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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途》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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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孔县怪现象

其实关允对于他不被李逸风所喜又不为冷枫信任重用,更被李永昌打压的处境,心里多少有几分明白,知道背后深层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如果说李永昌对他的打压是基于不想让他崛起,并让他为王车军让路的出发点,那么李逸风和冷枫作为外来者,本应对他一视同仁,却同时对他漠然而冷落,多半还和他所谓的未来岳父有关。

县长的秘密

在当上县长冷枫的通讯员半年之后,关允终于发现了关于冷枫背景的一个秘密。

在发现冷枫的秘密之后,关允就决定铤而走险,在冷枫和李逸风的对抗之中,毅然而坚定地站在冷枫这边。

李逸风是县委书记。

在关允看来,知道冷枫的秘密是一把双刃剑――好,则有可能成为冷枫的心腹并最终为冷枫所重用;坏,则有可能被冷枫敌视,还会被不遗余力地打压。

冷枫的秘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如果关允猜测得正确的话,冷枫的秘密对他来说,就是可以决定命运前途的大事!而且就关允所知,至少目前在县委除了他之外,再无一人知道冷枫的背景之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这让他决定以此为契机,为了改变自己在县委之中的困境,赌上一把。

其实从个人的感情上讲,关允并不喜欢县长冷枫。冷枫人如其名,为人十分冷淡,不管对谁都是冷脸面对,很少有笑脸,即使对县委书记李逸风也是如此。

如果冷枫仅仅是对李逸风没有笑脸也就算了,关键是他对李逸风还大有意见!

在孔县,几乎人人都知道二把手冷枫和一把手李逸风面和心不和,在一些重大的决策上面,经常会有原则性分歧。表面上,每次争执,冷枫都会尊重一把手的权威而做出让步;实际上,冷枫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在决策具体执行的过程中,还会明目张胆地坚持自己的立场。

冷枫的做法让李逸风很恼火。

人人都清楚,李逸风和冷枫之间矛盾积怨已久,肯定会有一次东风压倒西风或者是西风压倒东风的决胜局的较量。

不过,从政治立场上讲,关允又十分赞同冷枫为人处世的原则,基本上每次在冷枫和李逸风有分歧的决策上,他的看法总是和冷枫的决策惊人的一致。

在县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冷枫不管是来历还是后台背景,远远比不上李逸风,早晚,冷枫会被李逸风挤走。一开始关允也是这么认为,冷枫根本就没有和李逸风一战的实力,但在察觉了冷枫背景中的一个秘密之后,他迅速改变了原先的看法,决定将赌注全部押在冷枫身上。

除了发现冷枫不为人所知的背景中隐藏着一个十分惊人的秘密之外,关允还坚定地认为,冷枫的时运来了,而且冷枫的官运肯定要比李逸风的官运更长久。

当然,这并不是关允头脑一热想当然的产物,而是他深思熟虑并且经过认真分析得出的结论。

但眼下的现实却是,冷枫在县委的处境很不妙,县委之中上至各个常委,下至中层,绝大多数人都站在李逸风的一边。

冷枫在县委近乎孤家寡人!

而且近来冷枫又因为一件事情,把他和李逸风的分歧摆到桌面上,不但矛盾十分尖锐,且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现在选择向冷枫靠拢绝对不是好时机……但关允思来想去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他甚至认为,越是紧要关头,才越是机遇。

站在县长的办公室门口,关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让狂跳不止的心平静几分,脑中又将事情可能出现的各种严重后果全部理顺一遍,微微一眯眼睛,蓦然下定决心――不管了,成败在此一举!

与其在县委总是被人排挤和打压,不如放手一搏,反正已经没有退路,就当试试运气。人在官场,虽说凡事不能都依靠运气,但有时候必须承认,要想成事,还真需要三分运气开路。

关允用手理了理微有些散乱的头发,轻轻敲响房门。

“请进!”县长冷枫的普通话微带南方口音,但实际上他是地道的北方人,当然,这个不算是秘密,县委人人皆知。

和县委绝大部分领导只是淡淡地应上一声“进来”不一样的是,不管是谁敲响办公室的门,冷枫都会客气地说一声“请进”,就因为冷枫的一个“请”字,还一度有不少县委的人议论他没有官威。

没有官威的说法当然不是褒义,而是嘲讽,是嘲笑冷枫不会当官。当官就要有当官的架子,有时候架子必须端一端,不端,不但没有人认可你的平易近人,相反还会觉得你没有官威,就是不会当官,很容易被下级挑战权威。

关允曾经也是嘲笑冷枫的众人中的一员,但在发现冷枫的秘密之后,他对冷枫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不但不再嘲笑冷枫,反而对冷枫的敬畏超过了他对县委书记李逸风的敬畏。

推门进去,关允将手中厚厚的一摞资料放到冷枫的案头,轻声说道:“县长,材料齐了。”

冷枫头也未抬,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就继续埋头看文件,看也未看关允一眼。

关允心中微有失望,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他大学毕业分配到孔县县委才一年,作为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的个人涵养和隐忍水平,确实还差了不少。

“县长,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见冷枫还没有表示,关允就征询地说了一句。

“嗯。”冷枫依然没有抬头。

关允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出去,却听到身后忽然传来冷枫的问话:“小关,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关允一下站住,回过头来,恭敬而谦卑地朝冷枫望了一眼:“县长请说。”

冷枫三十五岁年纪,鼻直口方,是典型的北方汉子形象,只不过奇怪的是,他说话时总是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南方口音。别人是否深思其中的原因关允不得而知,反正他一听在耳中,就一直留意在心里。

“别人都叫我冷县长,只有你叫我县长,是不是有什么讲究?”冷枫的目光就如旷野的清风,淡淡而辽远地落在关允的脸上。

关允愣了,他以为冷枫会问什么正经严肃的问题,没想到只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习俗,就拿孔县来说,就喜欢在职称面前加上姓氏,不管是书记还是县长,或是称呼教师、长辈,都会不厌其烦地将姓氏放在最前,以示尊重。关允身为孔县人,虽然在京城上过几年大学,但在称呼别人时,还是改不了先加姓后加职务的习惯。

在整个县委,关允只称呼一人的职务时不加姓氏,就是冷枫。

其实一开始关允也称呼冷枫为冷县长,但后来有几次他微妙地注意到冷枫称呼李逸风时只说“书记”而不是“李书记”,他就留了心。再经过一段时间的细致观察,关允发现,冷枫似乎不太习惯别人称呼他冷县长,他就悄然改变了称呼。

以关允在京城上大学的经历,京城的习惯也是要在职务前面加姓氏,更进一步说,省城的习惯也是如此。而冷枫偏偏就是从省城空降到孔县担任了县长,再加上冷枫土生土长的省城人的身份,在称呼上的在意和微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这两件事情,是关允对冷枫的背景大感兴趣并暗中发现冷枫秘密的原因之一。

“没……没什么讲究。”关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冷枫的问题,不免有些紧张。

冷枫摆了摆手,不等关允继续说下去,就说到别的方面:“你是京城大学毕业的高才生,给我当通讯员,屈才了。”

冷枫这话是什么意思?关允的心不由自主猛烈地跳动几下,正要开口谦虚几句,冷枫却挥了挥手:“你先去吧。”

等关允的身影经过窗外的月季向东面的秘书科走去,冷枫才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关允提交的材料,并未放在心上。

冷枫随意地翻了一翻,没有细看,又扬手扔到桌子上。忽然,冷枫脸上的神情一变,想起什么,又迅速地拿起材料,认真而细致地通读了一遍。

冷枫的表情由冷峻变成惊愕,惊愕过后,又是微微的惊喜。过了许久,他轻轻合上材料,脸上流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虽然笑容很浅很短暂,但对于人称冷面冷心的冷枫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一见了。

对关允,冷枫的感觉很复杂,既觉得关允是一个可造之材,又可惜自己一时还不敢重用他。而且冷枫始终觉得关允言谈举止比同龄人成熟,他的许多想法很让人吃惊,似乎是一个饱经官场的老人迸发出的官场智慧,他才多大,怎么会?

过了片刻,冷枫拿起笔,翻开关允的材料,一丝不苟地批阅起来。

孔县现状

关允闷闷地离开冷枫宽大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心情复杂。

领导说话都不会无的放矢,肯定大有深意,也不知冷枫特意点明他京城大学毕业生的身份是什么用意。关允越想越不是滋味,脚步就沉重了许多,他对今天的举动所带来的不可预知的后果又多了几分担忧。

今年二十三岁的关允毕业于京城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放弃留在京城工作的宝贵机会,回到家乡孔县,被分配在县委办公室秘书科担任通讯员。

关允回来的原因有很多版本,最正面的说法是关允吃水不忘挖井人,虽然考上了全国最高学府之一的京城大学,但还是难舍故乡情怀,回到家乡发展。

另有一种说法是,关允回到孔县其实是曲线升迁,他在京城有一个身居高官的未来岳父,岳父早就为他设计好了从政之路,回到县里是为了打实基础,增加资历,不用多久,就会调回京城平步青云了。

一九九五年,纵然普通的大学生也是天之骄子,更何况京城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在哪里没有用武之地?何必非要回到名不见经传的平原小县孔县?

不管是哪一种说法,关允从不回应也不解释,他从京城飞流直下三千尺,一路狂降跌落到县城,个中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而且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他是怎样回到孔县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孔县的现状很令人担忧。

走了几步,关允回头看了一眼县长办公室暗红色的大门,想起冷枫办公室的宽大和奢华,再想起孔县的局势,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几分。

冷枫的办公室是一○一,本是李逸风的办公室,在冷枫到任之前,李逸风一直就在一○一办公室办公。一○一办公室也是县委最明亮最宽敞的办公室,而且位置也最好。

但冷枫到任之后,李逸风主动让出一○一办公室,搬到一○二办公室办公。李逸风这么做可不是谦让,官场之上,书记对县长没有谦让一说,而是李逸风听从王车军的建议,从西院搬到了东院。

孔县县委坐落在县城的中部,坐南朝北,面积不小,整个大院围成一个方正的长方形,一条主道由南向北从中间穿过,将大院分成东院和西院。

县委和政府在一处办公,原本县委在西院,政府在东院,但在王车军说了一句话之后,李逸风不但立即从西院一○一办公室搬到东院一○二办公室,他还委婉地转告冷枫,希望政府班子的办公地点和县委对换一下。

王车军的原话是什么已经无从考证,但大意是:“太阳从东边升起,最先照到东院。”表面上是指以东方为尊,更深一层的含义是东风压倒西风。或者说,东方红,太阳升,太阳最先照耀的地方,官运最强。官场中人最在意细节,李逸风又是一个事事讲究的人,他才不会让西方压倒东风的事情发生。

县委的建筑全是平房,没有一栋楼房,东院的办公室从双数排起,西院从单数排。县委搬到东院办公之后,一把手的办公室是一○二,就让李逸风浑身不自在,李逸风就想把办公室的排号也全部对换过来,后来又是王车军说了一句话,他才熄了心思。

王车军的原话只有八个字:“好事成双,好运成对。”

一想到王车军,关允心中就一阵无奈,他头上京城大学的光环再耀眼,也抵不过王车军有一个县委副书记舅舅的背景。

能让县委书记李逸风言听计从的县委第一红人王车军,既不是县委哪位重量级领导,也不是前任的县委领导,而只是一个二十四岁出头的年轻人,而且他还和关允是同事,同是县委的通讯员。

县委领导不够资格配秘书,但县委书记和县长不能事事自己动手,身边需要一个跑腿跟班的人物,通讯员就是秘书的角色。一些大县或县级市,书记的通讯员都半遮半掩地直接称为秘书,但孔县是小县,一直沿用通讯员的称呼。

县委一共三名通讯员,关允是一个,王车军是一个,还有一人是温琳。三人都是去年毕业的大学生,毕业之时,起点相同,但一年之后,人生际遇大不相同。

才想到王车军,关允的脚步刚迈出政府的西院,一抬头就看见王车军迎面走来。王车军迈着副科级以上领导才有的四方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上面的摩丝油光可鉴,一只苍蝇试图落在上面,努力了几次都滑到一边。

关允还没有开口,王车军就抢先露出惯常的讥笑表情,抬了抬金光闪闪的金丝眼镜,细长的双眼眯成一条缝,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关允好几眼,说道:“高才生,又向冷县长汇报工作去了?”

“高才生”三个字咬得很重,加深了嘲弄的意味。

关允知道,王车军看不起他。其实何止是看不起,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蔑视!

谁让他是整个孔县唯一的京城大学的高才生,谁让他这名当年轰动了全县的高才生从京城大学毕业之后,不但没有留在京城,反而灰溜溜地回到孔县,并且在毕业一年之后,混得还不如毕业于职业技术学院的王车军!

王车军完全有理由有资格经常拿“高才生”的光环朝关允的脸上抹黑。

关允没有示弱,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只有领导才能称得上是汇报工作,我们这些通讯员,顶多就是为领导端茶倒水,是服务员。”

关允特意强调通讯员是服务员的身份,也是有意点醒王车军,希望王车军收敛几分,别以为他现在深得李逸风信任,又有一个副书记的舅舅,就真当自己是一棵葱。其实在县委里面,不提副科就是不入流的等外人。

“果然是京城大学的高才生,有见识,口才也好。不过话又说回来,同样是服务,服务的对象不同,最后的结果也不同。”王车军神秘地笑了一笑,他压低了声音,“小道消息,市委已经考虑要将冷县长调离孔县了。”

关允可是吃惊不小,他才鼓足勇气下定决心要将全部赌注押在冷枫身上,怎么冷枫就要调离?消息真属实的话,他岂不是一脚踩空,要摔一个大跟头?

难道他对冷枫背景之中隐藏的惊人的事实所做出的分析是错误的?怎么会!根据他的综合对比,冷枫的官运应该比李逸风更亨通才对!

“真的?”关允紧张地问道,“你的消息可靠?”

