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暖玉》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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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日里,日头总是很短。
林海从府衙出来,天色已经很暗沉了。寒风一吹,林海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忙匆匆上了轿子。轿帘子一下,挡住了迫面而来的寒风,轿子里放了个手炉,林海拿起来放在怀里,驱散了些寒气。
林家的宅子离府衙不远,老长随林忠打了个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连烛光也显得有些颤颤巍巍。
林海微微掀起轿帘子,看着林忠微微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竟微微有些恍惚起来。林忠十几岁起就是他的小厮,似乎只是一晃眼之间,就已经这般老态了。自己比林忠小不了几岁,也不年轻了啊。尤其这段日子以来,京里的那几个皇子争得厉害,个个都想将手伸进江南盐课这一块,他应付起来十分艰难,已有些力不从心之感。
再想想府里的情形,夫人身子虚弱,一子一女也都是先天不足之症,每到冬日,都像是煎熬,熬得他焦心,生怕哪一个就撑不到春天去。
林海放下帘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与此同时,林忠也被寒风呛得咳嗽了起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是那灯笼的烛光也温暖不了的寒意。
林家,祖上也是列侯之家,到了林海科第出身,当今圣上玄康帝钦点其为巡盐御史,当真是帝王心腹,羡煞旁人。
可林家子息不繁,支庶不盛,林海虽有一个庶弟,却也因先前的一些事情,分家出去做了商贾,这些年来已经断了来往。
而林家一族,除了林海,便再无在朝之人。林海独自在官场苦撑,无人帮扶,可谓举步维艰,虽说一直颇受玄康帝重用,如今更是点了巡盐御史这么个重要的差事,却也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江南盐商,本就个个狡诈如狐,兼之官商勾结,这江南官员、世家、盐商,盘根错节的关系,林海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生怕稍一差池,便是身败名裂、抄家灭族之祸。
好容易在这江南渐渐站稳了脚跟,朝中却传来了玄康帝身子不好的消息。林海能在江南站稳,除了自身本事之外,玄康帝的支持看重才是最大的倚仗。若是玄康帝不在了,他少不得要给新君让出这巡盐御史的位置,这还是最好的结果。怕只怕叫人暗算了去,卷进这储位之争,就不得善了了。
林海联想到朝中传来的消息,有大臣上折子请立皇后,而玄康帝并未立时驳回,心中越发焦躁。淑敬皇后去世已有七载,后位一直虚悬,后宫和前朝从来分不开,在这个时候请立皇后,未尝不是后宫将乱、夺嫡将始的预兆。
林海是正统的文人,尊嫡轻庶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虽说自古继位的皇子并不都是嫡子,但是当今太子七岁立储,至今已经三十余年,地位也一直稳固,故而林海从未起过站队之念。
可不想,这临了临了,到底还是要兄弟阋墙吗?
这一切的开端,似乎是从十一皇子庄晔征伐北戎大胜而归开始的,庄晔原已被封为诚恪郡王,此次携赫赫战功而归,本应得封亲王,那便是皇子里的头一份。
可不想没几日,庄晔便与玄康帝为了七公主的婚事起了争执,拼着无封无赏,也要求得玄康帝答应收回招镇国公牛清之孙牛继宗为七公主驸马的旨意。
玄康帝气得不轻,下令打了庄晔八十板子,饶是庄晔身强体壮,也是一个月下不得床。
可便是如此,庄晔也没有松口,甚至对牛家放下狠话,便是拼着让七公主做寡妇再嫁,牛家也休想捡便宜叫七公主进门就当娘给他们养丫头生的庶子。唬得镇国公匆忙上折子请罪,尽述牛继宗无才无德之处,羞惭承认牛继宗身边的一个丫鬟已经怀了身孕,无资格尚主,这事最终以七公主退亲另择驸马了结。
表面看来,庄晔达到了目的,可他明明立了大大的功劳,没了封赏不说,还叫玄康帝给夺了兵权,冷落了起来,甚至带累得太子也被玄康帝斥责了好几次。也正是因此,叫其他皇子看到了希望,蠢蠢欲动了起来。
诚恪郡王庄晔乃太子庄暘的同母胞弟,淑敬皇后第二子,排行十一,自小便极受玄康帝和皇后的宠爱,十四岁上自请入了军营,此后便显露出了在行军打仗上的天赋,不过十多年,便手握重兵,且战无不胜,人称“将军王”。太子地位能够数十年稳稳当当的,庄晔的作用极为关键。
也正是因此,庄晔失宠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就好像一个本来坚固的堤坝被开了个口子,洪水就会不可遏止地泛滥。
自古天家无亲情,做皇子的,就少有不想做皇帝的,想必那些皇子早已盼这个机会好久了,才能在机会普降的时候,那般迅速地各自行动起来。可无论做什么,都需要钱财开路,林海这江南盐课也就成了有心人眼中的香饽饽,试探拉拢络绎不绝。
林海一想到这些日子收到的帖子,以及来自各方明里暗里的拉拢或胁迫,心底就无比的烦躁,忍不住就对庄晔生了些怨念,一个丫鬟和庶子,能给七公主造成的影响极为有限,何苦闹成如今的局面?出生入死换来的军功不要,难道连太子的前途性命也不顾了吗?
可再怎么怨念,这个局面却是不得不应付的。因为林海不论是出于忠君的本心,还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这些个橄榄枝是一个都不敢接下来的。
慢说他是玄康帝心腹,若转而投靠他人,第一个容不下他的便是玄康帝了。便是他要良禽择木而栖,选了一个便要叫其他人记恨上,新主子能不能保得住他还犹未可知。
可是这要拒绝,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总该掌握着分寸,不把人得罪死了才好。
江南官场本是是非地,这盐商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几个皇子这么一插手,林海简直是要熬尽了心血才能勉强应付得来。
所以对于府中后宅之事,林海着实分不出太大的心力,都是夫人贾敏在操持,一儿一女也都是贾敏照顾。故而到家不见贾敏,林海也不觉得怠慢,知晓她必是在儿女房里。
在丫鬟的服侍下换了常服,又进了些吃食,才见贾敏回转,却是难得的一脸喜色。
“老爷,了尘大师荐来的那位白先生着实好本事,玉儿和霁儿不过吃了几幅药,病情竟已明显好转了,咳嗽的也少了,进的东西也多了。”贾敏忍不住笑道,往日苍白的脸色也因着高兴而染上了些红晕。
听了贾敏的话,林海心中也忍不住欢喜,他已近四十岁,膝下也只得这一女一子,也生怕养不住。
贾敏所说的那位白先生,是他们夫妻到扬州大明寺为儿女祈福时,主持了尘大师荐来的,说是医术极为高明的,如今看来,倒也是不负虚名。
不过这白先生其人,倒是应了那句“奇人异象”的话,看面容身姿,像是不及弱冠的少年儿郎,可偏是一头银发,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色,除了知晓他姓白,名字家世均是一概不知,若非了尘大师出家之前与林海之父林琼情同兄弟,林海对他所言极是信任,否则林海是断然不敢将此人带回家中的。
林海又关切道:“既是如此,且请白先生也与你也诊上一脉,调理一番的好。”
贾敏点头应下,儿女无事,她心底便觉松快,往日紧锁的眉头也不由得放开了。
心情放松了,便有心力思忖一些事情,贾敏略想一想,便对林海道:“前日里,我母亲叫人送了信来,让我劝劝老爷。”
“不知岳母让太太你劝为夫何事?”林海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便有些淡。他与贾敏成婚近二十年了,无论是在京的那几年,还是他放了外任,生活中从未少过岳母贾史氏的影子。
贾敏心情极好,便没有注意到,径自道:“母亲的意思是,甄家与贾家世代交好,老爷如今在江南任职,不妨和甄家多走动走动,也能得些助益。”
林海定定地看着贾敏,看得贾敏也觉出不对来,却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微微有些不安。
林海调开视线,问道:“这是岳母的原话么?”
