《傻白甜将军他撩本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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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京
平昌四十二年,离蛮交战,西南总兵祁闫率十万祁家军大破蛮军,将蛮人赶出离境三千里,俘虏蛮族大将十三人,督军皇子二人,随军大臣十九人,祁家军旗树立蛮族王帐。
后,蛮族签立永不来犯书约,答应每年上供奴隶一千人,牛羊三千头,黄金珠宝共一万两,并送其大皇子那措达于离国为人质。
至此,离蛮两国大战结束,离国天子大喜,赐黄金万两犒赏大军,立功者皆提升品级,赏赐田地住宅。
其中,封祁闫护国公爵位,其孙祁善英勇善战,于疆场连斩敌军四名大将,封骁勇将军并护国公世子爵位。战事已了,二人率一小部众回京述职领赏,一路悠哉游哉历时一月终于来到青州地界。
浩浩荡荡近三百人的队伍行走在树林间,领头处一名肤色略黑的青年侧头问着身边两鬓斑白的老者,“祖父,已入青州地界,今夜是继续在林中扎营吗?”
老者听闻,低头思虑片刻,随即抚须哈哈一笑道,“不必!今夜已有人做东,进城便是!”
说罢,他一扬鞭,架马往前飞奔而去,一众五大三粗的部下瞧见,也纷纷扬起马鞭,高声叫嚷着往前跑去,势要争个高下,留下青年独自在风中凌乱。
片刻后,心腹冯柯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少……”
“住口。”
众人一路奔驰玩闹到了青州城门才歇下来,还未进城,便见一位发须灰白却脊背笔直的老者笑着迎上来。
“大将军安好,奉老爷之命已在此等候多时,请诸位将军移步,府中已备好酒席。”
祁闫闻言,便命众人下马,各自牵着马匹跟随老者而去。
青州地广,众人在市街中乱走一通后,便进了一座陈旧的老宅中,庭院中果然已摆满了酒席,老者招呼众将士坐下,又领着祁闫祁善二人东拐西拐进了内院。
二人进屋,一位素衣白发的老者一手背身,一手正于纸上书写着什么,他头也不抬,道,“一路辛苦,何不饭后再来?”
祁闫道,“原也是想的,只你那管家脚步一刻不停的,我也不敢多说。”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到了一杯,入口转了片刻,噗地一声吐了出来,大嚷道,“你房中竟没个添茶倒水的吗!这茶也不知是何时的,一股子嗖味!”
“府中既没有女眷便没有丫鬟,既没有丫鬟便没有添茶倒水红袖添香之人,”他停笔,抬头指了指正在门外候着的老者,“这府中唯一的一个,今日也奉命去迎接你了,是再没有旁人了。”
祁闫闻言,悻悻地放下茶杯,又颇有些不屑地瞟他一眼,道,“这么多年你竟不曾续弦?若娶个新夫人,再有个一儿半……”
“你既说我,为何你又不续弦?莫非是有难处?”
祁闫被打断话,又被嘲讽一顿,着实气得不行,赶忙命祁善扶住他,又开口道,“凌王殿下不是还有一女?你何不就留在京城,也好过如今孤家寡人。”
“她莆一出生便被封为公主,日后无论哪位皇子登上帝位,她都居于其他公主之上。我在京城也无甚作用,倒不如离她远点,皇上因此倒会更怜惜她些。”
“也好,既是公主,取了个什么封号?我此番回京,也替你照看一二。”
“荣安。许是要将凌王殿下没能享受的荣华安稳一并补偿给她,便赐了如此一个令京都侧目的封号。”
老者将手中的纸仔细卷好,放进卷轴里,“倒也不必你照看,令妹位居皇后,平日对她已是极为照拂。只是你,”他绕过桌子,走到祁闫面前,仔细打量身后的祁善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听说此次蛮族还送了质子入京?”
“是,是蛮族的大皇子,叫那措达的那个,”祁闫伸出双手接过卷轴,低头闷声道,“我知你恨不能手刃了蛮族,只是皇子总不同于平民。再者,你已远离朝堂多年,为了这区区一个质子再度染上血腥,岂不是前功尽弃枉费心血?”
“我自然知道,”老者垂眸,“只是蛮人奸诈,你多留意些。”语毕,他话锋一转又道,“皇上已然老迈,如今京都正是诸皇子争权夺位腥风血雨之时,你此翻回京,若没有个结果,怕是难回西南。心中可有选择吗?”
祁闫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当今皇后乃我亲妹,惠王殿下乃她亲子,于情于理我都该与他一路。再者,惠王在军中亦小有威名,虽比不上当年凌王殿下的英勇,却也是颇有建树的。武者坦荡,比起只会摆弄心机的季家子强出不少。”
“季家……对啊,季家,”老者嗤笑一声,转身又往书桌走去,“季家世代文臣,交友遍布天下,当年季家女犯下滔天大错,季家舍弃两女后也能全身而退荣宠不减,足见其家族鼎盛。只是如今季家的掌权人正好是那对季氏妃子的同胞兄弟与舅舅,踩着同族姐妹侄女的尸骨往上爬,也不知午夜梦回时,可否睡得安稳。”
他说着话,一转头正好看见祁闫正默不作声地示意祁善捂住耳朵,好笑道,“你这是做甚?咱们皇上连已做人妇的季氏妻侄都要抢占,最后虽得一子却落得个再不能生育的丑事,早已是天下皆知,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只是要我说,他也算是求仁得仁。小将军,你说呢?”
他的目光落在祁闫身后一直默不作声,不多问不多看的挺拔青年身上,神色间带了些许满意,“这等作为可有帝王之风?”
“回陈祖父的话,强占妻侄,罔顾人伦礼教,有悖帝王之徳,愧对百姓军臣,实该天下耻笑。虽常人不敢言,然若长此以往,必失臣下百姓之心。况,季家鼎盛,却并不直言相鉴,反倒任其入宫,此为不忠。后,季氏女报复,季家只望断腕求生,毫无父女兄妹之情,此为不义。皇上宠信如此不忠不义之臣,可见心性。”语毕,他又低眉敛目,拱手行礼十分恭敬地道,“晚辈祁善拜见陈溯大人,问陈祖父安。”
“好好好!”陈溯赞赏地点点头,双手一拍,道,“你生长于西南,身边都是武将,却有如此见地实属不易。只这房中并未有人互相介绍,我也未曾自报家门,你如何知道我便是陈溯呢?莫非是你祖父提前告诉了你?”
“回陈祖父的话,祖父并非提前告知。只是从前在西南时,祖父常常提及在京都时曾有一位挚友,酷爱诗书文采斐然,于政事上刚正不阿,不屈天子之威,年纪极轻便官拜丞相,然因不屑朝廷媚上无为之风,愤而辞官,是才有文臣风骨。”
“好啊,”陈溯点头,瞧了一旁正洋洋得意着的祁闫一眼,颇有些遗憾地道,“你这般能言会道,该是我陈家的人才对。罢了罢了,同你祖父去用膳吧,用了膳好好歇息,明日便往京都去。”
他说完话,也不理祁闫还有没有话说,即刻便招手让管家进来送客,又从旁边的竹篓里拿出一卷新的卷轴,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
片刻后,安排好祁闫诸人住所膳食的管家回来,拱手行礼道,“回老爷,已经安排妥当,只是……老爷,明日真的不去送一送吗?”
