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乞丐皇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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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午间的日头火辣辣照着,病房的走廊里静悄悄,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泛着清冷光泽。vip病房里只有一个病人,是因车祸伤重的,虽是还活着,却是无声无息的植物人,靠着机器和药物吊着命。
电梯叮铃一声响动,高跟鞋错落有致的响声打破了寂静。窝在椅子里看护转头看向玻璃隔墙外面。来人一身修身黑色长裙,手捧花簇,越发显得身形婀娜,肌肤赛雪,面比花娇。进了病房,对看护微微一笑,便将花放在床头柜上。
看护经验丰富,看一眼那花,微笑说:“林小姐,医院有规定,病房内不宜插花的。”
来人略愣,面带歉意说道:“哎呀,我不知道医院还有这规定。”说着将手中花簇递给看护,笑盈盈道,“麻烦你了。”
看护不想对方竟是将花塞给她去处理,张了张嘴想说句话,却见她已是拖了张凳子坐在病床边了。这位林小姐是病人好友,也是常来探视的,一个半死不活的植物人十天半月都没什么变化,不过走开一会,想来也是不要紧。看护于是捧了花簇出了病房。
看护的身影在玻璃隔墙外一闪而过,病床旁边坐着的娇艳女子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来,拿起病床上毫无知觉的手,细心搓揉,脸靠近的病人,轻声说道:“顾笑,你可真是能拖呀,都一个多月了,还舍不得走啊。”
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的,来人背窗,一手仍持着病人的手,另一手轻慢抚过病人口鼻的呼吸面罩,继续说:“你老公昨晚上跟我说,那件案子的终审已经下来。哎呀,你说你这么辛苦,你图什么呢?人家贪不贪污,受不受贿,跟你有一毛钱关系?伸张正义,为民请愿?啧啧,顾大律师,你的人品真是一如既往的高尚啊。如今可好,都赔上了亲儿子的性命了……”
病人的细白手指痉挛抽搐一下,这人看在眼里,不禁噗嗤一笑,又道:“搞了半天,原来你还不知道你儿子已经死了?也罢,今天就跟你明白说了吧。”靠近了病人耳边,轻慢道:“那件事情,你老公也有份呢。否则,为什么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知道呢?哎呀,你跟他过了快十年了吧,怕是还不知道他是个又狠又急的人吧?昨晚上可是把我折腾惨了,如今你那玉海花园的房产已经转到我名下了。看上这么一个男人,还赔上自己儿子性命,啧啧,顾笑,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这么半死不活拖着,你想恶心谁呢?听我一句,还是早些上路了,免得你那宝贝儿子孤孤单单一个人。”
不过是将呼吸面罩略挪了挪,病床一动不动的病人胸腔立时急促起伏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呼吸指数急促下降,心电波间隔越来越长,眼看就要拉成一条直线。这美丽女子这才露出一抹满意笑容,一边将面罩归位,一边惊慌喊道:“护士,医生,不好了,你们快过来看看……”
第一章 李庄村落水后的章杏
鸡鸣三遍后,李大柱就起了身,眼前麻黑中一点烛光微晃,灯下坐着的李崔氏正挽着头发。李大柱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了脚在地上探鞋,问道:“啥时候了?”
李崔氏侧着身子回答说:“天快亮了,该起了。这会去捉刚好,一会见了光,满院子闹腾的不安生。”末了,又加一句,“石头他爹,是那只短冠子的芦花鸡,可别捉错了。”
“错不了。”李大柱应了一声,披了件外衫径直开了门。早春湿冷水汽迎面扑来,他尚存的睡意尽散去了。天还没有全亮,水雾森森,触目皆灰蒙蒙的,院子里事物依稀可见,房前桃树上红红白白缀着花骨朵儿,在晨风中颤动,似不胜早春的轻寒。
李大柱摸到鸡圈旁,取了火石点亮了灯。白日里满地撒欢的鸡这会都老老实实的,李大柱拨弄几下就从里面揪出一个短冠子的花母鸡来,缠了翅膀与两脚丢到了柴火堆上。这才开了圈门,将里头其他的都放了出来。满院子闹腾了起来,隔壁胡家的大门也发出了咯吱声响。李大柱打水洗了手脸,起身时候看见东边的天正上了一抹晕红,在淮河的淼淼水气里渐渐变得清晰鲜艳起来。
新的的一日开始了。
他抹了脸上冰凉水气,冲屋里喊道:“石头他娘,我去地里了,那鸡就搁在柴火堆上头。”
李崔氏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头也不回道:“晓得了。”她生了火,洗锅刷碗,舀了米下锅。李大柱的娘也起身了,帮忙在灶头添火加柴。天慢慢放亮,红灿灿日头洒满了院子,透过灰扑扑窗格洒进来,有只鸡鬼头鬼脑进厨房来讨食了。
李崔氏想起一事来,停了手中活计,对婆婆告知一声,在围布里擦了手,回房里,从床下拖出一个竹篾篓子来,将里面昨夜就数了一遍的鸡蛋又挨个摸了一遍,心里实在不舍得。
她这二十个鸡蛋可是足足攒了三月的,平时不舍得吃,只等卖货郎进村了,换些针线布头等些零碎贴补家用,那只芦花鸡,也是她养了三四年的老母鸡了,正是下蛋的好时候。可是今日,她就不得不将这些全送人了。
她儿子石头是附近几个村数一数二的调皮蛋,成日不安生,昨日傍晚时候,躲在村头桥墩下,将章水生家那竹条似得大丫头给吓得掉进了河里。眼下虽是开了春,但是三四月的河水仍是冷得刺骨。幸亏附近刚好有大人路过,将人救了起来,又及时请了郎中,这才保住了一条命,否则哪里是几吊药钱和几个鸡蛋能了事的?
数完了鸡蛋,李崔氏又将柴火堆上那只花母鸡提溜过来,两样东西放到了一处,刺得她的肉疼。她心头火上来了,操起门旁边竹条,奔到右边厢房里,一把掀了床上的被子,对着那光溜溜屁股一条子抽下,一边骂道:“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死起来?”