贾敏疑道:“正是,难道有什么不对么?甄家在江南的势力极大,更何况宫里的贵妃娘娘是甄家女儿,听说快要被立为皇后了,甄家必然会更上一层楼,若是老爷能与甄家交好,得甄家帮助,也就不必为那些盐商费尽思量,岂不是好?”贾敏看林海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也忍不住心疼。
林海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外面的事情,为夫知晓该如何办,太太且照顾好霁儿和玉儿便好。”
贾敏还待说些什么,林海却已起身,道:“太太早些安置了吧,为夫去白先生那儿看看,也道声谢,晚上便宿在书房了,太太不必等我。”
说着便出了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发文纪念~~~~~~~~~~
贾敏略微有些怔楞地看着林海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时间涌上许多委屈来。
赵嬷嬷掀了帘子进来,催促贾敏道:“太太,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安置吧,明日里还要照看姑娘和大爷呢。”赵嬷嬷是贾敏奶娘,贾敏也十分敬重她,才敢催促一二。只是她如今年纪越发大了,只等着林霁和林黛玉身子骨再壮实些,她也就要求了贾敏恩典回家去了。
贾敏抿了抿唇,眼眶也微微红了红,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委屈道:“嬷嬷,我也知老爷不喜我总拿贾家说事,可母亲说得对,老爷在朝为官,总不能没人帮扶,林家如今已经无人,贾家总还是能依靠一二的,如今母亲愿意出面,帮老爷连上甄家的关系,老爷却还是不愿……”
赵嬷嬷本是小户出身的妇人,也不懂这些,只顺着贾敏的话头附和了几句,便叫了丫鬟进来服侍贾敏睡下。
林海站在窗外的树影里,神色晦暗,立了片刻,方转身走了。他本是因为后悔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而转回来想要安慰贾敏一二,可听了贾敏的话,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贾敏是内宅妇人,不晓得厉害,他也怪不得她。毕竟这储位之争的暗潮汹涌,在这远离京城的江南,也不过那么一部分人知晓罢了,贾敏又因要照料子女,极少出去应酬,消息不通是正常的。
只是甄家这船,岂是好上的?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其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权势极大的世家勋贵。
贵妃甄氏,便是出自江南甄家,育有皇三子庄晟,封忠善郡王,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与甄家攀了交情,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三皇子党了。而贾家竟然出面叫他和甄家联系,莫不是贾家已经做出了选择?
想到这里,林海忍不住皱眉。贾林两家是姻亲,贾家的选择对林家虽说不起决定性的作用,但未尝没有影响。若他费尽心思摘清自己,却被贾家带累了,可着实冤枉得很。
因着如此,林海也无心去白先生那儿了,只转身去了客房见那在林府做客的仇循。
仇循和林海都是祖籍苏州,少年时更有同窗之谊,也是林海同期的贡士,此人文采风流、才思敏捷,若非殿试之前突然受了重伤,前三甲之中未尝没有他一个名字。
只可惜后来他伤好了,却落了个跛子的残疾,出仕无望了,此后他便回了苏州老宅,守着祖产度日。林海虽为他觉得可惜,到底没有插手人家家事的道理——仇循身为吏部侍郎长子,却偏安祖宅,自然有着难以对外人道的隐秘。
林海进了门,仇循迎了上来,步伐间有些拖沓颠簸,脸上的表情却是平静安然,带着微微的笑意,带着一种温文儒雅的气质。仇循比林海只小一岁,可模样看起来却年轻许多。
林海与他相携坐下,丫鬟上了茶,林海便打发了所有人,斟酌着言语,将他所面临的困境隐晦地向仇循道出。像他们这样的人,话说得太明白反倒不好。
仇循身居苏州,离扬州也不远,这些年也常应林海之邀来林府做客,更是已经答应林海所请,将来为其子女启蒙教导。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很多事情林海都会拿来和仇循商议,仇循本就是个智计百出的人,这些年来也帮了林海不少的忙。虽因他的身份不可能做了林海的幕僚,但他所做的,却远不是普通幕僚所能比拟的。
此时听了林海的话,仇循摇头失笑,道:“如海兄,你这恐怕不是担心被岳家牵连,而是,你自己的心不静了吧?”
林海心下一凛,继而便有些讪讪,从龙之功,要说他一点都不心动,也委实有些虚伪,只是忠君大义到底占了上风,才一直没有动了心思。如今被仇循道破,两人交情再好,林海也难免有些窘迫,忙道:“子然你也并非不知我的处境,便是我一心只向着圣上,奈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得罪的,将来还不知……”
林海叹息一声,也没再说下去,仇循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是太子被拉下位来,这将来哪个皇子能够登基为帝,却是谁也不敢确定的,林海有此顾虑,也属正常。
只是林海是当局者迷,仇循是旁观者清,他倒不像林海那般悲观,看着数十年交情的老友比自己苍老许多的形容,也忍不住心生同情,终是说道:“如海兄且不必如此悲观,我只问你一句,到底是‘兄弟阋墙’好,还是‘父子相忌’好?”
林海听了仇循的话,一时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恍然大笑,击掌道:“还是子然通透,倒是我着相了。”
仇循见状,但笑不语。林海本就不是笨人,只不过是被一连串的事情缠住了思绪,一时没有想清楚罢了。
朝中确实有了请立皇后的风声,可那折子虽然没有被驳回,玄康帝却也没有表示同意,这事最大的可能是不了了之,甄贵妃想做皇后可没那么容易。此外,太子被斥责,还是因为被庄晔连累的,就此断定他有被废黜的可能未免太过轻率可笑,而诚恪郡王一时失宠,谁又能够确定他就决然没了起复的机会?作为皇子中脾气暴烈、性格执拗的“滚刀肉”皇子,他惹怒玄康帝可不是一次两次了,最后还不是无事?不过是因为此次兵权被夺,叫人觉得不同于以往罢了。
可那并不全是坏事。
太子占着大义,同母胞弟庄晔还掌着军权,而玄康帝身体日渐衰败,性子难免多疑,只要太子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急躁,就必然遭了玄康帝的忌讳,觉得太子是迫不及待地希望他早死好自己登基为帝,到那时,太子哪怕做了三十几年的储君,怕也没有一日能登上那万万人之上的龙座。
这个时候,庄晔胡闹,兵权被收回,先就去了玄康帝一半的疑心。而连累太子遭到斥责,实际上却于太子本人的名声毫无关碍,反倒诱得其他皇子纷纷跳将出来,很好地转移了玄康帝的注意力,太子再一示弱、退避,说不得玄康帝反而还会倒过来保护太子。
只要太子自己不行差踏错,那么其他的皇子蹦跶得越厉害,太子反而越安全。
“但愿太子仍然能够稳得住。”林海道。政权交替,若能平稳过渡,于国家、百姓和官员,都是最好的。
林海辞了仇循,回书房歇下,对今后的行事有了把握,心底放下一块大石,便也不如前几日那般辗转反侧,须臾便睡去了。
林海虽心里虽有了思量,面上却仍是不显,他本是玄康帝心腹,便是一副油盐不进的纯臣姿态,拉拢者再是恨得牙痒痒,暂时却也不敢动他。更何况朝中局势不明,诸位皇子最大的目标还是要先将太子扯下位来才能谈其他,哪敢就贸贸然地先下了手叫人抓住了把柄去?
