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噬约》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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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命 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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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德二十一年,帝都风雪满城……

街角,上元节留下的红色八角美人宫灯随风飘摇,红绳尾端系着的银质宫铃“叮铃,叮铃”响闹个不停,在北风呼啸的清晨很是刺耳。

端坐马上的首领太监毕福蹙眉,“上元节已过,这宫灯是怎么回事?”

后面步行跟着的小太监立马趴下,雪水漫过膝盖,“回毕公公,许是……还未来得及撤。”

“胡闹!”毕福手里的拂尘一摔,“还不赶紧给咱家撤下来!”

小太监低声应了“是”便跑过去一把扯了下来,红绳尾端的铃铛“啪嗒”一声掉入雪里,街角的这抹碍眼红终于消息。

“你们可得听好了,此事事发突然,如今可是关键时刻,当差时都给我多留些心眼,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毕福尖着嗓子小声叮嘱。

“是!”

“还不快走,陛下还等着咱家复命呐!”

于是,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消失在街尾。

二百米外的太子府仍是哭声震天……

不多时,中土大越国中宫太子御前失仪被废的消息便传得满城皆知。

当夜,避世岑州的慕容钦收到第一消息。

“终于……等到这一天!”他临窗而立,言语间难掩激动。

“恭喜公子!”狭小竹屋里跪满下人,均是一脸喜气。

“是时候了,这局棋是时候开始了!”

窗外,一株老桃树正是含苞待放……

帝都,风雪夜归的玄武逸城神清气爽,一进“绿园”便伸手揽过娇俏美人,狼爪子更是毫不犹豫地探进美人低胸裙衫内,神情急切,“琴娘,可是想本王了?”

“王爷,坏……”唤作琴娘的女子媚眼如丝,稍稍挣扎下胸口的玉峰若隐若现。

“进屋,看我怎么坏!”他一把抱起满面羞红的女子径直去了内室,身后的随从心领神会的关上房门离开。

内室,玄武逸城正襟危坐,哪还有方才的下流急色。

“消息是否属实?”

“南方传回消息,属下不敢隐瞒!”刚刚的娇俏女子跪于前方,低眉顺眼。

他手里是刚从女子胸前掏出的蜡丸,珍珠大小,里面娟纸上仅有五个字:巫神语岑州。

“岑州……很好!”

他嘴角略弯,邪魅轻笑,随手一丢,墙角宫灯一亮,蜡丸和纸娟便瞬时化成灰烬。

“夜已深,本王先睡了。”轻巧丢下这么一句,玄武逸城掀帘转入暖阁。

不多久,火热的**夹杂着喘息声荡漾开来……

……

……

春来二月,帝都风雪不断,南方霁州小城却是莺飞草长,春暖花开!

“杀人了!”

“县老爷,杀人了啊!!”

尖锐的哭喊伴着杂乱的鼓声,划破宁静的小州县城。

“怎么了这是?”

周知县轻吹吹青花细瓷盏内的茶汤,前倾上身,小心翼翼地给身侧妇人。

“难得这晴好的天,本老爷与夫人品品茶,赏会花,这又是闹哪样?”周知县一脸讨好的笑,“是不是夫人?”。

而眼前的丽衣女子,专注于手上画笔轻重急缓,并未理睬。

第八次!这个月第八次!夫人对他视若无睹!!

从青楼事件后,平日里在这县衙内院作威作福的女子,变得冷若冰霜!

周知县转动着豆状似的小眼珠,额前眉头一皱,盏内茶汤一晃,有那么几滴便溅到了指尖。

“哎呦,怎么这么烫,你们是怎么烹茶的?”他丢开茶盏,对着身侧仆人唬道,四五个丫鬟赶忙俯身跪下,一个个低头不语,禁若寒蝉。

丽衣女子缓缓放下手中画笔,美目往侧面梨花木踏上一扫,随手择一支尖细硬毫,便继续描那五瓣的桃花。

周知县眼里的亮光一闪而逝,暗道:定是那恼人的哭闹坏了好事,倒要看看是什么贼子胆大妄为,竟敢杀人杀到本大人眼前!

深深回看一眼沉于画境的丽影,周知县一摔衣袖,直奔前堂!

而此时,衙门口围观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甚是热闹。

“听说啊,那害人女子是赶路的,原本要往北投靠亲戚,因昨日天色晚了,便借宿于刘婆子家,却在半夜把那刘婆子给杀了!”一手挎着菜篮子的农妇对同村的大姐说道。

“你说这女子怎么下得了手,我听说连同刘婆子家那条老黑狗都被杀了!据说都是七窍流血吶,哎呦,你没看今早那地上还是黑乎乎的一大摊血噢!”

“啊!”农妇惊吓一声,“这,这是不是那杀人魔头干的?前些日子,隔壁村的好几条大黄狗也是这么死的。”

“嘘,别乱说,怪吓人的,这是人是鬼,不是待会一审就知道了吗?”旁边的大姐打住道,凑上前又挤了挤,看看县老爷是不是来了。

“升--堂——!”

周知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而这比平时高了几个声的雷霆咆哮下来,议论纷纷的百姓立马止住了,连下手座刚逛完窑子急赶回来的师爷,顿时都挺直了腰杆。

“威武……威”衙卒齐声喝唱。

“停停停!”周知县不耐烦地摆摆手,向下唬道:“少来这一套,速带击鼓鸣冤者。”

一想到夫人冷若冰霜的眉眼,他的脸便更黑了几分,还唱喝个什么,这不赶紧地审完,好回家哄美人!

“大人,奴家婶母昨夜被那黑心娘子给害死了,请大人做主啊……”堂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村妇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又是这样,一上来便说要给这个做主,给那个做主,你不把事情说清楚明白,让谁给你做主?!周知县额前眉头皱得更深,往左下手瞟了一眼。

师爷看了看黑着脸的知县,心里暗想:看来传言不假,周大人深谙官理,却是个惧内的‘典范’。

知道周大人哄妻心切,师爷便知趣地省去了长篇大论,清了清喉咙,直接问道:“堂下何人,还不速速道明事情原由?”

