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并蒂金花》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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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世
永德二十二年,五月初四,端午佳节的前一日。
锁华殿的深深庭院中,因着连落了几日的雨,已经熟透了的杏子落了一地,裂开得果肉引来了蚊蝇乱舞,空气中混合着新落的果香和沤烂了的腐味,气味异常难闻。一侧被冷雨打了花端的石榴花倾泻下一圈鲜红的花瓣,掺杂在烂果里,无端让人觉得惋惜和哀愁。
明彩只着了件藕荷色团锦撒花长裙,乌黑的垂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刻了蝠纹的青玉簪子,其他再无装饰。
她一手持了把银剪,一手挽着一捧新鲜的艾草和菖蒲,从院子东头走近,便看到泥地里明黄的果子、火红的花瓣、青绿的草叶、暗黑的土浑浊交织在一起,因无人清扫,那些难闻的气味便纷纷钻入鼻息,让人犯呕,明彩退了两步,秀眉微微的蹙了起来。
往年锁华殿的这颗杏树到了果熟的季节,各宫的妃嫔都会相约前来,嘱了宫人扯开银白的丝网,再有人拿着长长的竹竿,将敲了的果子掉到网里,这样才会保持果子的完整干净,待到果子收集、洗净,总惹了众人纷纷抢食,笑言锁华殿的杏不愧是皇上为了明嫔专程自杏乡移植过来,连果皮都泛着鲜甜。
可自她被禁足,已经快两个月,惯会拜高踩低的妃嫔们见了锁华殿便远远绕开,生怕过了晦气,连伺候的宫人们也因着皇上那句“她一个人可以,便让她一个人自生自灭”的气话,各自寻了新的主子,人人都以为她君恩耗尽,再无出头之日。她的身边如今只剩下自府里带来的贴身婢女染翠,还因近几日受了雨水病在床榻,谁服侍谁还未可知。
昔日热闹的锁华殿如今门可罗雀,被恩宠数年的明嫔尚且无人问津,何况只是果熟季节被惦记的甜杏?
明彩一声冷笑,她为了他入宫四年,做他的耳目眼线,在老皇帝面前曲意奉承、俯低承欢,不过是想一心换一心,她还以为他懂她?可他竟然在两个月前娶了她在阁中多年的双胞胎姐姐唐明珠,同样是将门之后,同样是花容月貌,姐姐有的她都有,可为什么四年前,她交出了一颗心,他却将她送到老皇帝身边?
明彩实在想不通,她抬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将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隐隐的水色退去,才转身回走,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院外传来交头接耳声,明彩回头望去,只见墙头挂着几颗毛桃的桃枝在轻轻乱颤。
一个宫人的声音传来:“姐姐,这么多桃叶是否够了?”
“哪里够,明日宫里夜宴,不单是皇子皇妃,就连朝中众臣也会携夫人到场,你想这季节那么多蚊虫,那些娇皮嫩肉倘若被叮咬怎么办?”
“可这桃叶熬水真能有用?”
“另加千金草、艾叶同煮,净手敷脖,不仅止痒还能驱虫,太医院的方子岂是你我可以质疑?”
“姐姐说的是,我初来宫中,今日算是学到了……哎呀,姐姐快看,这落的杏子又大又黄,味道定是香甜!”
“嘘……”另一人仿佛将那名年幼宫女拉住,低声道:“你可小声些,别被人听到了<b>www.shukeba.com</b>。”
“怎么了?”
“早些这里的明嫔将皇上惹怒了,罚她禁足锁华殿,你不见这边鲜有人来吗?倘若被人知道你捡了这里的杏子吃,看有谁还理你!”
“姐姐说的怎么这么严重?”
“这还严重?听说明日宫里夜宴,威远大将军都不曾邀请,可不是受了这个主子的波及么?”
“可威远大将军不是武王的岳丈么?怎会受她波及?”
“你又不懂了,她惹的是君,武王是臣,孰重孰轻掂量不出么?”
“哦,原来如此…那姐姐我们还是另寻一处摘桃叶吧。”
“前边还有块没人管的桃林,我们且去那里……”
听声音二人似乎渐行渐远,那乱颤的桃枝抖了几下,也便停了,明彩目中微红,喃喃念道:“爹……女儿拖累了你!”
翌日,大明宫中张灯结彩,热闹异常,宫人为了晚间的盛宴纷纷忙碌,可这日傍晚,原本晴朗的天空飘来阵阵乌云,那铅色的云头越压越低,仿佛一场大雨即刻就要瓢泼而下。
锁华殿里,朱色的门边,歪挂着一把艾草和菖蒲,用以驱鬼邪避讳气,期盼来日平安好运。
只是此时殿内偏房,丫鬟染翠却没那么好运,她用手捂住嘴巴,将咳嗽压抑在喉间,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偏偏近来主子失宠,她连草药也没能喝几副,还是前几日托了往日相好的宫女,才捎来几副驱寒退热的药,索性天越来越热,如是冬季,她怕再撑不了几日。
迷糊中躺着,只听一声瓦钵碎响,接着传来一声痛呼,染翠硬撑着起来,待到门口,只见地上一滩褐色的药水流了一地,待走近了,才见一身藕荷色衣裙的明彩正抱头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看不见表情。
“娘娘……”染翠扶着门轻轻喊了一声,自幼时府中伺候,到进入宫门,昔日的掌上明珠,后来的后宫宠嫔,她何曾见过自家小姐这般落魄委屈的模样?
明彩听到声音,回过头,缓缓道:“染翠,我是不是很没用?药都煎不好。”
“娘娘,折煞奴婢了……咳咳……”染翠疾步上前,想将明彩扶起来,奈何身上无力,两人一同坐到了地上,二人对看一眼,双双抱头痛哭。
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夜幕,将殿中树影婆娑映照的凄凉莫名,大雨便在这时倾盆而下,廊檐下的主仆二人紧紧拥抱的身影恰如两片同时坠落的树叶,萧萧瑟瑟,孤孤单单。
同一片雨幕下,相隔几个宫殿的长乐宫却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正殿中,皇子百官纷纷为年近五旬的成帝祝酒,待酒过三巡,身着鹅黄宫装的宫女托着鹿肉、豆沙、红枣、蛋黄鲜肉、百果的鲜粽入内,一名内监细着喉咙喊道:“赐五福粽!”
众人纷纷举杯齐喝:“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此,主宴方才进入百官互动环节。
成帝看着满堂火烛,席间百官,英姿飒爽的儿孙,突然萌生出人生如梦的感慨,可转瞬想到久违了的那个寂寥身影,不觉悠悠一叹。身侧的大太监总管张福海连忙欠身问道:“皇上可是乏了?”
成帝吸了口气,正待发话,见皇七子,如今的武王慕容博前来御下敬酒,只听慕容博举杯道:“祝父皇龙体康健,国运繁昌!这是儿臣今春自酿的梨花白,请父皇品鉴一二。”
说罢一名内监端着银制酒具,恭谨的奉上一杯烈酒,成帝好酒,众所周知,今日尽兴,本不想推辞,可这梨花白他这两年并不再饮用,只因近年每每饮此酒总会不适,而宫中佳酒万千,泛泛的梨花白只合个雅口,却并非上得了台面的,所以成帝只是私自不再喝这种酒而并未让宫人刻意规避,慕容博今日又怎么如此投机……?
罢了,众目睽睽之下,成帝微一颔首,细量着慕容博,待张福海将酒呈于手边接过,便一饮而尽,少顷才道:“博儿亲手酿的好酒!果然别有心思!”
慕容博身上一冷,脸上堆着极其谦和愉悦的笑,让人只看见他被夸赞的似是不好意思的表情,成帝凝神片刻,才又道:“听你母妃说明珠身上有了,近来身子不爽未来赴宴,你可要让下人们照顾仔细了,皇家开枝散叶不容有任何差池。”
慕容博连忙行礼遵是,耳边成帝的话言犹在耳,听上去是极度关心,可只一眼,他便觉着后背都是冷汗,成帝看他的眼神分明如一只笼中怒极了的猛虎,只是那怒火隐忍不得发而已。
近日京城市井流言四起,言道“唐门并蒂金花,花落帝王家,父非父,堂前君臣,子非子,堂后连襟,笑话?笑话!”
想是他力排众议迎娶唐明珠果然让父皇怒极,可言官如何书写,他并不放在心上,如不是这样一闹,父皇怎对他懒于关心起来?想到晚些时候要做的事,慕容博的心突突跳了几下,当下不敢再说其他,匆忙回席。
一旁平日里八面玲珑的德妃今日也有些寡言,见慕容博急转的身影,唯恐成帝看出些什么,忙温婉问:“适才见皇上似乎是累了?臣妾陪皇上去休息一下如何?”