到了年底,朝廷便封了笔。
林家苏州老家已经没人了,虽也想回去祭祖,可一场大雪封了路,旅途颠簸寒冷,怕贾敏并两个孩子经不住寒,林海本人也染了风寒,最终也只留在扬州的宅子里过了这个年。
林海休沐在家,各方的帖子虽收了不少,可他为了避嫌,兼之身子着实不适,便婉拒了所有的应酬,只在家陪伴妻儿。
膝下荒凉是林海多年来的心病,后来先得了长女林黛玉,宝贝得个什么似的,却是不甚健壮。且因为生她时贾敏伤了身子,再无法生育,又做主给林海纳了一房良家妾,之后才有了长子林霁,不过林霁的生母在生他时难产死了,林霁便直接养在了贾敏名下成了嫡长子。
可惜林霁因是早产儿,身子骨比之黛玉更加不如,今年冬天病得越发厉害,便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古大夫都摇头说他最多不过熬过了年去,若非了尘大师荐了白先生来,林家这个年怕也是过不安生的。
而如今,白先生给两个孩子开方子调养不过才一个多月,往年只能猫在床上过冬的两个孩子,竟已经能下地走上几圈了,看起来也健壮了许多。
林海和贾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想要答谢白先生,却又不知他喜欢什么,只捡着珍贵稀罕的物件儿送去,白先生也不推辞,收了却只随手放在客房里,并不珍视,价值千金的珍玩在他眼里似乎也不过平常的玩意儿。
林海和贾敏不由得对白先生的身份感到惊疑,这些珍玩古董,有几件甚至是林家祖上传下的,虽算不得传家宝,却也价值不菲,白先生却这般视为寻常物,可见是平日里见得多了,身份定然不凡。因着这个猜测,两人对其越发尊敬亲切。
白先生的为人有些古怪冷清,平日里很少出梅苑的门,和林海夫妇的交集也不多。林海猜测,大约是因为他那鹤发童颜的怪异外表,总免不了旁人的异样眼光,故而他干脆就极少与人交往接触。
倒是黛玉和林霁两个,大约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与白先生倒是极要好的,每日里总要吵着去梅苑陪白先生小半天。
白先生对两个奶娃娃的造访丝毫不觉得厌烦,反倒兴致勃勃地与他们一同说笑玩耍,一点也不像个高人讳莫如深的模样。
这也是林海和贾敏益发猜不透他年龄的地方。
白先生倒是对他们夫妇俩的猜测毫不关心,反而对两个孩子颇有耐性,还每每叫他们吃了午饭才回贾敏的院子里午睡。
贾敏本还担心两个孩子得不到好的照顾,得知白先生给两个孩子吃的午饭都是精心调理的药膳,又见两个孩子的气色越来越好,便也放下心来,只余下感激了。以至后来听闻白先生逼着林霁自己走路,也只略略担心,并没有阻止。林霁因为身子不好,学步本来就晚,两岁了还走不稳当,可被白先生逼着走了十几日,就可以小跑着叫奶娘在后面追了。
林霁身子好了,属于男孩子调皮的本性便显了出来,把奶娘、贾敏和林海都折腾了个遍,偏林海夫妻俩乐见他这般健康模样,也不拘着他,越发让其成了个皮猴模样。
与之相反的,黛玉就是一副小淑女模样,小小年纪,已是气度不凡。
这一日,两人从白先生那儿回来,黛玉跟着奶娘规行矩步地往回走,林霁却非不让奶娘抱,自己摇摇摆摆地跑了进门,奶娘张着手在他身后护着。
贾敏正在厅中坐着,下面站着四个婆子,黛玉进门,略瞥了一眼,却都是眼生之人,穿着也与家中仆妇不同。
而林霁则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进了门就一头撞进了贾敏的怀里,叫道:“母亲母亲,先生给霁儿的。”说着,举着手想扯脖子上的项圈,可衣服穿得多了些,手臂都弯不过来,费劲试了几次之后,嘴一瘪,眼眶一红,就要哭了。
林霁虽不是贾敏亲生,可贾敏自己坏了身子,将来是无所出的了,林霁又没了生母,自然是贾敏将来最好的依靠,故而对他也是极宠爱的。所以见他红了眼眶,便连忙帮他把脖子上的项圈从厚实的棉衣中掏出来,金项圈是贾敏早前就给他戴上的,只如今上面挂了一块漆黑如墨的玉佩,细腻如羊脂,不过杯口大小,细瞧却却在玉佩之上雕刻了一副群猴嬉戏图,略一数怕不有十数只,因雕琢得太过精细,室内的光线下看得并不清楚,可贾敏还是觉得那群猴给人一种惟妙惟肖的俏皮之感。
贾敏心中一跳,这般纯净的墨底墨玉,本来就是世间少有,固然价值不菲,却也不至于叫她如此惊讶。只是因着十几年前京中的一个传说,这墨玉早已在其本身的价值上又添了传奇的色彩,如今更是一玉难求,大多都在皇室成员的手中攥着。
据说,淑敬皇后在生十一皇子庄晔时难产,不仅自己伤了身子,就连庄晔也是自小体弱。后来还是当时的景田侯裘即的嫡孙女拿了一块墨玉给庄晔佩戴,才使得庄晔没有夭折而亡,而裘良的孙女也因此自小就被许配给十一皇子为正妃。
当然,这个传说听来有些不真实,毕竟以前只听说“玉能养人”,却也绝不可能有救命治病的功效。内里究竟如何,常人自是不知。但是,从那以后,墨玉的价值就再也无法以常理来衡量了。
所以,贾敏才会在看到林霁项圈上的玉佩时失态。
这时黛玉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贾敏行过礼,道:“这玉是先生给的,说是经过几代大夫温养的药玉,与人身体是极好的。先生还给了我一个镯子,也是一样的质地。”黛玉很是早慧,在贾敏的教导下,也已经懂得了很多人情世故,知晓如此贵重的礼物不能收,可先生那人惯来说一不二,她不过推拒一二,他便将东西强自戴在他们身上,并将他们赶了出来。
黑色玉镯有着温润细腻的质感,又暗合了她的名字,更加能够温养她和弟弟的身体,黛玉其实是极喜欢的。不过贾敏若说要将其退回,她虽不舍,却也不会反对的。
贾敏本也想着,这般贵重的礼物,决不可收,可又听黛玉说这玉对人的身体极好,又犹豫了,看看两个孩子如今红润了许多的脸色,又想起以前揪心的感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默认收下了这重礼。只是对于白先生的身份,又多了一重猜测。
贾敏将玉佩和项圈仍旧给林霁塞回了衣服里,又拉过黛玉,朝着底下站着的四个婆子道:“这是你外祖母家的嬷嬷们,来见过礼吧。”
黛玉规规矩矩地微微福了一礼,道:“见过几位嬷嬷。”
底下的几个婆子忙收回粘在墨玉玉佩和镯子上的视线,垂头让到一边,口中连道“不敢”。
贾敏淡笑道:“嬷嬷们都是母亲身边得用的,身份自然不同,哪里就当不得她…
第2章 林家琐事
林霁带着林栖,找到了庄煜给他的人手,开始调查“舅舅”所说的事情。不过林霁生母去世,毕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又是发生在江南扬州,林霁想要调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也只能从“舅舅”调查起来,这位“舅舅”十几年来,林霁连听都没听说过,却突然在贾敏病重的时候出现,而且还能那么精准地在他下学回家的路上拦下他,难道真的就只是巧合吗?
林霁的身边带着林栖,而透过林栖,黛玉对林霁的行踪,不说了如指掌,却也能够做到心里有数。
林霁带上了林栖,就知道会是这样,事实上,这也是林霁故意为之的。庄煜身在外地都能够知道他见了“舅舅”的事情,黛玉没道理不知道。林霁既然不知道要怎么瞒过黛玉,干脆就不做遮掩,光棍地将自己的行为暴露在了黛玉的眼皮子底下。
不管最后查到的真相如何,林霁都没有想过要瞒着黛玉,若贾敏真的害死了他的生母,他对贾敏自然不可能像以前那般敬爱孝顺,若他对贾敏改变了态度,黛玉因为知道真相的缘故,大概也不至于太过苛责于他;若是假的,也好叫黛玉知道他解了疑心,不会对贾敏产生不好的想法,也好对他放心。
至于报仇?林霁倒是还没有想到那一层去。
黛玉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对这件事情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态,是相信贾敏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还是担心林霁调查到的真相,他的生母的死亡,确实是贾敏做的推手?在这个时候,黛玉早嫁的弊端,显露无疑。她出嫁得实在太早,和贾敏的关系虽亲密,却更多的是一种血缘的羁绊,要说了解,又怎么比得上在母亲的身边长大,手把手的教导?