“大人,农妇是霁州城郊五里村的,昨日,奴家婶母好心收留那贼子与仆妇三人留宿,可今日一早,奴家赶去时却发现婶母惨死屋内,是七窍流血啊,大人!”村妇哭声恫天。

“真是这样啊,刘婆子还好心收留吶,却不知是个杀人魔”。

“要处死这个女魔头,为民除害!”

“对,为民除害,杀人偿命!!”

百姓们一听村妇哭诉,便如炸开了锅似的热闹。

“肃静,肃静!”周知县狠狠拍了几板子,方才让场面恢复。

小州县就是如此,任何细微末节的小事都可以备受关注。

周知县纳闷,好好的收留,怎么就出人命了呢?

“速带嫌犯!”

倒要看看是何等恩将仇报的小人,周知县冷笑道。

眼前的女子,身量纤纤,一袭素色青衣,面带轻纱,却是连双眼都遮住了,看不出丝毫神色,满头青丝用同色丝带轻束于后,上面未着任何金银玉饰,仅于偏侧别一支精雕梨花木簪,甚是简约质朴,两边各由着丫头婆子搀扶,她却半是倚靠在婆子身上,看似孱弱无骨,仿佛一阵轻风便可吹倒。

怎么说呢,就是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都不像是杀人凶手!周知县围着那女子又转了一圈,摇了摇头。

“大人,我家娘子自小便体弱多病,近日又感染风寒,为求诊治特来霁州,昨日借宿于刘婆子家,并未杀人害命啊!”身侧婆婆焦急地辩解道。

“是啊,大人,娘子身子弱,平日里连下地都是需要搀扶着,又怎么能够独自杀人呢?”另一侧身材微胖的小丫头更是急得直抹眼泪。

而中间女子,未致一辞!

“可有证人?”周知县向跪地垂泪的村妇询问。

村妇急急抹了把泪,连连点头道:“有的有的,大人,隔壁的阿三半夜起夜时,正看到这名青衣女子从我婶母屋里走出来。”

“带阿三!”周知县赶忙道。

不多时,一名衣衫褴褛的村民被带了上来,他一看到左侧青衣女子三人,顿时停下脚步,面上一惊,更夹带着恐惧之色。

“堂下可是证人阿三?”周知县看到男子神色变化,心内也是一惊!

“小……小人是阿三。”村民忙跪地磕头。

“你可有证词要说?”周知县追问。

叫阿三的村民抬头看了看大老爷,又侧头偷瞄了眼女子三人,支支吾吾道:“有……有……有的,大-人!”

“那还不快说?”

“小人,小人昨日半夜起夜时,看……到看到有名青衣女子正……正从刘婆子房里出……出来。”阿三抹了把汗。

“胡说,大人,我与半香丫头睡于我家娘子外间,娘子出门我们又怎么会不知晓,大人?”搀扶着女子的婆婆赶忙辩解。

周知县抬了抬手,制止了她的辩解,继续问道:“噢,你可有看清那女子面容?她出来时手里有无凶器?”

阿三摇摇头,“没……没有啊,大人,那女子面上像是带着纱,看不清楚,手上也没有东西,大……人,小的,小的就只知道……知道这些了。”早知道要被县老爷审问,他是打死也不会向那村妇提这事的,阿三心里又是后悔,又是惧怕。

周知县就迷惑了。

于理来说,外来女子三人,因病就医,天色将晚才投宿刘婆子家,你说,她们的杀人动机何在?为钱为财?

这三人,虽然衣裙都是素色,身上下又未见任何首饰,可明眼人一瞧那青衣女子的面纱,便知是价值不菲!虽说它只有巴掌大小,却薄如蝉翼,朦胧半透,这还不是关键,刚刚近看时才心中一惊呐,那面纱上若隐若现的竟然是繁花墨梨纹!这繁花墨梨纹乃是京都布料第一家——誉锦坊独有的标记!她们,不差钱,铁定不差钱!

于情,外来女子,人生地不熟,夜来就宿于普通农妇家,一无仇二无怨的也说不过去!

“大人,我家婶母虽说是寡妇,又没有一子半女的,但是一向菩萨心肠,连只鸡都下不了手啊,又从没和哪家结过仇,骂过架,昨晚好心收留了她们,今早就死在屋里了,不是她们是谁啊,大人?”村妇看到周知县沉默着,忙连哭带喊。

“是啊,是啊,刘婆子人又好,心又善,就从没看到她和谁急过。”

“那婆子好好的在咱们这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她们来投宿一晚就死了呢?不是她们还能有谁?”

“对,阿三都看到了,就是那女子,就是她杀的!”

百姓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马上处置了这三个外来女子。

“肃静!肃静!!”周知县不耐烦地狠拍了几下。

“把刘婆子抬来!”

既然找不到凶手,那就从死者入手!人虽被杀了,可总会留下些个蛛丝马迹的,周知县暗暗想道。

此时厅堂正中摆放着的正是刘婆子,刚刚还骂声不停地老百姓,一个个顿时都消停下来。那阿三更是胆小地远远挪到了外侧,村妇则跪在一旁不停哭泣。丫头胆怯地唤了声娘子,仆妇把丫头拉近身侧,可……可青衣女子,没有举动,对,还是没有任何举动!

周知县疑惑地瞟一眼主仆三人,蹲下身,慢慢揭开了盖着的白单。胆小地村民们,有的急忙掉转头,有的就死死蒙住双眼。

其实清理过后的刘婆子看不出什么恐怖,就好似睡着了般,并没有所谓的七窍流血,当然也没找到想要的线索!

周知县暗叹一口气,正欲盖上白单,却看到身侧一角青衣。再抬头,见青衣女子被搀扶着蹲下身来,竟抬手伸向刘婆子!