成帝勾起嘴角一笑,拍了拍她的手:“罢了,朕确实累了,不能和这些年轻人比,再说朕在这大家也放不开,朕且去了,你和皇后在此应对。”
二人忙行礼恭送,众人也跟着拜下。
不一时,成帝与张福海一行便出了长乐宫,这时室外暴雨已经停歇,却仍落着细密的雨丝,宫人擎了伞为成帝遮雨。
走出片刻,张福海瞅着路线不是回养心殿,于是恭声问道:“皇上是要去哪位娘娘那里吗?这会子人全在前面……”
成帝双手背后,转头看了他一眼,道:“酒有些熏,你陪朕走走,让他们都下去,不用跟来了。”
张福海忙福了,接过伞,做了手势让后面人都散了,才跟着成帝上前。
二人走了半柱香时间,张福海已经明了万岁爷的去处,便问:“陛下,小的去通传一声?”
成帝却未做停留,也没做声,张福海只好默默跟着,想到许是刚刚武王敬酒,让万岁爷想起来被禁足的明嫔,有道君心难测,前阵子还因为明嫔大闹御书房,反对她姐姐唐明珠和武王的大婚,成帝发了雷霆大怒将她禁了足,言道让她自生自灭,再也不论,可这会却又想起来了,看来还是不忍。
明彩并不知道成帝因何发火,她是后宫的女人,自己姐姐却要嫁给她夫君的儿子,虽然这种情况于皇家而言简直司空见惯,可她委实难以接受,何况她心心念念的那人就是慕容博!她以为持宠撒娇可让老皇帝改变主意,不想却招来冷落禁足的下场。
事实上,成帝发火却并不是因她的闹腾,实则,那一日朝中一半大臣,竟然都支持武王迎娶威远大将军的二女儿唐明珠,又因慕容博领兵南下攻打赤罗国凯旋而归,许的唯一嘉奖便是这个,这让成帝如何不恼?
旧太子慕容方因结党营私,意图篡位被废不过半年,朝中风向竟然都吹向了慕容博,威远将军手握重军,他二人结合,武王岂不是如虎添翼?成帝君心未老,他可不想再出一个慕容方!
如此想着,前方便到了锁华殿,只见廊下宫灯因着下雨的缘由,有一半竟然都不亮了,戚戚暗暗,也无人点着,成帝想到一墙之隔那个瘦弱的身影,定了步子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少顷才道:“她可好?”
张福海不敢隐瞒:“明嫔依然如故,只是她身边使唤的丫鬟病了,还未大好。”
“罢了,想她也已经吃了苦头,明日便解了她的禁吧。那一日御前大闹,也不知受了谁的撺掇,望她日后招子雪亮些吧。”
张福海微微一笑领命,见成帝还在盯着锁华殿几个字看,仿佛多看一会,就能看透重重宫墙,看见那个眉目如画,我见犹怜的倾世佳人。
可成帝却不知,他这一生,竟然再也无法顾念锁华殿里的那个她了……
永德二十二年五月初五,是夜,端午佳宴散场,皇子皇妃及文武百官纷纷出宫,唯武王慕容博大醉,德妃请旨,准其留宿宫中芳谢殿。
不想这一夜,亥时与子时相交之时,废太子慕容方携八千精兵,于东华门发生兵变,并一路长驱直入,直达承乾门,与御林军发生血战。
八千精兵极是悍勇,时任左统领之职的林从善携六千御林军奋起反抗,却不幸重伤,慕容方见机率三百精兵破出重围,杀至养心殿进行逼宫。
慕容方与成帝二人于殿中交谈对峙,慕容方忽然持剑跪拜,要求成帝即刻退位,将大权交出,成帝怒火攻心。
此时,闻讯而至的武王慕容博,悄然入内擒住慕容方要求退兵,慕容方眼见事败垂成,于养心殿前抽剑自刎,慕容博涕泪交加,却从容指挥御林军进行善后。
寅时未到,一场兵变逼宫便悄然落幕,成帝却在震怒和痛心下胸疾发作,于当晚驾崩,临去前口谕传位慕容博……
两日后的清晨,晴空碧胜蓝,万里无云。
前朝已经翻天覆地,后宫南北脚的方寸之地却丝毫未受影响,锁华殿依旧门庭潇潇,似乎刻意被人遗忘,只门上一把渐萎的艾草和菖蒲提示这里时间流逝。
染翠今日已经好了七八成,强打精神起身,在炉子上熬了薏米百合粥,又将地上的落叶和掉果用竹帚扫至一堆,才掀开珠帘进入内殿,床榻上那个削瘦的身影还在沉睡,她一只如雪皓腕伸出云帐,将青紫锦缎撩开一道缝隙。
染翠走近,见她虽睡得深沉,秀眉却紧紧的拧在一起,雪白的瓜子脸上,长长的羽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樱桃小口连睡着也紧紧的抿着,想是睡得并不安稳。
染翠眼圈微微一红,见她一头青丝逶迤垂地,一手搭在胸前,露出玉颈和精致的锁骨,五月乍暖还寒,正想将一旁的薄被给她拉上,却见床上的人儿长睫扇了扇,缓缓睁开了眼睛。
“染翠?好了?”盈盈如水的眸子里漾出真诚的笑意,明彩浅浅笑道:“看来这两日的药我已经拿捏的妥善,见你能起来我宽慰多了<b>www.shukeba.com</b>。”
“娘娘……您受苦了,是奴婢没用。”染翠说着便掉下泪来。
明彩坐起身子,轻薄的妃色薄裙丝质极是柔软,如身着无物,她将乱了的发丝撩向耳后,才轻轻拉过染翠的手,柔声道:“事已至此,左右不会再差了,前朝还有唐氏满门,我们总还有……”
话还没说完,只听吱呀一声,殿门似乎被人从外推开,染翠喜道:“娘娘所料不错,奴婢去看看,准是皇上那边着人来通传什么了。”
说罢一溜烟奔了出去,明彩眼皮突然跳了几下,想拦已经来不及,由于并未梳妆,当下不便出门,便站起身走向入口,隔着珠帘想看看外面的动静,这时,便听染翠一声惊呼:“三小姐,娘娘可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您怎么能这么对她?”
“不长眼睛的东西,皇后娘娘面前岂容你大呼小叫,是要拉下去杖毙吗!”
听闻此言,明彩顾不得其他,连忙跑出,只见院中空地,唐明珠携着四个宫人悄然站立,一旁染翠匍匐在地,不停磕着头,念道:“皇后娘娘饶了娘娘,皇后娘娘饶了娘娘……”
皇后?
唐明珠何时成了皇后?
明彩怔怔的看着近处一身素衣,只挽了件金色彩凤披帛的唐明珠,她顶上确实是凤冠不错,一样的眉眼和身姿,只是此时她无端便多了份端庄雍容、母仪天下之态,再看身后两位嬷嬷,一身素缟,莫不是……
“皇上……”明彩一手捂住嘴巴,不敢置信的看着正微微含笑,目光冰冷的唐明珠,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参见明太嫔,太嫔安康。”唐明珠身后宫人纷纷欠身行礼。
太嫔?
先帝驾崩,皇后为太后,嫔妃改称太妃太嫔……明彩心下一惊,这才看见右边那个四十出头的嬷嬷手中奉着一条白绫,另一人手中捧着一壶酒,显而易见,来者不善!
“姐姐……”明彩后退一步,眸光移向已走近自己的唐明珠,声音几乎发颤。
唐明珠这才发话:“将东西送到里面,拉着这没眼力的奴才下去,本宫要和明太嫔亲自谈谈!”
“是!”两个嬷嬷连忙进入内殿,身后又有两人上前拉住染翠,便想往外拖。
“不要……娘娘!”染翠站起来跑近抱住明彩,对着唐明珠哭喊:“皇后娘娘饶命,您开恩哪……”
“都是死人吗?”唐明珠斜睨着身后,檀口微张,声音不急不缓,身后人却惊若寒蝉,两人连忙一前一后将染翠拉出了锁华殿,紧随而出的两个嬷嬷正好掩上大门。
东风送暖,初夏的天气,明朗朗,却让人心生寒意。
“姐姐……恭喜你得偿夙愿了!”明彩看着唐明珠衣间的彩凤,终于明白,她这两日隐约听到的哭声,原来是先帝驾崩,封锁六宫进行的小殓,而她这里丝毫没有任何消息,估计便是这位姐姐所赐。
“好妹妹,还是这么聪明,可惜这个世上,运气有时候比聪明重要太多了。”唐明珠冷然的面上,眉梢上扬的弧度写着讥诮和高高在上,虽然明彩姐妹二人长的一模一样,可唐明珠脸上丰富的表情明彩自叹从来学不会,又听这位新中宫娘娘道:“听说先帝殡天之前,还想着解了锁华殿的禁,可惜啊……你终究只能守着这方寸之地,孤寂而亡。”
眼泪自明彩双眼角滑落,却仍挂着笑道:“先帝于我,亦师亦父……是我器量太小,没能在最后这段时间陪伴他……”
“亦师亦父?呵……说什么青天大笑话?不是亦师亦夫?”