“不去了,瞧着他们我也高兴,只是多看那少年人两眼,我便总想起当年也曾意气风发的我们,”片刻后,他停了笔,抬起头惆怅地望着门外,悠悠地说道,“阿福,你看——你我都老了,这天下终究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第二章 初遇
祁闫一行人第二日一早便就出发,陈溯果然没有来送,只派了管家将众人送至城门外,众人出了城,便如野马脱缰,好一阵打闹赛跑,趁着大家都在高声叫嚷,祁善问道,“昨日听祖父数次提到凌王,不知是个怎样的人物?”
“嗯,他啊,”祁闫夹夹马腹,早有预料地道,“他乃是先皇后独子。当今皇上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两位公主四位皇子,这位凌王便是嫡长子,他师从外祖——已故帝师严冀,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后来又娶了言冀之徒陈溯的独女,夫妻琴瑟和鸣恩爱非常,陈溯投桃报李对他亦是鼎力相助。他为人端正满朝敬重,本是太子的最佳人选,只可惜——”
他长叹一口气,目光悲凉,“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十七年前,蛮族来战,他主动请缨与我祁家军一同上战场。凌王英勇,屡立战功,只待回京入主东宫。可就在战事将了之际,凌王竟遭蛮族小人暗算中了奇毒,当场不治而亡。”
“不治而亡?什么毒?竟如此厉害。”
“是啊,”祁闫又道,“那毒我也从未见过,只记得当时凌王正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却不慎被一根羽箭射中臂膀,他反手将羽箭拔出,我们本以为只是伤及筋骨,也不曾在意。谁知约莫一刻钟后他竟自马上掉落,旁人即刻将他扶起,却发现他已经脉搏气息全无,浑身冰凉毫无血色,仿佛死去多时,就连随行太医也说早已无力回天。”
祁闫半扬着头,目光迷离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的战场之上,“当时战事已无更多波折,父亲命我即刻快马加鞭护送凌王遗体回京,可我还未入京都便接到圣旨,原来竟是季家在朝中上奏称我祁家护主不力,是故意害凌王亡故的。”
他顿了顿,语气略有些哽咽地道,“当年你姑祖母已位至皇后,膝下惠王也已成年,我祁家世代从军,战功显赫如日中天,却因此被季家构陷引入党争,若非言太师与陈溯明察秋毫据理力争,早便尸骨无存了。可即便如此,祁氏一门,除却你姑祖母身居后位,其余全被赶至西南驻守。没想到,这一守竟是十七年啊。”
他讲完这一切,内心沉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红着眼眶眺望远处,良久才长叹一口气,道,“日后恐又要久居京中,万事都要谨言慎行。你当年离京时才三岁,对京中都不熟悉,日后我再慢慢告知于你,只你记得,我祁家与季家势不两立,有不共戴天之仇!”
“是,”祁善点点头,语气亦是十分沉重地道,“孙儿谨记。”
语毕,两人都不再开口,气氛凝重之际,不远处却传来一阵语调怪异的哼唱声。
竟是冯柯将军在哼十八*。
祁善在自家祖父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摸了摸头,讪讪道,“他少时为了救我磕坏了头,您知道的。”
出了青州便是京都的地界,两日后,浩浩荡荡一行人终于到达京都城门。还未靠近,便可闻人声鼎沸,祁闫走近一看,竟是皇上亲率百官于城门口迎接!
百官皆立的城门下,当朝天子站在领头处正焦乱地四处张望着,身侧的宦官则时不时为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他急忙下马,带着祁善两三步冲上去附身单膝跪地,低头道,“末将祁闫拜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当今皇上已年近古稀,多年皇宫的温养令他更显老迈,他微微上前一步,虚扶祁闫一把竟已粗气直喘,缓了缓道,“闫弟一路辛苦,无需多言,快随朕进宫去!”
语毕,他仿佛一刻都不能等了似的,急匆匆地挥手示意众人扶他坐上龙銮,又回过头急急地说道,“朕等你多时,竟浑身都不爽利了,朕先回宫,你随后便来,嗯?”
祁闫即刻便又跪下,敛目道,“是,臣恭送皇上。”
陛下先行之后,祁闫与几位旧时同僚随意点头见过,便翻身上马领着百官往皇宫中去。
祁家军大破蛮族早已传遍离国,百姓们早就对祁闫这个新鲜出炉的护国公好奇万分,趁着陛下先行街禁刚撤便一窝蜂的全涌了出来,祁闫虽在战场上凶恶如修罗,面对寻常百姓却毫无办法,只笑呵呵地吩咐着匆忙赶来的兵将动作轻柔不要伤了百姓。
祁善骑马跟在祁闫身后,听着一路上百姓们的颂扬欢呼,心中也甚是振奋,可队伍行到城中央的时候,他却听到了一堆与众不同的讨论。
祁善自幼习武耳力极好,他仔细听了听,发现旁人大多都是一些“英勇”、“健壮”、“勇猛”等用语,只前方头顶的酒楼包间里几个少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他……他的容貌。
什么“不如张御史家公子白净”,“不如刘尚书孙子清秀”,“皮肤黑得像锅底”,“远远比不上小表哥清俊贵气”,祁善越听越觉着好笑,忍不住抬头望去。
这一望可把姑娘们吓得不轻,左右两个动作迅速跑到窗棂后躲着了,只剩中间那个无处可躲,只好瞪着眼睛脸红似血地看着他。
祁善自幼在民风彪悍的西南长大,哪里见过这一面呢,红着脸的锦衣少女瞪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鬓边雕得活灵活现的蝴蝶金钗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曳,仿佛活了似的,右眼角一颗小痣钩子似的拉住他的目光,端庄大气中无端透出一丝妩媚,细瞧却又更多是少女娇俏。
而后,她身后的丫鬟终于反应过来将她轻轻拉了进去,随即也将那扇雕刻着飞鸟盘旋图的窗户关上了。
祁善一怔旋即回过神来,片刻后他招了招手,就见冯柯将军骑着马千辛万苦地赔着笑脸挤了过来。
“将……”
“听说京都贵人素来喜欢比美,你去打听打听,如今的京都第一美人是谁。”
“啊?——哦。”
第三章 再遇
与宫外人声鼎沸的热闹不同,后宫之中此刻安静如同往昔,藏香弥漫的梧桐宫内,面容祥和慈爱的皇后正侧身听着面前妆容精致一身宫装的中年妇人说着话。
“父皇如今越发不像了,”那妇人道,“舅舅大败蛮族又一刻不停地回京,到了后父皇竟一句寒暄的话都没有,匆匆忙忙地就叫回宫。我差人去问,竟说是在城墙底下坐了半晌,汗湿了衣领,正沐浴呢。”
皇后听了一通,面上不显,只淡淡道,“自十多年前开始便一直这样,何须在意呢?”她颇有深意地瞧了那妇人一眼,又道,“只要底下的儿孙臣子们办事妥当,又有什么不好呢?罢了,提这些做什么,你今日入宫怎么不把你们家容月带来呢?也好与荣安做伴。”
原来这妇人正是皇后儿媳惠王妃,她虽已年过四十,然肤色雪白美貌惊人,又着深红色宫装更显年轻,此刻她娇笑道,“母后竟还不知吗?她一大早便把荣安叫出了宫,又叫上了兵部尚书家的林小姐,此刻不知正在摘星楼的哪个包间里看舅舅入京的车队呢!”