“啊!你想干什么?”哭泣的村妇顿时尖叫!

可青衣女子却并未停止动作,只见她一手摸着刘婆子一侧脖颈,一手按着她的左胸口,然后对着身后婆婆点了下头。

婆婆顿时松了口气,面露喜色地对着县老爷道:“大人,刘婆子还有救!”

什么,有救?

死人怎么可以救?

周知县更加迷惑!

“婶母有救?,你说我家婶母还有救吗?”村妇一把抓住青衣女子追问道。

“你干什么?快放开娘子!”身旁的丫头忙剥开村妇,双手护住,转头青衣娘子对着村妇道:“我家娘子说有救,就是有救!

“哎呦,死人怎么救!”

“就是,没气那么久了,都死透了,怎么能救呢?”

“对呀对呀,你们把人害死了,现在又对着个死人说有救,骗谁吶!”

百姓们又是一轮议论纷纷。

周知县正欲问个清楚明白,却发现眼前女子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抓了数根银针,根根细如发丝,针尖还一闪一闪的闪着青光,当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时,就见那女子青衣袖口一挥,一阵淡雅清香迎面袭来,再定睛一看,那些银针已经部刺入刘婆子头顶,却是根根没入半分,接着那女子倾身向前,对着某根针尾轻轻一弹,一瞬间就见所有刺入的银针飞速移动起来。

周知县顿时瞪大双眼,转头诧异地看着身侧女子!

而此时,刘婆子原本苍白的面色慢慢变得青紫,再到乌黑。

“啊!”

村妇惊叫一声,不待她回神,猛地一口黑血从刘婆子口中喷射而出,接着她便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一个劲地咳嗽,大口大口的黑血不停地她从嘴角溢出!

“啊!婶母,婶母!”村妇忙扑过去,一把抱起刘婆子,不停地给她拍背顺气!

“呀!死人活了!快看,快看!”阿三尖叫道!

“活了,竟然活了,神医啊!”

“定是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啊!”

百姓们激动得纷纷拥挤了过来,想看个清楚明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杀人?救人?

周知县呆呆地蹲在那,这回彻底疑惑了!!

而旁边,一直盯着青衣女子的师爷猛然想到什么,急忙扒开人群,挤到知县身旁焦急询问!

然而周知县还没听明白什么事,这边又是尖叫连连。

“娘子--!”

“娘子--!”

只见那女子宛如凋零的花瓣缓缓落下,尤带黑血的银针倾泻一地,却不知是哪角遗漏的春风,不小心掀起繁花墨梨的朦胧面纱,露出绝色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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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病 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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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缝春时,江北山野,郁郁葱葱。

官道旁偶尔巧遇的满树芳菲,也是无人观赏,或是空留枝头,或是寂寞凋零,而答答的马蹄,由南向北,惊起一路鸟鸣……

虽已快是阳春三月,然而霁江以北的地方尤是春寒料峭,连日来的蒙蒙烟雨更是凭添了几分寒意。马车内的婆子轻放下一角轿帘,转身往火盆内又添了几块银碳,看看踏内静卧的身影,轻声叹了口气。

这次发病已经是第四天了,娘子尚未醒来!

也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头痛、健忘、昏迷,询医问药了近一年,病情时好时坏,最近的发作却是频繁了许多,加上这次,这个月就是第三次发病了!

难道自己擅自主张终是错了?亦或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预言?婆子望着烧得正旺的碳火,陷入了深思……

“尘素婆婆,娘子的蜂蜜枇杷露好了。”丫头半香小心地掀开棉布轿帘进入车内,娇俏的脸上笑意盈盈。

“小点声。”被唤作尘素的婆子回头看了眼小声叮嘱道,接过青花描金细口壶轻放到碳火炉子旁的雕花红木茶几上温着。

半香俏皮地吐吐舌头,望了眼踏内平卧不动的身影,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婆婆,这次都四天了,娘子怎么还不醒来?”

“哎,娘子能在到家前醒来便好了。”尘素又看了看那越发清瘦的女子,叹了叹气。

“那,那岑州苏家真的是咱娘子家吗?”一听到“到家”二字,半香顿时两眼放光,赶忙追问道。

“咳咳,咳咳……”此时踏内连续的咳嗽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呀,娘子,娘子你可醒了!”半香赶忙半扶起女子,轻拍着后背给她顺顺气。

“娘子,这是新蒸的蜂蜜枇杷露,温好了,你喝点润润喉。”尘素倒了半盏茶汤,却并没有直接递给女子,而是拿起一旁的银质小汤勺准备喂着她喝。

面前的女子,虽是半倚靠在半香身上,依旧是一袭青色纱衣,却是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万缕青丝倾泻而下,甚是清丽绝俗!

可是再细看这女子,丹凤双眼,睫毛纤长卷翘,而那双眼睛,宛若秋水,若寒星,若宝珠,只是那白仁甚小,黑仁甚大,空落落的,总像是缺少点什么,仿佛她是在看你,却又不是在看你!

此时此刻,半香就有这种感觉,总觉着娘子双目美则美已,却是越发呆滞无神!

“这……这,你……你们?”女子一手轻推开送过来的蜂蜜羹,双眼缓缓地转动一圈,望向着丫头,似乎想了好久,才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却不想发出的声音如此沙哑生涩。

端着茶盏的尘素婆子心中一凉,正欲开口询问,半搂着娘子的半香却已经抢先一步。

“呀,娘子又忘了是不是?”她看着女子茫然的神色,俏皮一笑。

“好吧,我再说一遍,娘子记牢了,明日我可要考问的哦!”女子听到这里,不由得皱起额眉。

“半香,不得胡闹!”尘素话虽如此,可刚看到娘子蹙眉心内甚是欢喜,会蹙眉了,有了表情又有了变化,看来比之前还是好了些!