“姐姐今日的目的是为了与我咬文嚼字吗?你……是武王让你来的?他收到我的信了?”
“你的信?呵!先帝新丧,皇上日理万机,他会有时间管你?”
“那白绫毒酒又是谁的意思?姐姐你?”明彩目光如剑,直直盯着唐明珠的眼睛。
“自然是先帝的意思!先帝那么宠你,不带着你一起,碧落黄泉,岂不是太过孤单?”
“呵……你好狠的心,你就不担心父亲怪罪?”
“父亲?呵呵……你可能还不知道……”唐明珠莲步款款,伏在明彩耳边说道:“前日废太子慕容方领着八千精兵逼宫,于东华门发生兵变,你以为他哪来的八千精兵?东华门那么重要的卡口又岂是说闯便闯?还不是因为守城统领是父亲曾经的门生?”
“唐明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明彩气的牙关切切。
“株连九族?笑话,这正是现今可以下令株连九族之人的筹划!”
“你是说慕容博和父亲策划了废太子逼宫?逼死了先帝!?”明彩上前一步,拽着唐明珠的袖子,睁大眼睛道:“这不可能!父亲怎么可能助纣为虐,再说慕容博他从来只想做个闲散王爷,不论朝政,他让我入宫,便是提点他……”
“提点他先帝不宜梨花白,饮后一个时辰便头晕目眩、神志不明?”
“你……你怎么知道!”
“我的好妹妹,若不是你,皇上怎会在端午佳宴上为先帝亲自奉上这催命毒.药?”
“……唐明珠!!!”明彩珠泪涟涟,双手捂住耳朵向后退去:“不可能!不可能!慕容博为什么要害先帝!”
“你难道没听说?先帝欲传位慕容……这是什么!?”唐明珠见退后的明彩衣袖滑落手腕,上前一步抓住她的右手惊道,却见明彩兀自摇头念着“不可能”,似乎惊了不小,仔细一看,她妃色的薄袖下,一颗赭色的朱砂在皓白如雪的腕上异常夺目。
“你的守宫砂竟然还在?”轮到唐明珠一脸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你凭什么获宠?”
这时,明彩已经自惊讶中恢复小半,她愤怒的抽回手,冷笑道:“不要你管!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和父亲!”
“……极好,自娘幼时将你留在身边,将我送给嫡母抚养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你胞姐,不过你这话被父亲知道,他可要伤心死了,如不是你和他说不喜欢皇宫,想要自由,又岂能帮了我和当今皇上!”
“……那你今日做的一切就不怕父亲怪罪!”
“当然怕!可世人皆知今日来锁华殿的是太后娘娘,父亲又怪我作甚?”
“你……唐明珠!?”
“瞪着我做什么?说白了,你以为爹宠你?他为了我不惜违抗圣意,拒将我嫁给侯公之子,为了赌我和唐氏满门荣华富贵,一定要我于兵变前嫁给皇上,这份疼爱你有吗?当年你说父亲心中,你占六分,我仅四分,可你嫁给先帝时他怎么无动于衷?你以为皇上喜欢你,哼!你不过是我的影子罢了,他愿等我四年,送我母仪天下,而你,今日我来这一趟,他当真不知情?醒醒吧!地府幽冥,慢走不送!”
唐明珠说罢拂袖转身,边走边道:“你便和那命薄的娘早日团聚吧!我们二人,这辈子再无干系,下辈子也不要再见!”
明彩颓然坐到地上,看着朱色的大门渐渐合上,唐明珠素色的衣裙一角悠然一下便消失不见,如同她曾日日的希翼,在这个晴好的清晨突然破碎不堪,消失于茫茫天地之间。
明彩从未想过她这十九年的人生结束的如此悲凉,在甜腥的毒酒入喉之后,她恍然记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慕容博于一颗开的肆意夺目的紫藤花后走出,拿着她射歪了的银箭温和笑问:“你就是唐门小金花?”
呵……如果命运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想将那只射歪了的箭射到他的头上……
第2章 针尖对麦芒
从秋千架上下来的那刻,明彩回望了一眼灼灼盛放的桃花树,满树缤纷花瓣摇曳而下,如同初春的一场花雨,落在她的衣上发间,她长睫抖动,依然一副不确信的样子,揉了揉眼,又问给她挽着披风的绿衣丫鬟:“染翠,你刚刚说长姐的婚期定在了哪一日?”
“永和十五年四月初八<b>www.shukeba.com</b>。”
“永和十五年四月初八?”明彩喃喃念着,脑子里飞速旋转,嘴角渐渐就浮上了笑意。
染翠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奴婢这一转身的功夫,小姐又在秋千架上睡着了,春上风寒,倘若您又病着了,可怎么办?”
明彩置若罔闻,视线穿过枝头繁花,望向天青色的上空,感慨道:“这真的是永和十五年的天?这场梦会不会被突然惊醒?”
“梦梦梦!小姐你从前几日病好了就念叨做梦,难道奴婢这大活人也是梦里的不成?再说,就是刚刚这一会,您都说了不止十遍了,这就是永和十五年!”
明彩闻言,伸手点了下脸庞饱满,正豆蔻年华的染翠,“知道了,知道了,管事婆!”
“呜……奴婢才多大,小姐就叫我管事婆!”
多大?
是了,此时染翠不过十三出头,也只比她大了一岁而已,性子正是活泼外向的时候,如何会是“梦”里那个随她入宫后,世事沧桑皆体会过的劳碌管事?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我们来说说长姐的婚期?”
染翠无语凝噎,怎么又被绕了回来,急道:“大小姐婚期就在下个月初八!看您高兴的都忘了今夕何夕了!”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明彩对着染翠咧嘴一笑,朱唇玉齿,耀眼生辉。
一阵东风起,无数花枝乱颤,又是一场春花如雨,明彩拂袖在花树下翩翩转圈,想起“梦”中那短暂一生,默默轻唱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平生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
一曲未了,只听一道洪亮的声音自廊下响起:“妹妹唱的什么?甚是凄婉,也不似你这个年龄的唱词。”
明彩收袖,便见廊下站着一个面色黝黑、眉目端正的瘦高少年,便笑道:“是桑奇哥哥,好久不见,今日怎么有时间来府里了?”
这一句好久不见时隔多年,“梦”里桑奇成年后便与唐府脱离了关系,而她沉溺于爱恨,竟然忽略了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究竟是为了什么,与唐府恩断义绝的那么干脆。
桑奇是明彩与双生姐姐唐明珠的乳娘刘嬷嬷之子,幼时为了让刘嬷嬷心无旁骛,一心哺育姐妹二人,明彩嫡母大江氏将她一家子都安置在了府中。待桑奇渐渐大了,却身体羸弱,常年生病,刘嬷嬷便与大江氏求了恩典,被明彩父亲,时任威远将军的唐柏林,特许其跟着次子,一起在京师唯一的骑兵部队――飞骑军历练,几年下来,小身板确实越来越健硕,只依旧瘦瘦的,难怪人称瘦猴儿。
“来看看我娘和……两个妹妹,听说你病了,可大好了?”
明彩笑着转了个圈,“除了清减些,我瞧着比往日好了百倍不止!”
从前世被赐死的“噩梦”到悠然醒来,又重新开始一段人生,可不是好了百倍不止么?
一旁染翠却急道:“呸呸呸……小姐过头话可别乱说,这才好了几日,哪来的好?!”
明彩吐了吐舌头,与桑奇道:“那桑奇哥哥可见过嬷嬷了?”
“刚刚已去过了,这才来看的妹妹。”
“哦……哥哥只管放心就是,府里还会亏待了嬷嬷不成?”
“我是知道的……”桑奇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接着又道:“妹妹,我们一起去看看三妹妹如何?”
“看姐姐……?”明彩笑还僵在嘴角,这是她醒来的第七天了,许是刻意为之,她还没见过唐明珠。
两人同住在紫云苑,紫云苑分为东首和西首,之间以一道灰墙相隔,两边各三正两耳五间房,进了内苑,当先是一道刻着并蒂莲花的影壁,朝左便是东首了。
只是明彩还没准备跨出西首,尤其是去看唐明珠。
桑奇见她并未马上答应,僵着脸笑道:“妹妹是还未大好么……那便算了……”
“瘦猴儿,你做什么不自己去找三小姐?非要拉着我们小姐同去?”染翠在一旁好奇问道,明彩虽称呼桑奇一声哥哥,但毕竟是看在刘嬷嬷的份上,这一声哥哥只是敬重,而染翠与他同为下人,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惯不会虚礼,只与大家一样喊他瘦猴儿。
桑奇被问,结巴道:“我……我……好像三妹妹遇到了烦心事,我刚过去听见她又砸了东西,才退了出来!”