“是吗?”皇后也跟着笑起来,拍手道,“果然是个猴精!难怪今日竟都不曾见过荣安,”她擦了擦眼角,顿了顿又道,“说起荣安,上次让你留意的事可有结果了吗?”
惠王妃一听,眼神一下亮起来,伸手亲昵地勾住皇后臂弯,笑道,“母后不说我也是要厚着脸皮求的,求母后给了儿媳这个恩宠吧!”
“哦?怎么说?”皇后果然问道。
“前日里,妾身回娘家与嫂嫂说话,闲谈间便说起了母后让妾身给荣安留意夫家的事。谁知,这竟叫儿媳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听见了。他知了此事,扑通一声就跪在儿媳面前,说是从前于宫宴上得见过荣安一面,自此一见倾心再不能忘,求母后您给他个机会呢!”
“这……”,皇后闻言也笑起来,略微思虑却又皱眉道,“你兄长家那个,不是已经成亲多年,孩子都能跑了吗?”
“哎呀,母后说的是大哥儿,”惠王妃嗔道,“我哥哥不是有个小儿子吗?名唤亦白的那个。满周岁时您也抱过的呀!他虽自幼体弱甚少出门,可前些年您大寿,他也进宫了的。再者,去年科考,他考了第一名呢!您忘了吗?”
“哦——”,皇后点点头,脑海中果然浮现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初生子模样来,又恍惚想起去年科考后也曾叫他母亲领着他进宫看了看,依稀记得是个眉目俊朗高挑清瘦的少年郎,虽身子弱些幸而聪明伶俐,与荣安是极为相配的,旋即踏踏实实地笑起来,道,“当真是一见倾心吗?”
“是啊是啊,妾身仔细问了,他竟说若不能迎娶荣安,便宁愿一生不娶!只因真心永不可移,便不能辜负旁人。”
“好!好……好啊,”皇后拍拍手,神色间皆是满意,“少年人的情谊虽不经磋磨却最是动人。他如果有心,过几日找个由头让他们见一见!还有,”她看了惠王妃一眼,又道,“如今你舅舅也回来了,也该想一想善哥儿的事了。”
惠王妃点头,眼珠一转打趣儿道,“母后何需担心善哥儿的婚事呢?林小姐知书达礼诗画精绝,更是公认的京都第一美人。难道,您还怕委屈了善哥儿不成?”
皇后点点她的额头,道,“他有什么好委屈的?我是怕委屈了林家小姐。当年祁家鼎盛时,林家绝不攀附,只因两家少夫人是闺中密友这才指腹为婚,约定日后两家若得一儿一女便结为夫妻。后祁家落败,林家也未曾相负,一直鼎力相助护持左右,此等情谊我祁家永不能忘,定要风风光光、给足脸面地将林家小姐娶进来。况,善哥儿也极好,前头朝堂里传话出来,说有闻家大郞从前的风范。”
“不如,便请父皇赐婚?”
“好!”皇后果然极为赞同,颔首道,“要赐婚,还要选个隆重的日子赐婚!”
二人正说着话,俱是欢喜满意的神色,门外却有宦官来报,说是护国公与世子已经入宫,因着皇上还在沐浴,便先来与皇后请安。
惠王妃一听,即刻起身行礼笑道,“恭贺母妃,如今可算阖家团圆了。”
“哪里算阖家团圆呢?”皇后也笑道,“等你夫君治理好江南水患回来,才算正正经经的团团圆圆!”
“是,妾身这便回家给王爷修书一封,让王爷回来。”语罢,她脚步不停被宫人领着从侧门走了,皇后目送她离开,整了整淡黄色的宫装和头饰,抬头就见门外正一前一后走进两名男子。
二人都身披战甲,身上还有些微的血腥味与肃杀之气,前者两鬓斑白胡须茂盛,苍老的脸上皱纹丛生,一条淡淡的疤痕自眼尾延伸至耳际,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紧握着腰间利剑,虽已年迈却并不佝偻,反而有气势磅礴之态。身后的青年瞧着不过双十年纪,然周身却无半分少年人的稚气,眼神清澈肤色微黄,模样竟是一等一的俊朗,他亦手握腰间利剑,脚步极稳仿佛正行走疆场,目光直视前方,眉目间透着坚毅稳重。
二人进了大厅,立刻跪地行礼道,“臣等拜见皇后娘娘,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皇后即刻便过来扶起二人,看看祁闫又看看祁善,不觉间竟落下泪来,哽咽着道,“兄长一路辛苦!”
语罢,她又拉住祁善的手,仔细看了看他,道,“善儿如今也这么大了,可还记得姑祖母吗?”
祁善闻言,便扶住皇后的手下跪道,“姑祖母慈爱,孙儿永不敢忘。多年未见,不知姑祖母安好?”
“好、好,姑祖母一切都好!”皇后更觉满意,她擦擦眼泪急忙让二人落座,又吩咐宫女端上茶水点心,竟是一通兵荒马乱,待她都吩咐好,就听祁闫问道,“皇后宫中为何如此冷清?记得从前每次进宫,这里都如车水马龙一般,怎的如今竟连宫女都少了一半?”
皇后闻言,轻叹一口气,惆怅道,“祁家兴盛,自然来往的人多。况,哥哥虽常驻西南也应知道,皇上自十几年前被那小季氏伤了后,对女子是又恨又怕,不仅遣散了宫嫔侍女,竟连平日里衣食住行也只靠宦官侍奉。他虽仍给我皇后的体面,平日里却也是并不轻易相见的。”
言罢,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祁善一眼,见他神态端正并无鄙夷,又隐隐担忧地看着她,旋即便嘲讽道,“其实如此也甚好,我对他早已心灰意冷,却又恐旁的妃嫔撺掇其中。如今他不见我,却也不见旁人,平日里也只与几个孙女儿公主们亲近些,于我倒落得个清闲。”
祁闫一听,低头略略想过,果然觉得不错,便道,“也好。只你记得,如今我既重回了京,便再没有叫别人欺负了你的事,万事总有哥哥护着你。”
此言一出,兄妹间十几年未见的疏远即刻便烟消云散,皇后正要落泪,那厢却有守门的宫女进来传话,说是荣安公主与容月郡主前来请安。
皇后闻言,立即便笑起来,吩咐人叫她们进来,又对祁闫道,“这两个丫头正该来拜见你的,只一个是性子沉静不爱说话的,另一个却是个上天入地无所不做猴精儿似的丫头!”
语罢,便见门外又走进来如花似玉的两位少女来,两人亲密地牵着手,身上皆是华美精致的宫裙,又戴着同样造型精巧灵动的头饰,二者身量相当,竟如同胞姐妹一般。只左边那个仿佛更高一些,嘴角带笑,一双杏眼也跟着眯起来,双颊鼓鼓竟如山间的树鼠一般活泼可爱。另一个却更身形削瘦些,五官英气却因眼角的小痣无端添了一分娇媚,一双柳叶眼细长有神,祁善定睛一瞧,这竟是今日在街上看见的那个姑娘!
他稳住心神,见那两个姑娘走至眼前,极为规矩地向皇后行了礼,其中那圆脸活泼些的姑娘又侧过身冲祁闫与祁善鬼灵精怪地行了一礼,“容月拜见舅祖父!拜见表哥!”礼毕,两三步撺到皇后面前歪歪扭扭地靠在皇后身上,另一个依葫芦画瓢也跟着行了礼,对着他时却微红了脸,显然是知晓他是谁的。
祁善也并不点破,面上不显地看两个女孩一左一右站到皇后两侧,竟如王母身侧的仙女儿一般。就听皇后拉着圆脸姑娘的手道,“这是你侄儿惠王的幼女京晗,年芳十五,最是个古灵精怪的!”又指了指窗边姑娘道,“这个是凌王的独女,唤作京辞,年芳十七,性子是极好的,”顿了顿,又对祁善道,“善哥儿,可见过表妹们了吗?”