床上光溜溜扒着睡得正酣的小子抱着屁股一下子惊跳起来,缩在床里头瞪着双凤眼看着李崔氏,一边闪躲,一边呼痛连连叫喊:“娘,娘,你别打了,疼死了我了。”
李崔氏气到头上,哪里听得进这些?又抽几下,骂道:“你也晓得疼啊?你就不能安生些?三天两头你不整出点事儿来,你就不自在是不是?乌漆麻黑的你蹲在桥墩头,你作死啊……”
石头挨了几下,见势头不对,眼疾手快一把抓了裤衩,跳下床在门口胡乱套上,因是晓得他祖母这会定是在厨房里头,于是一边往那边跑,一边喊叫:“打死人啦!打死人啦!我娘疯魔了,要打死我了,祖母救我!”
李崔氏追出门去,听了儿子的喊叫,气得险些站不住,一手扶了墙,一手举着竹条喘着粗气说:“你,你,你还不住嘴?臭小子,我今日要不揭了你一层皮,我,我就不是你娘了!”
石头刚好跑到厨房门口,听了这话,回过头来,冲他娘做了个鬼脸,笑嘻嘻道:“娘,你这么凶,你也不像我亲娘啊。”
李崔氏险些背过气去,顾不得腰疼,麻利冲过去,举着竹条子就抽。石头抱了头,作势大叫一声,兔子似得躲到他祖母李洪氏身后去了。
李崔氏抽不到人,脸色铁青,咬牙说道:“娘,您别拦我了。刚才的话您也是听见了的,今日我若不好好收拾臭小子一番,指不定明日他就能放火烧屋了。”
李洪氏今年已是上了六十的人了,被两人拉扯的团团转,笑着说:“快别拉扯了,我站不住了。”瞅了空隙,拦了李崔氏的手,又说道:“别气别气,这个混小子是个没轻重的,你为他气坏了,还不是苦了自己。”
“娘,他都十一二岁了,还不醒事?再这么惯下去,以后还得了。”李崔氏气呼呼说道。李洪氏作势拍了孙子一下,笑着对媳妇说:“男娃子醒事是晚些,回头等他爹回来了,我让他爹好好收拾一番。媳妇,你不是要去水生家吗?这事要紧,快去吧,这里我看着。”
李崔氏这才想了正事来,天色已是大亮,这会正是家家户户都有人的时候,此时走一番,人人得见,也不怕章水生家那嘴碎婆娘日后生幺蛾子。
李崔氏恨恨瞪了儿子一眼,道:“回头再收拾你。”放了手中竹条子,回房里挽了一竹笼子东西出门去。
石头见他娘走远,这才返回房里取衣衫,摸着屁股上的红道道,疼得直抽冷气,忍着疼穿好了衣,又到厨房里,举着胳膊上的伤告他娘的状,“祖母,您瞧,我娘分明是想打死我。”
李洪氏一巴掌重重拍在他伤处,冷着脸说:“该!打得好!人家好好过桥,你吓她做啥?幸亏命大,否则,章家要抓你偿命也不为过了!”
石头昨日见章杏捞上来时浑身惨白直挺挺一动不动的样儿也吓坏了,早知道自己闯了祸,打骂说教是少不了。他娘跟他爹一样是火爆脾气,一开头就准是上条子,可祖母素来疼他,最多就唠叨几句,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于是小声嘀咕道:“我哪知道她这么不禁吓……”见李洪氏沉着脸,他连忙把后面话吞进肚子里,又换了一张赖皮笑脸,摇着李洪氏胳膊,说:“祖母,我都饿死了,可有吃的?”
李洪氏却不如往日那么好糊弄,狠狠点了点石头额头,说:“你啊,啥时候能让人少操些心?以后再不可做这等混事了!”
“知道了,知道了,祖母。下次见了章杏,我绝对不吓她了。”石头唯恐祖母再说叨下去,心中寻了个折中,答应的十分爽快。
李洪氏见他那样子,估摸也没听进多少,欲待再说,看着他舔着的笑脸带着几分心虚,这是老李家三代单传的宝,她终是不忍再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给孙子张罗吃食。
就在李洪氏在给孙子张罗吃食的时候,打了一路招呼的李崔氏已经走到了章水生家门口,彼时日头已经上了树梢,明晃晃耀眼,可章家门扉仍然紧闭着。李崔氏暗地摇了摇头,脸上尽是不屑神色,叩响了门。门里有个高昂的妇人的声音响起:“谁呀?大清早的敲门,章桃,章桃,你耳聋是不是?还不去开门?”
一阵踢踢踏踏声响后,章家大门咯吱一声打开。李崔氏连忙敛了脸上不屑神色。门里站着的是个六七岁小丫头,穿着身明显偏大的麻衣,一头乱蓬蓬稀黄头发。许是才从厨房出来,巴掌大小脸上还沾着灰黑色灶灰,瞪着乌溜溜黑眼怯生生看着她。
李崔氏心里不禁发酸,她记得章家的大丫头章杏与自己儿子石头是同一年,只小月份,老二章桃小三岁,今年才七岁。七岁的娃大清早就上了灶台,而她那小子哪一日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李崔氏躬身柔声笑着问道:“桃儿,你娘可在?”
章桃转头看房里里。李崔氏顺她目光看去,房里正出来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妇人,穿着掐腰夹袄,发髻齐整,面目白净秀丽,正是闻名四乡的“一枝花”章水生的婆娘叶荷香。李崔氏连忙站起身来,心里虽是鄙视,脸上却不忘堆笑,道:“大妹子在家呢。”
章桃的娘叶荷香脚下一顿,冷脸摆出来,拉长了声调道:“哟,是您啊。”
李崔氏不以为然,依旧笑呵呵,将手中竹篓子提到显处,说:“是啊,大妹子,我来来看看杏儿,不知道她醒了没有?”