“哦,我知道了婆婆!”半香丫头小嘴半撅着道。

“娘子,我呢,是半香,你的贴――身小丫头。这是尘素婆婆。”她指着前面的婆子道。

“娘子你呀,最近才知道,你竟是岑州苏家三房独女苏牧梨,也就是已故的苏长风大将军的女儿。”她说道这里,脸上洋溢着喜悦与兴奋,仿佛这是件很令人骄傲高兴的事!

相较于数日前的荒山野岭,粗茶淡饭,这的确是件大好事!

如今宽敞大气的马车,雕花镶金的红木软踏,青花细瓷烫金茶盏,还有那满满一盒的景泰兰宝石头饰,连这碳火炉子都是磙边碎银的。

尘素垂下环视周边的双眼,再看看踏上神色痴呆的青衣女子,轻叹了口气。

娘子这娘家想必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好不好过了……

“娘子,那日你可厉害了,嗖地一下,数十根银针便扎入刘婆子头上,奴婢瞧着,那日你手一挥的动作做得比前几次流畅漂亮多了!”半香比手画脚的说道,她因着兴奋,双眼亮晶晶的。

而半坐于踏前的女子没有丝毫反应,连眼睛都没有动一下。

“娘子,你不知道,那些百姓都说你是神仙下凡,菩萨显灵,后来一个一个还对着我们拜上了,现在,估计霁州县的百姓都知道有一个神仙娘子,菩萨显灵,妙手回春啦!”

半香越说越兴奋,看看眼前的娘子,却仍然是空洞的眼神,木讷的神色,还是没有反应!

“娘子,你当时没看到,周知县的神情最有意思了,特别是在看到刘婆子醒来时,嘴巴张大得可以活吞下一个鸡蛋了!”半香使劲的张大嘴巴,努力模仿着当时周知县震惊不已的表情。

“娘子是不是又忘了周知县?就是后来说您是岑州苏家苏长风将军女儿的那个,还给咱们看了寻人告示,原来娘子娘家一直在寻找您呢,那块巴掌大的面纱竟是将军夫人遗物呐!”她瞅着眼前女子,一个劲地说道。

可软榻上的青衣女子,盯着身前额前已是微汗的丫头,神色却还是没有变化!!

半香面上闪过一丝痛苦。

哎,逗娘子开心怎么就这么难呢!

因着尘素婆婆说,上次娘子听她说话时皱了眉有了神色变化,说明病情有了起色,嘱咐她多与娘子说笑,可今日她如此卖力表演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娘子,你动动眼,弯弯嘴吧,你就是哭一个,也比你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要强啊!

她无声叹气,心中却是有苦难言。

没办法了,看来只能教娘子发音了。

说起来,这苏娘子甚是可怜!生来就是哑巴女,虽是能听会写,聪慧至极,却是怎么医治都说不出支言片语,自小又无父无母的,只有尘素婆子一直守在身旁悉心照料,后来,因缘际会又得了这年岁相差无几的小丫头半香,身边才热闹许多。

一年前,因着一场高热后,她便开始犯病,健忘,昏睡,痴呆,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不过在学语方面却是大有改善!不知道她是打哪学来的,触摸说话人的喉咙和盯着其唇齿变化可以慢慢学着发音,虽然起效慢,但比之前只知道“啊啊”的单发音,她现在已经可以说些常见单音字!

想到第一次娘子莫名其妙地把手探到婆婆脖颈处时,特别是看到婆婆瞪得像两个灯笼似的双眼,半香不由得偷笑,婆婆那么沉稳的人也会有这种表情,真是难得。到如今啊,学着发音都成了娘子唯一会有神色变化的事了,或者可以说娘子感兴趣的事。

“半――香,香――香――”丫头跪坐在踏前清楚、缓慢的发音,而苏娘子边触摸着小丫头的喉咙,边盯着发音时她的口舌唇齿活动,依葫芦画瓢似的尝试着。

“钦――钦――”

“不对,不对,娘子,是香――”半香摇摇头,“来,看着我啊,香――香――”她指着自己的嘴巴,继续耐心地教着。

额前渗出的细密汗水印湿了两鬓的青丝,可苏牧梨却并未察觉,口舌又动动,张了张口,“钦――”。

“哎,娘子,你怎么就是学不会我的名号呢,不会只记下了慕容钦公子吧?”半香无力地一翻白眼,拍拍脑门,连连唉声叹气。

苏牧梨一听到这几个字眼,眼中偌大的黑仁珠子似乎有一刹那的晃动,便不经意地脱口而出“慕――慕容――钦”。

“在下复姓慕容,单名一个钦字”,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来,我教你,慕――容――钦”,身着白衣的男子,笑容浅浅,一字一字的反复教着眼前盯着他一脸茫然若失的女子。

那时,恰是初夏午后,稀稀落落的阳光从背面折射到他一袭广袖白衣上,周身便隐隐透露着淡淡的荧光,若有似无,称得那温柔似水的双眼更加暖人!

“娘子,你记住了?”

“你叫什么呢?”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你是谁?”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轻轻柔柔的询问声。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是谁――

突然,眼前白衣男子的身影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目狰狞的脸,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地卡住已是面色胀红,嘴唇乌紫的女子,大声吼道:“你是谁,说,是谁――”

“啊――啊,救,救――救命!”

苏牧梨呆滞的双眸突然喷涌出浓浓的恐惧,只见她双手紧抱住头,无力地滑下软踏跪蹲下来,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地胡乱呓语!

“怎么了,娘子,娘子!”

半香赶忙扑过去抱住颤抖着的娇弱女子,对着轿帘口大声喊道:“婆婆,婆婆,快来啊!快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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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决 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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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决策

张老三是张家村的大夫!

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你随便问问哪家哪户,都晓得村头的张家老三医术甚是了得!平日里,这张老三随便往张家村哪里转转,遇到乡里乡亲都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张大夫”,连三岁小儿看到他,都会甜甜地叫声“张伯伯”,可见,张老三医术定是没话说的!

可是张老三还没娶到媳妇!