祁善便装不识,又起身行礼道,“见过荣安公主,见过容月郡主。”
京晗躲在皇后身后并不接话,只京辞客气道,“于京中亦常常听闻祁家少将军英勇善战天姿聪颖,今日一见便知所言非虚。表兄多礼了。”
祁善闻言,脱口便道,“表妹谬赞。”
京辞一怔,显然未想到这少将军竟是如此顺杆子便爬的人物,便也安安静静地站到皇后身后,不再言语。
后,祁闫又问了几句惠王身体与家眷,并讲了讲凌王旧事,便领着祁善与皇后告辞,往前头去与皇上述职了。
二人述职完毕又在宫中吃了酒宴,待戌时才出宫,待终于出了宫门,冯柯将军挤上前道,“少将军,我打听到京都第一美人是谁了!”
祁善却目光直直望着前方,嘴角微扬道,“不必,我已知晓她是谁了。”
言罢,他蹬蹬马腹,一溜烟儿走了,只留冯柯将军一头雾水地待在原地,嘟囔道,“这什么意思啊?莫非少将军已经知道京都第一美人林若微与他有婚约的事了?”
第四章 中秋游
第二日一早,京辞还在梳洗,就有皇后宫中的宫女们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来了,领头的那个行礼道,“禀殿下,舅老爷说昨日进宫匆忙,见了您与郡主也无礼相送,因此今日一大早便命世子爷挑选了礼物送进宫来,权当是给您的见面礼,”说罢,她将箱盖揭开与京辞瞧了瞧,又道,“宫外惠王处、平王处并几位长辈公主王爷处也俱是得了的。”
京辞闻言心中了然,便伸手摸了摸箱中的锦缎,道,“浮光锦乃蜀地特产,一年只产十匹向来是专供皇室,看来舅祖父这次是下血本了,”她笑了笑,又道,“世子爷回去了吗?”
“不曾呢,”那侍女见京辞笑了,便也跟着笑道,“娘娘留了世子爷用早膳,算准了时间才叫奴婢来的,说请殿下过去一同用膳。”
京辞沉吟半刻,便道“好”,又亲自选了一件大红曲水织金连烟锦裙换上,这才匆匆往皇后处赶去,只见满桌的膳食都已上齐,桌边却只有祁善一人。
京辞正想开口,掌膳的宫女便行礼道,“皇上派人请娘娘去御书房说话了,让殿下与世子爷一同先用膳。”
祁善也起身行礼道,“臣拜见公主殿下。”
京辞便回礼道,“将军多礼。”
祁善闻言一怔,却并不多话,只待京辞坐下后也跟着坐下,两人一时无话。
饭后,京辞净了手,恭恭敬敬对祁善行了一礼,道,“烦将军带话,大将军送的礼物我很是喜欢,多谢大将军了。”
祁善又急忙回礼,目送京辞回去后,回头瞧了瞧桌面,又留了话,便也出宫去了。
午膳后,京辞又来请安,这才终于见了皇后,却听她道,“今日陛下宣见本宫,竟是为了中秋的事。这中秋之后便要秋猎,再然后又是过年又是元宵的,都堆在一块儿竟叫宫中都忙得不行,再有今年虽赢了蛮人,却也用进去不少银钱军饷。你皇祖父的意思,莫不如中秋便简略办办,也好留出时间精力去弄秋猎和年节的事。”
“如此也好,”京辞仔细听了,眯着眼笑道,“年年中秋都让百官入宫,反倒让他们不能一家团圆了。今年简素些,众人领了赏便回去吧,再叫王叔王婶们都进宫来,咱们一家团圆?”
“正是如此,”皇后点头,又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促狭道,“只是谁要你留在宫里呢?叫上容月和林家姑娘,并几个表哥表弟的,一起去玩耍一番岂不妙哉?”
到了中秋这日,天色将暮之时果然便有人来接了,京辞走出房门一看,来者竟是祁善。
因着皇后吩咐了要出行从简,京辞便未坐平日里的公主车架,只是祁家一屋子男人,竟连车架都是极大极高的,京辞使劲垫脚却仍上不去。正为难着,一只手臂却悄悄地伸了过来,京辞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望向别处的祁善,一咬唇撑住他的手臂上了车。
二人一路上却都无话,京辞坐在车里有意想说声多谢,却终究还是没有言语,待马车行驶到惠王府时,对面却稳稳驶过来一辆挂着林家牌子的更小些的马车,两辆车一同停在惠王府,祁善又下马扶住京辞下车,另一边马车里也走下来一位妙龄少女。
那女子身着浅蓝色衣衫,鬓边一朵素色宫花,衬得肤色雪白眉目如画,她面容精致一颦一笑皆动人心弦,又身材高挑如弱柳扶风,正是京都第一美人林若微。
林若微一眼便瞧见了京辞,还未靠近便听府中传来了京晗的声音,她自门内走出来,装模作样地给京辞行礼道,“拜见荣安公主!荣安公主让人好等。”又转过头,对着林若微道,“拜见林家二小姐,二小姐也叫本郡主好等。”
两人闻言相视一笑,便一同对京晗行礼道,“小女给郡主殿下请安,郡主殿下大人有大量,宽恕一二罢?”
言罢,三个姑娘一同笑起来,嘻嘻哈哈地挽住了手,又见惠王妃也从府中走出来,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位少年,笑骂道,“容月不得胡闹!”又指了指身侧的两位少年并祁善对三人道,“今日便让这三位少年郎给你们充当一回侍卫如何?中秋人多,可莫要走散了,今日热闹,也不必赶着回来。”
众人便都答好,三位姑娘上了祁家马车,三位少年便都骑马跟着,几人拜别了惠王妃正要出发,就见侧门处悠哉悠哉出来一匹马,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白衣的俊雅少年。
京晗撩起帘子,喊道,“二哥,你往何处去!”
那少年闻着声音看过来,仿佛并不知他们一行人在此处似的,道,“母亲想吃珍宝斋的糕点,我去买一些回来。”
“珍宝斋?”京晗想一想,便道,“我们正好也要往那边去,一路吧。”
白衣翩翩的公子闻言,果然便道,“也好。”
京晗便又放下帘子,身子一转就看到两个小姐妹正用帕子捂着嘴偷笑她,便羞红了脸道,“你们笑什么!”
“有些人的小情郎正呷醋呢”林若微边说,边掀开帘子指了指马车外正一脸严肃的容宣,笑道,“你瞧,他还不高兴呢!”说完,竟哈哈直笑滚到京辞怀里去了。
原来,车外骑马的四位青年中,略矮一些的便是从小与京晗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号称“京城百晓生”的临阳候世子容宣,四人年龄相当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身量相当的两位中,着白衣者是京晗的二哥,惠王府庶子师敬亭,着灰衣者姓江名亦白,正是惠王妃兄长之子,他身量削瘦肤色苍白,概因自幼体弱多病不曾出门见客,直到这些年才慢慢好转,参与科考后便入了吏部任职,却与众人都不相熟。
二人笑了好一阵,便渐渐停下来,林若微坐起来又道,“你这个二哥倒是个纯孝之人,每次咱们出去游玩竟大多时候都能遇见他,不是给侧妃买点心就是给侧妃找寻字画。”
“那是自然,”京晗道,“侧妃姨娘出身西南顾氏,满京都里合她口味的就珍宝斋一家,她不能出府,便只能让二哥给她买回去了。”
“顾侧妃恭顺温柔,四堂哥孝顺谦和,”京辞整整衣摆,抬头打趣道,“四皇婶连庶子都教养得这样好,怎么你倒是个牙尖嘴利胆大包天的主儿呢?”