“你说呢?”王车军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又用手拢了拢头发,他站在一棵高大挺直的杨树下面,愈加衬托得他高大的身材自信挺拔。只不过和高大身材不相符的是,他的眼光跳跃不定,而且左脚轻微地颤动,显得整个人就不是那么沉稳,有轻浮之态。

王车军是县委之中为数不多的高人之一,高人一说,不仅因为他是县委书记跟前的红人和县委副书记的外甥,还在于他确实长得人高马大,身高超过一米八,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

县委就有一个顺口溜说道:“孔县两大怪,京大的高材不成材,技院的高人成大材。”京城的高材指的是关允,而技院的高人当然是说王车军。

真要算起来,虽然关允和王车军都是去年毕业的大学生,但实际上关允一毕业就分配到县委办秘书科,比王车军早到县委半年。王车军毕业后先分配到乡镇,在乡镇上了半年班才来到县委办秘书科,而且还是以借调的名义,现在他的人事关系还在下面的乡镇。

应该说,不管从学历还是论资排辈上,王车军都比关允差了一大截,但偏偏在官场上有一句话是说:年龄是个宝,能力很重要,学历不可少,背景最可靠。

关允和王车军年纪相仿,能力超他一等,学历耀眼很多,唯独没有后台关系。所以孔县的怪现象还可以加上一条――红人是借调――连人事关系都还没有正式调入县委的王车军,只凭一个借调的身份,就成了孔县县委第一红人,而且有望在下一步抢在关允之前提升副科,正式迈入官场的第一道大门。

副科是个门槛,提了副科,在官场就相当于入流了,不再是等外。

关允并不忌妒王车军的耀眼,却心中不服,他不信以他孔县唯一一名京城大学毕业生的身份,不能在县委站稳脚跟并且打开局面。

王车军很满意关允的吃惊,他对自己始终能压关允一头十分开心,不是谁都能有机会骑在京城大学高才生的头上耀武扬威。打败一个比自己更有实力的人,比打败一个弱小的对手要有快感多了。

“我还有两个消息要宣布……”王车军上前一步,故作亲密地拍了拍关允的肩膀,“别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关允,听说冷县长一走,县里新提的两个副科人选,就会正式公布。”

别得意得太早了

从王车军扬扬得意的神态中不难得出结论,他的县委副书记舅舅没少在背后给他出力,两个副科人选,他肯定是铁板钉钉要拿到一个名额了。

关允心中很不是滋味,虽然是几乎可以预见的结果,但亲耳听到王车军说出口,还是难受。难道他学历比王车军硬,能力比王车军强,就因为没有一个副书记舅舅,就永远被王车军压上一头,永远走在王车军的阴影之下?

王车军好像还很照顾关允的情绪,叹气说道:“我向舅舅提了你,说是多少也要照顾一下京大的高才生,再说,同年的三个通讯员,我们的关系又最好,舅舅说他会向李书记提一提……关允,我只能帮你这么多,成不成,反正我也尽心了。”

关允假装很感激地和王车军握了握手:“谢谢车军。”

“客气什么,又不是外人。”王车军亲热地抱了抱关允的肩膀,小声说道,“还有一个消息,李书记的千金从省城过来,要到孔县过暑假,李书记特意交代让我去接一下。先不和你说了,车快到了,我可不能误了正事,回见。”

王车军一转身就急匆匆跑了。刚才和关允说话时他气定神闲,似乎并无急事,现在一说有事就飞奔而去,前后反差之大,让人暗暗佩服他在县委才半年时间,就已经练就了一身收放自如的本事。

背后有高人指点就是不一样,关允盯着王车军的背影看了半天,才收回目光。虽然他背后也有高人指点,但和王车军的县委副书记舅舅这个高人相比,他的高人就上不了台面。

关允很清楚王车军在他面前一番表演的深意,既是炫耀又是拉拢,总之是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胜利者姿态。而王车军刻意强调要去接李书记的宝贝女儿,更是为了显示他和李书记之间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

领导让谁去办个人私事,谁就是领导的亲信。这么说,王车军已经百分之百获得了李逸风的信任?

比起对李逸风女儿的关注,关允的心思更在意冷枫是否真会调离孔县的传闻……冷枫比李逸风晚来孔县两年,到孔县任上才一年,如果现在调走,不是好事。而且谁都能看得出来他是被排挤走的,对他的形象和今后的升迁极其不利。

关允一边想,一边回到了秘书科。

县委办秘书科位于东院,紧邻县委办,距离县委书记李逸风的办公室只隔了一个房间,距离县长冷枫位于西院的办公室却有上百米的距离。关允紧邻书记办公而服务县长,从位置上来讲就非常尴尬,相比之下,王车军和温琳就方便了许多,显然,也是有人故意为之,就是让他难堪。

本来在县委从西院搬到东院时,冷枫就有意将秘书科一分为二――服务于县委领导的通讯员还留在秘书科办公,而服务政府班子领导的通讯员搬到政府办名下办公。

一开始,李逸风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后来不知听了谁的建议,说是通讯员服务的都是县委常委,不应该划分为服务县委还是政府班子,再者,县长不也是县委副书记?

这么说也不无道理,通讯员服务各个县委领导时,是按常委划分,不是按县委和县政府领导划分。比如王车军服务的是以县委书记李逸风为首的三名常委,关允服务的是以县长冷枫为首的四名常委,温琳服务的是以副书记李永昌为首的六名常委。

有人这么一提议,李逸风就没有在通讯员分家的事情上点头,冷枫见一把手没同意放人,也就没再提及此事。

其实据说最早内定的是关允服务李逸风等三名常委,但在书记办公会上讨论的时候,有人说了关允的坏话,结果让李逸风对关允产生了不好的印象,就让排序第二的王车军借机上位。谁都知道服务以李逸风为首的三名常委,实际上就是服务李逸风一人。只要李逸风满意了,就算顾不上服务另外两名常委也没什么。

而且能跟在书记身边天天和书记走动,是每一个通讯员梦寐以求的机会。

东院西院的事情虽然不大,在李逸风和冷枫的几次较量之中,算是最不起眼的一次,但对关允来说却是意义重大,因为县委三个通讯员中,就他一人服务的是县政府班子的领导!

而且也正是因为如此安排,冷枫才误以为关允是李逸风的人,从而对他心生防范。但关允却又被李逸风所不喜,结果就导致了他左右不落好,夹在中间几乎天天吃夹生饭,成了李逸风和冷枫斗争的牺牲品。

关允也想过,怕是向李逸风提议通讯员不分家的人,也有故意整他的意思。也是,谁让他头上京城大学高才生的光环太耀眼了,稍不留意就有可能出头,肯定会处处被人压制。

关允天生就是不服输的性格,他高中时本来学习成绩只在中上游,后来被年级第一名嘲笑了一次,就憋了一股气奋发图强,结果高考成绩一出来吓坏了所有人――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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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庙小神灵大

小小的县委办秘书科,现在的气氛十分微妙,此刻,冷枫的态度成了关键。房间内一时静默,连喘气声都听不到,只听到窗外哗哗的风声。如果说瓦儿是支点,那么关允就是杠杆,一头是李逸风,一头是冷枫,现在李逸风已经加上了筹码,就看冷枫是不是也下注了。

悄然的变化

作为初入官场的年轻人,背靠大树好乘凉,但在寻找可以依靠的大树之前,一定要确定大树不但枝繁叶茂,而且树大根深。

“瓦儿,你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吧。”关允只当没听见瓦儿透露的秘密,有些话只能听不能接,就算瓦儿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也不行,他不能冒险。不是怕瓦儿告密,而是瓦儿毕竟只是一个小女孩,万一被李逸风套了话去,他必然不落好。

“我不睡,我还没玩够呢。”瓦儿到底是年纪小心思浅,没细想关允为什么不接她的话。她本来和关允面对面坐着,也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绕过桌子来到关允的身旁,拉住关允的胳膊,“关哥哥,你明天还陪我玩好不好?”

门帘一响,一个人推门进来。关允一抬头吓了一跳,是县长冷枫。

“县长……”关允忙起身迎接。

“我来看看瓦儿。”冷枫目光平静地冲关允微一点头,转身和颜悦色地对瓦儿说道,“瓦儿,孔县好玩不好玩?”

冷枫问的不是孔县好玩不好玩,而是在问瓦儿对关允的印象。

“冷叔叔好。”瓦儿很有礼貌地先问了好,“孔县可好玩了,山好水好……人也好。”她嘻嘻一笑,双眼眯成一道缝。

“那就好,呵呵。”冷枫的目光又看向关允,“关允,你明天一早先到我的办公室。”

关允激动地点头:“好的,县长。”冷枫特意点明明天一早,显然大有深意,是暗示关允,要比上班时间还要早。平常,关允一上班会先到秘书科,然后才会去冷枫办公室打扫卫生。这么说,他递交的材料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关允目光再次落在冷枫左手无名指的圆形痕迹上,作为关允发现冷枫秘密的关键点,联想到圆形印痕背后发生的一切,他心中对冷枫更多了好奇和敬畏。李逸风对冷枫的评价非常正确,冷枫确实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物。整个县委除了李逸风和关允之外,大部分人都没有摸清冷枫的来历,都被冷枫冷峻的外表和不通人情的工作方法蒙蔽了。

冷枫又关切地问了瓦儿几句,还没有走,又有几人陆续进来,当前一人正是李逸风,李逸风的身后跟着王车军和温琳。

和冷枫进门先关心瓦儿不同,李逸风一上来就先主动伸手和关允握手:“听车军和温琳说,你照顾了瓦儿一天,小关,辛苦了,我得谢谢你。瓦儿很调皮,肯定没少让你受累。”

李逸风明是感谢关允照顾瓦儿,实际上却是故意当着冷枫的面演戏。毕竟关允是冷枫的通讯员,县长的通讯员代为照顾县委书记的千金,而且书记和县长还不和,明显是想落冷枫的面子,同时给关允小鞋穿。如果说关允以前吃的是夹生饭,那么现在吃的就是夹心饼干了。

若是以前,冷枫既不会为关允说话,更不会替关允圆场,以他的冷漠,通常就是点点头,不置可否。

关允还没有来得及客气几句,冷枫破天荒地说话了:“我特意交代关允,一定要照顾好瓦儿,照顾好瓦儿也是一项政治任务。”

冷枫此话一出,不只李逸风吃惊不小,王车军和温琳更是大吃一惊,都向关允投来震惊和不解的目光。

李逸风到底是李逸风,虽然他不敢肯定背后发生了什么,但冷枫的话明显有维护关允之意。他想利用关允照顾瓦儿一事来继续挑拨冷枫和关允之间的关系,不但没有收到预期效果,反而让他敏锐地捕捉到冷枫对关允态度的悄然改变。

“呵呵,瓦儿,你看冷叔叔多关心你,还不谢谢冷叔叔。”李逸风迅速调整策略,拿瓦儿当了台阶。

“谢谢冷叔叔。”瓦儿很听话地对冷枫表示了感谢,又笑嘻嘻地冲关允说道,“再谢谢关哥哥。关哥哥,明天你还陪我,好不好?”

有书记和县长在,瓦儿的请求关允可不敢应允,刚才如果不是冷枫替他解围,他就吃了李逸风的夹心饼干。对冷枫刚才的回答,他心中一阵狂喜,印象中冷枫自从担任县长以来,还从来没有在李逸风面前袒护过任何一个人。

关允不好接话,李逸风就不好不表态了:“瓦儿别闹,关允明天还有工作,让车军哥哥和温琳姐姐陪你也一样。”

王车军是李逸风的通讯员,他当然可以直接安排。温琳是李永昌的通讯员,他也替李永昌做主安排温琳陪瓦儿,却独独绕过关允。事情虽小,话很轻,却从中透露出李逸风对冷枫的排斥和对关允的不信任。

“我不,我就要关哥哥陪我。”瓦儿耍赖,眨了眨眼,她不看关允,却偷偷去看冷枫。

小小的县委办秘书科,顿时气氛十分微妙,此刻,冷枫的态度成了关键。房间内一时静默,连喘气声都听不到,只听到窗外哗哗的风声。如果说瓦儿是支点,那么关允就是杠杆,一头是李逸风,一头是冷枫,现在李逸风已经加上了筹码,就看冷枫是不是也下注了。

冷枫不下注,关允还是会被闪了腰。此时不但关允的心情十分紧张,就连温琳也暗中握紧拳头,替关允担心,她紧张得鼻尖都渗出了汗珠。只有王车军神情悠闲,嘴角还隐隐有一丝得意和嘲弄的笑意。

还好,冷枫只沉默了片刻,就淡淡地说道:“瓦儿喜欢关允,想让关允陪她。关允,你明天理顺一下工作,最近几天,就好好陪陪瓦儿,我放你假了。”

王车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大嘴巴一脸震惊地看向冷枫,差点惊呼出声。

不可能!怎么可能?今天是怎么了,冷枫怎么处处维护关允?谁不知道冷枫冷脸冷面,在孔县从来独来独往,而且冷枫从来就没有喜欢和信任过关允!

冷枫怎么就突然之间对关允维护有加了?关允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王车军目光深沉地看了关允一眼,心中涌起深深的敌意,关允,有你的,想翻身?休想,走着瞧。别以为你攀上冷枫的高枝就能怎样,冷枫在县委的处境自身难保,还想提拔你?等他过了眼下的这一关再说!

想到市委领导来孔县的目的,王车军心中又是一阵得意,到现在关允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李书记和冷县长到市委开的什么会,更不知道市委领导为什么要连夜赶来孔县。对了,关允应该连市委领导来孔县的事情都不知道,完全就是被排斥在了圈子之外的边缘人物。

一个边缘人物,一个在政治上后知后觉的人,就是政治上的失败者,就算他有县长撑腰又能怎样?况且冷枫终将面临失败的下场!