叶荷香看到那篓子东西,眼神一下亮起,脸上笑转眼堆出来,伸手便接了过去,里头老母鸡咯咯叫了几声,她热络说:“醒了,醒了,早醒了,嫂子也太客气了。”转头又对站着门口的章桃皱着眉说:“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端碗热水给你婶娘喝?”说着携了李崔氏的手进屋去。
李崔氏连忙笑着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不渴,先去看看孩子吧。”
章家是三间的土胚屋,正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厨房,右边是房卧房,那房隔成了两间,前头住着章水生夫妇和儿子章金宝,后头就住着章杏两姐妹。姐妹所住房狭小不说,也不亮堂,所谓床不过是几块木板搭成。李崔氏进房里,愣是眨了好几眼才看清楚木板上躺着一人。
叶荷香进门便喊了一声:“杏儿,你婶娘来看你。”床上躺着的人听了人来声响一下坐起。李崔氏有些吃惊,这章杏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性子木讷胆小,行事迟缓呆板,跟她家那猴崽子完全两样。今日倒是有些不一样,行动麻利不说,还能不闪躲看人了。
房里黑,李崔氏看不清章杏脸面,顶着她眼神,一种异样感觉悄然而生。
第二章 请神
叶荷香却在埋怨,“这孩子,叫人都不会了。”转头笑着对李崔氏说:“嫂子,这里坐。”
李崔氏回过神来,在心里笑自己,那小的个,怎么不是个孩子了?瞧自己都胡想什么?她依言在床边小几子上坐下来,柔声问:“杏儿,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如此坐近了,眼睛也适应了黑处,李崔氏看清楚了。竹条似的身板,头发稀黄,白惨惨的尖瘦脸儿,可不就是章家的大丫头,与自己儿子石头同一年生的,却看起来要小上几岁的章杏。
床里坐着的小丫头打量两个大人几眼,不说话,只缓缓摇了摇头,看着跟以前一样傻气呆板。
李崔氏放心了,又问道:“药吃了没有?”
叶荷香目光闪烁,急忙笑着说:“吃了,吃了。”昨晚时候她见女儿已醒,料是无事,将拿了药方要去抓药的李大柱拦了下来,只说这事不敢烦劳他,将那几吊药钱昧了下来。这事可大可小,钱是不多,可若是被孩子他爹知道,少不得讨些说骂。想及此,叶荷香唯恐李崔氏再说这事,热诺扯开话头说:“嫂子还没有用饭吧?一会就在咱家用吧?”
李崔氏连忙推辞,笑着说:“不用,不用,家里已经做好了。”又与叶荷香拉扯几句闲话,估摸时候差不多了,李崔氏这才告辞归家去。
叶荷香在门口看着李崔氏走远了,连忙掩了门,去看李崔氏送过来的那篓子东西,笑眯眯将那鸡放到一边,去数鸡蛋。芦花鸡咯咯的叫声引得章家四岁的儿子章金宝迈着两条小短腿颠过来,指着鸡欢快叫道:“鸡,鸡。”
叶荷香数好鸡蛋,抱起儿子亲一口,笑着说:“我的心肝宝贝,娘今日给你烧鸡蛋吃。”章金宝拍着小肥手,口水流了老长,跟着学说:“吃鸡蛋,吃鸡蛋。”
叶荷香唤了二女儿章桃过来看顾儿子章金宝,自己下厨烧火做饭,煮了一锅糙米饭,菜则是昨日的豇豆,腌菜,另捡了两个鸡蛋炒了碗韭菜鸡蛋。韭菜鸡蛋才装到盘里,她就听见儿子章金宝在堂屋里哇哇直叫唤。
叶荷香连忙出厨房,却见满屋子鸡毛乱飞,小女儿章桃死死抱住儿子章金宝不让动弹,章金宝则伸着小肥手,冲着那秃了尾巴的芦花鸡哇哇叫喊:“鸡,鸡,我的,我的……”
庄户人家多是重男轻女,叶荷香生了两个女儿后才得了章金宝这个宝贝疙瘩,自是当做了心头肉。见了这情形,快步过去,一巴掌拍在女儿头上,叫骂道:“真是白吃了这么些年的饭,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又夺过章金宝心肝宝贝哄说。
章桃瘪着嘴巴,大眼里包了一眶泪,却不敢掉下来。然叶荷香却最是腻烦看女儿这样,一手抱了儿子,另一手揪了女儿耳朵,骂道:“你娘又没死,你苦丧呢?”
章桃哆嗦下来,不小心将眼里的泪惊落下来,连忙使袖子背去,委屈站着。叶荷香抱着儿子进厨房,到门口,又转身来,两道秀眉一拧,道:“呆站着作死呢,还不进来吃饭?”
章桃连忙进去,叶荷香打了一碗饭,拔了些豇豆咸菜,又夹了一小块韭菜鸡蛋盖在上头,将碗递给章桃:“去,给你姐端去。”
章桃眼睛盯着饭碗最上面那鸡蛋,咽了咽口水,双手捧了饭碗小心翼翼往后房去。
后房里黑乎乎的,悄无声息,章杏还是先前的坐姿。章桃将饭碗递过去,“姐,吃饭。”
章杏接过了,却呆愣愣只看不吃。章桃咽了咽口水,手指着碗里鸡蛋,说道:“姐,你快吃呀,你看,还有韭菜鸡蛋呢。”章家家贫地少,叶荷香又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懒散是全村有名的,全家就靠着章水生在码头租船摆渡维持家用,除了过年过节,几乎没有蛋肉上桌,章桃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鸡蛋了。
章杏抬头看章桃,突而将那小块韭菜鸡蛋夹起,递到妹妹章桃嘴边。章桃方才七岁,如此诱惑在眼前,哪里忍得住?张嘴就一口吞下了。章杏看着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低头看手中碗里混着糠壳的放,又沉默下来。章桃觉得今日姐姐章杏好似跟往日不一样,而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边嚼边说:“姐,你怎么不吃?”