黛玉知道,作为女儿,她应该无条件地相信贾敏。但是,观贾敏自林雩诞生之后的作为,若说她当年真的采用了“去母留子”的手段,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黛玉虽然担心,但如今的情况,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也只能由着林霁去了。说到底,黛玉本身也是个眼底揉不下沙子的人,她也非常希望,林霁调查得到的真相,可以还贾敏清白。
这是一根刺进肉里却不知道是否有倒刺的毒刺,拔掉也许会比让它留在肉里更痛,但是不拔掉,毒性散发开来,便是要命的事情。如此,倒不如彻底拔掉它,也许会被倒刺伤得血肉模糊,却终究能够解毒止血,总有伤愈的那一天。
黛玉并不可能整日里盯着林霁的事情不放,她也有她需要做的事情,这林家的下人,做事已经越来越懈怠了,由不得她视而不见。她一边要瞒着贾敏,不让贾敏因为这些事情生气而影响了静养,一边还要搜集证据调查真相,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她要尽量做到不枉不纵。
不管是本朝也好,前朝也好,出嫁了的姑娘,很少有插手娘家家事的,便是插手了,也到底隔着一层关系,不好直接处置娘家的下人,也就会因此而缺乏震慑力,若是太过强硬了,也容易被人说嘴是捞过界。
不过黛玉的情况倒是有些特殊,首先这府里就没个能主事的人,其次黛玉的身份委实太高,如今的百姓、尤其是下人奴才,对于皇室中人,有着本能的畏惧之心,谁也不会不长眼到故意和黛玉作对。
林家下人行事,早有贾敏定下的规矩,黛玉也无意去改变什么,只是重新将这些规矩重申了一遍,又叫人盯着严格执行,如此一来,林府偷懒耍滑的人便减少了许多。毕竟林家的下人并不是天生的懒人滑头,只不过是因为缺乏约束力,而出于懒惰的惯性不由自主地躲懒而已。黛玉见他们改过自新,也就不再多做追究了。只有那些犯了过错的,被处以惩罚。例如那偷了林霁房里东西出去变卖的媳妇子,便被黛玉派人扭送了官府。黛玉做不出那种随意将人发卖的事情,所以便只有将事情交由官府依法处置,然后将人赶出府了事。
约束管理甚至是处置一般的下人,因为有着世子妃的超然身份,黛玉并不觉得如何费神吃力,叫她难办的,是那些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这些人都是在贾敏面前挂了号的,她轻易动不得,否则必然是瞒不过贾敏去的。
黛玉不是沉不住气的人,看着林府表面上清明了许多,便按捺下来,徐徐图之。
她先是把林雩接到身边亲自照看着,并且每天都会带着林雩到贾敏房里待上一会,也好叫他们母子亲近亲近。
林霁年幼,一段时间不见贾敏,又有奶娘蒋嬷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一时之间亲近奶娘而对亲娘感到生疏,也不奇怪,但是他和贾敏到底是母子天性,见了两次之后,便常常会拉着黛玉,叨叨着要“母亲,雩哥儿要见母亲。”
贾敏起初怕林雩过了病气,不叫黛玉带林霁过去,不过在黛玉再三的保证下,她自己也抵不过对儿子的思念之情,到底还是妥协了,每日里听着幼子呀呀着在她面前笑闹一会,对贾敏来说,真的算得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而且,见着黛玉对林雩十分的关爱,林雩对黛玉也十分亲近,贾敏的心底也觉得安心不少。
黛玉对林雩,确实很好,林雩毕竟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她如何会不喜欢?只是从小到大,和林霁亲近惯了,林雩她见得少,生疏一些,也属常事。但是黛玉也不得不承认,贾敏说的也没有错,林雩比之林霁来,确实有些委屈了。林霁是在林海和贾敏几乎绝望的时候到来的,他所受到的重视,不言而喻。而林雩,怕是连母爱都享受不了几年。看着林雩懵懂天真的眼神,黛玉的心没办法不柔软。
眼看着林雩对贾敏重又变得亲近,黛玉冷眼看那蒋嬷嬷,却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现,波澜不惊的样子,黛玉觉得莫不是自己多心了?蒋嬷嬷其实是个平常的奶娘,不过因为对林霁好而更得其信任罢了?
但是在调查得到的关于蒋嬷嬷的消息传回来之后,黛玉便不那么觉得了,蒋嬷嬷或许不是个坏人,但绝对是个聪明的、有手腕的女人。
蒋嬷嬷的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也算得上是出身书香门第,从小也读过书习过字,不说才情如何,到底也算得上是知书达理的人。不过她的父亲不争气,考了十几年的科举,却是一直名落孙山,偏生又不事生产,所以在蒋嬷嬷的母亲因病去世之后,本就不算富裕的家境,更是越发迅速地败落了下来。
虽然蒋嬷嬷因着秀才之女的身份,不至于因为家贫而嫁不出去,可到底也只是嫁了一个农民,当了农妇。因着她识文断字,丈夫对她倒也尊敬,生活虽不富裕,倒也称得上和睦。但是,蒋嬷嬷出嫁,几乎没有带任何的嫁妆,婆婆对此很是不喜,加之蒋嬷嬷进门两年,肚皮一直没有消息,婆婆对她越发不满,更是百般挑剔刁难。
中间的种种过程黛玉草草了解便罢,毕竟她并不想去关心别人家的家长里短,只是蒋嬷嬷的夫家,闹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她的丈夫护着她,几乎和自己的父母闹翻了。
这其中,蒋嬷嬷受了什么委屈、使了什么手段、得了什么好处,黛玉已经不再关心了,她只知道,像蒋嬷嬷这般手腕的女人,若是由着她带着林雩长大,对林雩产生至大的影响,恐怕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也许蒋嬷嬷并不是个坏人,也许她有她的苦衷,但是这个世上,并不是只有坏人才会做错事情,好人、好心,也并不是永远都只会产生好的结果。
在这其中,黛玉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蒋嬷嬷中年得来的女儿,被蒋嬷嬷亲自取名为“平恩”,这在一群名为“二妞、三丫”的农村姑娘中,固然是个特殊的名字,但让黛玉心中一凛的,却是因为她从这两个字,想到了一个人――前朝的平恩圣夫人。
平恩圣夫人是什么人?她是前朝惠帝的奶娘,在惠帝继位仅半个月的时候,就被其封为“平恩圣夫人”,其子更是被封为皇宫禁卫军统领,手掌兵权。平恩圣夫人对惠帝的影响力十分之大,其甚至能够在惠帝晋封嫔妃之事上,影响到惠帝的决定,可以说,平恩圣夫人虽无皇太后之名,却能够行皇太后之事。而且据野史记载,惠帝有一宠妃,仗着坏了龙嗣,对平恩圣夫人不敬,竟被平恩圣夫人断了饮食,竟沦落到接檐下雨水解渴的地步,最后竟是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被饿死的后妃。便是如此,惠帝对平恩圣夫人依然没半句重话,甚至对被饿死的后妃问都不问一句,简直匪夷所思得很。
黛玉观蒋嬷嬷行事,莫不是也想效仿那平恩圣夫人,彻底地笼络住林霁?黛玉便是想着,都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离谱,更何况,她的这种想法,并没有证据证明。只是她对蒋嬷嬷到底是已经升了忌惮之心,自然不可能再让其留在林雩的身边了。
换奶娘,尤其是换林雩的奶娘,根本不可能瞒着贾敏的,毕竟贾敏虽然怕过了病气给林雩,却也会每日至少召见蒋嬷嬷一次,询问林雩的状况的。
要想换掉蒋嬷嬷,黛玉只能先说服贾敏。
黛玉平日里不是没有试探过贾敏对蒋嬷嬷的看法,不过怕贾敏思虑太过,也就往往没有说得太过清楚。只是如此,黛玉还是发现了,贾敏对蒋嬷嬷,不说十分满意,起码也有八分,毕竟这蒋嬷嬷确实将林雩照顾得很好,而贾敏作为一个母亲,尤其是不能够亲自照顾自己的孩子的母亲,又如何能够对蒋嬷嬷不满意?
黛玉毕竟还是个少女,没有做过母亲,并不能够完全理解一个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的感情。所以当她尽可能委婉地将对蒋嬷嬷的猜忌说给贾敏听后,却发现贾敏并不如她所以为的那般紧张或愤怒,反而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却说:“黛儿你可能是想差了,蒋嬷嬷不过是个村妇,哪里会有那般想法?便是有心计一些,也是生活所迫,如若不然,她怕是早就被她婆婆欺负死了。”
贾敏说着,还抬手摸了摸黛玉的脸:“我的黛儿啊,你婆婆待你好,可这世上,还是有很多恶婆婆的,你不能把所有反抗的女人,都当做是坏人。”
黛玉知道贾敏说的也有道理,她也不是就要那么铁口直断说蒋嬷嬷就是个坏女人,她只是不放心让林雩在蒋嬷嬷的手中长大罢了,就算“平恩圣夫人”的猜测是她多心,但是蒋嬷嬷对林雩的影响力过大,就已经足以引起黛玉的警觉了。
可贾敏并不同意撤换蒋嬷嬷,黛玉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比蒋嬷嬷表现得更好的奶娘,她一个大姑娘家,哪里懂得这里面的门道?更何况,她再怎么样,也是不愿意强迫贾敏的,就连裘卿妤都说贾敏是拖得一日是一日,还是少逆了她的意思的好。
到了最后,黛玉只说:“母亲,女儿也并非认定蒋嬷嬷是坏人,只是她的心机过于深沉,若是将来她对雩哥儿产生了至大的影响力,让雩哥儿对其偏听偏信,若让父亲对雩哥儿生了不满就不好了。毕竟,蒋嬷嬷待雩哥儿再好,她家里还有自己的孩子,女儿是怕,她终究不会将雩哥儿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黛玉言尽于此,贾敏若是坚持要用蒋嬷嬷,她也无法,只能多盯着一点儿,看看再找几个可靠的奶娘放到雩哥儿身边,牵制一下蒋嬷嬷了。
可谁知,贾敏第二日便叫了黛玉去,说是同意撤换蒋嬷嬷了,只是在找到更合适的奶娘前,暂时还是留着蒋嬷嬷罢了。
黛玉也不知贾敏是怎么想通的,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贾敏这次病了,行事便有些异于寻常了,很有些想到一出是一出的模样。
贾敏是如何想通的?当然是因为黛玉最后说的那番话。没错,蒋嬷嬷家里还有孩子,怎么会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主子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便是贾母,贾敏的亲生母亲、黛玉的亲外祖母,也曾经差点儿害死了黛玉。她不应该觉得蒋嬷嬷的心机深沉,而觉得她能够帮到林雩争夺林家的家业和地位而生出留下蒋嬷嬷帮助林雩的心思。最主要的是,蒋嬷嬷并没有签卖身契,她是林家雇佣来的,而不是林家的奴才,林家掌握不了她的生死,那么当她想要背叛的时候,又有什么是能够制止得了她的呢?