王车军想到孔县即将发生的大事,心情又舒展了几分,再看关允时的目光中就有了居高临下的怜悯。一个京城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运气不好,担任处在下风的县长的通讯员,又没有背景,一个没有运气和背景的人还想在官场混?凭什么!

李逸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冷枫,他心中猛然闪过一丝强烈的不安,冷枫今天怎么处处维护关允,是不是和孔县即将迎来的变故有关?难道冷枫真要甘冒风险重用关允了?

平心而论,虽然他一向也觉得关允是个人才,但他就是不能重用关允,不但不能重用,还要处处提防和压制关允。只要他在孔县一天,他就要困住关允一天,不让关允有上升一步的机会。

倒不是李逸风对关允本人多有意见,说实话,他其实挺爱惜关允的才华,也认为关允是一个人才。只是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能怪他对关允下手太狠,要怪只怪关允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物。

人生之路,有时候一步也不能走错,尤其是在官场之上,走错一步,就有可能耽误一辈子。李逸风暗暗感慨,瓦儿喜欢关允,让他心中对关允也多了不少好感,但感情不能代替政治……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现在先去休息。”李逸风来了一手缓兵之计,他不想关允再继续和瓦儿走近,以免因为瓦儿对关允的好感而影响到他的政治判断。而且明天的事情,事关重大,他和冷枫的交锋将会上演真刀真枪的第一回合。

联想到和冷枫因为流沙河的水坝问题而剑拔弩张的关系,李逸风心中微微叹息。他知道冷枫是为了孔县的经济发展着想,但他又何尝不是?只是他和冷枫在许多问题总是达不成共识,步伐总不一致,说来说去,其实还是经济发展观的不同。冷枫性格保守,认为孔县应该稳步前进,而他却想在任期内就推动孔县向前大步迈进,他说服不了冷枫,冷枫也说服不了他,难啊……

不过还好,听说冷枫在流沙河的问题上 ,态度有了松动?不管了,反正明天许多事情都要有一个结果出来,不能再拖了。

容半山

关允和温琳送瓦儿去飞马宾馆,夜晚的微风吹动,有了些许秋凉之意。瓦儿仍然不知疲倦地哼唱一首歌曲,一听,竟然是张信哲的《爱如潮水》,关允不由一笑,小小年纪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知道什么是爱如潮水?

回想起在大学时爱如潮水的时光,关允一阵感伤,等潮水退去,留给他的只是一地的伤心,京城……距离孔县只有四百多公里的京城,曾经承载了他多少梦想和希望,而现在却是他最不愿意提及和回忆的地方。

本来瓦儿只想让关允一人送她去宾馆,李逸风想让王车军一同陪同,瓦儿坚决不让。关允知道李逸风的爱女心思,就提出让温琳一起陪同,李逸风才放了心。

去时的路上,温琳没有说一句话,心事重重的样子。等好不容易安置下瓦儿,哄了瓦儿去睡,从宾馆出来后,只剩下温琳和关允时,温琳才艰难地开了口。

“关允,你真的不认真考虑一下去大城市发展的可能性?外面的天地很广阔,你怎么就一根筋?”一开口,温琳就是恨铁不成钢的责怪。

夜晚的孔县县城的大街上并没有什么人,关允站在县委大院的对面,依稀可以看清黑色的县政府和红色的党委两块牌子。他回头看了温琳一眼,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温琳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落水时的裙装,而是一身裤装。

“你是不是怕我和你竞争副科的名额?”关允开了一个玩笑。

“你……”温琳气极,伸手推了关允一把,不解气,又抬腿踢了他一脚,“你气死我算了,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好了,不生气了,琳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关允只好向温琳道歉,他也就是成心逗逗温琳,其实心里明白得很,温琳是真关心他的前途。

“一边儿去,你心里只有瓦儿妹妹,没有琳姐姐。”温琳没过马路回县委,而是朝路旁的树林走去。关允知道她有话要说,就跟了过去。

“你知道市里来了哪个领导?”

“不知道。”作为县长的通讯员,到现在也没人告诉他市里来的领导是哪位,确实说不过去。

“是我姨。”温琳本来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关允真相,见关允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也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气得不行,觉得不打醒关允,关允说不定真废在孔县了,“孔县要有重大人事变动了。”

关允没说话,其实他已经猜到市里来人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叶林,温琳的大姨。

关允为人不但注意细节,观察细致,而且记忆力强,市委每个领导的电话号码他都烂熟于胸。虽然他不够资格打出,却始终牢牢记在脑中,以备不时之需。

同样,市委领导每人的专用牌照,他也了如指掌。

送瓦儿的时候,原先空出的一号位置已经停了一辆市委牌照的汽车,他扫了一眼,将车牌号码一对照,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当时他心中就是一紧,难道他先前的分析结果不对,市委来人,还是为了调整县委班子?否则,为什么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叶林要连夜赶来孔县?

叶林在市委组织部排名虽然不是十分靠前,但在几名副部长中,是唯一的一名女性副部长,而且分管干部考核,权力极大。

又一想,市委不可能突然就调整孔县班子,孔县的各项工作刚刚步入正轨,纵然李逸风和冷枫步调不一致,但大面上还是维持正常的运转。冷枫到任才一年多光景,现在调走,不但是对冷枫工作的全盘否定,也不利于孔县今后的发展。

还有一点让关允更加肯定的是,退一万步讲,就算冷枫要被搬开,市委也不会急着连夜就派一名组织部副部长来宣布,至少也要缓一缓,安抚一下冷枫的情绪。

那么温琳说的孔县有重大人事变动,又是指什么变动?关允就问:“要出什么大事?”

明明是温琳刚刚挑起话题,现在关允一问,她反而又犹豫了,迟疑着踢了踢脚下的落叶,不肯开口。关允笑了笑,也没勉强温琳:“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估计会很忙。”说完,摆摆手,转身走了。

望着关允远去的背影,温琳气得一脚踢在一棵大树上:“踢死你,臭关允,你等着,等你后悔的时候,别想让我安慰你。”

温琳的话关允已经听不到了,他回到县委后院的单身宿舍后倒头就睡,还没心没肺地睡得十分香甜,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明天要发生什么。

清晨的孔县县城,到处弥漫着煤炭和木炭的气息。煤炭是烧来熬粥,木炭是用来烤制烧饼和火烧。县城人口不多,但早起摆摊卖早饭的劳苦大众,还是大有人在。

关允早早起来,先是沿县委大院前面的诚实路跑步两公里,然后和往常一样来到宽心小吃摊吃早饭。在大学里养成的早起锻炼的习惯,回到孔县后一直没有落下,每天都坚持不断。关允告诫自己,锻炼身体不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也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懈怠,要永远保持向上的动力。

宽心小吃摊和常见的夫妻摊不同的是,摊主是一个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单身老头儿。说他五十多岁,也像;说他六七十岁,也有。他到底有多大,谁也说不清。

宽心小吃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每天都风雨无阻地出摊,从来没有一天缺席,而且每天都非常准时。

老头儿姓容,县城的人都叫他老容头。老容头不是孔县人,来自哪里,无人知晓。只是从他一口微带京腔的普通话可以猜测,老容头应该是京城一带人氏。至于老容头什么时候来的孔县,又为什么要落根孔县,谁也说不清楚。但关允隐约知道应该是在他大学毕业分配到孔县几天之后,老容头的早点摊才出现。

整个孔县,没几人知道老容头的大名叫容半山。

老容头单身一人,也没人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家人。他的早点摊以烧饼和豆腐脑、米粥为主,一个人一边打烧饼,一边为客人盛豆腐脑或米粥,每天早五点支摊,十点收摊,其余时间去了哪里或是在做什么,基本整个孔县怕是除了关允之外,谁也不知道。

没人关心一个卖早点的老头子的生活。

老容头的烧饼全部用木炭烤制,香脆可口。米粥是用文火慢熬,半夜就开始支火,一直熬到凌晨,香气四溢,绵软养人。再加上他自制的咸菜也十分好吃,他的生意一直很好,在县城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老容头,来四个烧饼、一碗豆腐脑和一碗米粥。”关允拿过一个马扎儿坐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早晨新鲜的空气,迎着初升的朝阳而坐,心中充满活力。

或许在别人眼中,容半山是一个异乡客,流落到孔县,以卖早点为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关允心中,容半山是一个高人。

上次在平丘潭前关允对温琳说,他背后有高人指点,当时温琳以为是一句戏言,是关允敷衍她,其实不然,关允的背后还真有高人。高人,就是人称老容头的容半山。

关允一回到孔县就认识了容半山,他在京城上学四年,一见之后,就对操一口京腔的容半山大感亲切。再加上容半山的早点确实做得好吃,一来二去,他和容半山就成了忘年交。

今天吃早饭的人并不多,主要是周日,而且又太早的缘故。关允一边吃一边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老容头,今天没时间帮你了……”

平常有时间的话,关允都会帮老容头搭一把手,替他揉面或是烧火,半年时间,关允就学会了打烧饼和熬粥。当然,学了一门手艺不是他从老容头身上得到的最大的收获,通过接触和了解,老容头在关允眼中就是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对历史典故和人物传记十分精通的高人!

关允最喜欢听老容头讲历史故事,老容头讲出来的历史故事,不但妙趣横生,而且还有现实意义。以史为鉴,可以明得失,每个故事都能让历史照进现实,甚至还和孔县的现状有相通之处,对他的启发很大。也正是在老容头的影响下,关允才开始换了一种角度读史,并从中吸取了许多有益的营养,真正做到开卷有益。

在读史的过程里和听老容头讲的历史故事中,一次又一次让关允对孔县的局势有了多视角的全新认识。

尽管老容头从来都是一副沧桑和潦倒的形象,尽管关允从来没有真正认为老容头是什么世外高人,而且他对老容头只有亲近之心没有崇拜之意,但并不妨碍他戏称老容头是他在官场上的指路明灯。

密谈

“你忙你的去,孔县要刮大风了,你小心点,别吹了眼睛。眼睛进了灰还好说,可以弄出来,要是因为眼睛进灰没看清脚下的路,突然摔了一跤,跌一个鼻青脸肿,就不值了。”老容头嘿嘿一笑。

关允三口两口吃完早饭,见还有一点儿时间,就起身帮老容头搭一把手,弄了弄锯末,又拉了拉风箱,他要是每天不替老容头做点什么,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帮老容头干活的工夫,关允把县里的局势和即将迎来的变故和老容头说了,就连他想向冷枫靠拢并且已经向冷枫递交了材料的事情,也没有隐瞒。关允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老容头,一头花白头发的老容头,留了山羊胡,乍一看其貌不扬,但他为人热情,喜好指点江山,最主要的是,他从来不会乱传话。

老容头一边听,一边忙活手中的事情,直到又有四五个烧饼出炉,他才慢悠悠地说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好,好。”关允高兴地连连点头,他最喜欢听老容头讲故事,每次都会有意外的收获。

“宇文泰建立了西魏朝,他向一个名叫苏绰的人请教治国之道,就在一起密谈了三天三夜。谈了什么治国良方呢?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用贪反贪。”

“用贪官反贪官?”关允读史不少,宇文泰和苏绰的一番著名的对话,他也听过,但知道得并不详细。

“用贪官,就是给贪官权力,让贪官去搜刮民脂民膏。贪官贪得越多,胃口就越大,就和胖人越吃越胖、越胖越吃是一样的道理。人心是无底洞,反贪官就是等贪官膘肥体壮的时候,便可以开杀了。用贪官,可以巩固统治,贪官为了得到好处,会自觉地维护上层的统治。杀贪官,是为了清除贪官队伍中不听话的人,让百姓看到国家还有希望。”

关允一脸惊愕地看着老容头,虽说老容头讲的是历史故事,但他侃侃而谈时的神态,哪里是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儿,分明是比京城大学的教授还有深度的专家学者!

“别大眼瞪小眼,时间不早了,我的故事也讲完了,赶紧走你的。”老容头推了关允一把,包了三个烧饼递给一个正在等候的客人,“三个烧饼,一块钱。”

关允揉了揉眼睛,眼前的老容头还是卖早点的老容头,和什么专家学者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类人。他收回胡思乱想的念头,冲老容头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向县委走去。

到了县委,才七点多一点,县委还没有什么人,关允见时间还早,就先到秘书科打扫卫生,然后打了一壶热水。在七点三十分整,他敲响县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冷枫还是和往常一样,很有礼貌地应了一声。

谁也不会想到,才早上七点半,县长就坐在办公室里。更没人注意到,关允打了热水拿了早饭,来到县长办公室,而且一进门,就关紧房门。

“县长还没吃早饭吧?我买了烧饼和米粥,对付一下。早饭不能不吃,不吃早饭,不但容易发胖,还可能影响身体健康。”关允递上烧饼和米粥,他喝的是豆腐脑,给冷枫带的却是米粥,因为他早就注意到冷枫偏爱喝米粥。

冷枫接过早饭,也没客气,大口地吃了几口烧饼,夸道:“好吃,味道很地道。”三下两下吃完早饭,他起身洗了一下手,又接过关允送来的热水,喝了一口,忽然脸色一沉,问道:“关允,说说你的真实想法。”

关允心中一紧,该来的,终于来了。

关允向冷枫提交的材料,并不是什么整人的材料,也不是哪个县委领导的隐私,而是他关于如何解决流沙河纠纷的一个方案。

对于流沙河,关允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他常和伙伴们一起到流沙河游泳、嬉闹、摸鱼,可以说,流沙河占据了他童年一半的欢乐还多。

当年的流沙河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据老人们讲,流沙河是黄河古道遗留的一条河道。很早以前,黄河流经孔县,冲积出了孔县肥沃的土地和一马平川的地形。

关允对流沙河有感情,对流沙河的用水纠纷,也早就有了自己的解决方法。之所以一直秘而不宣,倒不是他故意卖关子,而是他作为一名小小的通讯员,在县委没有什么发言权,说给谁听谁都不会重视,说不定还会被耻笑是不自量力。