章杏看着手里混着稻皮的饭,不说话。章桃小儿性子,又连声问。章杏似拗不过,低声说:“我,不喜欢吃。”许也是呛了水的缘故,她声音嘶哑且干涩。
章桃觉得很吃惊,居然还有人不喜欢吃韭菜鸡蛋的,她睁大眼睛,说:“啊,我喜欢吃,要是日日都有,那该有多好。”
章杏戳饭碗的动作略一滞。日头升了老高,透过灰扑扑窗格照进来,在青灰的被面上落下了一道方块影子,那窗外应是有树,枝叶婆娑,在方块影中跳跃不定,似幻似真,顺了阳光往上看,细微尘埃飞舞着,皆勃勃向上。
章杏苍白的脸沐浴在阳光里,被镀了一层金色耀目光泽,沉默眼中现出些微动容。
叶荷香这时在厨房叫道:“章桃,章桃,还不出来吃饭!”章桃应了一声来了,一溜烟出去。
房里静下来,章杏低下头来,一声不吭将手中的糙米饭一点一点挑进嘴里。
用了饭,叶荷香抱着儿子出了门,章桃搭了个小板凳在厨房洗碗,章杏依旧卧床,她身子原本就弱,昨日溺水又没有好全,用了半碗糙米饭更伤脾胃,腹部疼痛发作。捱一阵子,又觉得腹部开始下坠了,她支撑起来,急匆匆上茅房去,直蹲到腿脚发软了,才放空了肚子。
从茅房出来,眼前一阵发黑。她不敢再动,扶了门框,慢慢坐下来。日头正上了中天,白晃晃耀眼,一团模模糊糊的人影从光影里走过来,叫道:“杏儿,杏儿,你怎么了?”
章杏头正发晕,冷汗直冒,看着来人,已是说不出话来。
那人见她这状况,骇了一跳,连忙抱起她,大步进屋,放到房里床上。厨房里听到响动的章桃过来,见了那人欢喜叫道:“爹……”
这人正是章家的家主章水生,他今早得了女儿落水消息,走了一趟船后,就急匆匆归家了,想不到一回来就看见大女儿坐在门槛上,一副就要倒地的样子。他将章杏放到床上,拉了被子盖上了,这才理会小女儿:“桃儿,你娘呢?”
“我娘去隔壁牛婶婶家了。”章桃脆声说。
女儿病了,做母亲的不好好在家照看,还到处串门子。章水生窝了一肚子火,对章桃说:“去把你娘叫回来。”章桃出门叫她娘去了。章水生仔细看了看大女儿脸色,问道:“杏儿,好些没有?”
章杏愣愣看着他,只摇了摇头,不说话。
章水生素知这个女儿是个极老实的,这番连话都不想说,必是太虚弱了。他跟叶荷香不一样,虽是也看重儿子,对两个女儿也不差。掖好被子,章水生对女儿柔声说:“杏儿,你躺好了,爹一会请个郎中给你看看。”
章杏张了张嘴,要想说什么,话还没有出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叶荷香说话的声音,她探头看去。叶荷香正抱着儿子进去,一边说话:“金宝啊,你爹归家??t勖乔魄扑?执?耸裁春枚?骰乩矗俊?p> 章金宝口水又流了出来,伸手向屋内,喊道:“糕,我要吃糕。”章家虽是贫穷,章水生对几个儿女却是极好的,平时累死累活在淮河里来往,三五天归家一趟,回来时总会在全塘镇给儿女捎些零嘴。章金宝年岁小,对这个亲爹最大的印象就是有糕点可吃。
章水生沉着脸从房里出来。叶荷香虽是个痞懒妇人,却极有眼色,见章水生脸色不善,连忙蹲下身,将儿子章金宝放在地上,笑眯眯说道:“金宝,瞧见你爹没有?快去,让你爹相亲相亲。”
章金宝连忙迈着小短腿颠过去,扯着章水生裤子,昂头喊道:“爹,要吃糕,金宝要吃糕。”
章水生见宝贝儿子昂着头流着口水要东西吃,心思转了方向,当下心中的不痛快不由得去了一半。将儿子抱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叫了畏畏缩缩从门口进来的小女儿,将纸包递给她,让小女儿带着儿子去后房吃玩去。
章桃脆声应了一声,就牵着弟弟的手高高兴兴去后房里分吃的。章水生笑眯眯看着一对儿女进去,一转身就看见叶荷香端了盆水出来,正招呼他:“金宝他爹,饿了吧?快洗个脸,我去给你热饭菜。”
章水生心中的不痛快消散的差不多,依言洗了手脸,叶荷香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章水生在桌前坐下来,看着叶荷香忙里忙外,这时重话不好出口,只问道:“大丫昨日怎么会掉水的?”
叶荷香边热菜边回答:“还能是谁?就是洪婆子家的孙子石头呗,乌漆麻黑躲在桥墩下,在大丫过桥时蹿出来,把人吓得掉河里了,亏得李大河经过,才把大丫捞起来。哎呀,石头这娃怎地就这么皮?也不知他家是咋教的?将这娃宠成了混天魔王。我看哪,咱们这几村,他若是认第二,就没人认第一个!”
章水生眉头皱了皱,说:“好了,少说几句吧。”他跟李大柱是打小的交情。李大柱的爹去得早,是他娘李洪氏一手拉扯大的,这李洪氏的能干那是远近有名的。而章水生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时候没少蹭李大柱家的饭菜,对李洪氏一向尊重。章水生虽然心疼自家闺女,但是在心里却认为这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牵扯到李洪氏的家教上就过了些。
叶荷香不过是想将章水生的心思转到别处,倒不是真心埋怨李大柱家,见章水生这么说,她也不生气,将热好的饭菜摆桌上了,又盛了一碗饭递给章水生。
章水生眼睛落在桌上的韭菜鸡蛋上。叶荷香连忙说道:“今早李大柱家的送了二十个鸡蛋来了。我推托不过,便收了。大丫身子虚,我就炒了两个,给她补补。”
章水生点了点头,说:“大丫确实弱了些,方才就差点倒地了,一会请个郎中好好看看,娃还小,落下了病根就不好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些钱来,递给叶荷香,“今年汛期怕是比往年要早些了,这几日水涨了不少,过河人也少,只挣得这些,你且收好了。”
叶荷香连忙接过,仔细数钱,数完了,与章水生对了数,用绢子包了,放房里床下的罐子里,又回厨房与章水生说话:“今日还去码头吗?”