三人亲如姐妹,时常这样打趣玩闹,京晗倒也不恼,只羞红了脸道,“好!你们都这样说我,我出去和容宣哥哥一并骑马好了!”说罢,便掀起门帘要往外走,林若微又急忙探起身来搂住她往京辞身侧倒去,三人竟又滚作一团,幸好祁家的马车宽阔牢固,却也弄得摇摇晃晃的,容宣骑着马上前敲敲车壁,低声道,“晗妹妹,注意安全啊——”
马车里便即刻安静了,时而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良久,京晗幽幽道,“知道了。”
中秋佳节街上竟是热闹非凡,一行人到了西街便都改换步行,京晗挤在两人中间,一左一右拉着小姐妹的手低声道,“你们回头瞧,四个人里果然还是容宣哥哥和亦白表哥最是英俊呢,二哥也不错,就是衣服太素了些,只善表哥啧啧啧……”
二人回头望了一望,京辞转头便赏了京晗一个暴栗,“你就是欺负祁家表哥话少罢,还敢不敢胡说?”
京晗捂着头,急忙狡辩道,“哪里胡说呢,亦白表哥五官精致,容宣哥哥少年意气,二哥也是风度翩翩,只有善表哥,”她回头飞快地瞅了瞅身后正闲逛着的四位哥哥,极小声地说道,“又黑又高,身材壮实像兽苑里的大黑熊!”她说完话,怕极了京辞又打她,竟窜到了容宣背后,叫道,“容宣哥哥救我!”
容宣闻言,便上前一步极为配合地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眸子亮晶晶地,仿佛星子落入其中。
京晗躲了半晌,见京辞抖着手帕指着她竟无可奈何,便神气地吐了吐舌头,转头看看江亦白,疑惑道,“亦白表哥,你今日是抽风了吗?怎地嘴巴咧得这样大?”又抬头冲着师敬亭与林若微的方向毒舌道,“二哥,你白衣飘飘的,倒衬得若微像你的丫鬟了!”她快活地说了一通,惹得大家都要打她,容宣讲不出开脱的话只好护着她求饶。
众人喧闹之际,江亦白却趁着无人关注,慢慢走向京辞,微红着脸定定地望着她道,“臣吏部侍郎江亦白见过殿下,”顿了顿,他又张口,鼓足了勇气般木讷道,“殿、殿下穿粉色好、好看……比别人都好看”,他自觉失礼,又急忙道,“我不、不是,我……唐突殿下了。”
京辞一怔,低头正好见了身上的粉色儒裙,她红着脸抬头看着面前忐忑不安的少年,仿佛周遭都静止了一般,然终究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羞涩一笑急匆匆地跑开了。
几人尽情玩闹了一阵,便都提议找个地方坐一坐,祁善道,“冯柯已在前头订好了吃食房间。”
“冯柯?”容宣便道,“是那个和你们一同上京,也封了英勇将军的冯柯吗?”,他见师敬亭等人都看过来,便道,“此人是个能说会道的,祁家如今掌管京都三军,他在军中很吃得开。”
众人便都了然,也知此人是祁善心腹定当办事妥帖,便一起往锣市街去,途径珍宝斋时,师敬亭向众人告别,不经意间随口道,“听说墨书斋新到了一本《簪花游记》,仿佛是前朝哪位夫子著作的……”
“前朝李夫子!”林若微张口便道。
《簪花游记》是前朝夫子李眠眠经数十年游历所著,其中详细记载了所经之地的风景习俗和女子的行装打扮,十分受京都女子欢迎,林若微找寻许久不得,现如今便有些走不动路了,嗫嚅道,“那我……”
“哎呀,你去吧!”京晗了然道,“去吧去吧。二哥,待会儿你送若微过来好吗?”
师敬亭颔首,二人便先去了珍宝斋挑选糕点。
其余人继续前行,正到罗雀街时,街上行人越发多了起来,京辞心不在焉地走着,身侧京晗忙着与容宣玩闹也未曾留意,没想到片刻间两人竟被人群挤散了,京辞回神正想回到那方正招着手的京晗旁边去,耳边却传来了一阵阵惊呼声,她转头看去,一男子骑着马正飞快往她这边奔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手拿棍棒的家丁。
京辞今日的裙子华美大方却不利行走,她呆在原地眼睁睁瞧着那马越来越近,想动却动不了。突然,一个人影闪过,旋即她被人抱着退到了路边,而后骏马自她眼前奔过,带着浓浓的酒气。
她抬头,是祁善。
他眼眸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仿佛一汪清水,其中倒映着她略有些惊慌苍白的脸庞,身侧众人喳闹之际,他开口道,“殿下可无碍?”
“嗯……嗯,”京辞怔怔地看着他,慢慢回神道,“我没事,多谢将军。”
“三姐姐!你没事吧?”那边,京晗被容宣护着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担忧的江亦白,她脚步匆匆过来扶住京辞,惊魂未定地道,“三姐姐,你可伤到哪里了吗?”
京辞回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我无事,这次……”,她看了祁善一眼又道,“多亏祁将军了。”
京晗闻言急忙对祁善道,“多谢表哥,表哥威武!”
祁善点点头并未多言,只对着容宣和江亦白道,“可看清是谁了吗?”
容宣摇头,言道自己只顾护着京晗去了,江亦白却语气沉沉道,“是平王五子师敬琮。”
“竟是他?”容宣厌恶道,“那便对了。”他见祁善竟有些不解,想起此人是刚刚回京的,便低声解释道,“师敬琮乃平王幺子,出生之时京都十里之内百兽齐号,国师夜观星象算出其乃真仙降世尊贵非凡,因此极受皇上与平王宠爱,自幼横行霸道惯了,仗着天子娇惯,谁都不放在眼里。莫说闹市骑马乱行,就连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也是做得出来的。”
“对啊对啊,”京晗也附和道,“如此行事,丢尽了皇室的脸面,简直不配为皇家子,看我回去修书一封,让父王回来好好教训他!”
京辞闻言又拉住她劝道,“你何必为了他费功夫呢?中秋佳节闹市纵马,平王叔教子无方,明日有的是御史参奏。”
江亦白认同地点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京辞一眼,附议道,“明日我也会参他一本,你受了惊吓,就该讨回公道的。”
几人说了会儿话,看着街上又恢复了热闹,便又继续往前走去,三位少年自觉地将姑娘们护在中间,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挤出路来。
众人走走停停终于到了锣市街街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更加喧闹的叫嚷声,正疑惑着,就见街口处跑出来一男一女,身后还跟着一群手拿棍棒的家丁。
几人定睛一瞧,那男子瞧着极为年轻,一身灰色布衣样饰普通,细看胸口背上竟还有几个脚印,边角灰扑扑的,浑身无半点贵重物品。而那女子却身穿华美锦衣,一整套白玉雕琢的钗环耳坠在月色下更显朦胧精巧,她面容清冷皎洁如云间月,奔走间发丝摇曳,神色却并不慌乱,反观那男子却眉头紧蹙,鬓角杂乱,颇为狼狈。
容宣仔细瞧了瞧,疑惑道,“哎!这……这不正是冯柯小将军吗?他怎么会和棠小姐在一起?祁兄,你看……”
他侧身正要问祁善,就见他已大步上前,道,“冯柯!”