“哼!我说瘦猴儿,原来你不是先来看我们小姐?”
桑奇脸一红,奈何皮肤黝黑,竟一点看不出来。
明彩见他可怜巴巴的眼神,心下不忍,于是道:“去就去吧……”
三人来到东首,小院中同样的桌椅摆设,只是并不多见花草,墙角是几颗绿意盎然的青松,与一排新发的翠竹,活脱脱一个男子洒脱不羁的陈设。
染翠正准备上前打帘子,便听见正房里一道冷然不满的声音传出:“让我和彩姐儿送嫁?去增长房的脸?她唐明薇是公府小姐?我们就矮了几头?”
“小姐别闹心,大夫人这么安排,也是二夫人同意过的。”
“呵!母亲同意?还不是因为我们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小姐可轻点声吧,现在你可是寄养在夫人名下……”
“哼!寄养寄养?还不是因为庶出?长房将我们当丫鬟使,母亲却还无所谓得舔着脸去巴结?若是爹承爵,难道她们还会反过来给我们送嫁么?”
“……小姐,这话可别再说了,仔细了隔墙有耳!”
“我倒是想别人听听呢,还怕了不成!”
这道声音落下,屋外的三人便听见一串脚步声,正是唐明珠气势汹汹的掀帘朝外走来。
春日的暖阳照射在唐明珠那张因生气,有些微潮红的脸,她粉面朱唇,眉目如画,已是金钗之年,身体发育较好,穿着淡红衫子、米色瑞花纹小绢裙,轻薄的衣料紧紧裹在身上,已有一股少女风韵。
顾盼间柳眉倒竖,见院子的三人,先是一愣,转而看向明彩,“哟!好了?什么风还把你吹过来了!”
明彩见她语气不善,看着她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忍着将心头的火压在胸腔,只直愣愣盯着她看。
那段前世过往,明彩一直当做一场糟心的“噩梦”,可直面这个前世冷漠如斯的亲姐,那虚伪的自我安抚瞬间溃散,上一世在锁华殿她因成帝薨逝、慕容博登基,心神悲切并未与她发难,此刻相见,蓦然想起她那句“我们二人,这辈子再无干系,下辈子也不要再见”,嘴角便挂上了冷冷的笑意。
“怎么?又见着了,姐姐似乎不高兴?”
桑奇心里埋怨了自己一声,向来别的亲姐妹手足要好,这一对儿活宝却总是针尖对麦芒,历来双生子格外亲密,也不知这两人为何不像一个肚皮里出的,大的平日里总是冷冷的,一派清高不理世事的样子,小的倒是亲和热闹点,原以为两人性格互补,好的跟一个人一样,可私下里两人却总是不和,互相里争多较少,本以为他让明彩过来东首,二人多日未照面,会缓和些,可看二人这语气,似是两厢都不待见。
“好了妹妹,你二人都在,上次答应你们买的泥人,看我带来了。”桑奇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一旁石桌上。
明彩心道原来桑奇是要送二人东西,才要她到东首来,便压下心头对唐明珠的不快,缓缓走过去看着。
青色的布包打开,左边一个是高约半尺,栩栩如生,腰系豹纹群、脚踩长筒靴、手持金箍棒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另一个还未露出面,唐明珠已抢先一步将大圣泥人握在手里,冷然道:“这颜色甚是鲜亮,我就要这个吧!”
明彩冷笑一声,她刚刚故意缓了一步,就是不想要这个泥人,上一世她率先抢了大圣,后来被唐明珠借故打碎,这一世便由着她,反正她唐明彩要的是另外一个泥人。
另一个是颜色刷成釉白的佛祖坐像,唐明彩将它捧在掌中,自言自语笑道:“孙悟空是好看,可再能耐,也飞不出如来的五指山!”
唐明珠闻言,轻嗤道:“呵呵……捏的再好,也是尊泥菩萨,自身能不能保住还未可知!”
一旁染翠和唐明珠大丫鬟水仙已无奈的对视,这两大小姐,两泥人还能做出文章,真是少有,一旁桑奇也很是尴尬,本意是想哄二人开心,不想两人又起了争执。
“姐姐操心好自己的孙悟空就好,我的如来是不是泥菩萨,走着瞧就是!”
明彩一语双关,众人并不理解,唐明珠冰冷的脸上却眸光动了动。
正在这时,院外一个丫鬟跑了进来,福了福道:“三小姐和四小姐正好都在,老夫人让奴婢来通知两位小姐,三夫人回府了,五小姐也回来了,老夫人让您二人去花厅,姊妹几个热络热络呢。”
第3章 远方的五小姐
桑奇闻言说道:“那我过两日休沐再来看妹妹们!”
说罢便告辞了,二女一前一后便到了老夫人的迎鹤院。
丫鬟见人来了,便打起帘子进内,还未跨过门槛,厅内郎朗的笑声早已传了出来。
明彩二人见厅内站着几个人,却并没细看,先给坐在厅中已经鹤发的老夫人见了礼,老夫人头上戴了个镶了祖母绿的抹额,挽着个圆髻,簪了个质地上乘的玉钗,见二人俏生生站在面前,慈爱的笑道:“姑娘中就差你二人了,快去见过你们三婶和五妹<b>www.shukeba.com</b>。”
二人匆匆对长房身着圆领藕丝衫子柳花裙、戴着繁复点翠头面、端的贵气的冢妇钱氏福了福。
钱氏笑道:“这两孩子,快去见过你们三婶吧。”面上却对二人的知礼很是满意。
此时二人嫡母大江氏才拉着二人的手,走到左边坐着的两人跟前,笑道:“五六年没见着了吧,这两丫头都是大姑娘了。”
靠内坐着穿青绫衫子、挑丝夹绿罗裙的,是唐门老三唐演林的正妻安氏,因老夫人总共就长子唐世林和次子唐柏林两个儿子,对这个庶出的儿子媳妇并不上心,又因老三并未在仕途精进,只随着外租家经商,便更小瞧了去,谁知近几年的功夫,老三在南边生意似乎越做越大,又暗中贴补了府中不少银两钱物,老夫人才高看了一点。
现下趁着唐明薇大婚,便书信一封,召他们回府,老三却生意太忙脱不开身,便让老三媳妇带着长女回了京。
只说安氏见身着紫锦大袖襦裙、发戴雀钗的大江氏将人领到面前,早拉着一旁唐明瑶站了起来,笑道:“可不是,上一次见着才两尺不到的小人,现下出落的,三婶都认不识了。”
明彩连忙与安氏见礼,一旁唐明珠面色淡淡的福了福,大江氏道:“话说瑶姐儿比这两姐儿也就小了三个多月,个子抽的好似还要高点。”
“这丫头,光吃不长肉,也就苗苗儿高点,浑身没有四两肉,还不见过你两个姐姐。”
身着黄轻纱衣、水色褶裙,长发披肩的唐明瑶,杏眼瓜子脸,长的甚是天真可爱,一对眼睛因瘦显得特别大而亮,似乎凡事都新奇的样子,对二人甜甜一笑道:“两个姐姐果然如听说那般,像是画里走出的仙子,只是你俩长得可真是一模一样,我都区分不开谁是三姐、谁是四姐了。”
大江氏笑道:“这孩子,小嘴这么会夸人!你瞧着发上绿珠花的是你三姐,粉珠花的是你四姐。”
明彩对她报以一笑,“梦”里唐明瑶此次回京,并非单单为了唐明薇大婚,还有别的事,只是她是商户之女,虽是庶子嫡出,还是被人看低了去,后来受了排挤,郁郁的回了南边,她那时甚为不懂事,与众人一起不待见她,现在想来,唐明瑶自小娇宠活泼的性子,与谁都好,当谁都是知己,可最后被众兄弟姐妹排揎的常常独自落泪,也是可怜的很,便笑道:“妹妹一路舟车劳顿,回京师还习惯么?”