“去。”章水生说,他是听了女儿落水的消息赶回来的,章家地少,家用基本靠他摆渡维持,等闲时候是不会不去的。
“那我装些菜你好带去。”叶荷香说道,洗了个大口罐子,又忙着捞腌菜出来。
“少装些,过几日我就回了。”章水生看着她干活,说道,“我方才遇到了乡里正了,说是过几日就要上堤了。”
李庄村在淮河边上,地势低,每年汛期大雨大淹,小雨小淹已成惯例,每到这时乡里就会安排青壮上堤巡逻,也好在发大水时有个警示。
淮河边上人家提水色变,叶荷香不禁住了手,说:“去年朝廷不是派了钦差大人新筑了堤坝吗?这么高的大坝也拦不住水?”
章水生的手也停了下来,说:“这谁说得准?前几日我带过一个筑大坝的河工,听他意思,这坝怕是靠不住。”
叶荷香脸色又白了几分,往门外看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这朝廷的大老爷们连拦水的河坝都敢做筏子?这也太大胆了吧。”
“哎,不过是那么一说罢,你也别慌了神,把孩子看好就是了,若是发水,乡里自然会敲锣,到时候往盂县去就是了。”章水生说。
盂县地势高,往年发水,李庄的人多是往那里去,水退了再回来。叶荷香也是经历过大水的人,对盂县也不算生疏。章水生的爹娘、叶荷香的两个哥哥都是在灾年里没的,说起发水这事来,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一时无话,章水生只顾扒饭,叶荷香用热油烧了半罐子腌菜,又清了几件章水生这时节长穿的衣,一并打了个包袱。章水生吃了饭,到后房里看――章桃章金宝正吃得欢,章杏安静坐着一边看着他们,大女儿虽然看起来与另两个儿女格格不入,不过脸色却比先前看着好多了。
章水生略放了心,再三交代几句,提了包就往镇上去了。
叶荷香倚在门口看他走远,一朵黑云飘过来,刚好遮了太阳,天地一下子暗淡。她抬头看天。就这会功夫,北边的天已是一团乌黑,滚滚奔驰着,汹涌肆掠而来。
叶荷香惯笑的脸不由得上了一抹担忧,过往灾年的经历上了心头,她一时怔忪了,屋里儿女欢快的说话声唤回了她,她想起章水生的交代来,于是关了房门,拖出床下的钱罐子,数了几个,摩挲了良久,终究是不舍得,又放了回去。郎中不请了,却到本村的季婆子家说了会话――这位是个神婆,惯做些阴阳勾当,请她看病费的钱可是比请郎中少多了。
当夜里天一黑,季婆子便过来了,让叶荷香在堂屋搭了个香案。季婆子点了香烧了纸钱,喃喃念叨些言语,不大会就浑身抽搐起来,没过多久,季婆子的脸色就变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阴测测打量屋内一圈,目光炯炯落在角落里的章杏身上,惊木一拍,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在此作怪?”
第三章 决堤
章杏吓得打了一个哆嗦,目瞪口呆看着季婆子。
季婆子冷哼一声,将右手边的黄表抓了一把在手,横过烛火一下点着,突然向章杏扔了过去。章杏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往后连退几步。好在那黄表在两人中间就落了下来,并没有真正烧到章杏身上。
章杏缩在墙角里,惊魂未定。正中坐着的季婆子扔了黄表,两手扶着桌子,又??牢匚匾⊥坊文院叱?鹄矗?劣诘降壮?诵┦裁茨谌荩?唤稣滦犹?欢??土?逗上阋蔡?欢?r逗上懔?ξ实溃骸按笙桑?夜肱?降子忻挥惺拢俊?p> 季婆子摇头晃脑??牢匚厮担骸八?皇歉鋈?耍?砩现挥卸?晡迤牵?褂幸换暌黄窃诤永锷喜焕础!?p> 乡下村里鬼怪之说由来已久,这叶荷香又是个成日喜欢窜门说闲话的,对这事听了不知多少,轻重深浅不消说得太明她就能猜得*不离十。这人统共有三魂六魄,少了一魂一魄那肯定不是小事了。
“怎么会出这事呢?我闺女不是还,还好好的吗?”叶荷香结结巴巴说道。
季婆子挑她一眼,继续??牢匚厮担骸八?衷诳醋呕购茫??溉站突嵊幸怀〈蠼伲?闶前竟?チ耍?仓挥幸涣侥甑难羰佟!?p> 叶荷香吓得不轻,问道:“那,那咋办?大仙一定要救我闺女一命啊。”
“这河里有个积年的水鬼,你闺女是被他缠上了,这两日他一直跟着闺女,她的一魂一魄就是被他拘去的。方才我虽然已经将他打发出去了,但是他要找替身,定是会再寻来的。”季婆子翻着白眼,说唱道。
叶荷香听到这里,脸色都吓白了,她脸皮厚,人家指着她脊梁骨说骂,她都不怕,她就怕鬼。季婆子的话使得她想起昨夜里的遭遇来――昨半夜里,她正要起来给章金宝把尿,突然听到哭声,那哭声十分奇怪,像是有人在哭,又不尽像,深更半夜里,听到耳里只觉得既凄凉又悲伤,让人也忍不住想要跟着流泪。她当时就吓得不轻,也不给儿子把尿,倒头就装睡。哭声持续了好几个时辰,她一直没动,也不敢睡,睁着眼睛熬啊熬,鸡打鸣之后方才睡去。
现在想来,那哭声不就是从后面传来的?章杏章桃不就住在后面房里?自家闺女秉性自知,断不会深更半夜无缘无故鬼哭狼嚎的,如今想来,可不就是有鬼?