黛玉见贾敏想通,也不去管过程如何,只是在盯着蒋嬷嬷的同时,拜托了裘卿妤,帮她另外给林雩找了两个奶嬷嬷。
裘卿妤对黛玉的事情向来上心,也知道若是贾敏去了,这林府后宅难免会乱上一些,若叫人趁虚而入了,保不齐也会对黛玉、对庄煜产生可大可小的影响。
于是裘卿妤思虑了一番,干脆找来了庄煜的奶娘郑嬷嬷,吩咐了一番,将其送去了林家。
黛玉见了郑嬷嬷,也是欢喜,又有些诧异和不安,郑嬷嬷是庄煜的奶娘,如今更是管着庄煜的院子。可以说,裘卿妤将郑嬷嬷送来林家照顾林雩,绝对是委屈了。
郑嬷嬷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当年她做庄煜奶娘的时候,并不似旁的人家那般,庄煜是由裘卿妤亲自喂的奶,而这些年来,庄煜对她也是十分敬重,诚恪亲王府的规矩就是如此,只要你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就能够得到你该得的,而不会受到不公平的黛玉,更不会有人苛待下人。但是,如果你生了歪心思,诚恪亲王府的规矩,是没有求情的余地的,该受什么样的处罚,就受什么样的处罚。郑嬷嬷在诚恪亲王府那么多年,还能不了解裘卿妤他们的作风?让她来林府照顾林家二爷,那是对她的信任。反正裘卿妤也说了,待得林雩长大成人,还把郑嬷嬷接回王府去,叫庄煜给她养老。而郑嬷嬷的家人,如今还留在王府,断不会受了亏待。所以,郑嬷嬷是诚心诚意且心甘情愿地来林府照顾林雩的。但是,郑嬷嬷到底是诚恪亲王府的人,裘卿妤也无意把郑嬷嬷的身契送给林家,故而裘卿妤便叫郑嬷嬷传话给黛玉,叫黛玉选个林家的嬷嬷为主,而郑嬷嬷为辅,反正凭着郑嬷嬷王府中人的身份,那林家嬷嬷也不敢压制于她。
郑嬷嬷见了黛玉,恭敬而亲切地转达了裘卿妤的话。
黛玉听了,觉得很是如此,便在林家的家生子中,好生挑选了一番。鉴于前一段时间林家下人的散漫行事,再加上黛玉之后的整顿,这林家下人的品格作风,黛玉也算得上是了解的了,故而虽费了一番功夫,还是从中挑选了一个姓徐的嬷嬷出来。反正林雩如今已经断了奶,不需要奶娘喂食,可供选择的人选,便多了。这个徐嬷嬷为人不够灵活,但做事一板一眼的,极是认真。这种性格,和郑嬷嬷一起做事,倒是刚刚好。
黛玉选定了徐嬷嬷,又带着郑嬷嬷,便去给贾敏回话。
贾敏见了郑嬷嬷,也是高兴的,郑嬷嬷是庄煜的奶娘,和庄煜自然情份不同,有她照顾林雩,就不怕林雩和黛玉、庄煜生分了。至于徐嬷嬷,贾敏也知道这个人,是个老实的,但是却过于木讷了些,贾敏有些不满意,正好贾敏本就有所打算,便对黛玉道:“黛儿,除了郑嬷嬷外,我打算让邹嬷嬷的女儿林二家的来伺候雩哥儿。”
黛玉眉梢微微一抬,迅速压下眼底飞快窜过的厉色,柔声道:“母亲说的林二家的,可是依暖?”
贾敏点头。
黛玉为难地皱了皱眉头:“母亲怎会属意于她?她的身子骨看起来不甚强健,据女儿所知,她时常需要卧床休息,且不说她能否有这个精力照顾好雩哥儿,便是那病……”
贾敏对林雩宝贝得很,就连自己生病,都怕过了病气给林雩,如今听了黛玉这么一说,自然立刻就否决了依暖,并且对说服了她决定选用依暖的邹嬷嬷十分生气。
黛玉从贾敏房里退出来,脸色沉得很,压着嗓子叫人把邹嬷嬷传到她院子里去,小心不要惊动了贾敏。
比起蒋嬷嬷,黛玉其实更厌恶这个邹嬷嬷,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处理到她,她就先出幺蛾子了,真以为她的那点儿事情,没人知晓么?蒋嬷嬷是否有私心,黛玉其实没有证据,也无意去追根究底,只要蒋嬷嬷是身家清白,没有和人勾结想要谋算贾府,将她辞退,便也就罢了。可这个邹嬷嬷不同,黛玉已经查到她和贾府中人有来往,甚至有所勾结。所以,黛玉已经安排了人紧盯着邹嬷嬷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将她的阴谋戳破,谁知她居然还有心思为她的女儿架桥铺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邹嬷嬷到了黛玉的房里,见了端坐在上座的女娃娃,不知怎地心底寒颤颤的。这段时间,她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邹嬷嬷也不由得担心,是不是自己的勾当叫人发现了?
邹嬷嬷跪下给黛玉行礼,黛玉却难得地沉着小脸,也不叫起,直把个邹嬷嬷的谄媚笑脸给盯成了满脸冷汗。
邹嬷嬷全须全尾地从黛玉的房里出去,表面看来正常无比,却无人发现,她嘴角的笑容已经变成了僵硬的褶子,且内衫全湿。
第二日,邹嬷嬷便病了,告罪没去伺候贾敏,过了几日还是一直治不好,黛玉心善,便禀报了贾敏,给了邹嬷嬷恩典,放其回家养病去了。至于她的女儿依暖,身子骨柔弱,干不得粗活重活,黛玉念她孝顺,干脆也放了她出府,也好照应一下邹嬷嬷。
经此一事,人人都道黛玉人虽小小,却是行事宽慈。
黛玉听人这般推崇她,实在有些别扭,这件事情上,她的做法可跟仁慈宽和,半点不沾边。
其实黛玉的本意,并不想如此轻易饶过邹嬷嬷等人的,但是,贾敏如今病得那般重,再要让她知晓贾府这般算计于她,少不得一场滔天怒火,白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所以,黛玉才只是吓唬了邹嬷嬷,叫她自己知难而退,并且将依暖赶出林府,也绝了邹嬷嬷的念想。
没错,黛玉调查得知,邹嬷嬷私底下频繁和贾家下人接触,她本是贾府的家生子儿,后来随着贾敏出嫁,可到底在贾家还有些沾亲带故的亲戚来往,表面看来没什么问题,可黛玉叫人调查的结果,却显示事情并非那般简单。邹嬷嬷的身边,有很多来自贾府的财物,价值甚至高达数百两,要黛玉说这里面没有猫腻,怎么可能呢?
由此可知,邹嬷嬷的背后,必然有人在操纵着她,而会用这样的手段,必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行为或者说饱含善意的举动,这种行为,黛玉实在不能不觉得恼火。邹嬷嬷的背后,到底是贾府的谁在操纵,黛玉觉得已经没有深究的必要了。她需要知道的,只是这个所谓的外祖家,居心叵测,对林家心怀不轨,不仅不能深交,更甚至,不来往才好。
贾家发展了这许多年,家生子中已经满是盘根错节的关系,邹嬷嬷虽随着贾敏外嫁,可仍然有不少的亲眷故人仍在贾家,会被收买也不足为奇,更何况她对贾敏本就不满,原本的陪嫁丫鬟中,属她容貌最好、嘴巴最甜,偏偏被贾敏随便配了人,甚至不是个良人,后来更是成了寡妇。她心底有怨恨、有委屈,就总是要寻个宣泄的出口,贾敏在她的心中,便成了害得她落到如今地步的罪魁。
所以,当在贾家做采办的堂兄遣了嫂子来探她口风的时候,邹嬷嬷与之是一拍即合,既能得了钱财,又能给贾敏添堵,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她还能收了两遍的钱财贿赂。
收了大笔的钱财,所需要做的事情,不过是在贾敏面前敲敲边鼓,在林海出门以后,状似担心地在贾敏面前危言耸听一番,很轻易地就击垮了贾敏的心神,使其一病不起,此乃其一。
虽然堂兄堂嫂怎么都不肯说这幕后之人是谁,但邹嬷嬷难道还猜不出来么?这贾家,最是恨不得贾敏立刻死了的,除了二太太王夫人,还会有谁?