那厢,冯柯拉着棠宛月一通乱跑,正不知所措之际竟恍然听到了自家少将军的声音,他闻声望来,立刻双目发光,略带哭腔道,“少将军!救命啊——”
此言一出,众人即刻便上前围住了二人,还未来得急询问缘由,一道傲气十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正是师敬琮的声音,他道,“去!给本公子绑了他们!带回平王府,本公子要严审!”
众家丁一听,原本已渐渐停下的脚步再次行动起来,举着棍棒便向他们靠拢,街上百姓畏惧平王府权势皆不敢上前,眼看着家丁已渐成围困之势,祁善上前一步站在冯柯身侧,又有容宣道,“放肆!公主与郡主在此,尔等还不退下!”
此言一出,家丁们又踌躇着慢了脚步,两个管事的伸着头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被众人护在中间的京辞与京晗一眼,见二人年龄虽小,周身气度却实非常人,又见面前三位公子皆身着华服气宇轩昂,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当下对视一眼心中打了退堂鼓,正想退下就听师敬琮又道,“放肆?我看你才是放肆!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他边说着话,边分开人群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衣着精贵的少年,少年们瞧着稚气未脱皆摇摇晃晃满身酒气,师敬琮走到人群中间,一眼便瞧见了冯柯与棠宛月,他甩了甩手,憎恶地瞪了二人一眼,目光转到京辞京晗二人身上时,倒有些殷勤地道,“我说是哪些个公主郡主,没承想竟是二位堂姐。怎么,今日上街,林家小姐没来吗?”
他一张口京晗便知是要问若微的,当即更加后悔没有带上几个丫鬟侍卫镇场子,便冷哼一声拉着京辞的手转了转身子,并不回话。
师敬琮受了顿冷待,立刻便想发火,却又想起母亲日日叮嘱别与这两个堂姐争执,努力忍住怒气对容宣道,“姓容的,今日两位堂姐在,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无礼了,识相些就别管这些事!”
说罢,他伸手想去拉棠宛月,却叫冯柯将棠宛月一拉扯到了身后,师敬琮见壮更加气急败坏,死死看他一眼,扯下腰间短鞭随手就要打过去,却突然被人拽住了鞭子。
他顺着那手一看,竟是一直沉默着的祁善,祁家军入城时他也到场,又时常听父王说护国公世子祁善武功高强心思缜密,颇有从前闻家大郞闻博之风,当下便认出了他,却仍不在意的道,“哟,我说是谁,竟是祁世子驾到!只是不知,这贼人是世子何人,竟如此相护!”
祁善使力扯过鞭子扔在一旁,冷冷答道,“此乃皇上亲封的正五品英勇将军,祁家军前锋冯柯。你,待如何?”
他虽年轻却纵横沙场有些日子了,此刻不怒自威气势非凡,当即糊得师敬琮身后一众酒肉子弟双腿打颤,只师敬琮强撑道,“英勇将军又如何?他打了颂言,如今又伤了我,难道还算了不成!”他边说话边从身后的人群中拉出一个蓝衣少年,又扭了扭手腕,露出有些许红了的手背,道,“今日我定要把他带回平王府的!我倒要看看,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噗嗤——”
众人听了他一通辩白,险些就信了他的鬼话,却突然听到围观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人群前方一名十五六岁的黑衣少年冷笑道,“若论王法,岂非要将你千刀万剐?”
这少年瞧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比之祁善要略矮一些但却并不削瘦,五官英朗出众,一身黑衣做工精细,衣摆处用金线细细绣着云纹,他双手背于身后,气势瞧着竟与祁善不相上下,只听他又道,“也不必麻烦平王了,今日我既见了,便亲自送你一程如何?”
祁善不认此人,正欲开口便听容宣细声道,“祁兄入京多日,想必常常听人说起闻家大郞闻博吧?”他见祁善点头,又道,“这便是闻博的亲弟弟闻骁,满京都里师敬琮唯一的克星。”
果然就听师敬琮道,“姓闻的!怎么哪儿都有你!你这鼻子莫不是属狗的吧!”
“我若属狗,那你是什么?再者,”闻骁话锋一转,目光瞟过棠宛月一瞬,冷冷对师敬琮道,“我说过,不准你出现在闻家人面前。”
“我……”
“未过门的也算。”
“你……”
“见了面相了亲的也算。”
“可……”
“你再多嘴,我就把你的手剁了。”
闻言,师敬琮心中暗恨流年不利今日定与闻家犯冲,却实在不敢与闻骁叫板,只好回头狠狠瞪了那许颂言一眼,狂声道,“听见没有!你无事招惹她做甚!走!”语罢,一挥袖怒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
这边,冯柯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见这小少年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师敬琮一干人,忍不住道,“多谢这位英雄!不知……”
“松开。”就听闻骁冷冷言道。
冯柯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竟还紧紧握着棠宛月的手,急忙松了手,一张脸涨红着道,“对对对不住,唐突姑娘了。”说着,他又大概解释一番方才之事的始末缘由。
原来,今日他奉祁善之命去摘星楼订下位子酒席,可才到摘星楼门口,就看见一位蓝衣男子——便是方才的许颂言喝醉了酒正在纠缠着棠宛月,他看不过去上前制止了许颂言,谁知二人推搡之间竟动了手,那许颂言挨了打自然不服气,便立刻派人去请了师敬琮来。
“大将军一向教导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道,“再说我如今也是将军了,那里能看着这平民姑娘被官宦子弟欺负呢?”
“那你就没问问,你救的这位平民姑娘是京城那一家的?”京晗白了他一眼,幽幽道。
“这……”
“宛月拜见荣安公主,拜见容月郡主,”棠宛月闻言却并不气恼,侧身对京辞京晗恭敬行礼,又对祁善众人道,“多谢诸位相救,今日之恩没齿难忘,”最后才回头对冯柯行了一礼道,“堂宛月多谢公子相救”
冯柯粗汉一名,到这时才隐隐察觉到棠宛月身份不同一般,他偷偷看了祁善一眼,见他闭言不发显然是不打算解救自己的,忙摆摆手道,“不必不必,棠小姐客气了。”
“既不必客气,便走吧,”闻骁脚步未动,语气不善地道,“来人,送棠小姐回府。”言罢,身后立刻便走出来个黑衣小厮,及其规矩地走到棠宛月面前,伸手道,“已备好马车,请棠小姐移步回府。”
“这……”
冯柯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容宣急忙拉住了手臂制止了,他一转头,就见棠宛月冲他微微一笑,却还是跟着那小厮走了,闻骁见状,也冲他们拱拱手一路走了。
待他们走得远了,众人商量一番发现都没了继续游玩的心思,便决定原路返回去找林若微与师敬亭。
走了好一阵,冯柯才在众人不怀好意略带戏谑地目光中愣愣问道,“敢问这、这……这个棠小姐是何来路啊?”