已过而立之年的他,在张家村内,这个年纪没媳妇的少有。村里头那黑眼瞎子算一个,这医术了得的张老三也是一个!

这就让旁人不好理解了!

你说张老三身为大夫,又是如此受人尊重,不用想都知道医术定是了得!平日里想必没少给村里人帮忙,那银钱自然是少不了的,不说财源滚滚,可与那些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比想来要好,那平日里说媒的定是不少!

难道是张老三眼高于顶?看不上那些个半字不识的庸脂俗粉?

可这张老三是四代单传,又是过了而立之年的男子,上面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母,就算是他不急,他老母亲想必是心急如焚的!何况,这张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到了年纪可以婚配的娘子少说也有十数个,张老三就没一个入得眼的?

再说了,这年头就算是没个媳妇,难道这么多年也没留个种?你说就是野种也行啊!

或者是说这张老三那个……不行?!

这……就难说了!

其实,张老三平日里也没少为这娶媳妇之事犯愁,那愁得是一宿一宿睡不着!

可现在张老三更愁了!!

就别说什么睡觉娶媳妇那档子破事了,如今,恐怕是连这小命都难保啊!!

此时,眼前那白晃晃的刀口正对着他短小的脖颈,在一晃一晃的烛火下更是亮眼!

张老三睁大着眼盯着闪着光的刀口吞了吞口水,又不敢相信的抬头看了看身着官服的军爷,身子顿时软趴了下去!

我的娘亲啊,这是真的要他这条贱命啊!!

“说!这娘子你怎么就不能医了?!”

上头的军爷一把扯起怕得要死的张老三,瞪大着眼对着他吼道!

张老三看了眼脾气火爆的军爷,吓得就差没尿裤子了!

我的娘亲啊,这哪是军爷啊,这分明是索要人命的黑白无常,不对,这么壮实,定是那戏文子里的黑无常了!

张老三想到这,瘦弱的小身板又不由得抖了抖!

“你快说啊,我家娘子怎就医不得了?”身着淡紫丝罗束胸衣裙的半香,紧紧攥着半躺着娘子的手,转头对着这个可恨的大夫哭诉道。

她家娘子怎么就不能医了,好好的,刚刚还跟着她呀呀学语,昨儿个,还吃了半盏兑了蜂蜜的牛乳燕窝粥,前两天方才悠悠醒过来,谁说不能医?!

难道,难道娘子这次不是发病了?难道,难道是……

“啊!大夫,大夫!”

刚还哭泣着的半香,猛地往趴在官爷脚旁不停抖着的张老三跑过来,因着焦急,被小村里凹凸不平的地面给拌了脚,一时失了平衡,人也就向前倒了下来,这恰巧就倒在了张老三身后。

一看大夫就在眼前,她未见半分迟疑,一把抓住张老三略显破旧的裤脚,拉扯着喊道:“大夫,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娘子,救救我家娘子!!”

听到这里,堵在门口的那些个官爷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好好的,就要喊救命了?

上路前,县老爷就嘱咐过,这娘子是长风将军的遗孤,又是岑州名门望族——苏家之女,也听闻过苏娘子自小便是体弱多病,药不离口,所以,这一路上兄弟们都是万分注意小心了!

怎么,好好的就成这样了?难道真不行了?

一直握着刀柄的官爷,也不由得抖了一下,再看看软踏上毫无生气的女子,守在身侧满脸愁容的婆子,趴到地上一个劲求饶哭泣的丫头,官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说!你救不救这娘子?不救我就先宰了你!!”官爷握紧刀柄,干脆把刀架在张老三的脖子上。

“啊!饶命啊,官爷,饶命啊!”这回张老三是真吓得屁股尿流了。

“不是小的不医,而是……而是小的不会医啊,官爷!”他一个劲地磕头哭着喊道。

这回轮到其他人吃惊了!

“莫要狡辩,村里人说你是大夫,怎么不会了,再不医,就送你去见阎王爷!”官爷也是急了,娘子人事不醒的这么久了,偏偏这大夫过了半个时辰了,还是不肯医治!

“我……我,小的只是个兽医啊,这小娘子,这……小的不行啊!”张老三也是急了,随说他是大夫了?随说的?

原来,张家老三真只是一个兽医。平日里,也就是给李家瞅瞅马儿,给陈家看看猪仔,干得最多的怕就是给这些个畜生接接生了。村里头牲口不多,所以闲的时候倒是多,银钱来的也就少,这不媳妇就难娶了。

张老三也不是没给人医过!

张家村地处偏僻山林,这进山出山也就一条官道,一直以来都是进出不便。小村里乡亲居住分散又广,大夫也少,有几回邻居一些拉肚子的急症就就近找的张老三,几回下来,也就有人传着他也是半个大夫。本来张老三为这事还高兴了好一阵,想着有了大夫的名号,娶媳妇想来也就容易多了。可不想,媳妇还没半个影,这杀生之祸倒是招来了!

“啊!那……那咱家娘子怎么办啊!”半香扯着张老三的裤腿拉得更紧,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这……这,我也没办法啊,我一个平时看猪看马的怎会瞧你家娘子,况且刚瞟了一眼榻上女子,那苍白脸色,跟个死人似的,还是不要乱医的好,要是万一,恐怕就是真的要丢这小命了!

张老三吸了口气,对着官爷又磕了几个响头,急急说道:“村里还有大夫的,官爷,村尾那李老婆子医术了得,小的可带官爷去寻来!”

其实,他是存了心思的。

这人他救不了医不得,可若寻了人医得不就是将功补过?退一步来说,就算这娘子保不住,可他一没动这女子,二来又帮忙寻了大夫,怎么算也算不到他头上不是?