再接着,却是旁敲侧击,想方设法说动贾敏将林雩托付给贾母,这背后是谁的意思,也是不难猜的。
邹嬷嬷一方面觉得这贾家的水委实太深,一家人,也能把心思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使力,不过这与她也没什么大的关系了,她可不管她们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她只要收银子办事情,哪管他谁胜谁败?
要说邹嬷嬷此举,也算不得担了风险的,毕竟她所说、所做的这一切,也全都是从贾敏的角度出发的。贾敏担心林海,她便“打听”得林海此行危机重重;贾敏担心林雩,她便劝贾敏要多多保重身子,并且常说那没娘的孩子的可怜之处,看似为了激励贾敏与病魔斗争,事实上却让贾敏更加忧虑重重;贾敏后悔记了林霁到自己名下,邹嬷嬷便状似无意地提起林霁和林雩并不亲近,事实上贾敏压根就很少让林霁见到林雩,何来亲近一说?
在邹嬷嬷这些关心、关切之下,贾敏的思想、行事,很难不受到影响。可你能因此就说邹嬷嬷居心叵测吗?怕是不能。若非黛玉查到了□,怕也至多觉得邹嬷嬷行事不妥当罢了。
不过,既然知道了邹嬷嬷受人指使,黛玉是决然不能将邹嬷嬷放在贾敏身边的了,可也不想去和贾敏说穿贾府的算计,便只能使计先将邹嬷嬷赶出府去再做计较。
邹嬷嬷被黛玉识破计谋,那是心神俱裂,害怕得紧,抵赖不得之下,便只能黛玉说什么她便答应什么,可以装病离开林家,保住自己一条命,她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不过她到底觉得黛玉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放过她,尤其在女儿也被放出府的时候,邹嬷嬷更是觉得大难临头,终日里疑神疑鬼,倒是真的被自己疑心生的暗鬼给吓病了。
黛玉当然也不愿意就这样放过邹嬷嬷,不过她也是不屑用一些歪门邪道的手段来对付人的,她只是派人盯着邹嬷嬷,若邹嬷嬷再有什么不安分的,就绝不姑息,反正府外的事情,要瞒着贾敏就不难了。不过,当黛玉得知邹嬷嬷居然自己把自己给吓病了之后,讪笑一声,虽没撤了盯梢的人,倒也没再急着赶尽杀绝了。
至于邹嬷嬷的女儿依暖,贾敏会提起这个人,不过是邹嬷嬷在她面前吹了风罢了,邹嬷嬷了解贾敏的心结,自然知道怎么能够说服贾敏,不过是些会帮着林雩应付林霁之类的暗示,就叫贾敏松动了。不过,在被黛玉放出府去之前,贾敏见了依暖一面,这个娇娇柔柔、娉娉婷婷的美貌少妇,显然没有让贾敏觉得有留下的必要,故而之后贾敏再也没提过她。…
第3章 贾府琐事
贾家的人听说黛玉派人来送礼,又是高兴,又是困惑。高兴的是,黛玉和贾家惯来算不得亲近,如今却会给他们送礼,这当然算是好兆头,便是讨厌贾敏如王夫人者,也不会把这种“示好”往外推;困惑的却是,如今并非什么节日,更不是谁的生辰或其他,这送的,又是什么礼呢?更何况,贾敏还病着呢,黛玉哪里来的心情送礼?
负责来送礼的人,便是郑嬷嬷。郑嬷嬷在庄煜小时便在诚恪王府伺候,又深得庄煜等人的信任,对贾家和黛玉的那点子事情,虽说不很清楚□,但也知晓个大概,故而对这贾家众人,那是半点儿好感都无。
郑嬷嬷进了贾府,便被领去贾母那里,她被送给林雩当奶嬷嬷的事情,贾家还不知道消息,只当她是王府下人,也不敢小看于她。
郑嬷嬷见了贾母,心下也道这老太君看起来也是个慈眉善目的,可这心肠算计,却都朝着自己至亲的亲人而去,未免叫人心寒。郑嬷嬷到底是个内宅妇人,不懂这外面的事情,贾家男子中,全无顶梁立柱之人,老太太的无奈算计,也算是被这一屋子没用的男人逼出来的。
郑嬷嬷见了贾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便叫身后跟着的小丫头子奉上了所谓的“礼物”,不过一个小匣子,看外表也不精致不豪华,普通得紧,这让贾母心底的困惑越发多了几分。
郑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道:“老奴是奉世子妃之命,前来给贵府送礼的。”
贾母叫鸳鸯接过了小匣子,可怎么看都觉得有一种违和感,这真的是礼物吗?
邢夫人是个藏不住话的,又觉得这礼物小小一匣子,怕是没他们大房的份了,便开口问道:“敢问嬷嬷,世子妃这送的是什么礼?如今既不是什么节日,府里也没办什么事情……”
贾母瞪了邢夫人一眼,却也没斥责于她,因为这也正是她想问的,却不好问,由邢夫人出头,也没什么不好。
郑嬷嬷回道:“这是回礼,前段日子,贵府给我家太太送了几份‘大礼’,世子妃知晓了,说是没道理让贵府这般破费,便叫老奴将其……送回来了。”
贾母心中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邢夫人还在接着问:“你家太太?嬷嬷不是王府的人么?”她家太太该是称作“王妃”的吧?
郑嬷嬷道:“不瞒几位太太,世子妃怜惜幼弟,便求了亲王妃,遣了老奴到雩哥儿身边,以后就专门伺候雩哥儿了。”
郑嬷嬷说完,状似无意地看了贾母一眼,又接着道:“小主子身边离不得人,老太君若是没什么吩咐,老奴便告退了。”
贾母听说黛玉求了郑嬷嬷给林雩当奶娘,便知自己想要在贾敏身后时不时将林雩接到贾府来住的计划,怕是实施不能了,心下叹息,便也无心再和郑嬷嬷周旋,打发了人领了郑嬷嬷出去。
郑嬷嬷前脚刚出了房门,贾母立刻便叫鸳鸯打开了礼物匣子,邢夫人、王夫人也好奇黛玉究竟送的是什么,便也不露声色地凑上来瞧。
匣子打开了,匣子里面的东西便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竟是几锭银子,一些金裸子,还有一些钗环首饰,并不是多精致的东西,加起来不过也不过价值几百两。
邢夫人奇怪极了,道:“这是什么?世子妃送的礼,居然……只是这么些东西?”
邢夫人爱财贪婪,虽觉得这些东西也值点儿钱,可一想到这是亲王世子妃给贾府送的礼,就觉得……是不是太寒碜了点儿?
“老太太!”首先惊呼出声的,是鸳鸯。
这个匣子里的东西,有将近一半,是从鸳鸯手里流出去的,那是贾母吩咐她拿给邹嬷嬷堂嫂子收买邹嬷嬷用的。
贾母听到鸳鸯的低呼,又见鸳鸯惊惧的脸色,立时也明白了过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变了脸色,朝着邢夫人低喝道:“闭嘴!”
邢夫人犹自不平,仍絮絮道:“老太太,不是我说啊,这世子妃堂堂亲王……”说着说着,邢夫人在贾母似乎要吃人的脸色中,消了声。
贾母有些脱力,看着匣子失了神,这个匣子里的东西,被黛玉叫人送还给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算计,全叫黛玉看清楚了,这种做法,简直就像是狠狠地打了她的脸,偏生还叫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贾母很快便觉得有些疑惑,这匣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太多了些?她对鸳鸯十分信任,也是叫鸳鸯随便取些东西给邹嬷嬷堂嫂的,但是,很不该有这许多呀?收买个奴才秧子,顶了天拿个百十两的东西也就够了,可这里的东西,细算一下,可是差不多要值个三百两的样子,这可和当初鸳鸯回复她的话不同。
贾母抬头去看鸳鸯,却恰好看到王夫人不自在的脸色,顿时如醍醐灌顶,明白了这多出来的东西,是来自哪里的了。
“老二家的!”贾母几乎立刻便锁定了王夫人的嫌疑,她不会怀疑邢夫人,因为她知道邢夫人有多贪财吝啬,是绝对舍不得拿钱财去收买奴才的,只有王夫人,看贾敏不惯,才有可能做出收买贾敏身边人的事情来。
王夫人被贾母喊得忍不住一抖,却仍是故作镇定,回道:“老太太有何吩咐?”她平日里做惯了菩萨样,脸上的表情很是僵化,如今虽紧张,但绷着脸,看来倒也似乎是全然的无畏。除非如那日在林府看到贾敏的病状,叫她实在太兴奋,才会管不住自己的脸皮。
贾母虽能确定了王夫人在这其中必然是掺了一脚的,但是想着贾圆春和贾宝玉,想着贾家的未来,想着贾府将来的荣光怕是就落在这两个孩子的身上了,终是不能无所顾忌地将这事嚷嚷开了,反而还需要将此事掩饰过去,粉饰太平。
“老大家的,你先回去吧,今日的事情,是世子妃孝顺,怕我太过担心敏儿而伤了身子,故而特特命人拿了老参来给我补身子,你若是胡乱嚷嚷些有的没的,就休怪我对你不讲情面。”贾母打算先打发走了邢夫人,再来敲打王夫人。王夫人生的子女确实都是好的,寄托着贾府未来的希望,但是若王夫人这个做娘的太过折腾,把好福气都折腾没了,贾母也是不打算姑息迁就的。
邢夫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什么,横了王夫人一眼,却也只能憋着气,离开了。
等邢夫人走了,贾母便冲着王夫道:“老二家的,说说吧,这些东西,哪些是从你那儿出去的?也好领了回去,你不一直说公中的钱不够花用的吗?领回去补贴一下家用,也比拿去贴补了奴才的好吧?”