之所以现在下定决心将他的解决方案提交给冷枫,也是基于对目前县委的局势做出的判断。而且说实话,解决方案并非是他一人的功劳,而是在老容头的启发下,再综合他从刘宝家、雷镔力和李理口中得到的真实情况,他才对解决流沙河的纠纷有了清晰的思路。

说老容头是关允在官场上的指路明灯,一点儿也不夸张。尽管老容头从来都是一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形象,但他有意无意讲出的历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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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个支点

温琳吓了一跳:“他,他怎么你了?”目光中就多了意味深长的内容,又瞥了关允一眼。

关允心想,温琳当他是什么人了,她的眼神分明是怀疑他对瓦儿动手动脚了,女人真是比男人还会联想。

“王车军说,关哥哥和冷叔叔要联合对付爸爸。”瓦儿气呼呼地瞪着关允,仿佛关允已经是她想象中的大坏人一样。

温琳又笑着看了关允一眼,将瓦儿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瓦儿听了立刻笑逐颜开,欢快地跑到关允面前,拿出一块糖递到关允手中:“关哥哥,乖就有糖吃。”

关允哭笑不得,接过瓦儿手中的大白兔奶糖,一脸疑惑地看向温琳。温琳笑着眨眨眼睛,意思是保密,就是不告诉你。

不告诉就不告诉,关允现在还没有工夫奉陪了,他将糖放到兜里,摸了摸瓦儿的头:“瓦儿乖,我先去汇报工作了,先让温姐姐陪你。”

“嗯!”瓦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晚上要一起吃饭,好不好?我和温姐姐等你。”

关允更加疑惑了,瓦儿一开始不喜欢温琳,连和温琳在一起都不愿意,怎么温琳一句话就让她一口一个温姐姐叫得亲切了?再看温琳笑得神秘而开心,他也就呵呵一笑:“好呀,如果晚上冷县长没有事情的话,我一定陪瓦儿和温琳两位美女共进晚餐。”

关允前脚刚走,瓦儿后脚就关紧房门,小声而神秘地问道:“温姐姐,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温琳点头:“当然是真的,王车军既忌妒关允长得帅,又忌妒关允比他学历硬,所以他总是喜欢到处说关允的坏话。”

瓦儿一脸兴奋,双手托腮:“那……他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关哥哥的坏话?”

“当然说过了。”温琳歪头想了想,“不但说过,还说了很多。”

“哦……我明白了。”瓦儿一脸恍然大悟状,“王车军在我面前说关哥哥的坏话,是想让我讨厌关哥哥,不让我喜欢关哥哥。那么,他在你面前说关哥哥的坏话,肯定也是不想你喜欢关哥哥。温姐姐,你是喜欢关哥哥,还是不喜欢关哥哥?”

小丫头够有心眼儿,不问温琳是喜欢关允还是王车军,却问她喜欢不喜欢关允,等于是下了一个套让温琳跳。

温琳还真差点上当,差点脱口说出当然是喜欢关允了……不过还好,最后时刻她的话在嘴里转了一个弯儿就变成了:“当然不喜欢王车军了。”

瓦儿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了。

关允不知道他走了之后秘书科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脚步轻松心情愉悦地来到冷枫的办公室。副科到手,冷枫重用,可谓双喜临门,他没有理由不开心。隐忍一年之久,终于抓住机会迈过官场大门的一个门槛,任谁也会心花怒放。

如果早一些听老容头的话就好了,或许就不用等到今天了,说不定上半年就能借势而起。关允回想起他初识老容头时的情景,当时他把老容头的历史故事只当成故事去听,没有联想到自身的处境,也没有向孔县的局势上引申。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仔细回味的话,在他担任冷枫通讯员之前,好像老容头为他所讲的历史大多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的故事。只有在他有机会和冷枫走近之后,老容头的故事内容里,才多了奋发向上的暗示。

莫非是说,老容头早就认定他能从孔县突围而出,支点还是落在冷枫身上?就是说,老容头和他一样,觉得冷枫大有前景?

背靠大树好乘凉,前提是,一定要找到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否则等靠上之后才发现是一棵根基不稳的小树,就会摔一个仰面朝天。

也是怪了,印象中老容头并没有迈进过县委一步,但他不仅对县委班子每一个领导的姓名和籍贯似乎都了如指掌,还对各人的性格和来历也略知一二,尤其对李逸风、冷枫和李永昌三人,点评得几乎头头是道。

认识老容头越久,关允对老容头的好奇越深,就感觉老容头身上的秘密越多。老容头就像一座深不可测的宝藏,或许有一天他会从中发现价值连城的珍宝。

那么冷枫是否也是一个宝藏?

冷枫正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拿着一支笔,笔悬在半空,似乎要落下,却犹豫着不知从哪里落笔。他抬头看了关允一眼,示意关允坐下,然后放下笔,端起白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才说:“小关,这场雨一下,流沙河水量充足了,飞马镇和古营城乡就不用再因为用水而发生纠纷了。”

冷枫的话暗示很深,流沙河大坝问题,就是因飞马镇和古营城乡的用水纠纷,逐渐上升成为书记和县长之间较量的支点。现在大坝项目已在常委会正式通过,即将上马,却天降大雨。大雨一下,民怨平息,大坝项目岂不是成了鸡肋?

当然,关允也清楚,冷枫有此一问,并不是否定大坝项目。大坝项目既然已经在常委会通过了,再加上背后有许多推动力量,肯定会上。但上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冷枫心里没底。

心里没底的原因还是冷枫对孔县掌控的力度太弱,在孔县的亲信太少。

“没有用水纠纷只是暂时的,下雨也是暂时的,雨过天晴之后,不出半个月,纠纷还会有。”关允十分笃定地说道。

“你这么肯定?”冷枫的手指轻轻敲击茶缸,露出手指上因为戴过结婚戒指而留下的印痕,“你就是飞马镇人,对吧?”

“我是飞马镇人,一直在飞马镇上学。飞马镇是县城,初中和高中时,全县各乡镇的优秀生都聚集到孔县一中,我的同学遍布全县,古营城乡的同学也不少。”关允的回答也巧妙,既解答了冷枫的疑虑,又暗示他已经做好了布置。

冷枫缓慢地点了点头:“明天开会研究流沙河大坝领导小组领导成员的问题,我和李书记碰个头,初步意见是由李永昌担任组长,郭伟全担任副组长,全权负责流沙河大坝项目的建设事宜。按照规定,你可以加入领导小组,负责联络银行方面的工作……”

必须慎之又慎

关允才不想插手流沙河大坝项目的建设,也猜到冷枫有此一说怕是对他有试探之意,就说:“县长,我还是跟在您的身边,做好通讯员工作就行了。对于工程建设我又不懂,跟进去也是掺和,说不定还会妨碍别人正常的工作。”

冷枫意味深长地看了关允一眼,半晌没有说话。他一手端着茶缸,一手背在身后,在房间中来回走了几步,忽然问道:“关允,你是怎么发现我喜欢别人称呼我为县长而不是冷县长?好像整个县委,就你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一番话问得很直接,差点当场问住关允。

好在关允和老容头在一起久了,倒从老容头身上学会了不少嬉笑怒骂的本领。他微微一惊之后,旋即恢复了平静,答道:“整个县委,县长的通讯员也就我一个。至于怎么发现了县长的这个习惯,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有几次见到县长称呼李书记为书记,我就留了心……”

“哦。”冷枫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忽然心头一跳,发现他以前还真是疏忽了关允,只顾得上和李逸风较量,也太在意上面有人放出的风声了,却一直忽视了身边原来还有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不是流沙河大坝的问题越闹越凶,如果不是关允主动提交一个方案,他还真有可能错失一个在他以后走向更广阔天地时的助力。

不过不管怎样,关允的观察力太强了,能成为县委之中唯一一个注意到他刻意隐藏这个习惯的人,关允的眼力还是出乎他的意料,让他吃惊不小。称呼问题似乎是小问题,但对他而言却是一个能隐藏就不显露的隐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关允怎么就这么观察入微,还是一直在刻意打探他的来历?从关允的年龄来看,他城府再深也深不到哪里去。再一想关允的学历,冷枫又释然了,能考上全国最高学府京城大学的人,肯定会有与众不同的本事,或许关允的特长就是细致入微。

“关允,流沙河是一条很小的内陆河,不过说不定也能掀起大风大浪……”冷枫又意味深长地将话题引到流沙河上。诚然,他在流沙河问题上的退让,不是在孔县全盘认输,而是另有伏笔。但如果流沙河问题处置不当,最后有可能大坝建成之后,大坝成了李逸风的丰碑,流沙河却将他困死在孔县。

龙困浅滩,也不是不可能,而是大有可能。就他所知,身边就有不少这样的例子,甚至还有一些背景和来历都比他强势的人物,就在阴沟里翻船了。

所以,想要成功地在孔县做好锦绣文章,既为老百姓做一些实事,又能为自己增加政绩和资历,他必须用人得当。而且说实话,孔县一任,事关他今后的长远。如果败走孔县,他的政治生命虽然不至于就此完结,但肯定是一个大大的污点。想起当年在南方下乡的青春岁月,以及在燕市直安县和那个人对酒当歌的豪壮,彼此约定,要各自开辟一方天地。

孔县要成为他的起飞之地,而不是翻船之地,流沙河大坝的后继事宜,必须慎之又慎!也不知道关允稚嫩的肩膀,能不能扛起他的重托。

关允知道冷枫的担忧,或许冷枫对他了解得不深,但他相信,他对冷枫的了解,远比冷枫想象中要多得多。而且他也清楚一点,冷枫冷面冷脸,性格坚定,是目前他视线范围之内唯一一个能带他脱离孔县困境之人,他帮冷枫在孔县布局并打开局面,就是在帮自己。

还有一点,关允认定冷枫不但有深不可测的背景,而且他人品可靠,是一个值得跟随的领导。

“县长,我从小在流沙河长大,河水不深,小鱼小虾不少,但从来没有过大风大浪。当然,偶尔淹死几人的事情还是常有。要我说,就算在上游建造一座大坝,流沙河还是流沙河,水量时多时少,不会从根本上改变流沙河是一条小河沟的事实。”

“关允,你父母都从事什么工作?”冷枫忽然问到了别的问题。

“我爸妈都是老师。”

“听说你还有一个妹妹?”

“是的,今年十六岁,明年就要高考了。”

“我好像听说你的妹妹不姓关,姓容?”冷枫和关允拉起家常,也是冷枫来孔县之后,破天荒第一次和别人说闲话。

“妹妹是抱养的,抱养的时候,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以容为姓,为了尊重她亲生父母的意愿,就一直让她姓容了。”关允没有告诉瓦儿真相,对冷枫却是实言相告。

“你的父母还是挺开明的人。”冷枫点了点头,又说到了孔县的风土人情以及他来孔县之后的一些感受。总之,与上次他和关允密谈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的谈话不但深入了许多,话题也无所不包,从县委局势谈到个人家庭,相当于是一次促膝谈心。如果说之前冷枫对关允的信任仅限于工作关系,那么这一次谈话之后,他和关允之间才算是建立初步的私人情谊。

“县长,我有一个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想请您把把关。”关允心中欢呼雀跃,比起一步迈入副科的门槛,他赢得了冷枫进一步的信任才更值得庆幸。至此,他从孔县脱困而出的三步走的计划,正式完成了第一步。

但在脱困之前,他还完全可以在孔县布下一个更长远的局。

“是什么?”冷枫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经过一番长谈,他现在对关允不但加深了印象,更多了好感,心中还有一股淡淡的失落和悔意。他一向很少后悔,但在冷落关允的事情上,他确实心中懊恼,如果早早重用关允,也不至于现在如此被动,还害得达汉国被调离了孔县,政治生命等同于画上句号。

他向来就是特立独行的性格,何曾在压力面前低头过?都是盲从的心理害人。上次去省城的时候遇到老领导,老领导有意无意提到关允,说关允很不受京城一个人物的喜欢,那人不希望关允能迈出孔县。他当时就记在了心上,一是领会老领导随口一说的暗示;二是顾忌那人的权势,本能地就排斥了关允。

雨过天晴

现在才明白,排斥了关允,那人念不念他的好还要两说,他却是先堵了自己的路,得不偿失呀。官场上的道路,有时候真是迷雾重重,稍不留心就有可能迷失方向。而且有可能在迷失过后你才发现,原来别人施放的烟雾,根本就和你无关。

“我想承包平丘山。”关允大胆地说出了心中所想,一个全新的蓝图在他心中勾画成型。他相信老容头的话,老容头说,孔县一条河一座山,下河容易淹死人,上山却能平步青云。

平丘山一直是无主之山。

和流沙河一样,平丘山矗立在孔县境内,从来没有具体划归到哪个部门管辖。流沙河还好,可以浇灌庄稼,可以打鱼,沿河两岸的村民就自发地将流经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河段当成自家后院。而平丘山除了风景之外,并无太多资源可以利用,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来说,只有闲人才会赏景。所以,平丘山在孔县百姓的心目中,百无一用。

冷枫大为不解:“承包平丘山?做什么?”

“旅游开发!”关允迎着冷枫不解和疑惑的目光,一脸淡笑。

冷枫更加好奇了:“平丘山太小了,又没名气,孔县交通也不够发达,你的想法不错,但不现实,能实现的可能性不大。”

“我想试一试。”关允想好了,平丘山山不高名气小,但他坚信一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而且他也知道,承包平丘山的成本之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权当一试又何妨?