想着那水鬼以后还会寻来,她后颈都开始冒冷气,巴巴看着季婆子说:“大仙,这,这,有没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的。”季婆子说唱道。叶荷香唯恐听漏了,靠过去,季婆子一边??牢匚厮党????乓槐叩阃贰?p> 事情交到完毕,季婆子又抽搐起来,抽一会就往后一仰,厥了过去。叶荷香是看过别人请神的,也不慌张,只把季婆子扶到条凳上坐好了,耐心等着。
没多会,季婆子就悠悠醒过来了,问了请神的经过,点了点头,说道:“咱村头桥那边确实淹死过人,只你那时还没有嫁过来,不晓得这事。淹死的这个是咱村福顺上头的一个哥儿,死的时候也有十五六岁了。这落水鬼不好投胎,况他又是个阳寿未尽的,更是走不成,将你家大丫头魂魄拘去应该就是他了,他这是想找个替身呢。”
落水鬼找替身这事,叶荷香听得多了,听得时候就害怕,轮自己了更害怕,拉着季婆子说话,恨不得她这晚别回家了。角落里的章杏看着母亲拉着季婆子越说越远,偷偷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章金宝都哈欠连连,季婆子实在要告辞归家了,叶荷香只得打住话头,将今早李崔氏送的鸡蛋捡了十个出来,用钵子装了塞给季婆子,季婆子眉开眼笑提了鸡蛋回家去。
叶荷香一转身就看见章杏静悄悄站在墙角边,她不禁打了冷战,不耐烦吩咐说:“都睡去了,站这干啥?”自己也早早关了门抱着儿子上床去。
季婆子的话在叶荷香心里留下深刻阴影,她心里真是又怕又急,但是时候未到,只能生生忍着,每日里胆战心惊,越看大女儿越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虽说有些呆板傻气,但是干活却还是好的。而现在看着像是比以前机灵些,但是干活却是不行了,许多地里活像是重来都没有伸过手似得,半天都干不成一件。叶荷香怕鬼神,大女儿一下子什么都不会,她打了不敢打,骂也不敢骂,只好自己动手了。
好在这月十五来的很快。她平时十分小气,这回却是狠心出了一回血,委实是这几天累坏了。依季婆子交代,用十三个铜板窜了一个小人起来,背后贴上大女儿章杏的生辰八字,于半夜三更时候,在村头那桥中间丢下去,听得咕咚一声响后,赶快跑回了家去。
做完了这事,叶荷香再看女儿章杏,就自觉好多了。大女儿许多活虽是干得不如从前好,但到底会了些,比先前什么都不懂,那是好多了。。自古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根源既是解除了,想来过些日子,她自会还原的。她在心里暗自庆幸:亏得当初请的是季婆子,一举将那水鬼压住,否则大丫出事,金宝他爹不打死她才怪。
这年五月很快就到了,一连下了数日的大雨之后,淮河原本不低的水位越发高涨了,乡里传了消息下来,要村村抽些壮丁上堤了,章水生从全塘镇回来后,歇了一晚直接上堤了。
一日夜里,章杏从梦中惊醒,又出了一身冷汗,晚春轻寒悄无声息侵来,她不由得将身体蜷成一团,缩在麻被里,却仍是不觉得暖和。
外面正雷电大作,时不时照亮一屋寂静,风将窗格吹得咯吱作响,窗纸破了洞,冷风灌了进来,章杏觉得越发冷了,想及一会落雨恐是更难捱,于是坐起身来,借着电闪雷鸣的光在屋里收看,祈望能找到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物件。
然这家实在贫瘠,房内陈设不过一床一柜,那床是几块木板搭成。她看一圈未果,索性将身下的木板抽了一块出来,踮着脚去挡那漏洞。
从窗看出去,外面正风声鹤唳,雷电交加,突明突暗里各影皆张牙舞爪,狰狞可怖。章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胆怯来,心神不宁中,手中的木板“噼啪”一声落地了,乍起的雷电照见了她披头散发,满面惊恐的模样。
她转身冲出去,黑漆漆里靠墙放置的农具险些将她绊倒,也顾不得脚趾传来尖锐疼痛,她连忙站起,将前房的门捶得咚咚作响,一边尖声大叫:“娘,娘……”
房门一会打开来,闪电又现,叶荷香披头散发站在门口,张口便道:“死丫头,大半夜的,你叫魂啊!”
章杏只着了一件单衣在身,不知是怕的还是冻的,浑身发抖,手指外面,哆哆嗦嗦说:“娘,你听,你听,裕安决堤了,裕安决堤了!”
第四章 母女
叶荷香侧耳倾听,恰逢一阵惊雷炸后,黑漆漆夜一时显得安静,外面风声呜咽,隐隐有急迫锣鼓声和断断续续的人声参杂其中,“裕安……决堤啦!裕安……决堤啦!乡亲们快起来啊!裕安决堤啦……”
裕安位于全塘镇上游,半日便可往来,为清河和淮水河交界之处,历年汛期,都是重中之重。叶荷香一下白了脸色,猛地一拍大腿,叫一声:“我的娘啊。”转身慌张折回房里,走几步,突而又转过身,对门口站着的章杏说:“还傻站着作甚?还不去把二丫叫醒?”
章杏连忙点头,返回房中,将妹妹章桃推醒,手忙脚乱帮她穿衣。七岁的章桃虽是坐起来,却仍是迷迷糊糊的,一边伸手伸腿,配合章杏穿衣,一边嘟哝:“姐,天还没有亮呢。”
章杏心慌手乱,她虽是没有经历过洪水,但淮水暴涨的水位,周围人的惶惶不安,父亲章水生上堤之前的交代都让她知道形势的严峻。当下也没有心思回答妹妹的话,只替她套上衣衫,抱到一边,让她自己扣扣系带,她则打开柜子,摸索着抓了几件要紧衣物,却一时寻不到东西包裹,索性用床单一把裹了,系在自己背上。
章桃在一边摸索扣扣子,外面闪电又起,轰隆隆雷声在屋顶上滚过,吓了她一跳。
章杏已经忙完,赶紧替妹妹系好扣子,牵了她的手来到前房。
前房里点了灯,乱糟糟的,正中摆了两个箩筐,叶荷香披头散发正在给小儿子章金宝穿衣服。章金宝方才四岁,自幼宠溺。这番被闹醒了,又不知轻重,不依不饶哭闹着。
叶荷香一边手忙脚乱替他穿衣,一边哄说:“小祖宗快别哭了,再闹下去,咱们一家可都没命了啊……”又想起章水生还在堤上,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情景,能不能赶回来?但是眼下却是不能等人,她心思漂浮,既担心又害怕,便越是慌乱。
章杏看了这情形,心头着急,走过去道:“娘,我来吧。”叶荷香一边让出位来,一边说:“快!快!耽误不得。”
章杏才接过手,章金宝一巴掌拍在她脸上,哭闹道:“走开!我要娘亲!娘……”
四岁小娃的手劲虽是不大,却也拍得章杏的脸火辣辣疼,她眼角瞟见叶荷香正全神贯注收捡,便将脸一沉,将章金宝乱飞乱舞的手抓牢了,沉声道:“听话!”