王夫人自是不肯承认的,当初叫周瑞家的去收买那个邹嬷嬷,王夫人也是知道厉害的,所选的都是无记号的普通的东西,要想光凭这些东西指认于她,那是不可能的。
王夫人这些年在贾府,地位是日渐高涨,有个郡王正妃的女儿,她自认比起贾敏来,是只高不低,若非她的丈夫不及林海,使得她如今的诰命身份没有贾敏高,否则她早就明打明地给贾敏难堪了,何必动这些小手脚?不过,有个皇子郡王女婿,贾政的未来也指日可待,没见他一下子从工部的小小员外郎,一跃成了从四品的工部侍郎了么?有这样出息的女儿,还有个衔玉而诞注定有大造化的儿子,总有一天,她的身份地位必然会比贾敏高得多,只可惜,贾敏快死了,真到了那一天,她反而没办法在贾敏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实在是可惜。
正因着王夫人身份的抬高,她心底作为王家嫡女的傲气也逐渐复苏,漫说邢夫人从来就不被她放在眼里,便是贾母,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无法压制得住她。王夫人一直觉得自己是委屈的,她是王家的嫡长女,凭她的身份,便是嫁个侯爷为正妻,也是不无可能的,结果呢?嫁给了贾政,一个不能袭爵的嫡次子,若非她自己的肚皮争气,若非老大的媳妇早早没了,她还不知有没有出头的日子呢。不过,事实证明,她还是有福气的,就算命运曾经转了个弯,也到底还是会回归到正途上来的。
若是以前,被贾母这样一说,王夫人便是强作镇定,也到底还是害怕的,但如今她的底气十足,自然就不会被贾母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给糊弄出实话来。所以,王夫人只是故作不解地问道:“老太太,媳妇……当真是不懂您的意思,这些物件儿,虽说模样普通了些,与媳妇那儿用来打赏的东西十分相像,可想来到底是世子妃孝敬您的,该当……是有什么特殊之处的吧……”
王夫人镇定地装糊涂,还不忘悄悄儿地讽刺贾母一句,你当成心肝宝贝来疼的外孙女儿,可是拿着“打赏下人”的东西来“孝敬”你的呢。
贾母被王夫人的话气得脸色都变了,王夫人心中解气,面上却仍是木着脸,接着睁眼说瞎话:“当然,若是老太太体恤怜悯小辈,要将其补贴公中,媳妇就替凤丫头谢过老太太了。”
贾府即便出了个郡王妃的女儿,可全然没有得到改变的,是贾家如今入不敷出的境况,更甚至可以说,自从贾圆春当了庄炜的正妃后,这贾家的银钱是越发捉襟见肘了。贾家的生活本就是十分奢侈的,出了个郡王妃后,自然更不可能自降身价,缩减开支,而是越发地骄奢淫逸起来。再加上,贾圆春要在敏靖郡王府收拢人心,博得庄炜的宠爱和信任,这银子上,说花钱如流水,真的是一点都不为过的。
贾家家财丰厚,一时之间倒也不至于被这家常开销拖垮掉,但是贾家如今的收益是入不敷出,贾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抵不住这等挥霍,早晚坐吃山空。贾母的私房守得死死的,更收着府里的库房钥匙,没有她的同意,王夫人也拿不到库房里的好东西,虽说她几次三番接着贾圆春的名义,哄着贾母开库房给了她许多东西,但人心贪婪,总是觉得不满足的。
王夫人管着家的时候,又要拢银子进自己的腰包,又要维持着风光无限的奢华开销,颇觉得力不从心,渐渐维持不了表面的平衡,又压根不乐意拿自己的私房来贴补公中,于是便主动提出将管家之权交给了王熙凤,王熙凤管家,一来可以安抚贾赦一房,好歹也是长房长媳管家,名正言顺;二来还博得了王熙凤的感激和信任,王熙凤本来就亲近王夫人胜过正经婆婆邢夫人,如今姑侄二人一手把持着贾府的内务,对各自贪墨、中饱私囊的行为默契隐瞒,也算得上是一拍即合、合作无间了。
贾母听了王夫人的话,气得呼哧呼哧喘了好几口粗气,心底却有些无力的感觉,如今的王氏,羽翼渐丰,凭着贾圆春和贾宝玉,隐隐有种将要取代她的架势。贾母自然是不甘心的,她把持贾府数十年,怎会甘心在晚年受人摆布?所以,贾母才要抬举王熙凤来分王夫人的权,让王夫人知道,她既然能抬举了二房,自然也能重新扶持起大房,哪怕王夫人的女儿是郡王妃,没有她这个老太太的帮助,这贾府也断无可能落到她们二房的头上去。
“王氏!”贾母冷笑一声,对王夫人的称呼也变了,“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算盘珠子拨算的是什么!你要算计我的敏儿,你道瞒住了我就万事大吉了么?这匣子里的东西被直接送过来,就表示你的盘算被识破了,你以为世子妃会就此揭过此事?诚恪亲王府最是护短,若是立意为世子妃出气,你以为你有什么能耐能抵挡得住?还是你要我们贾府给你陪葬?你这般算计,也不怕连累了我们全府,也不怕连累了敏靖郡王妃么?”