冷枫沉吟片刻,同意了:“承包可以,但不能影响到正常工作,而且你也不能直接出面。”

“我知道了。”关允心中一阵温暖,冷枫的话,等于是对他的关心和爱护,“我已经想好了,一方面是和温琳合伙承包,另一方面已经找好了人手。”

“和温琳合伙?”冷枫眉毛一扬,“温琳是财经大学的毕业生,有经济头脑,和她合作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注意不能走得太近了,温琳不会一直留在孔县……”

冷枫的话,既有暗示又有提醒。关允默默地点头,对于他和温琳之间的关系,他早有定位,即使冷枫不说,他也心里有数。

从冷枫办公室出来,不知何时外面已经雨过天晴,夕阳斜照,将雨后黄昏的县委大院照得如诗如画。关允在县委一年了,从来没觉得县委大院的景色竟这般漂亮,雨后的柳树迎风摇曳,月季花枝招展,一切的一切,就如未被人发现的平丘山之美,突然之间,有美不胜收之感。

关允心情大好,路子完全铺开,接下来就看他怎么走了。整整一年,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如现在一样舒展,正想哼唱几句最喜欢的歌曲时,一抬头,却发现李逸风迎面走来。

李逸风背着手,紧锁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他低头在看脚下的水洼,没有发现关允。县委大院的地面不是水泥地面,而是方砖地面,一下雨就有积水,必须看好脚下再落脚,否则会溅一身泥。

走到一处只容两人通过的过道时,李逸风差点碰到一人身上,不由得一时恼火,在孔县县委,还有人和他抢道,太不懂规矩了。

一看是关允,火气更大了,关允才提了副科,才被冷枫接纳,怎么就一下翘了尾巴,胸怀也太浅了。李逸风反倒不走了,尽管关允站得地方不对,他也完全可以侧身通过,但他是堂堂的县委书记,在关允面前侧身的话,等于是向关允让行一样,可不行。

李逸风最在意细节,一个办公室问题他也会上升到谁主谁次的大问题上,一个通行问题自是不会让步。他在关允面前站定,露出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关允,我应该谢谢你照看了瓦儿。”

“不客气,李书记,是我应该做的。瓦儿愿意和我在一起,是我的幸运,而且瓦儿可爱、聪明,谁都会喜欢她。”关允毕恭毕敬地夸了瓦儿几句,这也是他的真心之言,说得既诚恳又坦然。

李逸心里一下舒坦了许多,和别人拍自己马屁相比,大凡为人父母者更喜欢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一下又觉得关允没那么面相可憎了,就点了点头,说道:“让你受累了。”

借说话的当口,他微一侧身,从关允身前擦身而过,并尽量让身子靠近中间,以显得他没有为关允让路。错过之后,他心里还是小有疙瘩,回头又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顿时让他心中激起不小的波澜!

只见关允还站在原地未动,依然一脸浅笑地目送他离去。如果说关允行注目礼还不足以让他感受到关允在细微之处对他的尊敬,那么当他的目光落到关允的脚下,发现关允站在一片积水之中,正好替他挡住一脚迈进水洼的可能时,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一下就被触动了。

可以说,自从他从政以来,见过无数下级形形色色的奉承和拍马,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目的无一不是为了让他记住人情。甚至许多人还夸大其词,大表劳苦功高,还从未有一人如关允一样,只默默地为他挡了积水,不解释,不浮夸。如果他没有回头观望一眼,还会让他误解关允的举动是不懂事的表现。

关允……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年轻人?李逸风第一次对关允产生不可抑制的好感,是的,他没有办法不对关允逆转印象。两天多来,瓦儿的开心,冷枫的退让,处处都有关允的影子在其中。

以前对关允是不是太苛刻了?他毕竟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又没犯过什么大错,何必非要让他毁在自己手中?回到办公室,李逸风刚刚坐下,还在回想刚才的一幕,电话就突兀而刺耳地响了。

这是直通市委的领导专线,李逸风心里突突一跳,急忙拿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里面就传来一个淡淡而不失威严的声音。

“逸风,刚才听叶林说,关允提了副科?”

来得真快,李逸风心中一紧。

关允又能如何

黄梁市下辖十几个区县,每个区县每年要提的副科何止百十人,关允何其有幸,才一上来就被市委重量级领导关注了。看来,有人真是心眼儿小得很,盯死了关允。

“是……是冷枫的意思。”李逸风是对关允有了好感,但他的信念是,感情代替不了政治,他没必要替冷枫扛下压力,“冷枫是县长,他提了关允,关允又有京城大学的学历,各方面表现都很突出,我压下的话,难以服众。”

“逸风……”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就严肃了几分,也提高了几度,“这件事情,我对你很失望!”

副科正科的提拔,县里上报上去,一般来说,市委组织部象征性走走过场,直接就放行了。当然,也有市委组织部卡住不批的情况出现,但是极少。

叶林办事效率很高,也不知她是因为温琳的缘故对关允有几分好感,还是怕出现节外生枝的意外,一回去就直接批了。如此,关允的副科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再也无法更改了。

叶林还真是批对了,如果她先汇报后审批,关允的副科还是会被拿下,市委有人盯死了关允。正是叶林的一念之仁,才让关允的副科险之又险地落到了头上。

因此,叶林还被上级领导不轻不重地批评了几句。好在叶林在市委组织部也是老人,而且审批副科人选也是她权限之内的工作,别人再恼火,火也不能落到她的身上。

事后,叶林也是替关允暗中捏了一把汗。就算关允提了副科,只要他还在黄梁市的管辖范围之内,只要市委主要领导不换,他就算跳出孔县又能如何?他只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飞不出黄梁市的一方天地。

市委发生的事情,李逸风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在他被领导冷峻地呵斥之后,想起刚才关允踩水让路的一幕,心中莫名对关允生起浓浓的怜惜之心,以及对市委过于小题大做的不满。

只不过,他知道再有不满也不能流露出来。他是从省城空降到孔县的干部不假,但考核和升迁,全由市委把关,他只能轻轻咳嗽一声说道:“蒋书记,请您批评我。”

如果让关允知道是谁亲自打来电话就他的事情向李逸风问罪,他肯定会大吃一惊,不是别人,正是黄梁市委书记蒋雪松!

堂堂的市委书记因为一个副科提拔的问题和一名县委书记过不去,作为支点人物的关允,也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大名鼎鼎,还是该悲哀自己被人盯得如此之死。

“批评你还有什么用,算了。”蒋雪松轻叹一声,“这事,也怪不到你头上。说实话,我也懒得管闲事,但我欠了别人人情,别人说了,我多少也要做做样子。关允就到副科为止了。”

蒋雪松的电话断了,电话里的忙音一声紧过一声,声声敲在李逸风的心上。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刚才关允谦恭的微笑和注目礼,暗叹一声,可惜了一个优秀的人才。

才放下电话,门就被人一下推开了,瓦儿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拉住他的胳膊,只说了一句话:“爸,我晚上和关允一起吃饭去了,你不用管我了,走了!”

话一说完,她不等李逸风开口,转身如一阵风一样跑掉了。

望着瓦儿欢快的背影,李逸风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一边是要防范并压制关允进一步上升,一边是女儿和关允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真是让人头疼。

不过又一想,蒋雪松在黄梁市至少还可以再干三年,他在孔县也要三年才届满,三年之内压住关允不让他提上正科,肯定没有问题。至于三年之后就不管了,到时他转身离开孔县,谁爱压制关允谁压制去。

不知不觉中,随着冷枫对关允态度的转变,随着瓦儿的到来,再随着李逸风对关允观感的微小改变,关允在县委的处境也在悄然之中发生微妙的变化。不过,别说身为当事者的关允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其他人等,包括冷枫、李永昌和王车军,也是全然不知。

也不能怪关允感觉迟钝,他再聪明再观察入微,也察觉不到李逸风内心的变化。但事情往往如此,许多时候,小事就是由内心最微不可察的变化一点点积累,最终越积越多,从而在一个合适的机会引爆,成为令人难以置信的大事。

踏着县委大院中坑坑洼洼的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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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欲将取之,必先予之

和关允初次在王车军面前扬眉吐气、沉重地打击了王车军嚣张气焰的直接胜利不一样的是,冷枫也在常委会上含而不露地来了一手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地埋下了长远的伏笔。孔县的局势,在常委会上研究通过了流沙河大坝项目领导小组成员名单之后,悄然地转了一个大弯。

暗中行事

关允告别温琳,沿着县委大院时明时暗的青砖地面向后面的单身宿舍走去。此时的县委大院一片静谧,不知名的秋虫在低声吟唱,路旁的树丛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就是关允自己的脚步声。

夜深了,孔县的权力中心也要入睡,也要经过休整才能迎来明天的喧嚣。

单身宿舍在县委办公区的后面,另有通道,不必经过内院的内门。单身宿舍区和县委领导的住宅区相邻,中间隔了围墙,却有一个小门可以通行。通常没人会不懂规矩从县委领导的住宅区绕行,毕竟住在单身宿舍的人在县委中都有一定的层次,官场规矩都清楚。

关允回来晚了,今天也不知何故,单身宿舍的大门锁上了,平常也不见有人多事去锁,无奈,他只好绕行县委领导的住宅区。

快走到县委领导住宅区和单身宿舍之间的小门时,忽然在远处的活动中心,一个人影一闪,吓了关允一跳。这么晚了,谁还没睡,三更半夜在活动中心走动,难道大晚上的还锻炼身体?他向旁一闪,就躲进了阴影里。

仔细一看,人影赫然是冷枫!

平常关允早睡早起,从来没有晚过晚上十点回宿舍,更不会在晚上闲着没事去绕行县委领导的住宅区。不想第一次绕行,他又发现了冷枫的一个秘密。

县委领导住宅区其实也是一个大院,位于内院办公区的西面。大院中有几处小院,每家独成一院,颇有田园雅居的味道,但大部分院落都空置,没几个县委领导入住。主要是除了一二把手之外,孔县其他县委领导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是邻县人,本地领导,大多回家去住,邻县领导,也都开车回家。

孔县是小县,距离邻县县城,大多都在二三十公里左右,开车就是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基本上县委领导住宅区,大部分时间就是李逸风和冷枫入住。

冷枫在干什么?关允并非有意偷看冷枫,而是下意识地就躲到了一边,不想打扰冷枫的行动。活动中心离住宅区不远,就在同一个院内,里面有各种运动设施,通常也没人去里面锻炼,县委领导顾不上锻炼,如关允一样的年轻人,不用锻炼身体就够棒了。

冷枫从活动中心出来后,背着双手随意散步,走到一处双杠前,突然,他将身一纵,双手一撑,就跃上了双杠。

身手不错,关允暗暗赞叹,冷枫毕竟才三十五岁,而且身材也保持得很好,能一跃上杠不足为奇。又一想,三十五岁就当上县长,虽说不算特别年轻,但也算出类拔萃了,也间接证明了冷枫的背景深厚。但问题是,省里的大县富县多了去,为什么他偏偏要空降到小县穷县的孔县任职?

正胡思乱想时,忽见冷枫又做出一个让人大吃一惊的举动――他一个倒转,身子一挺,竟然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双杠之上!

如果说换了别人,哪怕比冷枫再大上几岁,如冷枫一样站在双杠之上,关允也不会吃惊,但冷枫不是别人,他是县长。而且还有一点,双杠的位置安放得不好,左边是一堆杂物,乱七八糟什么都有,钉子、建筑垃圾、玻璃等,右边是灌木丛,长满了带刺的花草。左右两边,不管冷枫一不小心掉到哪一边,肯定都会很难看。

虽不至于有性命之虞,却也会伤痕累累!

冷枫半夜三更一个人不睡觉,在双杠上“走钢丝”,将自身置于危险境界,他又是何意?关允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实在理解不了冷县长的举动。

等冷枫险之又险地走完了全程,双手一撑平安落地之后,关允才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冷枫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才悄悄从小门回到了单身宿舍。

关允的宿舍很简陋,除了一床一椅一桌子以及满满当当的书柜之外,几乎就没有什么家当了。上床之后,关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寻思冷枫的举动,琢磨冷枫的为人。每个人性格中都有特定的一面,也许从日常接触中发现不了,但在他暗中行事的时候,往往会无形中流露出内心的真实。

冷枫此举,只从锻炼身体的角度考虑,也未尝不可。但对于关允来说,他喜欢透过现象看本质,想从中参悟冷枫性格中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一连想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一个说服自己的结论,算了,明天一早请老容头指点一下。

天一亮,关允早早起床,跑步之后,就和往常一样去老容头的早点摊吃早饭。一出县委大门,瓦儿蹦蹦跳跳的正从飞马宾馆出来,冲他高兴地招手。

瓦儿换了一身浅绿色的公主裙,两条辫子散开之后,形成波浪一样的两缕长发,还真如一个骄傲的公主一般,款款朝关允笑吟吟地走来。

“关哥哥,陪我一起吃早饭好不好?宾馆的早饭,太难吃了。”

“好,我带你去吃孔县的特色早点。”关允笑眯眯地打量了瓦儿一眼,“瓦儿真好看。”

瓦儿左手右手拎起两侧裙角,微一弯腰,双眼笑成好看的月牙儿:“谢谢!”

关允矜持地架起胳膊,腰一挺,右臂一弯,瓦儿会意,左臂立刻挽住了他的胳膊。二人配合默契,只一个动作就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关允和瓦儿相视一笑,一时,整个早晨就美好了起来。

老容头的早点摊炉火正旺,新鲜出炉的烧饼和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小米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刚刚腌制好的小碟咸菜,滴一滴香油,配几片香菜,再来一勺醋,醋香和纯正的小磨香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绝对是上好的下饭小菜。

瓦儿还没坐下就已经食指大动了,她惊叫一声:“哇,真馋人,我想我又要吃多了。”

老容头正忙得不可开交,没空理关允,只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瓦儿的时候,视若无睹,他只说了一句:“关允,想吃什么自己动手,顾不上你。”

瓦儿只看了老容头一眼,忽然就一阵没来由地心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老容头一样,不但见过,而且他好像还曾经是自己最熟悉的亲人。

门道

关允没注意到瓦儿的异样,他先替瓦儿盛了粥,拿了咸菜,让她先喝粥,就去帮老容头打烧饼了。

关允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揉面,然后揪下一个面团,用拳头一转,一个烧饼的雏形就成了。再拧上几拧,抹上五香粉和油盐,最后在周围捏出花瓣的形状,一个烧饼就算初步做成了。

以上,才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将烧饼放进炭炉中,背面贴在炉壁上,正面承受木炭火力的烧烤,必须用纯正的锯末燃烧,才能既不冒烟又火力够用。大概三五分钟之后,一个外焦里嫩通体泛黄的烧饼就火热出炉了。

炭炉一次可以放进十几个烧饼,先前主要是在揉面阶段跟不上出炉的进度,关允一帮手,出炉的烧饼明显就供需平衡了,老容头也大大地缓了一口气。

瓦儿已经惊呆了,双眼发直,小勺举在半空,忘了送到嘴里。刚才第一眼看到老容头时的慌乱,已经被关允熟练而优美的揉面动作所带来的震惊替代了,她心中只有一个声响在回响——哇,关哥哥太帅了!