一旁二房长女唐明雅瞥了眼明彩,暗暗不屑,她几人同为庶出,现在还跟个商户之女套近乎,也不怕受其他人不喜,便朝一旁挪了挪。
唐明瑶却眸光一亮,这还是她进屋,第一个开口同她说话的姐妹,又说的这样体贴,心里便觉她是个容易相处的好人,“习惯的、习惯的,这一路风景和杭州那边大相庭径,人又和善,真的不错。”
“妹妹习惯就好,改明儿让哥几个带你在京城转转,好歹你幼时在这里出生,可别生疏了。”
“那是极好的,可惜今日几个哥哥还在学中,不能马上见到。”
“最迟傍晚就见着了,不急一时,妹妹如有想吃的想玩的,随时告诉我,我带妹妹去也是可以的。”
“四姐真是太好了,只是京城风沙大了些,吹的皮肤疼。”
安氏忙拉了拉她袖子,唐明瑶这话里的意思,不是摆明说她比屋里其他姐妹娇贵吗?四姐太好,其他人难道就不好了?这丫头,惯的不知礼数,说话也不通过脑仁,这京师高门,每一句话都要思量半天,岂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的?
将要大婚的唐明薇倒并未对她二人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见明彩如此热络,微微蹙了眉。
她是长房嫡出,父亲唐世林承爵,母亲钱氏更是大户嫡出,所见所闻非一般小门小户贵女可比,她打量着唐明瑶一身穿着,那黄轻纱衣和水色褶群,好像是杭州闻名的遥月布庄出品的上好绯绫,每年进贡的也不过几匹而已,瞧着自己一身红锦翻着银边的衫子和白底红花的百褶裙,料子也是价值不菲时兴的,可和她那一身还是差了许多,心里便暗暗咂了咂舌,但碍着身份,只端坐在钱氏身边默默看着。
安氏担心唐明瑶接着胡说,便笑道:“现下人都齐了,我们三爷让我给大家伙带了些礼物。”说罢指着身旁一个丫鬟将东西呈了上来。
呈上来的均是一些少有杭粉丝绸,虽京中也有,但好歹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安氏命人将东西一一分了,又对老夫人道:“母亲,还有些礼品还在路上,我娘儿俩带着不方便,回头再给各位房里送去。”
老夫人见她说的客气,心想路上的礼品估计是些杭州特色点心珍玩,便没放在心上,道:“放她们姐儿们去外面玩耍吧,不要拘在我屋里,年轻人就要到处跑跑。”
钱氏见此,心里边讥笑了一声,听闻老三在南边多么发达,看着妻小盛装打扮,但看送出手的东西也并非贵不可及,看来并非传言那么有钱,便也轻慢了起来,面上还是笑道:“三弟妹为了薇姐儿婚事大老远跑一趟,可真是难为你们娘俩了。”
“大嫂哪里的话,我们开心还来不及,还盼着薇姐儿出嫁了,我们能沾点福气,以后能托大嫂的福气,在京里许个好人家。”
如此开门见山,钱氏脸色变了变,唐明薇见此,知晓接下来的话她们一帮小辈最好不听,便道:“几个妹妹,我们去前面花厅玩耍可好?也让几位太太与祖母叙叙旧。”
众人自然以她马首是瞻,五姐妹便纷纷出了迎鹤院。
唐明瑶久未回府,看到什么都新鲜,也当这里是杭州一样,左一句右一句的问个不停,问到唐明薇,唐明薇便微笑,问到唐明雅,唐明雅便装傻充愣,问到唐明珠,唐明珠干脆自己看自己的,压根不理她,只唐明彩左一句右一句的与她回着。
待到了花厅,唐明薇便试探道:“妹妹这身衣裳可真好看,不知是哪里裁的?新出来的吗?”
“新出?好像不是,去岁便有了的,杭州城人人都这么穿。”唐明瑶只当她问的是款式而非材料。
唐明薇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干笑道:“我还以为是时兴的呢,看着倒是好看的很。”
“姐姐喜欢吗?我还嫌太俗气了,如果姐姐不嫌弃,我娘备了给姐姐当嫁妆的倒是有几匹上好的料子,回头按姐姐身段裁好了,就给姐姐送去。”
“妹妹太客气了,我怎能要妹妹的东西?”唐明薇什么没见过,还稀罕一个商户之女的料子?见这个五妹反应不灵活,怕问多了,几人还以为她变着法子要她东西,便道:“我屋里还要准备,先不陪妹妹了,赶明儿再一起玩儿。”
见她要走,唐明雅便道:“我帮长姐去!”
便也跟着去了。
花厅只余下明彩、明珠三姐妹和各自服侍的丫鬟。
“不知妹妹回来打算住多久?”唐明珠面上淡然的陡然发问。
“我……”唐明瑶小脸一红,赧然道:“我娘说……说让我在京城许个婆家再回。”
“果然……”
“果然什么?”
“没什么,我想妹妹果然可以在京城多呆一段时间,可以陪陪祖母承欢。”唐明珠自知失言,她一年前便已重生,这么久以来,凡事都和上一世吻合,她倒是希望将这一世的命给改了,可冥冥中似乎许多事都有自己的轨迹,所以才贸然问唐明瑶的归期和目的,见果然和上一世相差无几,便忙将话圆了过去。
扫了眼明彩,见她温吞吞的陪在一旁,心里便犯了膈应,也不知她这个妹子怎么没和上一世一样与她们一起漠视唐明瑶,只是如果凡事有迹可循,唐明瑶不出半个月便会回杭州,与她再无瓜葛,便懒得周旋,道:“早起吹了风,便不陪妹妹了,你好生玩着。”
不待回应,便匆匆的走了。
唐明瑶抿了抿唇,见唐明珠背影消失,才看向明彩问:“四姐,你是不是马上也要走?”
“为何这么问?”
“大家仿佛都不喜欢我?我以为久未回京,姊妹间会有说不完的话,可大家似乎都很忙,没时间搭理我。”
明彩暗暗一叹,谁叫你出生不好?投在老夫人不喜的儿子家里,偏偏母家又是商户,在这个官贵商贱的时代,三婶巴巴的把你送回京找婆家,你还不懂吗?杭州难道没有好男儿?当然不是,她只是希望祖荫福祉,将你许个官家,将来你的儿女才有个好出路。
但这些只是她重活一世的总结,不好多说,便道:“她们许是真的忙,真的没有时间不是吗?我陪着妹妹在府里逛逛,熟悉熟悉,如何?”
唐明瑶点头如捣蒜,这一刻,这个四姐的好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第4章 大宅里的情分
明彩的曾祖曾随先帝开疆辟土,以显赫的功勋被封荣国公,创下了庞大的家业。后祖父承爵,依旧风光一时,只是祖父去世后,唐门这一代的三个儿子却没有继承将门家风,长子唐世林被降爵承袭侯爵,次子唐柏林自幼习武,因善骑射,后入京师各军中唯一的骑兵部队――飞骑军,多年下来,也只是个四品威远将军,与公府旧日荣光自然不可相提并论。
但唐府百年基业,数代累积的家产却非新贵可比,单单公府宅院便跨地数十亩,府中亭台楼榭、奇花异草、假山怪石不胜枚举。
待步行了多个回廊院落,饶是向来活泼好动的唐明瑶也已累的气喘吁吁,拉着明彩道:“好姐姐,家里实在太大了,我们还是回吧<b>www.shukeba.com</b>。”
明彩自“梦”中醒来,也是多年没有逛过唐府,身边一草一木,在脑海里早已描摹了不知多少回,如今又见,心里说不出的恍然,待明白了唐明瑶意思,便笑道:“就等妹妹开口了,再走下去我的脚底也要长泡了。”
“那姐姐怎不早说?”
“早说了,回头你又寻思是我不想陪你怎么办?”
“哎呀……姐姐笑话我。”
“好了好了,可是累了,先喝点茶水,再回老夫人那里,想你住的院子早已收拾妥当。”
明彩示意丫鬟将备好的茶水奉上,便率先坐在廊下,唐明瑶接过,也不试冷热,便囫囵灌了下去,嘴角全是溢出来的茶水,随手擦了把道:“累了方觉得这一碗茶也是琼浆玉液,姐姐也喝点。”
明彩捧盏小啜,抬眼见唐明瑶忽闪着大眼盯着自己,心道虽同为公府小姐,但由于三叔三婶疏于管教,言行举止并没闺阁小姐的仪态,对人也并无二心,单纯的厉害,才这么短时间便从她眼里看出无限的欢喜和信赖。
不免想到前世的自己,也是这么毫无心机,与谁都掏心掏肺,最后被人捏了个女德失教、败坏风华的名声,导致来说媒之人往往无功而返,白白误了光阴,而那时她一心扑在慕容博身上,反而觉得没人娶她是件最好不过的事,直到进入后宫,才悔之晚矣,倘若慕容博也喜欢她,又为何不愿娶她?还把她送上龙床,又安的什么心?临死她才知道,原来慕容博爱的是她姐姐唐明珠,她自始至终都是个傀儡而已。
想到这里,不觉一叹,对后来被排挤的唐明瑶分外心生怜悯。
伸手擦去她下巴上挂着的茶水道:“可仔细些,大姑娘了,既然回来找婆家,言行举止可别再鲁莽了。”
唐明瑶脸上一红,今日回京,与这个四姐相处小半日,便觉着似乎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她自幼离京,与父母在杭州经商,随着家业越来越大,父母在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巴结讨好之人越来越多,又没有兄弟姐妹相伴,哪一个不是将她捧上了天,谁会教她这些?哄了她开心讨了好处就成,猛然听明彩细声叮咛,便觉得这血脉相融的亲情格外让人心暖。
“四姐以后多教教我,弟弟才两岁,那么小丁点的人儿,我也没个说话的,许多都是不懂的。娘说皇城里的人听着诸子百家长大,比常人多了几个心窍,懂的可比我们行商之人多了去了,还让我万不要轻信于人……”
身后丫鬟罗香忍不住狠狠咳了两声,天杀的小姐哟,这话你怎能对四小姐说?比常人多了几个心窍?你这是夸她还是骂她呢?夫人让你不要轻信于人,你这竹筒倒豆子又在胡说什么?