“那还不快去!”官爷对着心里打着小九九的张老三吼道,又忙收了刀,提着他转身往外奔去。

看来,今夜铁定是睡不成了!张老三抓紧官爷衣角,望着漆黑漆黑一片的夜空,无声叹了叹气。

此刻,夜色正浓,岑州西边角小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艳,悠悠的暗香随风浮动,撩动着人们比白日里更为敏感的嗅觉,让这灯火阑珊的院落显得尤为春色动人。

然而,此时却无人于心春色。

站在窗角,迎风而立的慕容钦扫了眼巫语信鸽腿上取下的布条,双眉紧蹙。

人不行了吗?这好端端的才醒没几天,怎么就不行了?

现如今,整个计划才刚刚启动,整个棋局还没完开始,难道他就宣布退出?

怎么可以?!

那他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退让,这么多年的筹划,难道,都付诸东流?

如今,嫡长子太子年初被废后幽禁别院,二皇子身来残疾常隐居避世,五皇子溺水早逝,六皇子贪图享乐常年游山玩水,七皇子年幼不足为俱,而父皇圣体年初起便一直多有不适,此时,正是他慕容钦回帝都尽孝身前的绝佳时机,若如错失,只怕父皇会彻底忘掉他了!

他虽为皇三子,可母妃霍氏不仅早逝,当年还是因长风将军之死被活活凌迟处死,就连赫赫有名的霍氏家族也招致株连九族,族一百零五人现在无一人存活;他虽为皇子龙孙,却一直是无权无利,本就体弱多病,后来又因长风将军之事惨遭父皇厌弃、兄弟姊妹排挤、内阁大臣嘲讽,以及世人多番的辱骂斥责;他虽为皇子,却因病避世岑州三年而无人问津……

可他母妃……是冤枉的……

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人知道?

忆起往事,慕容钦控制不住地双拳紧握,平素苍白的面色因愤怒而略带潮红……

“公子,公子,您……您说如何是好?”站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的邵公壮着胆子小心问道。

如今这个样子,说什么都是为时已晚。如若没有了苏牧梨,没有她这个长风将军之女,那他们本就不高的胜算更是所剩无几!

亦或重新谋划?

开什么玩笑,十年如一日的准备部署,怎么重头开始,从何重新开始?况且,就算有这个心思有这个时间等得来耗得起,可帝都那些个怕是等不得了,一旦被他人捷足先登,那便是败局已定,一切成空!!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预言有假?可当时明明有天象及密文印证啊!

难道,行事出错?可近一年的事态发展一切都如预料。

难道,计划陷漏?不可能,整个计划都只有他们三人知晓,从立盟、定约,到今日的初步实行都是密不透风的,就连平日里也都是通过失传已久的巫语信鸽传达必要信息,陷漏的几率甚小。

那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还是,天不佑我?!

慕容钦清贵眉目的眼角闪过狠厉,双手不由得攥紧拳头,向着身侧结实的墙面猛地挥了过去,“砰”的一声闷响,等邵公讶异地抬头看时,拳头下早已渗出丝丝鲜红血色,印称着洁白的墙面,甚是刺眼!

良久……良久,似乎时间都已经静止时,悠悠传来一个坚涩沙哑的声音,似是从那久远处缓缓传来,又似是从你头颅内喷射而出,在这静谧的春夜里,听得不是十分清楚,却是万分惊人!

“噬魂引,生死约!”

邵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公子,这万万不可啊!”

没想到,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如此绝望之策!

噬魂引!

“噬魂引”源于南蛮巫洛族秘籍《巫神语》,是巫盟神谷四大绝杀之技中的魂杀,传言其可“以魄噬魂;以魂留命!”,据《巫神语》记载:噬魂引属南蛮禁术,乃是以汝之魄噬彼之魂,魂魄相合,命可留已!然而,其广为人知却是“魂杀”之技,虽已消失数十载,可到如今,无论是杀伐遍野的江湖还是动荡不安的朝堂,听此皆会闻风丧胆!

想当年,风华绝代的鬼婳丽姬,就因深爱玄武国君,爱而不得,因爱生恨,便不顾人伦道德施用噬魂引,致使玄武国君与兄弟相残,手足相杀,英年早逝,国破家亡!让北面称霸三百余载的玄氏家族从此走向落魄,现如今,不得不对我中土大越国俯首称臣!

而最最让天下人都恐惧异常的还是——“噬魂逆天”!

当年玄武国君最后身爆破而亡的同时,西蛮巫洛族发生瘟疫之灾至数百人殒命,中土大越国南方洪水突发死亡百姓上千余,北上玄武西南地区爆发剧烈地动近万人惨死活埋,据说海外都有奇异的山洪暴发死伤无数!

所谓“噬魂逆天,生离死别”的传言,江湖上至今流传。

如果施用此等禁术,这中土大国必将又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更何况,噬魂引乃是需要以自身之魂做为巧引,需分别达到引魂、魂动、绝杀三个层次!引魂师唯有七魂六魄凝结合一,方可抵挡其中的反噬之力,如若不然,便会像鬼婳丽姬般魂飞魄散!!

“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

没有时间了,没有机会了,成也好,败也罢,终归需要一试!噬魂引又怎样,魂飞魄散又如何?母,如果终我一生不能达成汝愿,还您清白,那孩儿我苟且偷安又有何意义?!

眼前一袭藏青素袍的慕容钦,眼眸愈发深邃,仿若一潭深幽古井,看似平静无波,可再一细看,内里极力压抑的波涛汹涌,仿佛下一秒便会喷涌而出,吞噬苍穹,甚是骇人………

子时三刻,帝都内亦有无眠之人。

立于内室中央,描画着春来百女游园图的酸枝木雕花屏风旁的随侍别开脸,偷偷打了个哈欠!

王爷今儿个是怎么了,往常戌时一刻不到就会就寝的他,如今都子时了,还抱着密送来的锦帕看得津津有味!

难道是那王家小娘子叫人送来的?

肯定是的!近日里春来赏花游园,咱家王爷与那王家娘子聊得甚是火热。看来,风流倜傥、遍地留情的辰王怕是心要定了。

想到这,小小随侍心头不禁一乐,这可是好事啊!