如果让关允知道他为生计着想替老容头分担生活压力的动作可以被形容为帅,他就真的无语了。没有体会过生存之艰辛和生活之艰难的瓦儿,是不会切身感受到一个生在农村、长在县城,并在大城市上学的孩子一路走到今天的不易!

关允在乐观向上的青春、阳光和笑容背后,从小就为家庭承担了一个男孩儿应该承担的一切。是小子,不吃十年闲饭,十岁以后的他,就会干活了,家务活,地里的活儿,样样拿得起做得来,早早就显示出一个小小男子汉的气概。

虽说关允的父母都是教师,其实他的父亲才是正式教师,而母亲却是民办教师,家中一直有几亩自留地。不过自从关允上了大学,容小妹到县城上了一中,父亲要带高中毕业班,母亲也教初中毕业班,实在忙不过来,自留地就荒废了。为此,关允很是痛惜。作为农民的儿子,他对土地的感情很深,尽管他在京城最高学府上了四年大学,也一心想飞得更高更远,但始终无法割舍的是故乡情怀,是对土地深沉的爱。

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活计,关允必定亲自动手,不劳别人。

瓦儿自幼在省城长大,从小衣食无忧,娇生惯养,自然不知道生活冷峻无情的一面。在她眼中,关允就是一个帅气、阳光并且灿烂的大哥哥,他几乎无所不能,既幽默风趣,又会体贴人照顾人,他的人生肯定风和日丽,一帆风顺。她却不知道,先不提直到现在关允的母亲还是没有转正的民办教师,他的家庭生活很不富裕,单是一年多来关允在县委所受的委屈和冷落,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一气之下辞职下海了。

瓦儿痴痴地望着关允的背影,只顾愣神,一下就将老容头为什么面熟又为什么让她心慌抛到了脑后。也不能怪她,她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心里藏不住那么多事情,她只是迷恋关允的阳光,仰慕关允的帅气。

关允背对着瓦儿,哪里会清楚瓦儿在乱想些什么。他特意为瓦儿打了两个烧饼,出炉之后,放到瓦儿面前:“好好吃饭,别乱看。”

“嗯!”瓦儿抿着嘴,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关允笑笑,回身又帮老容头干活。

“昨天晚上,有一件奇怪的事情……”一边手上不停,关允一边小声地将昨天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容头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他接钱,递烧饼,替人盛粥和豆腐脑,不离关允一米左右,忙得跟陀螺一样,也不接关允一句话。直到关允说完了,他才用手捶了捶腰,摇头说道:“老了,不中用了,腰酸背痛,来,扶我坐坐。”

关允扶老容头坐下,此时吃早饭的人已经渐少,出炉的烧饼放在了盖着一层保温被的筐子里,不再需要现打现卖,老容头也终于得以休息片刻了。

“苏东坡有一次和友人章惇去游山玩水,来到一处绝壁万丈的潭水边,水边只有一座独木桥,下面是万丈深渊。章惇很仰慕苏东坡的才华,请苏东坡到潭水边的石壁上题字……”

关允立刻细心静听,以前老容头讲历史故事,不管正史野史,他只当故事来听,一笑了之。现在不同了,如果老容头的话他还只当成故事来听,听过就算了,他就是有眼不识泰山的笨蛋。

不过也别说,关允是当了将近一年的笨蛋才悟出了这个道理,现在想想,其实他这个笨蛋当得也不冤。

“苏东坡看了看深不可测的潭水,又看了看摇摇晃晃的独木桥,连连摆手。章惇却哈哈一笑,如履平地一样走上独木桥,然后又将吊着绳索挽着树木的枝条晃到绝壁前,在瀑布的轰鸣声中,面不改色地题了几个大字。”老容头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了瓦儿一眼。瓦儿此时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烧饼,早就将什么疑惑或是不解抛到了九霄云外,老容头是何许人也,她已经不再关心了。

关允慢慢听出了门道,不说话,等老容头继续讲下去。

“章惇回到苏东坡前,气色如常,脸不红心不跳,若无其事地笑着作揖。苏东坡大为叹服,说道,君当来定能杀人夺命。章惇笑问苏东坡何出此言,苏东坡答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把自己性命看重的人,一定不会在意别人的性命!”

“后来呢?”章惇和苏东坡的恩怨,关允也略知一二,但并不详细,是以心中一惊,急欲问个究竟。

“后来嘛……”老容头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该去上班了,后来是怎么样了,自己去查查宋史里面的《奸臣传》。还有……小丫头不简单,心眼儿多,你别小看了她。”

怎么会?关允心道,他可从来没有轻看过瓦儿,早就知道了瓦儿的古灵精怪和狡黠。不过老容头说话可不会无的放矢,他有此一说,肯定另有所指。

不过相比老容头对瓦儿的评价,关允对于章惇其后的所作所为,更迫切想知道个清楚,因为,此事事关他对冷枫为人更深一步的了解!

类比

关允随便吃了几口饭,正要走,又想起一件事情,小声问了老容头一句:“我已经决定承包平丘山了,平丘山开发旅游,真的会有前景?”

“当然会有,你也不想想谁住在平丘山?一位老神仙!有神仙的山,再小再没名气,总有一天也会是名山大川。”老容头哈哈一笑,露出惯常的戏谑的神情,“信不信由你。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关允笑笑,没再理会老容头,只要老容头一自夸,他就知道是该结束对话的时候了。否则,老容头会没完没了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什么想当年他横刀立马,什么他参加过三大战役……尽管关允现在相信老容头有些本事,但也不认为真如他自己所说一样,他曾经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大人物?大人物会卖烧饼?玩笑开大了。

和瓦儿一起回到县委,一路上瓦儿低头不说话,好像在想心事。快到秘书科的时候,她一把拉住关允,羞涩地说道:“关哥哥,我明天就要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想我?”

“当然会,瓦儿这么好的丫头,谁都会想。我还怕有朝一日我去了省城,你会假装不认识我。”

“我才不会,我都和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了。”瓦儿明媚地一笑,“你得记着给我写信,听到没有?如果没有收到你的信,我会非常伤心的,还会哭鼻子。”

“好,我一定给你写信。”关允推门进了秘书科,办公室还空无一人,他又是第一个到。

瓦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容爷爷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眼睛好吓人,看我一眼,好像我想什么他都知道了。”不等关允回答,瓦儿一摆手又转身跑了。“我先去找爸爸了。”

瓦儿对老容头的评价,关允听过就忘,根本就没有入心。他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回忆宋史中对章惇的评价,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还是不如老容头精通历史。越想不明白就越心痒,他索性回宿舍,从厚厚的一堆史书中翻出了宋史,找到了《奸臣传》,一页页翻下去,总算找到了章惇的条目。

一口气看完章惇的生平,关允合上书本,久久无语。虽然拿冷枫一次双杠事件来对比章惇悬崖题字的举动有失偏颇,但人性之中许多根深蒂固的东西,古往今来一脉相承,枭雄始终是枭雄,奸臣依然是奸臣。

章惇被重用之后,重用朋党,报复仇怨,朝中大小之臣,无一幸免,不但将政敌全部杀死,还祸及家人。当时他昔日的政敌司马光已死,他仍不肯放过,想要挖坟鞭尸,幸好皇上没有答应。而章惇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迫害苏东坡及其家人,还好,只是贬了苏东坡的官,没要了苏东坡的命。

当然,非要拿冷枫冒险的举动和章惇悬崖题字的举动对比,得出冷枫和章惇一样不爱惜自己性命就一定不会爱惜别人性命的结论,并不公平。章惇悬崖题字,以身试险,是为了题字留名,说到底,他的冒险举动有明确的目的,但冷枫的冒险举动是何用意,就不得而知了。很明显,冷枫不如章惇一样追名逐利。

但有相通的一点,就是冷枫能在夜深人静之时,不惜冒着摔一个鼻青脸肿的危险走双杠,可见他的心智十分坚定,他不爱惜自身,那么等到事情爆发之时,他也不会对别人手下留情!

关允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他是孔县人,尽管希望借助冷枫之力脱困而出,但也不想让孔县在冷枫和李逸风的较量之下,硝烟四起,最终一片狼藉。将孔县本土干部斩杀得七零八落,也不是关允所愿。

但愿有朝一日事发之时,冷枫掌握了生杀大权之际,他不要大开杀戒才好。至少,不要让孔县的秩序和经济发展成为斗争的牺牲品。

再回到秘书科的时候,温琳和王车军已经到了。

王车军本来请了病假,他现在还头脑昏沉,浑身乏力,昨天打了一针也不见好,一早又吃了一把药,原本想要闷头睡上一觉,但今天事关流沙河大坝项目领导小组成立的大事,他想第一时间知道消息,就硬撑着来了。

“关允,今天怎么来晚了?平常你可总是第一个到,是不是昨天晚上劳累过度了?”王车军已经决定要低调了,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理。但一见关允,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起昨晚关允陪着瓦儿和温琳的幸福时光,而他不但挨了一针,还一晚上头疼欲裂,没有睡好,差距太大了。

再联想到一早上班路上遇到的几个熟人,阴阳怪气地冲他打招呼,还说什么下次直接一步正科了,明是恭维实则嘲讽,他差点气得当场翻脸。

关允早就习惯了王车军的冷嘲热讽,平常他是一笑置之,今天却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是呀,我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每天都打扫卫生打好热水。车军,你进来的时候,卫生打扫了没有?热水有了没有?”

一句话既点明了他今天还是第一个到,还暗示王车军,享受一年的无偿服务了,难道还不满意?

王车军脸一红,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水杯上,讪讪一笑:“下次我负责打热水,温琳负责打扫卫生。”

温琳毫不客气地呸了一口:“我呸,凭什么你替我安排工作?王车军,你太抬举自己了吧?你也不想想,秘书科三个人,谁的级别最低?”

平常温琳和王车军关系虽然一般,但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不对付的事情,哼哼哈哈也就过去了。今天她是怎么了,上来就是一顿扫射,王车军脸皮薄,这下非被扫得遍体鳞伤不可。

果不其然,王车军一下就涨红了脸,温琳不但哪壶不开提哪壶,以级别论高低,而且还当着关允的面呸了他一脸黑,是可忍孰不可忍。王车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用手指着温琳:“温琳,你,你……”

气势似乎很足,却最终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王车军摔门而去。临走时,他还不无怨恨地瞪了关允一眼,关允回应了他一个很无辜的眼神,而且说实话,温琳突然发火,关允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丰碑和地雷

“怎么了温琳?”关允坐回到自己座位上,见温琳余怒未消,胸脯气得一鼓一鼓,他还纳闷儿,温琳怎么生这么大的气?见王车军的嘴脸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温琳又不是当面甩脸的人,今天的事情,肯定事出有因。

“怎么了?还不是为了你!”温琳白了关允一眼,“早就对你说过,别给王车军好脸色,你就不听。王车军就是一个烂人。”

“怎么是为了我,是不是他哪里又惹你了?”王车军烂不烂,公道自在人心。关允刚才来秘书科的时候,一路上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对他荣升副科表示祝贺,也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小声提到了王车军的名字,讥笑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车军在县委有一个当县委副书记的舅舅不是错,他有靠山,许多人巴结他还来不及,关键在于,他平常太傲了,总是时不时流露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学历比他硬的,他比靠山;学历不如他的,他比学历。而且他又是县委之中身高最高的一人,和谁比个子他都是第一。

优越感慢慢形成之后,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来,王车军的傲在县委之中就人人皆知。或许他自己不觉得,还一直认为自己低调,其实只是碍于李永昌的面子和威风,无人敢说而已。

“别提了。”温琳喝了一大口水,愤愤不平地说道,“昨天晚上我听到一个消息,李永昌和王车军去了城关镇派出所,让钱爱林找刘宝家的麻烦……”

关允顿时一惊,立刻猜到了什么:“李永昌想从刘宝家身上打开突破口?”