偏唐明瑶不懂罗香暗示,问道:“罗香你是怎么了?吹风了不成?要不要喝点水?”
染翠在一旁早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彩亦是笑道:“这些话对我说就可以了,其他人面前可不能再说,这是三婶叮嘱你的私房话,可懂了?”
罗香投来个感激的眼神,唐明瑶方醒悟的点点头,“四姐说的我照做便是,我们回吧,也不知我娘和老夫人都念叨些什么了。”
罗香满头黑线,长辈谈话,晚辈要知道做什么?偷眼打量四小姐,见她唇角含笑,并不在意,心下大安,夫人归京前就嘱托她看管好小姐一言一行,幸好今个遇到的是四小姐,否则小姐这八面响锣的性子还真讨不了好。
二人正回老夫人处,边走边说着闲话,还未到迎鹤院,迎面来了两个人。
明彩尚未在意,已听其中一人道:“是三姐儿么,旁边的是老三家的?”
明彩方看向对方,说话的是身穿烟青色常服的大伯唐世林,身旁一人眉目含笑,身着虎纹朝服,雄姿英发,不是别人,正是明彩父亲唐柏林。
“爹!”明彩眸光一动,便起了水色,一头扑向唐柏林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今日怎么出来了?是大好了?外面再热闹,可要仔细着自己。还不和大伯见礼?”
唐世林尚不清楚唐柏林一连串的问号是什么意思,道:“三姐儿怎么了?”
“大哥,这是彩姐儿!前些时候病着了,前几日才好。”唐柏林大手摸着明彩发顶,语意轻柔道:“怎么了?几日不见,和爹越发的嗲了?”
怀中的明彩听他一眼就分辨出了自己,又当着大伯面逗她,心里又喜又酸楚,却又咬唇不敢哭出来,她这个不孝女,何止几天没见过亲爹了?她记忆里唐柏林对子女向来娇惯,为人谨小慎微,克己奉公,忠于皇权,最后为了她竟然配合慕容博设计陷害废太子慕容方,并间接逼死了成帝,为了一双女儿,他竟违心做了那么多事,想来最终他的内心定是自责万分,这一辈子,她再也不要父亲做不忠不义之人。
思及此处,明彩恨不得将慕容博凌迟了才好。
一旁唐明瑶此时也已明白过来,忙不迭的跑上来与二人见礼,明彩亦是从唐柏林怀里出来,与唐世林福了福。
“明瑶是吧,你爹怎么没回来?”
“回大伯,爹在庄子上可忙了,听说山东水灾,他正与一些商户筹资去救济呢。”
唐世林与唐柏林对视一眼,朝中确实已知道了山东灾情,也剥了银两过去,没想到自家老三竟然还忧国忧民,一个商户还兼济天下,这实在没看出来。
“你爹参与筹资?”
“也不尽是,听说朝廷银两批复流程繁琐,又要一级一级发下去,爹和一些大户便先备了粮食和被褥,雇了车队送去。”
唐世林若有所思,明彩见他神情,头有些疼,这个五妹还真是个实心眼,问什么答什么,做好事难道非要亲力亲为?自己侄女大婚也不回来?
说话还真是门技巧,于是道:“三叔还真是分.身有术,忙着救灾,还安排送了好些东西回府,听五妹刚刚说还从杭州买了六个丫鬟,两车绸缎,不几日就送给长姐做嫁妆。”
唐世林闻言一笑,与唐柏林道:“自家兄弟,做什么这么客气?”
唐明瑶闻此方觉说漏了嘴,忙道:“都是爹娘的心意,现下手里产业多了,爹走不开,说等老夫人大寿再回来和大伯赔礼道歉。”
唐世林道:“杭州与京城来回一趟得个把月,你与你娘回来,已是难得,自家人无须客气。”反正礼到人不到也可以。
正说着,一侧传来一道笑声:“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姑娘了,让大伯看笑话不成?还窝在你爹怀里?”
明彩这才发现还黏着唐柏林,忙笑着迎上说话的大江氏,拉着她的手左右晃着道:“母亲,女儿两个都黏!”
大江氏国字脸,下巴微尖,眼明眉浓,看上去是个有福气的,可本就体弱,又自生产二子后落下了月子病,脸色甚是苍白,脂粉也盖不住的苍白。
唐柏林共有三个妻妾,嫡妻大江氏,妾室曹氏和小江氏,虽然小江氏和二姨娘曹氏同为妾室,但是小江氏是大江氏的庶出妹妹,那年大江氏生完次子,身体每况愈下,眼见没有几天日子,江府将小江氏送入门冲喜,也是想着一则如果大江氏殁了,小江氏便会被扶为正妻,江府与唐府还是姻亲之好,二则如果能将江氏晦气冲走,那是最好,没成想大江氏随后果真慢慢恢复了。
又因江氏姐妹二人感情甚笃,身为姨娘的小江氏才得以与嫡母一同抚养一双女儿,唐明彩姐妹二人也如嫡出子女般入学用度,现下因小江氏有了身孕,二人被大江氏亲自管教,跟这个本是姨妈的嫡母关系自然好的没话说。
果然大江氏听她软糯的撒娇,捏了下她的鼻子道:“别带坏了妹妹,快进去吧,今个老太太喊了大家伙一起用膳,可别让她久等。”
说罢又与唐世林见礼,唐世林摆摆手与唐柏林先进了院子。
大江氏又拉着唐明瑶道:“和你四姐逛着还喜欢么?可还记得家里的样子?”
唐明瑶摇了摇头,“好多年,早不记得了,不过对偏院上学和练习骑射的地方还有些印象。”
大江氏莞尔一笑,“瞧你就和你姐姐一样,越是不喜欢的越记得清楚,在偏院上过几天学,练了几次射箭,便忘不了了。”
三人嘻嘻哈哈便进了迎鹤院。
第5章 姐妹间的尊卑
兴许是老夫人见老三媳妇回来,格外开心,又或者是感念这么多年老三的帮衬,将学里几个孙子都招了回来一起用膳。
一时内厅里长辈一桌,不见妾室。外厅里,小辈一桌。
外厅这桌,安排的除了几个姑娘姐妹,还有长房嫡子唐兰崇,庶子唐兴泽,二房嫡子唐明鹤、唐朝庆。
厅内摆着的是一台黄花梨八仙桌,嫡出的加上唐明薇正好四人,丫鬟按四人大小依次安排了一到四席,只唐兰崇已在礼部任职并未回来,位子便挪了一个,余下五个位子正好够剩下的庶出子女落座。
明彩与唐明瑶进入外厅之时,丫鬟刚上好菜,正布餐盘。
因人还未到齐,明彩便同先来的唐明雅和兄弟几人在一旁侯着,同时与唐明瑶引荐众人。
唐明瑶在杭州,每每用膳只她与弟弟二人,此刻饥肠辘辘,见与众人都打了照面,并未在意众人礼仪,见菜已摆好,便当先爬上了桌,明彩拉她已经来不及,见她随手握了双筷子在手里道:“饿死了,今天好好尝尝京城佳肴!”
说罢夹了一筷子芦笋鹅肝便放在了嘴里。
还未落座的几人脸都绿了起来。
明彩暗道不好,已听唐明雅道:“人还没到齐,妹妹就饿成这样了么?”饿死鬼投胎不成?
唐明鹤轻蔑一笑:“哪有这些规矩?”唐门放出去的野鸟,还指望能和家养的一样懂事不成?
唐朝庆咧嘴也笑道:“没想到妹妹和我口味一样?可好吃么?”我还没吃,你就吃了?你算老几?