章金宝手被抓疼,哪里肯依?张牙舞爪欲待挣脱他大姐的控制,可章杏不是母亲叶荷香,丝毫不见心疼,抓了他小肥手就往袖子套,片刻就将她弟弟收拾妥当了。
章水生上堤之前就交代过了,让叶荷香准备些吃食用物,以备万一。叶荷香现下将这些物件一股脑塞进箩筐里,又将哭闹不止的章金宝放到另一个箩筐里,挑了担子起来,对两个女儿说道:“快走!快走!”
章家住在村尾,要赶到村中须得费上些时候,实在不能耽误。
章杏牵了妹妹章桃的手去开门,疾风一下卷进,七岁的章桃差点被掀翻倒地,遂“啊”一声叫喊,哆嗦一下退到姐姐身后。章杏一时也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片刻迟疑,听得叶荷香在身后催促:“作死呢,还不快走?”
章杏牵着章桃出门,叶荷香挑了担子紧随出去,几步便跨到了姐妹俩前面。正夜深,周遭黑漆漆一团,狂风肆掠,偶尔惊起的闪电照亮周遭,枝影狂舞,狰狞可怖。章杏抓着章桃的手,紧跟在母亲身后,身上冰凉,手心里却全是汗水。
下了多日雨,路早泥泞不堪,没多会,几人鞋上都糊了一层泥,章杏章桃两姐妹走得气喘吁吁。然这境地,便是七岁的章杏也没有叫苦。他们一路急赶,很快到了李章村村中,但是村里的人早得了消息,大多都跑了,家家门户大开,空余风声呼啸。
过了村头那座石墩桥时,他们才看见前方两个蹒跚人影,走近了,才发现是李章村的一对孤寡老人。叶荷香一边走一边向这俩老人家打听消息,得知裕安决堤的消息是堤上防汛的人传下来的,村里人早一炷香前就往盂县方向去了。
叶荷香是历过大水的人,知道这时候晚一刻就会丢了命去的,跟那两个孤寡老人言语几句就急匆匆往盂县方向去。天黑漆漆的,除了偶尔亮起的闪电,看不到一点光亮,好在往盂县这条路是走惯了的,也不用担心会走岔了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又下起了小雨,叶荷香更加着急,抬头骂一声老天:“还让不让人活啊?”又扭头催促跟在身后的两个女儿,“快点!快点!”谁知她话音还未落地,就听见小女儿章桃“啊”一声叫喊,扑倒在地上。
章杏一下没有拉住妹妹,还险些被她带倒了,站住了,一边喘气,一边拉章桃,“快起来!快起来!”
章桃坐在地上爬不起来,哭着说道:“姐,我脚疼……”
章杏顺了她手摸去,一下就摸到她脚踝处好大一个隆起。章桃“啊”一声惨叫,哭喊:“疼啊!好疼!”
章杏心中一跳,顿觉得不好,手放轻些摸去,触手软乎乎,热度明显高于周围肌肤。章桃痛得直冒冷气,伸手阻止,“姐,姐,疼,疼……”
叶荷香转过身来,没好气说道:“死丫头,还不起来?”
章杏抬头说:“娘,桃儿的脚怕是伤到骨头了。”
叶荷香一愣,头顶突地劈下一道惊雷,惊了她一个哆嗦,风小了许多,雨却渐大了,空气充斥着一股浓重水气,她一边放下担子,一边不禁骂道:“真是作死呢。”蹲下身,一巴掌拍在章桃头上,“死丫头,老娘我前世欠了你的,连路都走不好。”
章桃哇一声哭起来,叶荷香更是不耐,吼道:“你哭丧啊。”章杏连忙使袖子擦妹妹脸上泪水,低声嘱咐:“快别哭了。”章桃再不敢喊疼,只小声抽泣。
庄户人家多是重男轻女,叶荷香前头一连生了两个女儿,不知被人笑话了多久,后来章金宝出生后,她才敢在村里抬起头来。儿子是她心头宝,女儿自是墙角草,鲜少能得她的好。况眼下又是这要命的境地。叶荷香心中不耐,下手自是有些不耐,一手摸去,章桃又“啊”一声叫喊,却不敢大声喊疼,只眼泪汪汪死死拽着姐姐袖子。
天黑漆漆的,虽是看不清章桃脚伤状况,但脚踝处鼓起那么大一个包,不是伤了骨头又是什么?