“你说实话,刘宝家到底有没有砸李永昌一砖?你在背后有没有怂恿刘宝家?”温琳气呼呼地质问关允。

温琳父母久居县城,在县城的关系很广,能第一时间得知李永昌夜访城关镇派出所的消息不足为奇,就连她知道了李永昌为何而去,关允也不感到惊讶。他惊讶的是,温琳为了他的事情这般动怒,他心中还是不免感动。

“回头我和宝家说一说,让他活动活动。”见正好到了上班时间,关允先不回答温琳的话,拿起电话打到了飞马镇党委办,正好是刘宝家接的电话,他也不顾忌温琳在场,直接就说,“宝家,最近小心一点,城关镇派出所说不定要找你的麻烦。”

刘宝家在飞马镇党委办上班,虽是普通办事员,但他从小和县城老街的一帮人混在一起,在县城人脉很广。一听关允的话,他就嘿嘿一笑:“昨晚侯皮半夜三更来敲我的门,说老毛猴亲自到城关镇派出所点将,要钱开眼出马抓我进去。我呸,钱开眼真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他就得在县城臭大街。”

和关允性格之中有方正大气不同的是,刘宝家虽是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到政府机关的正式国家干部,但他不改当年的痞气。不过也别说,他的性格在县城很吃得开,一般人还真不敢招惹他,就连跺一跺脚孔县抖三抖的李永昌,想要动动刘宝家,也要犹豫三分。

侯皮是刘宝家的发小,是城关镇派出所的一名民警,大名侯坡,但因为长得瘦小,说话嬉皮笑脸没有正经,久而久之就被人送了一个外号――侯皮。而老毛猴自然是指李永昌,意思是讽刺李永昌一无学历二无背景,能一步步混到今天,和猴子成精一样不简单。钱开眼就更不用说了,就是钱爱林了,顾名思义,钱爱林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你还是消停一段时间吧,上班就守着办公室,下班就回家,听到没有?”关允知道刘宝家有几把刀,路数很杂,连他也不能完全摸清底细。但李永昌毕竟大权在握,况且刘宝家也确实打破了李永昌的头,收敛几分是好事,要避其锋芒。

关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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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是棋子还是棋局

冷枫从未像今天这样生气过,当他见到关允和夏莱如一对璧人一样般配,夏莱的端庄和知性,关允的隐忍和成熟,多好的一对年轻人,为什么夏德长非要生生将二人分开?难道仅仅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再回想起夏德长当时说话时不容置疑的口吻,以及轻描淡写要将关允一棍子打死的态度,他右手猛一用力,“咔嚓”一声,折断了手中的铅笔。

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刘宝家、雷镔力和李理三人是关允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伙伴,自认对关允的了解远超外人,但也从未见过关允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只一瞬间,关允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刘宝家三人面面相觑,关允怎么了?

还好,关允几个呼吸之后就恢复了正常,他迈步向外走去:“宝家,你们先到屋里等我,我一会儿回来。”

“关哥,要不要紧?”李理平常嬉皮笑脸,一到正事上,也有正形,向前一步拦住关允,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关允摆摆手,努力笑了一笑,迈开大步来到门前,又深吸一口气,猛然拉开大门。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尽情地挥洒在关家的门前,将关家的黑漆大门照得熠熠生辉,门前盛开的野花沐浴在光辉之中,闪亮生命中最明亮的一抹色彩。在姹紫嫣红的花草的映衬下,一个女孩儿手拎一个黑白图案的提包,一身鹅黄长裙,长发披肩,标准的鹅蛋脸型,眉似远山黛,眼如秋波横,尤其是她眼波流转时似幽怨又似期待的眼神,正应了一句关允最喜欢的一句古诗――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端庄与秀丽的她,明净和悠远的她,正是关允刻骨铭心的初恋――夏莱。

夏莱!关允心中没来由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在他拼搏一年之久,在他在孔县刚刚打开局面,在他即将迎来人生之中可能降临的第一次飞跃之际,夏莱突如其来地现身在他面前,怎能不让他一时迷茫而不知如何面对?

“夏莱……”关允喉咙发涩,“你怎么来了?”

夏莱却不回答关允的问题,只是痴痴地凝视关允半晌,幽幽地说了一句:“关允,你瘦了,也黑了,不过,更壮实了。”

依然是关允最熟悉的话语,最喜欢的口气,最心动的嗓音,只一句话,他内心的坚强再也矜持不住了。眼前的夏莱,依稀还是当年在京城分手时的夏莱,容颜未改,青春依然,只不过多了一丝岁月沉淀的优雅。

是的,夏莱更优雅从容了,出身世家的她,在当年上京城大学时就是一个耀眼的女子,如今施施然站在孔县的土地上,更是亮如晨星,美不可言。

“我想你……我知道你记恨我,不要紧,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我理解。”夏莱的眼睛迎着夕阳,犹如一泓秋水,“你的苦、你的艰难,我看得见。我的难过、我的悲伤,你不知道。”

关允沉默了,他曾经多少次设想和夏莱重见时的情景,却没想到,会和夏莱在此时此刻重逢。远望西天,彩霞漫天,正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落日时刻,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曾经多少次想要当面质问夏莱,或是讨要一个说法,真正面对夏莱时,关允又无言以对了。其实他早就应该想通其中的环节,夏德长防他越紧,就证明夏莱爱他越深。如果夏莱不再爱他,另寻新欢,夏德长也没有必要千方百计要将他困死在孔县。

其实,夏德长不可能困他一辈子,但人生之路的关键一段往往就是三五年光景。三五年后他再从孔县脱困而去,一切都已经是过眼烟云了,或许夏莱已经嫁为人妻,而他起步比同龄人晚了许多,想要追赶不仅仅是努力就能挽回的事情。官场之上,有时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他有可能永远无法达到自己想要的高度。

“陪我走走。”夏莱用手指向落日照耀下的田野,“我想去田地里看看,秋天的田野,美得让人心碎。”

关允关了大门,默不作声地迎着夕阳走向学校之外的田野,在后院有一个可以直接通往田野的铁门,穿过铁门,就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关允在前,夏莱跟在他的右后,以前她总会挽着他的胳膊,紧紧地贴近他。但现在,她和他若即若离,陌生得让人心伤。

田野里,四下空寂,并无人影,正是吃饭的时刻,家家户户正坐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关允站在一处土坡之上,举目四望,身后的职中炊烟四起,远处的村庄也是炊烟袅袅,好一幅祥和安康的乡村夕照图。

夏莱依然站在关允身后,半天不发一言。她沉默如树,宁静而致远,披散的头发被风一吹,飘然拂到关允的脸庞。关允伸手抓住夏莱的一缕秀发,忽然间心底深处迸发出不可抑制的感伤,他一把将夏莱抱在怀中,怆然泪下:“夏莱……”

只一抱,夏莱和关允之间因为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产生的隔阂顿时烟消云散,她泪如泉涌,喃喃说道:“对不起,关允,真的对不起,不是不爱你,是怕伤害你。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我都不知道怎么熬了一年,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

夏莱泣不成声,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眼泪打湿了关允的肩膀和胸膛,也打湿了关允的心。关允的心彻底融化了,他爱夏莱,不是他的错;夏莱爱他,也不是她的错;夏德长爱护女儿,从一个父亲的角度不想女儿下嫁贫寒之家,也没错。错就错在夏德长不择手段地想将他困死在孔县,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断他和夏莱的爱情之路。确实,夏德长成功地压制了他一年。

但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终有一日,他会还夏德长一个意外和冷笑。

“不怪你,夏莱,真的不怪你。”关允感受着怀中熟悉的体温和体香,激荡的心情也逐渐平息几分,轻轻抚摸夏莱的秀发,他曾经最爱的柔顺的感觉又重回手间,“你怎么会来孔县?”

夏莱将头埋在关允的胸前,享受着久违的爱情的滋润,脸色红润了许多。她双手环在关允腰间,久久不肯松手:“让我再抱你一会儿,你别说话。”

关允不说话了,夕阳将他和夏莱的身影拉得极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莱才抬起头,凝望着关允的双眼,以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和阻力,我一定会和你在一起,一定!”然后她又微笑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就是,我调到燕市工作了,离你又近了许多,坏消息就是……”

局势陡然一变

“坏消息就是爸爸也调到燕市,他外放了。”夏莱小心翼翼地看了关允一眼,唯恐关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以前在一起时,夏莱总爱在关允面前撒娇、嬉闹,现在关允被夏德长压制,她总觉得心里有愧,在他面前,她就多了心理负担。还好,关允依然是她深爱的阳光男孩儿,尽管现在这个男孩儿又长大了一岁,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好在他都挺了过来,而且还多了成熟的味道。

关允淡淡一笑:“恭喜夏叔叔高升了,可喜可贺。”

夏德长是国家教委的副司长,京官外放,一般都会提上半格,副司长相当于副厅级,空降到省里的话,少说也是正厅了。联想到夏德长不到五十的年龄,还真是前途无比光明。

夏莱大学毕业后进了国家青年报社,她调来燕市,不出意外,会在青年报驻燕省记者站工作。孔县距离京城四百多公里,距离省城二百多公里,她说得对,她和他的空间距离,确实近了许多。

只是,比起夏莱在省城的新工作,关允更关心夏德长的新职务。

“夏叔叔要主政一方?”夏德长从副厅到正厅,不会一步到位就是市委书记,应该会先从市长做起,是故关允有此一问。不过问过之后,他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燕市是省会,市长才上任不久,不可能走马换将,而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都会高配省委常委,以夏德长的资历,没有可能担任省委常委、燕市市委书记。省委常委是副省级。

莫非夏德长进了省委某个部门?

“爸爸进了省委。”夏莱的回答坐实了关允的猜测,“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好家伙,关允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执掌干部官帽的号称天下第一部的组织部,是所有官场中人最敬畏也最向往的部门。原以为他在孔县迈出第一步,以后就海阔天空了,不承想,夏德长还真是他命中的克星,外放出京去哪里不好,偏偏来了燕省。

来了燕省也无妨,随便到一个地市担任市长,也对关允没多少影响。但他却直接空降到省委组织部担任常务副部长,就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突兀地拔地而起,挡在关允正准备跃马扬鞭的光明大道上。

怪不得夏莱非要来孔县一趟,也是提前透露消息给他,好让他有一个心理准备。说实话,初听之下,关允确实震惊了,震惊得不知所以,但在片刻之后,他又重新恢复了自信。不仅仅因为他现在远不像以前一样无根无底、无依无靠,他已经赢得了冷枫的重用,还因为他身后有一个随时可以指点江山并让历史照进现实的高人老容头。

冷枫的背景之深厚,不亚于夏德长。或许冷枫不会为他的事情和夏德长较量,但至少他在冷枫身边的重要性越凸显,冷枫就会越看重他并且自发地保护他。相信以夏德长的聪明,不会冒着得罪冷枫的风险而贸然对他出手。

从另一个角度分析,夏德长来到燕省反倒是好事,至少他和关允之间可以更近距离地交锋。关允就不信,他有冷枫作为靠山,有老容头担当高参,就不能在对夏德长的对峙中,最终反败为胜,打夏德长一个措手不及!

而现在孔县的流沙河大坝,就是第一次真正考验他的政治智慧的关键一局,也是他和冷枫能否建立起真正同盟关系的一局,许胜不许败。

关允想通了许多环节,一下心胸开阔多了,只觉眼前天地无限宽广,一把抱过夏莱,用力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若你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夏莱的脸上一下闪亮了幸福的光芒:“只要你许我一个未来,我痴心不悔,等你到海枯石烂!”

“好!”关允蓦然意气风发,一手揽住夏莱,一手遥指天边的一颗星星,“我指星发誓,只要夏莱不变心,我必娶夏莱为妻。”

“我也发誓,只要关允娶我,我必嫁他为妻,永不反悔!”夏莱也对学着关允的样子,对天发誓。

两个年轻人的誓言坚定而毅然,随风飘散在天地之间,或许未来不会遥远,又或许未来遥远得就如天边的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但不管怎样,夏莱的到来,还是为关允带来了新的希望,也让他能更加勇敢更有信心地面对不可预知的前方。

在回去的路上,夏莱紧紧地挽着关允的胳膊,和以前一样,年轻的心又重新合二为一,没有了隔阂和陌生。夏莱一边踢着路边的小草,一边说出她来孔县的缘由。

最开始,夏莱还不知道夏德长暗中对关允的打压,她满怀期望等候和关允重逢的一天,也许一年,顶多两年,就能永远幸福地在一起了。她书信不断,电话不断,倾诉她对关允的思念。夏德长也没有阻止她和关允联系,只是不时提醒她一下,要安心工作。

但后来夏莱慢慢地察觉,夏德长并没有履行他会想办法将关允从孔县调来京城的承诺。相反,她听到的消息却是关允被困在孔县,左右不靠边,受人排挤并坐了冷板凳,而背后的黑手就是夏德长!

怎么会?夏莱不敢相信爸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会连她都骗!她当面质问夏德长,夏德长一开始说关允在县里的处境和他无关,是关允自己不会做人。后来被她逼问得紧了,夏德长只好含糊其词地承认确实是他施加了影响,但也是为了关允好,为了让关允更快地适应官场上复杂多变的局势,让他更快地成长起来,也好一回京城就能独当一面。

夏莱相信了夏德长的话,但自此之后,夏德长便在她面前不时说起关允的不是,又说他不再对孔县施加影响之后,关允还是扶不起来,关允让他大失所望。他还要求,不许夏莱再和关允联系,让夏莱忘了关允。夏莱不肯,非闹着要到孔县见关允一面,结果夏德长一怒之下警告夏莱,如果夏莱胆敢私自出京去和关允会面,他就会亲自打电话给黄梁市委书记蒋雪松,让蒋雪松将关允困死在孔县。

只能靠自己

“爸爸出国了,要一周之后才回来,回来后,他会调到燕省,等他回来,我怕就没有机会再和你见面了。关允,情况就是这些,现在你也知道了,爸爸还是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他如果知道我和你见面的事情,肯定会大发雷霆。他担任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对你以后的处境更加不利……知道了这些之后,你还会坚定地想和我在一起吗?”夏莱站住,仰起脸,满怀期待地等关允最后的答案。

关允沉默了。

人生就和考试一样,总有许多选择题必须选择,无法回避。但和考试不一样的是,考试通不过可以补考,人生却是单行道,没有补考的机会。

如果他当初没有爱上夏莱,如果夏莱不是爱他爱得如此之深,无论怎样都不肯放手,或许夏德长还不会以十几年的官场手段对付他一个毫无官场经验的年轻人。但人生没有假设,他和夏莱走到今天不容易,已经经历磨难,如果此时放手,先前所受的委屈和艰辛岂不是全然没有了意义?

况且,关允又不是轻易放弃和认输的性格!

是,他是一无背景二无来历,出身平民之家,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一个冷枫,一个半真半假的容半山,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兄弟。冷枫虽然来历深不可测,但未必会因他的事情而和夏德长对立;容半山再有本事,也毕竟不是官场中人,没有大权在握一言定人前程的权威,只能出出主意,打打外围;而三个兄弟更是在官场之中简单如白纸,不但出不了主意,还得事事听从他的指挥。

说来说去就一点,他想在夏德长的威压之下立于不败之地,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关允不会天真地认为,只凭他一个小小的副科就可以和堂堂的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一决胜负,别说他没有和夏德长的一战之力,就连他和夏德长见上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因此,不可力敌,只能智取。

“会!”关允坚定地说出了心中的答案,“三分运气再加上七分运作,我可以超越五分背景!”