容宣便笑道,“冯将军果然有侠士风范,什么都不知道便敢在京都中英雄救美,”他抬头看了看前方挽着手正在说话的京辞与京晗一眼,压低声音道,“这位棠小姐便是七皇子的生母——名燥京城的小季妃未入宫前所生的女儿,如今季家的家主乃她外祖母的嫡出兄长。她生父早亡,祖父与外祖两家嫌弃她们母女不祥竟不肯收留,辗转之下便回了季家。后她母亲听闻平王生母季妃有恙入宫探望,谁知竟被皇上看中强行接入了宫,而她便被留在了季家。再后来,她母亲毒害皇上,与季妃一道被赐死,她却得季家庇护活了下来。”顿了顿,他又道,“早便听闻季家想让她嫁给闻家大郎闻博,好拉拢闻家。看今日闻骁的态度,未曾想这竟是真的。”
“哎,不对啊!”听到此处,冯柯诧异道,“我们虽入京不久,却也常常听人说起闻家大少爷的事,听说与少将军一样也是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他见祁善赞同附议,便继续道,“怎么会答应娶……娶这样的女子呢?”
“要不怎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呢?”容宣给他一个“你竟如此蠢笨”的眼神,继续道,“再威名赫赫又如何呢?五年前我大离与北狄一役,他痛失双亲又身受重伤,虽最后侥幸赢了北狄,却落了个双目失明且再不能行走的下场,钟其一生都要与黑暗与座椅为伍。而这棠宛月虽出身为人诟病,但好歹也是个健全之人,况你也瞧见了,”容宣用手肘怼怼冯柯,打趣道,“那可是与林若微不相上下的难得的美人!”
“宣弟,慎言,”江亦白听到此处,忍不住低声道,“如此言论,恐有损棠小姐清誉。”
容宣闻言果然也正色道,“对对对!我该打该打。诸位听了也就忘了吧,莫要外传。”
几人便都点头不再言语,片刻后就遇见了已买好糕点书籍的师敬亭与林若微二人。
京晗上前挽住林若微的手,道,“若微,幸好你没跟着一路,你不知,我们在前方竟遇见二伯父家的师敬琮了。”
“他?”林若微也蹙眉,道,“他又作甚?莫非是又做什么坏事了?”
“这你便要问问冯柯将军了,”京晗回头指了指正摸着后脑勺傻笑的冯柯,低声笑道,“…
第五章 送灯
窗外的夜已极深了,空气中或淡或浓的桂花香气顺着院墙飘向远处,祁善与冯柯骑着马又拐过一道围墙便到了护国公府。
二人下马,一回身便看见护国公祁闫背着手站在大门旁,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祁善上前一步,问道,“夜深了,祖父在此处做甚?”
祁闫便道,“方才你林伯父来了,我才送他走便听到街边有马儿的声音,一想便是你们回来了。”
这林伯父便是林若微的父亲——兵部尚书林启寒,他年轻时曾在祁闫手下任职,与祁善父亲引为知己,两家一向交好。
祁善微微颔首,道,“天凉,先回屋吧。”
三人便一同进了府,祁闫侧头看着祁善,意有所指地问道,“怎么样,今日玩得高兴吗?”
“高兴高兴!”祁善低头不语,冯柯见状便抢着道,“少将军高兴着呢!”
说着,他与祁闫对了个眼神,高声道,“林小姐啊,美得和天仙似的!”
“是吗!”祁闫也道,“哎呀,如此莫不是与善儿极为相配?!”
“回将军,正是天作之合!”
二人一唱一和聊得畅快,却始终不见祁善回话,眼看马上就要到祁善住处,祁闫终于忍不住拍了拍祁善肩膀,道,“善儿,你觉得呢?”
“啊?”就见祁善一惊,抬头懵懵懂懂地看向祁闫,一头雾水地道,“祖父说甚?”
“额……无事。”
“那好,”祁善快走两步,立于门前恭敬行礼道,“孙子先回房了。夜凉,祖父早些安置吧。”说完,他便自顾自回了房,显然是并不知晓与林若微的事的。
祁闫见他如此捂住心口后退两步,恨铁不成钢地叹道,“这这这……竟是连婚姻大事都不上心吗!”
“将军莫气!”冯柯将军不但会英雄救美,也极会尊老爱幼的,他连忙扶住祁闫,毛遂自荐道,“莫气莫气,少将军不中用,这不还有我呢嘛,将军喜欢做媒,就给我做呗!”
“你?”祁闫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仔细瞧了瞧这个与祁善一同长大亲如兄弟的小子,见他虽不如亲孙儿祁善乃人中龙凤,但也是英俊非凡大方直率的,眼下又极为奉承眼巴巴地瞧着他,仿佛极为听话的样子,心中便十分满意起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一老一少歪歪扭扭地走着,道,“好!就给你做个媒!说来听听,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嗯……高的!白的!别太瘦……家境出身都好说,哦!要是有林小姐那么好看就更好了!”
第二日一早,京辞刚刚用了早膳,陈嬷嬷便领着刘管事来说话了。
刘管事年近五十,最是个心宽体胖的性子,他微弯着腰靠近京辞,低声道,“殿下,前头刚出来的消息,平王一早便被几位御史一起弹劾,说是教子无方难担大任。”
“然后呢?”京辞漱了漱口,问道。
“皇上原本并不在意,可后来吏部江侍郎出列,说了昨晚师敬琮闹市纵马并围堵世子公主们的事,又说了您差点被伤,皇上当即便上心了。”他捂着嘴笑了笑,又道,“不上心也不行,杨御史等人听说您受了惊吓,气愤不平言辞激烈,直说得平王无地自容,当时便自请受罚。”
京辞与陈嬷嬷闻言也都笑起来,陈嬷嬷道,“本该如此的,打量着咱们殿下没靠山似的,一个个的都敢来惹,也不想想,哪次是讨了好的。”
刘管事点点头,附议道,“正是如此。这回皇上下令,平王教子无方于王府思过,连秋猎都不必去了,师敬琮毫无礼数狂放任性,罚三十大板,另送往福安寺静心思悟。”
“福安寺?是七皇叔待的那个吗?”
“正是呢,”陈嬷嬷颔首,招呼丫鬟进来收拾桌子,又道,“这福安寺名为寺,其实就是皇亲国戚们犯事了关起来思过的小黑屋,跟从前的宗人府似的。听说里面的僧侣道姑全是会武的,谁不听话当即便动手,打伤打残都是常事。”
“这般吓人?”
“当……”
“陈嬷嬷,你快别说了,”刘管事虎着脸道,“小心吓着殿下,”顿了顿,他又笑眯眯地道,“过几日便要秋猎,殿下今年去吗?”
“自是要去的,”京辞起身走到铜镜前坐下,照了照镜子道,“年年都去,今年怎能缺席呢?只是我又不会骑马,今年又是在帐子里呆坐着了。”
“那奴婢今年给殿下多准备几本话本子?”
陈嬷嬷见京辞闻言果然高兴起来,又见刘管事努了努嘴,便会意一同出了房门,悄声道,“你做甚?”
刘管事左右瞧了瞧,也细声道,“宫中传出消息来,说皇后娘娘有意让惠王妃给殿下与今日帮忙说话的江侍郎做媒,且听说是江侍郎先中意咱们殿下的。”
“这……”陈嬷嬷蹙眉道,“昨晚殿下也问了我这江侍郎的事,我没细想,还以为只是好奇呢。”
“啧,你这,”刘管事瞅她一眼,又道,“如此大事你怎么不与我说呢!”