一旁服侍的大丫鬟极是灵活,见气氛不对,忙道:“少爷小姐快落座吧,别等着菜凉了<b>www.shukeba.com</b>。”
明彩这才有功夫拉着唐明瑶起身,唐明瑶见众人坐了,才眨巴着眼睛小声问道:“姐姐拉我作甚?”
明彩被众人看着真是有苦难言,只好悄声道:“你裙子没理好!我们等等长姐,人还没到!”
唐明瑶晃着筷子点了点头,见身旁有个空位,坐着的是刚刚见过的二婶家大哥唐明鹤,笑着坐他身边道:“三哥,我坐你旁边成不成?四姐就坐这!”
说着坐下,指了指南边第一个位子。
明彩哀叹,刚刚你坐下就算了,现在又坐了东首一席,幸好唐明薇没到,否则这不是将长姐不放眼里么?
可余下几人,唐明瑶又放了谁在眼里?
唐明鹤眉头皱起,只哑忍着不好说什么,毕竟隔壁长辈就隔了一道珠帘,有什么动静大了那边听的一清二楚,便笑道:“妹妹坐稳了就好。”
唐明雅早已看不惯,她本是二房曹姨娘庶出,凡事被众人压一头,好不容易有个比她小的,身份差不多的,怎不就这个机会摆摆身份,便问:“五妹在杭州坐什么桌子吃饭?”
“红木四喜纹桌啊!”
“我是问是方桌还是圆桌?”唐明雅有些忍不住。
“也是方桌啊,怎么了二姐?吃饭分那么多桌子做什么?”
“难道没人教你东西首是尊席?南北是卑席?你只能坐那?”唐明雅说到最后觉得话里都是气势,纤纤玉指指着北边第八席虚点着,一副长姐做派。
此时明彩脸上也有些不好看,想前世也是同她一起指教唐明瑶,硬是让她一顿饭没吃完便跑了出去,便道:“我和妹妹坐那边去?”
唐明瑶问道:“四姐,这么说,这个是谁坐的?”
“自然是长姐的,凭你也配?”唐明雅见珠帘轻动,怕是唐明薇快到了,一脸护着她的巴结之相。
“二姐,你怎么这么说话?长姐位子我让她就好,什么配不配?”
“什么让不让,那压根不是你的好不好?”
唐明瑶闻言一张脸涨的通红,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明彩虽不知唐明薇马上要来,但见唐明雅表情已猜到几分,便道:“二姐,五妹毕竟远道而来,也不习惯家里这些,长姐常教育我们兄友弟恭、姊妹和睦,如是她来了,我想也只会笑五妹年幼不懂事,还会多指点她几句,何况长姐本就是个大度的,定不会这么计较。”
唐明雅讥诮一笑:“四妹妹倒是个懂事的,只是再怎么姊妹和睦,也没见过小的爬到大的头上去!这么不知礼节,传出去岂不是笑话公府没有规矩?”
明彩淡淡一笑:“二姐,长姐马上就要嫁入刑部尚书府,听说准姐夫也是排行老大,下面还有幼妹幼弟,倘若长姐如你说的这般计较,传出去不是坏了她贤德的名声?让她怎么在夫家与姑弟相处?”
“你……我何时说过会坏了长姐名声?”
此时唐明鹤轻轻咳嗽了两声,唐明雅才气恼的一脸不愉快,她道不是怕和明彩争执,实则大江氏那个病秧子也不知几时就会去了,在那之前,倘若她娘亲曹氏还没将唐柏林的心抓在手里,下一个嫡母便会是明彩娘亲小江氏,如果此时二人矛盾大了,只怕后路也给断了。
恰在此时,唐明薇在丫鬟的服侍下走了进来,一面笑道:“弟、妹几个怎么不先吃呢?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等我作甚?”一面不着痕迹的坐在唐明瑶已经让开了的位子上。
唐明雅吃瘪,不敢反驳,此时见唐明薇进来,苦瘪瘪道:“长姐……瑶姐儿坐你位子了!”
唐明薇早在帘外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道这个蠢货,明彩都将话说的那么明白了,五妹又不是霸着位子不让,你还在说个什么劲,非要拉我下浑水不成?
便笑道:“是吗?四妹五妹愣着作甚,还不坐下吃饭?”
明彩见此,便和唐明瑶在北边坐了下来,唐明雅见长姐一团棉花的将她给堵住了,不好再发作。
唐明薇见位子还空着两个,问道:“怎么二弟和三妹没来?”
唐朝庆平日里也是比较活跃的,听长姐问,便打趣将刚刚的不愉快抛开道:“长姐有所不知,最近二哥和三妹两个大冰坨子,好的像一块冰坨子一样。”
唐明鹤亦是笑道:“估计在密谋什么拯救苍生的大事,要避开我们呢!”
正说着,便见唐兴泽和唐明珠一同走了过来,众人皆是一笑。
见二人落座后诧异的表情,唐明薇掩去笑意问:“二弟和三弟马上要参加会试了吧?”
“是,长姐大婚前几日便是会试时间了。”唐明鹤笑道。
“准备的怎样了?”
唐明鹤正待答话,唐朝庆插嘴道:“还能怎样,听天由命呗!”
唐明鹤做势就要打他,唐明薇忙制止笑道:“府中还是祖父那辈出了进士,你俩这次可得为唐府争光,不要让人小瞧了去!”
唐明薇这话也不无对家族兴旺的担忧,她父亲唐世林承爵,她弟弟唐兰崇虽不见得能承袭爵位,但因着唐世林的关系,已进入礼部任职,二叔唐柏林一介武官,尚且只是个四品,还未进入朝中权臣之列,如果剩下几个弟弟还不能振兴家族,她这一辈之后,万一削了爵位,于家族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于她个人而言,如果没有娘家殷厚的底子,她在婆家腰杆子也直不起来。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微微怔了怔。几人不论嫡庶,好歹算是含着金钥匙出生,只是如若朝中无人,后辈前途堪忧。
明彩低头勾起嘴角不可察觉一笑,抬头朝唐兴泽看去,见他温文尔雅、清秀的眉眼,冷冰冰的一副默然神态,想这个马上的会试会元,未来的状元郎,也有这幅做低附小的状态。
却听唐明薇对唐明鹤又道:“三弟,你向来功课做的好,唐府指望可都在你身上了。”
明彩心下一凛,果然见唐兴泽放在桌子上的手紧了紧,一侧唐明珠从唐明雅身旁夹了筷翡翠猪手,微不可查的放在唐兴泽面前的碟子里,道:“长姐,我饿了能先吃吗?”
唐明薇本是拉拢唐明鹤,自然忽视了唐兴泽的情绪,他们本是一个父亲,她又是嫡出,也没听过唐兴泽如何的出众,想他一个庶子,将来娶妻入朝,还不得看她母亲眼色?见唐明珠似乎护着他,心里轻蔑一笑,嘴上道:“瞧我,一说话都忘了,大家快吃吧。”看来果然不出大家所说,这二人感情还真是好的很,也不知以前并无过多交集的隔房兄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只是那有什么用,同样的庶出子女,好破了天,也撑不起多大的风浪,怎可和她们嫡出的相比?
唐兴泽感激的看了一样唐明珠,低头将眼中的一抹狠厉掩下。
丫鬟早已给众人布好了菜,众人纷纷动起了筷子。
明彩见状,心里也起了波澜,缘何唐明珠好像哪里变了,本是与谁都不交好的性子,怎么那么巧与这个未来的状元郎相处甚佳?
讶异着吃了口菜,一旁唐明瑶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见几个哥哥姐姐说的她也插不进嘴,现下才边吃边说笑道:“两个哥哥将来可都是大人物,我可得好好巴结巴结。”
唐明薇闻言脸上便不好看了,难道说她刚刚说的那一嘴,巴结笼络的意味那么明显?
唐明雅最是会对唐明薇察言观色,听罢用筷子敲了敲桌子道:“寝不言食不语!”
唐明瑶噘了噘嘴,对明彩看了看,明彩对她摇了摇头。
不管如何,唐明瑶好歹第一顿饭没有跑出去不是?
第6章 送明薇的礼物
是夜,明彩去见过了刚刚有了妊娠反应的小江氏,便回了紫云苑西首,因近日才大好,日里又陪着唐明瑶逛得累了,早早在染翠和红玉的伺候下安睡了。
翌日一早,与众姐妹在老夫人处问安,明彩见唐明瑶眼下一片微肿,待出了迎鹤院,才找机会问道:“夜里没睡好还是怎么了?”