“我也会在身后一直支持你。”夏莱将右臂竖起在身前,紧紧攥住拳头,用力一挥,“加油。”

看到熟悉的夏莱的标准招牌式动作,有关初恋的回忆一下就全部复苏了。记得当时关允在追求夏莱时,他假装喜欢上另外一个女生,然后请夏莱帮他出出主意怎样才能追到对方。夏莱信以为真,热心地为关允出了七八个主意,还用竖立右臂用力一挥的招牌式动作为关允加油。

结果关允就用夏莱传授的招式打动了她的芳心,当她恍然大悟意识到上了关允的当时,一颗芳心已经紧紧系在了关允的身上,无处可逃。

记忆重现,感情回暖,关允和夏莱对视一眼,曾经经历艰难险阻的爱情,两颗年轻的向往爱情的心,再次迸发出更闪亮的爱情火花。怕是夏德长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越是压制,反而越是助长了夏莱对关允的爱。

关允和夏莱手拉手从田间漫步回转,漫天晚霞预示着明天又将是一个艳阳高照的秋日,在无比壮丽的夕阳落日的映衬下,二人的背影成就了今年夏天最后一个壮美的黄昏。

关允和夏莱相视一笑,整整一年的委屈和挣扎,只一刻便烟消云散。他将夏莱拦腰抱起,原地转了一圈,又将嘴唇狠狠地压在夏莱的唇上,将此时此刻塑造成永恒。

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夜幕四合了。当关允领着夏莱迈进房间的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姣美如玉、红润如花的夏莱,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她的美丽和风姿一下照亮了整个农家小院!

早就听说儿子有一个京城的女朋友,不但没有见过,后来连提都不提了,关成仁和母邦芳就知道年轻人的感情容易出问题,也就没有过多地问及夏莱,不想让儿子不开心。不想突然从天上掉下个漂亮得跟仙女一样的姑娘,老两口都一下愣住了。

突然,太突然了。

刘宝家三个人惊呆了,不仅是惊叹夏莱的美丽和优雅,还惊讶关允也太有本事了,明明刚才还和他们几个人纵论赚钱大计,转身出去一下就领来一个貌若天仙的媳妇,本事太大了吧?

不过几个人震惊过后,就立刻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评论夏莱和温琳谁更好看,谁更拿得出手,谁更适合当正室。刘宝家的意见是,夏莱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适合当正室。雷镔力也赞成刘宝家的看法。李理却坚持认为,从生养孩子的角度考虑,还是温琳更适合娶回家中当媳妇,温琳体格好,身体健美,有着城市长大的女孩儿无法与之相比的先天优势。

几人争论得不可开交时,夏莱甜甜地一笑,落落大方地说道:“叔叔、阿姨,你们好。小妹,你好。宝家、镔力、李理,你们也好。”

点了每一个人的名字,以示尊重,再加上她的声音婉转悦耳,感染力极强,纯净犹如天籁之声,只一个照面,就让所有人都对夏莱不可抑制地产生好感。

李理悄悄向刘宝家伸了伸大拇指,意思是他不再支持温琳,转向支持夏莱,要投夏莱一票了。

关成仁和母邦芳同时站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很朴实。母邦芳一伸手拉过夏莱:“闺女,快来坐。关允,去倒水。”

关成仁憨厚地笑道:“小子……关允,你也不介绍一下,真没礼貌。”平常在家他总是称呼关允为小子,刚才脱口而出又觉得在外人面前不太妥当,就第一次喊出了关允的大名。

关允就是故意要卖一个关子,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之后,他才嘿嘿一笑,介绍夏莱:“夏莱,京城大学的同学……”微一停顿,见夏莱目光闪动,见爸妈一脸期待,见刘宝家三个坏小子在一旁偷乐,他又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我的女朋友。”

夏莱的笑容一下就灿烂而生动了。关成仁和母邦芳也是对视一眼,眉开眼笑。容小妹会心一笑,上前一拉住了夏莱的手。刘宝家几人挤眉弄眼,也乐开了花。

一时,因夏莱的到来,关家小院充满了欢乐祥和的气氛,其乐融融。而夏莱也没有千金小姐的娇贵,放下身段,帮关妈妈洗菜,和容小妹窃窃私语,说起关允的小秘密,还不时窃笑几句,总之,她融入关家的速度,远超关允的想象。

吃饭的时候,夏莱坐在关允和容小妹之间,俨然以关家媳妇自居。席间,刘宝家三人一合计,统一了口径,一口一个嫂子叫得顺口。夏莱先是羞涩,后来索性就默认了。

饭后,关允想陪夏莱,夏莱大方地让关允陪刘宝家几人,刘宝家嘿嘿一笑:“干脆让嫂子也参加我们的讨论,说不定嫂子会有更好的创意……”

夏莱大感兴趣:“什么讨论?”

关允脑中光亮一闪,或许真是一个全新的契机也未可知,就笑道:“开发平丘山。”

两手准备

“好主意。”出乎关允意料的是,夏莱第一句话就是完全赞许的口气,“平丘山虽然名气不大,但景色天成,巧夺天工,而且平丘潭潭水碧绿如玉,山脚下的天然森林营造了世外桃源一样的氧吧,最适合休假疗养。如果运作得当,在山脚下的森林里建造一座疗养院,相信可以吸引不少党政机关的大小领导来休养。”

关允原以为夏莱会对开发平丘山提出反对意见,不料她不但同意,还提出了更有创意的建设性意见,不由暗暗欣喜,夏莱到底是京城人氏,眼界确实开阔。

刘宝家三人已经听直了眼,虽然三人也上过大学,但若论眼界和见识,比起出身世家的夏莱还是差了太多。尤其是疗养院的提议,他们几乎闻所未闻,不由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平丘山十年的承包费用是一百元。”关允并没有正面回应夏莱的提议,只是含蓄地说到承包费用。

夏莱和关允相恋四年,她和关允之间早就有了心意相通的默契。关允一点题,她就立刻回答:“知道你们没钱投资疗养院,但你们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先承包了平丘山。我认为十年的期限不够,应该再加二十年,年限越长,升值潜力越多。你们的优势在于掌握了孔县的全部资源,不管是社会资源还是人力资源,又有了平丘山三十年的承包权在手,再加上一份出色的策划书。我想,不管是从京城还是省城找来一笔风险投资来兴建疗养院,都不算什么难事。至少就我所知,就有几笔风险投资正在寻找好项目……”

夏莱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端庄而优雅,美丽而知性,更让刘宝家几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佩服归佩服,刘宝家、雷镔力和李理却是如坠云雾,对夏莱所说的风险投资和借鸡生蛋的理论,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不用提该如何操作了。

刘宝家三人是否明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关允明白了。他突然一把拉住夏莱的手放在手心,粲然一笑:“夏莱,你早点来孔县就好了,我也不必一个人硬撑了。”

“咳咳。”刘宝家站起来,扭头过去,“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雷镔力和李理也识趣地站起来,雷镔力没说什么。李理唉声叹气地摇头说道:“太肉麻了,太重色轻友了,太气人,太让人羡慕了……”话未说完,屁股上已经挨了关允一脚。

夏莱莞尔一笑,她是京城人,既有世家女子高贵恬淡的气质,又有京城女孩儿特有的大气豪爽,十分乐见关允几个兄弟之间的互动,也不在意刘宝家几人有意无意的玩笑话。相反,她还非常喜欢关允和几人之间亲密无间的气氛。

晚上,刘宝家几人回了县城,夏莱住在关家。她和容小妹同床,一晚上说了许多悄悄话,话题全部围绕关允从小到大的趣事、丑事和糗事,基本上在容小妹的描述中,关允的大小秘密和隐私都毫无保留地暴露了。

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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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敲山震虎,用心深远

对钱爱林话里话外的嘲讽之意,关允假装没有听到,他只是县委办秘书科的通讯员,虽然级别是副科,却不是真正的实权副科。再说,就算他是县委办的副主任,如果不是对口负责公安系统,他也没有权力视察派出所。钱爱林是明知故说,就是想呛他一口。

初露峥嵘

崔玉强在孔县大小也是个名人,作为转业军人,他在公安系统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从小兵干到局长,可以说孔县的整个公安系统都有他的力量。他为人又最是长袖善舞,历经几任书记和县长,他都屹立不倒,不但不倒,还地位愈加稳固,是孔县仅次于李永昌的名人。

崔玉强和李永昌的关系有些奇怪,二人似乎是亲密无间的同盟,又似乎是互相提防的对手。谁也弄不清楚崔玉强到底是紧紧追随李永昌的脚步,还是对李永昌阳奉阴违。总之,自从李逸风到任之后,崔玉强向李逸风汇报工作的次数明显增加,据说还因此惹怒了李永昌,县委还风传李永昌和崔玉强为此大吵了一架。

至于是不是真有吵架的事情,外界的说法不一,不好验证。但从此以后,崔玉强向李逸风汇报工作的次数大大减少,同时,崔玉强进出李永昌办公室的次数比以前显著增多,就坐实了李永昌向崔玉强施压的传言。

崔玉强虽然表面上远离李逸风靠近李永昌,但他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小事或许先请示李永昌,大事要事还是要先向李逸风汇报。由此,他也得了一个骑墙派的称号,成为李逸风和李永昌之间看似风和日丽的合作之下最明显的一片阴影。

当然,李逸风和李永昌之间原本也不可能没有矛盾,但大多数矛盾都藏在背后,非当事者不可能知道得清楚。崔玉强几乎就是李逸风和李永昌之间最有可能引发冲突的导火索。

由刘宝家事件而牵动钱爱林的话,势必会牵动李永昌、崔玉强的利益,到时将事情闹大,李永昌必然会出面保护钱爱林。而崔玉强作为钱爱林和李永昌认识的中间人,他和钱爱林的关系也肯定非同一般,他是什么立场就很有看头了。

而且更有看头的是,李逸风会不会乘机拿捏一把,利用刘宝家事件为李永昌和崔玉强之间的关系,制造一个天大的麻烦?

好一个关允,一下将一个简单的刘宝家事件上升成县委主要领导之间的刀光剑影,很巧妙,很有手腕,完全就是四两拨千斤的高明。

冷枫几乎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环节,不由心中大跳,接连打量了关允好几眼,心中愈加惊叹,自从他和关允走近之后,关允总能为他带来惊喜。以前,他还真是忽视了身边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人才。

冷枫微一深思,更加怀疑关允的身后藏有一个高人,否则以关允的年纪,断然不能有如此的城府和纵观全局的眼光。他就并不急着对刘宝家事件表态,而是饶有兴趣地问道:“关允,你父亲教什么课?”

“教政治和历史。”关允心念一动,猜到冷枫对他兴趣渐浓的原因,恐怕是怀疑他步步为营的手法背后有高人指点。

“一个人能吃透现在的政治,研究透古代的历史,可就了不起。”冷枫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他严重怀疑关允背后的高人就是关成仁。

“可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一个教书先生,教了一辈子书,熬坏了眼睛,累坏了身体,最大的欣慰就是桃李满天下。”关允对父亲的职业很尊敬,对父亲的为人也很敬仰。父亲一生淡泊名利,对生活要求很低,但教出的学生却都很优秀。

冷枫点了点头:“一个真正可以为人师表的老师,是社会的财富,是国家的希望。”点评了一句之后,他结束了当前话题,伸手拿过一份文件,是内参,用手轻轻一点:“你看一下。”

内参上面有注明仅限县处级以上干部参阅,关允就迟疑了一下,冷枫却依然将文件向前轻轻一推,关允就不好再矜持,直接拿在手中。

内参上有一篇冷枫加了批注的文章,是一名记者撰写的对代省长陈恒峰的采访,既简要地阐明陈恒峰的任职经历,又有以问答形式对陈恒峰的政治理念的阐述。文章内容生动活泼,采访形式灵活多变,而陈恒峰的回答也是幽默风趣,展现出与高高在上的省长形象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文由心生,文章风格体现的不是记者的风格,而是被采访者的风格。关允第一次接触到县处级以上干部的内参,更是第一次了解到内参的行文风格。他从头到尾仔细地看完全篇文章,并没有再好奇地翻看别的内容,轻轻合上之后,将内参还给冷枫。

冷枫只让他看陈恒峰的专访,他就不能多看一眼别的内容。

“有什么想法?”冷枫罕见地主动问了关允一句。

关允此时正沉浸在对陈恒峰任职经历的回味之中。从表面上看,陈恒峰的履历并无出彩之处,先是在京城部委任职,一直一帆风顺,出京外放第一任就是燕省省长。被任命为代省长以来,他行事低调,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次数不多,从他公开发表的讲话之中,暂时还看不出他的执政风格。

陈恒峰的任职经历并无引起关允特别关注之处,但他出国留学的经历却吸引了关允的目光。诚然,在国家越来越注重高学历的今天,提拔官员不再以德干为第一参考标准,而是以硬性的学历指标为第一道门槛。当经济发展作为官员升迁的第一要素之后,有出国留学经历的官员,逐渐受到重用。

但有一点关允也心里有数,越是出国留学的官员,思想就越开放,思想开放没什么不好,只是往往在过于宏伟的目标的指引下,会忽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中国是一个传统的农业国家,农民是国家的主体。基层的工作和高层高屋建瓴的伟大政策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国家出台一项惠及农民的政策,也要具体由县里落实。但在落实的过程中,往往会出现许多想象不到的偏差。

没有基层工作经历,制定的政策有时会过于理想化。从陈恒峰的访谈中关允得出一条结论:作为一向保守而观念陈旧的北方省份燕省,有陈恒峰担任省长,未必是燕省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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