“我哪里想那么多了,再说,这殿下不仅问了江侍郎,还问了护国公世子祁善呢!”
“啊?这这这……哎哟,不行,”刘管事扶额,“我得赶快回去给老爷飞鸽传书,好好讲一讲!”
午膳刚过,宫中便来了马车接京辞,陈嬷嬷依依不舍地送京辞上了马车,又细细地嘱咐了她记得添衣吃饭这才放她离开。
京辞一回宫,便见诺大的公主苑中堆满礼物,一问才知有皇上和皇后送来安慰的,有平王府和许家季家送来赔罪的,还有惠王府京晗得了礼送来共享的。而这其中,一只画工精美游鱼栩栩如生的河灯稳稳当当地放在所有礼物的上头,一眼便能瞧见。
京辞拎起河灯,还未开口,贴身宫女芙蕖便凑了上来,道,“殿下,这是惠王妃侄子吏部侍郎江亦白江公子送来的,”她见京辞怔怔地只顾着发愣,便又凑近了些,贴着京辞耳朵道,“江公子说,昨晚没能陪殿下放成河灯,今天特来补上。嘻嘻。”
京辞性子软,又因芙蕖是陈嬷嬷的亲侄女,平日里嬉笑玩闹惯了,她放下河灯,伸手便要去抓她,又努力做出一副凶凶的样子来,笑骂道,“好你个坏芙蕖!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芙蕖也并不怕她,趁她靠近了又小声说道,“奴婢可听说了,江侍郎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好得很呐!”
“你!哼——”
第六章 秋猎
中秋后,宫中各处便开始准备秋猎的事宜,地址日期都与往年相同,而在出发前,朝中传出消息,蛮族送来的质子已到京都。
早秋的御花园中,牡丹芍药一类已换成了秋菊,京晗东瞅瞅西瞅瞅,颇有些无聊地道,“这秋猎还有多久啊?我都等得不耐烦了。诶!三姐姐,你听说了吗?蛮族送来的质子都到京都了。”
“是吗?”京辞捧起一盆白菊仔细观赏了番,随口道。
“是呀是呀,”京晗见她不感兴趣,忙道,“听二哥说,这蛮族的质子长得甚是好看呢!”
身后的宫人闻言相视一笑,京辞也憋着笑道,“上次是哪位堂哥与你说的小祁将军貌比潘安来着?”
“你快别说了!我已经写信告过大哥的状了,可他又说他在西南见善表哥时,善表哥才十四岁,正是唇红齿白雌雄莫辨的时候,再说了,”她揪下一瓣菊叶,愤愤道,“这回可是二哥亲眼瞧见的!”
“亲眼瞧见的?在哪?”
“这你就不知了吧,”京晗扔掉叶子,靠近京辞耳边,笑道,“这质子昨日便入京了,皇祖父派礼部侍郎招待他,二哥偷偷跟着去看热闹了,”她拉着京辞快走了两步,左右瞧了瞧又道,“我还听二哥说,皇祖父说了,因着大胜蛮族的事,今年秋猎要办得更隆重些,故而吩咐了质子不必急着入宫,先在四方馆住着,等秋猎完了再进宫觐见。”
“这……”
“还有还有,这蛮族送质子到京的车队昨夜便赶着走了,现如今就他一人待在四方馆里。”
“蛮族乃他本族,怎如此做派?”京辞挑眉道。
“这谁知道呢,”京辞又道,“不过我听说啊,这个大皇子的生母并非蛮族,他一出生就极不受宠。这次舅祖父在战场上抓了蛮族两位皇子,蛮族却派他做质子,竟可见一斑。”
“不错,”京辞点点头,“自古便没有做了别国质子的皇子能继承皇位的,他如今算是被蛮族皇室舍弃了吧。”
京晗也点点头,旋即又道,“哎呀,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三姐姐,等他入宫的时候,咱们……”
“休想!”京辞张口打断她,故作严厉道,“在宫外便算了,在宫里也敢放肆吗?”
“好好好,不看便是了!”京晗笑眯眯地讨饶,又伸手去拉她,边走边道,“三姐姐,这次秋猎你坐宫里的马车,还是凌王府的?”
“都可以,怎么?”
“三姐姐,那咱们叫上若微一起坐凌王府的吧,”她懒洋洋地靠在京辞身上,又道,“凌王府的马车又大又软,比宫里的还舒服!”
到了秋猎这一日,三人果然便一同坐了凌王府的马车,趁着马车里没别人,京晗大咧咧地躺着,道,“皇祖父果然是最疼三姐姐了,这马车平日里三姐姐都用不着,却也修这么好,惠王府里我常坐的那辆,漆都快掉完了。”
说着,她又从桌子上取了一块芙蓉糕,边吃边道,“点心也好吃,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林若微好笑道,“吃着东西竟还这么多话,该打!”
京晗闻言便笑着起身去拉她,两人倒在一起,却见京辞坐在窗边,撩起帘子不知在看哪里。
林若微指着她对京晗小声道,“你看阿辞,发愣呢。”
京晗也小声回道,“三姐姐这两日常这样,母亲说三姐姐是女儿家到了年纪了,有心事了!”
二人头贴着头地说着悄悄话,京辞一回头便道,“好啊,你们两个,背着我说什么呢!”
京晗立刻便出卖林若微道,“三姐姐!若微说你想小情郎呢!”
“你!”
“你!”
京辞与林若微闻言,不约而同地伸出手要去抓她,又听她小声道,“我可听母亲说了,亦白表哥中意三姐姐许久了!”
此言一出,马车里霎时安静了,京晗自知失言,忙解释道,“不、不,我……三姐姐,对不起。”
林若微也道,“这话放肆了,你可不能乱说,”又拉住京辞的手道,“你别生气,她随口说的。”
“我没、没胡说。”京晗顶着林若微警告的目光,小声解释道。
“我没生气,”京辞闷闷道,“我,我……”
她垂着头,突然想起那盏美轮美奂的河灯,临行前还让芙蕖自作主张给放到她的卧房了。
“三姐姐,”京晗移过来亲昵地靠在她身上,低声道,“亦白表哥可好了,听母亲说,他心悦你许多年了。”
“许多年?”京辞侧头问道。
“嗯!”京晗使劲点头,“母亲说是亦白表哥亲自说的,什么一见倾心再不能忘呢,还有,”她冲林若微打了个眼色,道,“亦白表哥可聪明了,不信你问若微!”
林若微思虑片刻,果然也道,“不错,我也有所耳闻,这江公子前年科考中了头名,便连我父亲也说他聪明才情不输陈溯大人呢。”
京辞表情松动了一些,又道,“可我……”
“哎呀,三姐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京晗眼巴巴问道,这次就连林若微也起了好奇心,一齐直直地望着她。
京辞顿时就红了脸,她脑子乱乱的浮现出许多画面来,一下是中秋夜忐忑不安红着脸的清瘦青年,一下是那只立于所有礼物之上的河灯,一下又变成了皇后娘娘与惠王妃慈爱威严的面容,最后,却都转化为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
是祁善的手臂,那天她上不了马车,是祁善伸了手让她支撑着。
她脸色慢慢平复下来,缓慢却又清楚地道,“我……我不喜欢江公子。”
“啊?”
京晗疑惑地出声,她与林若微互相瞧了瞧,片刻后,林若微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为何?”
“我有喜欢的人,”京辞抬头,在她们怔怔的目光中坚定地道,“我不喜欢江公子!我……我有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