唐明瑶打着呵欠摇了摇手,一旁罗香道:“多年没有回府,我们夫人昨个夜里伺候老夫人睡去了,小姐一个人在房里,睡的不踏实<b>www.shukeba.com</b>。”
“认床了吧?要不回去再睡会?”
唐明瑶闻言摇了摇头含糊道:“夜里蜡烛一直噼里啪啦,没有夜明珠照着睡的踏实。”
罗香咽了口吐沫,歉意道:“我们小姐还没睡醒,四小姐别在意。”
明彩压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倒是刚出来的唐明雅讥笑了一声,她今年十四出头,像极了她二姨娘曹氏,鹅蛋脸、细长的凤眼,皮肤白皙,穿了件低领的襦裙,外面罩了件绯色点花的衫子,年岁不大,却已经出落的丰乳肥臀,眉眼里如不是依旧有些稚嫩,倒有几分媚眼如丝之态,她见二人立在路中间,嗔道:“我说两姐儿蹲在路中间拦着做什么?没睡好难道还在路中间睡不成?”有道好狗不挡路不是么?
唐明瑶打眼看她,她平日里养的娇惯,并没与人勾心斗角过,昨天下午将饭桌上发生的事情同安氏说了一遍,还当有趣,本没有放在心上。安氏是何等角色?与唐老三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最懂的便是人心,虽原来就做好了自家女儿不太容易融入家族姐妹之间的准备,却没想到刚回来便吃了亏,不知礼节这话说小了只是门户里的事,说大了以后谁敢娶?也亏明彩在旁帮衬,大事化小了去,心里便有了计较。
她本存了心思回来给唐明瑶说婆家,却也不是两个嫂嫂眼里鲁莽无知的妇孺,见她原来的安排果然应了验,便对唐明瑶又嘱咐了一遍应注意的细枝末节,又提点她只管与明彩交好,其他人只管客气,可以不放在心上。
于是明瑶便没理唐明雅,只让了让,明彩见她脸上不好看,问道:“要不妹妹再回房休息会?”
明瑶摇头道:“不要不要,大好的光阴全在床上,浪费了可惜,反正以后回杭州有的是时间睡,不如我们去街上转转如何?”
明彩脸上寻思,出府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走开一步的唐明雅轻嗤一声,扭着便走开了。
此时唐明珠与唐兴泽也依次出了院门,唐明瑶想她二人是双生姐妹,也并未与她为难,便迎上道:“三姐,我们和四姐一同去逛街如何?”
唐明珠嘴角抽了抽,让她和唐明彩去逛街?省省吧,上辈子她们本就是对头姐妹,这辈子她好不容易重生,已与唐明彩保持适当的距离,只要唐明彩不犯她,她便懒得理她,否则以她城府,捏死她还不是捏死个蚂蚱?何况她有远大目标和执念,怎会和这些女孩子家家浪费时间?便道:“刚刚和二哥说好去练字,没时间去。”
说罢便和唐兴泽也走了开去。
明彩讶异的问唐明瑶:“她刚刚说什么?”
“说和二哥练字没时间!”唐明瑶嘟着嘴道。
“练字?”轮到明彩嘴角抽了抽,她这个姐姐一辈子像男人一样舞刀弄枪、骑马射箭,虽人称冰美人,但何曾见过冰美人安下心练字?
一旁染翠也笑道:“许是三小姐去岁落水转了性子,不再一个人在偏院打马练剑,倒是和二少爷一起,时常写些字了。”
明彩只好掩饰下心里的惊讶,罢了罢了,唐明珠如此换了心性,她暗里筹划的报仇一事,总不能无风起浪,只暗暗道,她唐明珠若再利用冒犯她,她定睚眦必报!
这时才发现,唐明瑶在她主仆说话的功夫已跑回了迎鹤院。
不出一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便陪着唐明瑶出了院门,边道:“老夫人说了,四小姐和五小姐出去可以,丫鬟和侍卫可得跟好了。”
唐明瑶朝明彩眨了眨眼,明彩才明白她的意思,回了一个真有你的眼神。
上京城最闻名的便是朱雀大道,沿街全是勋贵高官的宅邸,溜个弯,遇到的如不是王孙世子,便是公府小姐,只这样的街道委实没什么逛头。
府里引路的小厮当然了解两位小姐的心性,领着去了另一条繁华大道。
不同朱雀大道因朝臣占据而显得气派森严,南街因着京畿的繁荣被各国的商户占据,宽敞的青石街边,酒肆茶馆、银号当铺等各类商号鳞次栉比,更添许多的亲民之气。
明彩与唐明瑶二人在仆妇侍从的簇拥下,专捡些出售各类珍玩的小铺子挑拣。
如此一个多时辰,唐明瑶玩的兴致勃勃,各色新奇玩意买了两大框子,倒是没见了打呵欠犯困。
明彩觉得她的不做作甚为可爱。
二人沿着街边走着,前方十字路口,一家名为如意金饰的商号门前人流出出进进,似乎生意很好。
明彩心念一动,与身后染翠道:“再过几日,便是长姐大婚,我缝的那海棠鸳鸯彩履,似乎针脚太稀疏了些,不如再去买个什么,添个彩头如何?”
染翠轻声道:“总归是小姐心意,如果小姐觉得必要,我想大小姐也是不嫌礼重的。”
明彩微微一笑,唐明薇嫡出的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只是以后嫁入尚书府,二人来往便没在娘家这么方便了,她昨日与唐明雅一席话,一则是因为将来准姐夫李渤在朝中影响力极大,二则也是真心为唐明瑶开脱,既然高帽子给唐明薇戴了,她也欣然领了,便是吃她这套,于是拉着唐明瑶便进了如意金饰。
如意金饰门脸不过一丈五,里间却是不小,宽约两丈出头,深有三丈,里边还有伙计操做镶、嵌、打的空间。
铺子里两面各一排展示柜子,斜格子里躺着各种笄,簪,钗,擿,发簪、步摇、佩玉、扳指、耳环,珍珠玛瑙等各种首饰,看上去并非太过贵重的,贵重的也不会放在明面上,只是许多样式精巧,打造的栩栩可爱。
中间还有半人多高的立柜,摆的是一些时下流行的胭脂水粉。
唐明瑶家里本就有许多类似铺子,并没多大兴致去看,但好歹是明彩拉着进的,便在旁边提着兴致陪着。
饰品店里三三两两的女人,分成一堆堆儿围在一起,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有伙计看两人穿着佩戴,早已满面笑意的迎了上来,舔着脸道:“两位小姐里边请,需要点什么?点翠头面、水钻头面,上好的扑粉口脂,送人自用,应有尽有!”
明彩闻言,想到唐明薇爱戴珠钗,便问:“送人大婚,什么发钗比较好?”
伙计忙迎了两人到一截柜子前,道:“款式都在这里。”又低声道:“这些是银里的,上好的在里面,小姐先看看款。”
此时另一边许是忙不开,伙计忙与明彩告了声歉,便跑了过去。
“妹妹,你来看看,我想送一枚簪子给长姐,你觉着哪个好?”
唐明瑶俯身朝格子里看去,见各色喜庆讨彩的瑞纹钗一眼望去数十多种,便道:“姐姐,我觉着长姐大婚,寓意好的才行,这蝙蝠爬在铜钱的钗头说的是福在眼前,云纹蝙蝠的是说幸福绵延无边,这个竹叶上五朵梅花的是说花开五福,哟!这还有彩凤合鸣、白头富贵、喜鹊登眉,太多了,你随便选个应景的都可以。”
明彩笑道:“原来妹妹是个行家!”见她年龄不大,这些商号里的钗头寓意随口便来,想也并非毫无所长,起码说明三叔三婶已经教她开始浸.淫商场。
唐明瑶并不觉得明彩在夸她,这些她早耳熟能详,正待再说,忽闻明彩问道:“妹妹,不知三个葫芦,下缀了翡翠豆儿的是什么寓意?”
“葫芦本就代表了多福多寿,又袭传了多子之意,加上翡翠豆儿,不就是多子多禄多福多寿?”唐明瑶说到这,抬头喜道:“姐姐,这钗子在哪?不就是你要选的给长姐最好的钗子吗?我怎没看到?”
明彩笑着指了指柜子上一面青帕里,三个碧玉葫芦头的金钗,道:“呶,在那呢?”
唐明瑶顺势拿在手里,道:“这个真是极好的,做工精巧,可惜了材质只是一般玉质,并非太过昂贵,不过姐姐送给长姐的是图个彩头寓意,可不是正好?”
明彩点了点头,也是甚为喜欢,暗里觉得材质一般,定然不会贵到哪去,她每月私用仅二十两银子,贵了还买不起的。
染翠见状,知道是定了下来,便转身喊伙计结账。
谁知此时,一旁一道尖利清脆的声音道:“谁拿了我的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