这的确是个好事!

盘腿坐于卧踏内的玄武逸城,仅着一件月白色宽袍里衣,松散的金丝梅花布扣下,隐隐露出诱人的结实肌里。

“苏家之女……找着了吗?那可真是件好事啊!”

男子剑目眉心一动,双眸一亮,邪邪轻笑的嘴角上弯,顿时俊郎无比的容颜格外的惑人心魄!

随侍被这赏心悦目的容颜正看得双眼发直,再一看,咦,他家王爷刚刚还一副春色无边的笑脸,转眼随手把锦帕丢入火盆,倒头便睡。

真……睡了?

锦帕被火舌一引顿时烧得热烈,再转眼一看就只剩下小小一角,不过,那帕上的繁花墨梨暗纹倒是在亮亮的火舌里更加显眼。

啧啧啧,这王家娘子真是有心,连送个帕子都是挑他家王爷独爱的誉锦坊繁花墨梨苏锦帕,看来是爱慕王爷已久了!

随侍含笑着点点头,轻声轻脚地出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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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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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回家

岑州位于霁江以北,背靠楚天山脉,虽与霁州仅一水之隔,可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竟也是耗时半月有余,让人欢喜的是岑州城就在眼前了!

“娘子,娘子,快看,那栋楼好高啊,足足有五层吶!”半香指着江边风格别致的高楼,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苏牧梨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绕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顿时,小丫头盯着娘子略显紧张的面上喜出望外,兴奋的几乎完挑开棉布轿帘,一个劲地说着这个铺子漂亮那个酒楼大气,连街边只顾得看上一眼的糖面泥人,都被描述得天花乱坠,最后央求着一定要来街上转转。

尘素婆子笑着摇了摇头,小孩子心性啊!

也不怪这半香丫头如此兴奋,一来,她们久居山野,平日里虽吃穿不愁,可哪见过这么漂亮热闹的景象;二来,这岑州城也的确是繁华,素有“北帝都南岑州”的说法!

想着十数年前来此地时,这街道怕只有如今的一半宽,城里的规模也远没有现在大,更别提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吃食物品了。那时的道上,熙熙攘攘的难得有如此热闹的时候!可那时的王家娘子却是最爱热闹的,总吵着闹着要上街,可惜,最终也没有留在这片令她又爱又恨的地方。

想到这,尘素婆子急急背过脸,用娟帕擦擦眼角,苦笑无声。

现如今故地重游,当真是物也非,人也非啊!

再看看对侧好奇地盯着轿外热闹的女子,婆子内心深处的酸涩才慢慢淡去,取而待之是庆幸与欣慰。

那日,在张家村到处寻医问药的场景仍是历历在目!

当时只有她最清楚娘子的病有多凶险,有一阵甚至连脉搏都探不到了,既没有平日里发病时的大汗淋漓,也没有惊恐梦呓,娘子躺在那里毫无生气,当真和死人无甚区别!她才不得不紧急告知公子动用禁术!如若当时再举棋不定,慢了哪怕是半个时辰,恐怕长风将军独留的这点子骨血早就没了,现如今想来都是后怕!

令人欣慰的是,娘子恢复得远比想象中要快,经过她这半月余来的悉心照料,如今娘子可比之前好多了!

虽然现在初看娘子还是有几分呆滞,可再不是之前的神色无,特别是那双眼睛,咋一看还有几分灵动吶!还有学语发音上,那是大大的进步!如今啊,咱娘子可是能够流畅的唤出那些个简单称谓了,这是十四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迹!对,这真是奇迹!思及此,婆子细纹满布的脸上,笑意更深了。

这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咯!

可当马车停在甚是宽大阔气的将军府时,尘素脸上的笑意却没了。

这……这不是将军府大门啊,怎么没见那两头足足有三来个壮汉那么高的青石大狮子?

她挑起轿帘,抬头又细看了看有些旧的匾额,努力回想了想,这……这分明是将军府后门!!

怎能如此!

她家娘子,可是苏长风将军的独女,正正经经的豪门闺秀,怎么连个正门都不得进?

半香也是好奇的探出半个身子,想来戏文子里娘子回家,都是一大群丫头、仆妇迎接的,怎么马车都停了这么久了,却仍不见任何动静?

“婆婆,这是怎么了?”看到尘素紧蹙着的眉头,她小心地问道。

“没事,你先在车上守着娘子,我去前头打听打听。”尘素婆子边说边扶着慢慢下了马车。

此刻,高坐马上的官爷也是一脸纳闷!你说这大户人家,好不容易找着的正经娘子归家,偏偏放着庄重、阔气的大门不走,让个愣头愣脑的小厮带着绕了半天,带到半旧不新又狭小简陋的后门,这还不说,到了这么久了,既没有半个迎接的下人,连那后门都是紧闭着的!还有带路小厮,你马车还没停稳,他早已一溜烟的跑远了!

这……真是那南方一代的豪门旺族——将军府苏家??

或者是他们不知道今日苏娘子归家??

不对,他昨日已叫下手提前来通知了的,不可能不知。

那……那就是……

不待那官爷反复思量,尘素婆婆稳步走上门前,仔细扶了扶头上桃木素簪,深吸口气,轻轻地敲了三下这红漆半旧的房门。

“谁啊,这一大早的!”里头传来个不耐烦的声音。

“是霁州……”

“先等着!”

不待她说完,里头又响起一声话语,只是这声音带着十足十的不耐烦,在早春的清晨显得尤为突兀。

前头官爷听到回话,脸上闪过惊讶。

而轿中的半香头听到这声答话,更是搅紧了手中新绣的五瓣桃花的娟帕,看了看娘子清瘦的背影,瞬时眼圈便红了!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此时,将军府正堂内的老爷夫人们齐聚一堂!