叶荷香挑了担子走了这么久,是再没精力背一个人了,偏雨又下大了些,惊雷阵阵,坐在篓子的章金宝也吓哭了,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似乎下一刻大水就会铺天盖地涌来。叶荷香心中惊慌,咬牙收回手,喃喃说:“你命不好罢,怪不得我,怪不得我。”站起身,挑起担子,拉了大女儿章杏就走。
章杏万没有料到叶荷香会这时候丢下亲生女儿,片刻迟疑。许是母女连心,七岁的章桃似乎意识到母亲要丢下自己,一下子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姐姐章杏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叶荷香一下没有拉动,自己一个踉跄险些被带倒,站稳了回头看。
章杏浑身冰凉,雨水顺着头发进到眼里,视线模糊了,她看看抱着自己大腿的妹妹,又看看回望自己的叶荷香,哀哀喊道:“娘……”
叶荷香浑身禁不住哆嗦,儿子女儿都在哭,一道惊雷劈在不远处树上,黑压压阴影波浪样起伏不定,恰似铺天盖地涌来的大水,天又黑,什么也看不清。再迟疑片刻,许是大家都活不成了。叶荷香拽几下不动,看着两个女儿,哆哆嗦嗦说:“你自己挑的,怪不得我,怪不得我……”一下松了手,转身冲进黑漆漆雨夜中。
第五章 大水
“娘!娘!”章杏尖声喊道。然而,不过一眨眼功夫,叶荷香身影就看不见了。章桃生怕姐姐也不要她了,死死抱着章杏的腿,还在撕心裂肺的哭。
雨似乎又下大了些,章杏身上已是尽数湿透,风吹过来,那冷钻进了骨子里,黑漆漆天幕下,除了偶尔惊起的闪电照亮的瞬间,似乎哪里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冷,一样的黑。
章杏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将背后包裹系到胸前来,蹲下身对章桃说:“快别哭了,我扶你走。”
章桃方才七岁,惶恐无比,似乎姐姐的腿就是她唯一活路,越发抱紧了,不敢放松分毫,只摇头,死劲哭。
章杏咽了咽口水,说:“松,松手罢,你放心,我绝不丢下你。”
章桃这才抬起头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哀戚看着章杏。章杏一点一点扳开她手指,扶起来,说:“来,先走走试试看。”
章桃迈了一脚,直接往下溜去,又大哭起来,叫喊:“姐,好疼啊,好疼。”
章杏也想哭了,心中却也知道哭也没有用,于是蹲下身,说:“快别哭了,我背你走。”章桃胆胆颤颤送开手,待爬到姐姐背上后,赶紧搂住她脖子。
章杏将妹妹往上送几分,咬牙往前走。她方满十岁,生得原本瘦弱,这番背着七岁的妹妹走了约半柱香功夫,就累得气喘吁吁。章桃还在小声抽泣,章杏喘着粗气说:“别哭了。”章桃乖巧应了一声嗯,脸贴着姐姐轻轻蹭了蹭。章杏心里酸楚,越发放不开手,只得咬牙继续往前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们突然听到前面传来踢踏踢踏声响,似有人正踏雨前来。章杏将妹妹又往上送了送,摸了一把脸上雨水,眯着眼睛往前看。雨雾里朦朦胧胧一团黑影跳跃着往这边来。
章杏正茫然,突然听到有人喊道:“杏儿,桃儿!”
章杏心中的惊喜一下子决堤,章桃已是大声哭喊起来,“爹,爹……”
转眼,那人便到了眼前,容长脸,湿漉漉衣服贴着瘦高身子,正是章杏的父亲章水生。章杏也觉得眼眶酸涩,微笑喊了一声爹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夜里刚好轮到章水生与李大柱两人巡堤,得了裕安决堤的消息后,他与李大柱两个,一人敲锣满村示警,一人往乡里正那报说这事。忙完了立时往家里赶,半路上就遇到了叶荷香。他见那婆娘挑了个担子,身边只有儿子,两个女儿却不知去向。问半天,那婆娘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心急,素来便知这婆娘不喜两个闺女,忍不住动了拳头。那婆娘这才大哭说,小女儿摔了脚,走不得了,大女儿不听话,她只得自顾自先走了。
天底下还有这样做娘的?章水生气得不行,若不是李大柱家拦着,他恨不得将那蠢妇打死。将叶荷香母子两个托付给李大柱后,他便急匆匆过来寻两个女儿。
现下里看着一哭一笑望着自己的两个女儿,章水生心中发酸,二话没说就将小女儿接到自己背上背着,牵着大女儿的手,说道:“咱们快走。”
父女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前行,风冷雨急,黑漆漆夜里什么也看不清楚,往盂县方向的大道是再熟悉不过了,章水生赶得急促,章杏跑得气喘吁吁,几次险些跌倒,若不是章水生死劲拉扯,怕是早走不下去了。
风雨未息,淋淋沥沥声响不断,章水生突然站住了,章杏气喘吁吁一头撞到父亲身上,连忙扶了额头站稳了,欲待问他为何不走了,却见章水生胸廓急促起伏着,瘦高身子也在发抖。章杏这才发觉脚下的大地在晃动,她不知又出了何事,惊慌望着脚下大地。
章水生一把抓了她胳膊,喊道:“快走!水来啦!”几乎是拖着章杏往前方一颗大树奔去,章桃这夜是吓坏了的,自始至终手都紧紧搂着父亲颈脖。
很快到了树下,章水生两手一抓将章杏举起,喊道:“杏儿,往上爬!快往上爬!”
章杏的动作没有时间经过大脑,双手一下抱紧了树干。但是爬树是个技术活,她没有干过,在章水生力举下往上也只扒拉了几下,还没等脱离章水生的手,一股阴寒的浓郁水气扑面而来。
啪!
冰寒冷水当头痛击,呼吸一下被阻隔了,周围黑漆漆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响,又一次将死的经历使得她脑海中浮现过往经历。她动不了,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女人就在旁边。许多时候她都无知无觉,可这时却能感觉到,能闻得到她身上惯有的香水味道,细滑如蛇一样的手指滑过她的脸。她想拿开打掉,却做不到。
噗嗤一声,那女人轻笑起来,“顾笑啊,搞了半天,原来你还不知道你儿子已经死了?也罢,今天就跟你明白说了吧。”她吐气如兰,“那件事情,你老公也有份呢。否则,为什么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知道呢?哎呀,你跟他过了快十年了吧,怕是还不知道他是个又狠又急的人吧?昨晚上可是把我折腾惨了,如今你那玉海花园的房产已经转到我名下了。看上这么一个男人,还赔上自己儿子性命,啧啧,顾笑,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了,这么半死不活拖着,你想恶心谁呢?听我一句,还是早些上路了,免得你那宝贝儿子孤孤单单一个人。”
她真恨啊,从来都没有这么恨过,恨不得将这女人与那男人碎死万段,然而却动弹不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似得,呼吸一下子断了。
她不想死,汹涌的恨使得她心中是那么的不甘。
抓紧了,往上,再往上,胸口的压抑一下消失了,她大口哈气,倾盆雨水打在脸上,洗尽一切绝望和仇恨。她还活着,却成了另一个人。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章杏抱着树枝环顾四周,黑漆漆里劈下的一道闪电借给她短暂光明,到处都是水。她左右看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父亲章水生和妹妹章桃两人。
“爹!爹!章桃!章桃!”她嘶声喊叫,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雨水哗啦,洪水的咆哮以及风声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