左下手的陈氏,缓缓放下手中上好的五彩茶盏,看了看大老爷黑沉沉的面色,心中更是烦闷!从昨儿个接到消息到现在,她是吃不香睡不着的,如今连眼睛都熬红了。

你说这人都消失十多年了,怎么说找就找着了?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他们最近并没有弄什么寻人告示啊,就是找这小蹄子,想想也是十多年前她才失踪那会,也不过是派的他们府里的亲信,暗地里打听来着,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寻找,这是哪家子多管闲事弄啥寻人启事呢?

难道,又是那不安生的二房?

陈氏想到这,抬了抬细细的柳叶眉,看着二房尤氏若无其事的喝着茶汤,轻垂的妖媚凤眼里,满是遮都遮不住的幸灾乐祸。

就知道府里这些个没脸没皮的事,铁定跟二房脱不了关系!这么多年来,他们哪头哪回不是跟咱们长房对着来?一想到这里,陈氏就不由得狠狠剜了尤氏一眼。

却不想看似老实喝茶的尤氏,余光放在咬牙切齿的陈氏身上。

“大嫂,您今儿个老看着我干啥?”尤氏轻放下手中茶盏,对着陈氏含娇带笑的问,偏偏这娇嗔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却恰若其分地落入了在场诸位的耳中。

陈氏刚缓下来的嘴角顿时僵住,转头看了看老爷更加铁青的脸,不由得尴尬的咳了两声,心里暗骂一声“狐媚”,嘴里却不得不笑着说道,“弟妹今日这珍珠琉璃绢花,好生精巧别致,想来是帝都藏珠阁的新品了!”

“哦,这绢花呀,哪里能是那藏珠阁的东西,只不过是前儿个姐姐托人捎来的小玩意,嫂嫂若是喜欢,等会我挑几样更好的给您送去!”

尤氏伸手轻轻扶了扶鬓角的绢花,随着她纤纤玉手轻浮缓慢的动作,陈氏的面色更为难看。

不就是有个姐姐入宫当了个小小的常在吗?有什么好嚣张的,隔三差五的提,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瞧那轻浮样!

陈氏轻笑出声,正准备着反唇相讥,却见院里的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陈氏历语相斥。

尤氏听此,脸上的娇笑到底是挂不住了,凤眼一横,那狠厉劲儿就显露了出来!

自知失了礼数的婆子,赶忙跪下求饶,“老爷太太恕罪啊!前头禀报说县老爷来道贺,老奴就急赶着来了!”

“什么?道贺?”

上头阴沉着脸,半天未至一词的长房老爷蹙着眉问道。

婆子略略抬头看了眼尤氏疑惑的眼神,压低着声音道:“说是,说是贺喜老爷找到了将军的骨血。”

“胡说!什么骨血!”

苏家大老爷气急着站起身来,因着急了点,那宽大的暗纹刺金袖口便带翻了旁边的茶盏,“哐啷”一声,上等的五彩细瓷便立马裂成数块。

“老爷”,陈氏赶忙也站起来,细细瞅了瞅丈夫,小心着喊到。

坐在一旁,心不在焉的二房老爷连连打了打哈欠,漫不经心地道,“大哥,依小弟看来,还是先把那女子接进来再说。”

陈氏和尤氏都不约而同向他看来。

“不论她是不是三弟骨血,一直晾在门外倒是叫人笑话,接进来再细细查问,不就明白了?”二老爷端起手边的茶汤,轻吹了吹,竟悠然自得地喝了起来。

这人都到家门口了,再来追究是真是假,这不是闹笑话吗?

“老爷,要不……要不还是先接进来再说吧,县老爷还在前堂等着呢!”

陈氏也不想接那蹄子进府,可如今县太爷都上门道贺来了,难道一直晾在外头?这不是明摆着叫人看笑话吗?就算他们是将军府,可人家是地头蛇,到底还是不能怠慢的!

“那就弄进来好生看着!”大老爷瞟了眼那正在喝茶的老二,一甩衣袖,转身急急往前堂走去……

再说这后院门口,已经等了近半个时辰的尘素婆婆终究是耐不住了,抬了抬手,正准备再次敲门,却不想一直紧闭着的府门“吱呀”一声开了。

还没待她缓过神,内里一下子涌出五六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婆子,而为首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媳妇子,看其穿戴就知道是半个管事的,对着群脚步匆匆的奴仆道:“快快,把娘子的行李都搬去西枫苑,你们两个赶紧地扶娘子进府!”

“这……这怎么让我家娘子从后门进呢?”马车上的半香忙急急地喊到,看到一大群的下人问也不问一声,一个个就争着抢着搬起那些行李掉头往里走,她很是恼火。

“呦,这想必就是娘子的贴身侍女了,真是乡野下人,好生不懂规矩!”

“你!”半香气得脸色通红,偏生不又知道如何答话,就差跺脚了。

“半香,不得无礼!”尘素婆婆走近马车,提了提神,回望着一脸高傲的媳妇子。

那媳妇子也是毫不客气大打量一圈眼前庄重沉稳的尘素,心中暗暗一惊,面上却是哂笑出声,继续高声说道:“今儿个,这岑州的县老爷要来咱府里喝茶,大门——不得空!”

“还不赶紧的,冻着了娘子该当何罪!”

她不顾半香半拦着的轿帘,正准备钻进车里,不想车里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女子,却是一把掀起轿帘。

女子素色青衣面纱遮脸,仅露出的黑仁甚大的双眼,恰巧正对着得意的媳妇子,许是等得久了正在气头上,平日里犹如枯井一般的双眸,此刻却是目似剑光,凌厉凶狠,仿佛如一把厉剑般迎面射来!

媳妇子吓得“哎呦”一声,情不自禁地软趴了下去,面色霎时苍白,背冒冷汗。

“娘子,请……请下暖轿。”再一开口,却是恭敬许多。

旁边正忙碌的丫头婆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脸惊讶的看着马车前矮下大半个身子的陈家媳妇。

半香得意地回头瞪了眼没出息的下人,和尘素婆婆小心搀扶着娘子不紧不慢地进了偌大的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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