王夫人暗自撇嘴,嘴上却是断不肯承认的,只道:“媳妇真是不知道老太太说的什么,媳妇真的没有算计妹妹。”林黛玉不过是个世子妃,谅她也调动不了诚恪亲王的势力,而她可是皇子正妃、郡王妃的母亲,黛玉想要对付她,还得看看贾圆春答不答应。
贾母见王夫人咬死不认,恨得几乎要直接提了拐杖往王夫人身上戳,只是想到王夫人身后的贾圆春,又听到门外传来“宝二爷回来了”的声音,只能愤愤地忍下心中的气,暂时放过了王夫人。
可看着王夫人眼梢微微带着的得意,以及语气中再也掩饰不住微微抬头的傲慢,贾母的眼底,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第4章
且不说黛玉叫人送回贾家的“礼物”引发了什么样的反应,黛玉如今可顾不上管他们家的事情,她看着眼前的林霁,不过几天的时间,身上的气质却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这种变化,让黛玉觉得惊讶,也一时之间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好是坏。
林霁几天之内,消瘦了许多,原本还带着点儿婴儿肥的脸颊,如今有了冷硬的棱角,原本纯真热情的眼睛,如今也带了点儿深沉的色彩,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的男孩儿,正坐在黛玉的面前,表情沉稳,气息平静。
“姐姐,关于我舅舅的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了,虽然我可以让林栖告诉你,不过,我还是想要亲口对你说,有些事情,我希望你可以转告母亲,我……想过了,虽然有点儿难过,但我是真的不希望,我们家被别人利用算计。”
黛玉对林霁一直都是疼宠有加的,虽然只比自己小了一岁,但这个弟弟一直以来都是被庄煜欺负着的,所以黛玉对林霁,更多的像是一个保护者,故而直到现在,黛玉才似乎是恍然发现,她的这个弟弟已经长大了,至少单论个头,已经比自己还要高了。
黛玉对林霁的态度,忍不住变得平等庄重,她安静地坐着,平静地看着林霁,等着他告诉她他想说的话。
“那个舅舅……呵,他确实可以算是我的舅舅,这一点不必否认,他叫古建。”林霁的语气很平淡,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努力地不将自己的个人情绪带入,“我的生母……古姨娘,她和古建的关系并不好,甚至是……很糟糕。因为古建是个很不孝顺的人,娶的媳妇又是个泼辣的,当年姨娘进了林家之后没几个月,外祖他们就死了,因为操劳过度又吃不饱的缘故,病了也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所以,姨娘一直都很恨古建夫妇,甚至和他们断了来往,就当没有这门亲人。可是古建却不这么想,他的妹妹成了大官的小妾,手里自然是有钱的,却不知道救济一下亲兄弟,实在是没有良心,便一直……作践姨娘的名声。不过可惜,姨娘并没有妥协呢。她曾经狠狠地斥骂过古建,说……反正她不过是个妾,还图什么好名声儿……”
林霁说着说着,突然沉默了许久,他对他的生母是真的没什么印象,可当他听到她曾经经历过的痛苦,他还是忍不住会觉得心疼。母子血缘亲情,大略便是如此了吧。
黛玉看着林霁带着痛苦的眼神,忍不住像以前那样摸了摸他的头顶,林霁并没有闪避,反而眷恋地蹭了蹭黛玉的掌心,喃喃地道:“姐姐……”
黛玉心底终于一松,林霁这般姿态,结果应该不坏。
“古建……也是拿姨娘没办法的,只能骂骂咧咧地作罢,后来姨娘……去了,父亲和母亲念……姨娘……有功……”林霁有些吃力地挤出这段话来,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便给了姨娘娘家一笔银子……嗤……姨娘娘家当时就只剩了古建一家,拿了银子,半句也没问过姨娘的事情……其实他们也是打得好算盘,想着等我大些懂事了,就来认亲,有个林家家主的外甥,可不是顶天的好事么……”
黛玉从未见过林霁这般冷嘲热讽的模样,她的弟弟,总是纯善热诚,还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天真,如今这般,实在是叫她心疼,可她却无力制止他的蜕变,甚至,帮不上忙。
林霁对那个所谓的“舅舅”很显然半点好感欠奉,连名带姓地叫着。说来,这个古建不过是个农户,贪婪不孝顺的人,不论什么时候,在哪里,人缘都不会很好。而古建夫妻俩,当年拿了林家给的银子,不劳而获的感觉太好了,而且夫妻俩都是好吃懒做的人,坐吃山空的,那些银子早就用完了。可惜,林家进了京,他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想要和林霁认亲,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按理说,照着这般情况发展下去,古家和林家,该是越行越远,再无多少交集才是。奈何这人心险恶,有心人利用,竟将古建找了出来,还带着他进了京,捏造了贾敏害死古姨娘的谎言,妄图叫林霁对贾敏生了恨意,若是林霁冲动行事,跑去质问贾敏,就算不把贾敏气个半死,母子二人的感情也是决然要破裂了的。
只是事情不小心转了个弯,黛玉住回了林家,对林霁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使得林霁没有贸贸然回府就跑去质问贾敏,更有庄煜给了林霁人手,让他得以亲自调查真相,不至于被蒙蔽。
古建大略是想着林霁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看起来又是天真懵懂、很好骗的样子,便没有遵从带他进京的人的计划,跟林霁说完“所谓的真相”就打道回府,反而留在了京城,想着若是贾敏一病死了,他的外甥林霁可就成了林家的继承人,到时候他这个做舅舅的,怕不得吃香的喝辣的了?
古建想来想去,觉得回乡种田哪里有坐等外甥上位来得轻松?而且京城繁华地,哪里是个破落农村比得上的?古建便喜滋滋地留在京城,乐不思蜀了。
古建的逗留,让林霁的调查得以顺利进行。庄煜给林霁的人手,可不都是善茬,哪怕不动手交古建吃足苦头,便只是用些手段吓唬古建一番,也不怕他不说了实话。
林霁从古建的嘴里得知了真相,知道有人算计着想叫他亲口质问贾敏,甚至巴望着他气死贾敏,当真是后怕不已,当时若非在府里看到了黛玉,叫他有了犹豫,冷静下来,也许到今日,别说得知真相,恐怕早已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了。
不过,古建背后的人是谁,古建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有个中年男人,拿了五百两银子给他,叫他上京找林霁说那么一番话,其他的,古建却是压根不知。
至于古姨娘的死,古建虽然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是被贾敏害死的,林霁却也是不相信的了。古建自己的立场就不正,所谓的“证据”更是来路不明,林霁真的找不出相信他的理由来。
林霁叫人将古建赶出了京城,搜刮净了他身上所有的银钱,若是他有毅力,不管是一路做工、还是一路乞讨,或许还有回到老家的一天;若是他软弱无能、运气不好,也许就会死在半路上。
林霁低垂下的眼眸中,有种冰冷悄悄泛起,心底竟对自己的这种做法,竟并无太多的犹豫或是不忍。
黛玉听了林霁述说的经过,有些心疼,有些不安,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怅惘。
林霁提出要见贾敏,这些日子以来,他虽请假在家,到底没有如原先的想法来给贾敏侍疾,当然发生了这许多事情,黛玉也是不会怪他的。只是如今林霁想要见贾敏,黛玉却不能如原先一般觉得欣慰,反而有了些犹豫。
林霁经历了这些事情,倒是真的成熟了许多,他似乎看出了黛玉的犹豫,有些飘忽地笑了笑,倒也实诚,开诚布公地对黛玉道:“姐姐,我想要见母亲,并非是想……奢求恢复原本的母慈子孝,我知道,我和母亲之间,好像真的……已经很难回到从前的相处方式了。我只是想要消除母亲的疑虑,想让她知道,我真实的想法,我要选择走的路,不会成为弟弟的绊脚石。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不要存在那般尖锐的矛盾,会让别人利用来摧毁林家的矛盾,这对母亲、对我、对弟弟,还有姐姐你,都不是好事情。”
黛玉的眼眶不由得泛红,她的弟弟,那个即使哭着也会拦在她的身前保护她的傻孩子,也许已经悄悄地消失不见了。
黛玉最终还是带着林霁去见了贾敏。
因为黛玉瞒得紧,贾敏并不知道古建的事情,也不知道林霁对她曾经产生的怀疑,故而虽然不满林霁这么多日子以来都没来给她侍疾――哪怕她不稀罕,作为儿子的林霁也不该这么怠慢,贾敏倒也没直接给林霁甩脸子看,只是态度很是冷淡。
林霁的眼底略过一抹伤心,但很快便垂下眼眸,也不与贾敏多拉扯,因为他知道贾敏并不耐烦听他的关心之言,所以他干脆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母亲,儿子想要从军。”
贾敏对林霁的感情十分复杂,既不满、又有些不忍,便也不与林霁对视,然而在林霁说到要“从军”的时候,贾敏吃惊地回望过来,却看见林霁沉稳了许多的眼神,以及消瘦了许多的脸颊。
“你……”贾敏的心底掠过一抹不忍,但立刻便被她甩到脑后,“你说什么?”
林霁话一出口,心下便觉得松快许多,也不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出口了,道:“母亲,儿子知道,我是占了弟弟的位置,不过自古以来,并没有自请废嫡的先例,儿子也不好开这个头,否则父亲会很难做。不过儿子会把属于弟弟的东西,还给他。儿子想过了,其实我很向往军营、战场,比起当一名文官,儿子更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林霁出人意料的话,不仅让黛玉有些惊讶,便是贾敏,也觉得非常意外。
贾敏怔怔地看着林霁,发现一段时间不见,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已经变得那么陌生了。
林霁的眼神有些哀伤,表情却是坚毅的,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稚嫩的脸上露出这般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一种故作坚强的脆弱。
贾敏的心里不由得一酸,她一直都希望林霁能够为林雩让路,她甚至也觉得林霁很该这么做,但是听到林霁这样说了,真的打算这么做了,她的心底,竟是又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失落的感觉。
林家祖上虽说是军功起家封侯的,但是传承至今,不说已经没了爵位的传承,更是没了在军中的人脉势力。林家如今所倚靠的,都是林海渐渐经营起来的人脉,且几乎都在文臣之中。林霁弃文从武,便意味着他不再能够从林家的人脉上受惠,更甚至可以说是辜负了林海的期待,林海是个典型的文人,他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子承父业,所以,一旦林霁从了军,那么林雩将会成为林海仅有的选择,林雩便能够得到林海的全力支持。
当然,林霁从军必然会得到来自诚恪亲王府一系的照应,但是这种照应贾敏倒并不稀罕,因为她是绝对不希望林雩去军营那么粗鲁的地方的,更何况战场上又是那么的危险。
“霁儿,”贾敏喊道,似乎是太久没有喊过他的名字了,出口的声音竟有那么几丝生硬,“你可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你要知道,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可不许你后悔。”
林霁的眼底窜过一抹伤痛,忙低下头去,不让落下的眼泪叫人看见,闷声道:“儿子知道,儿子不会反悔。儿子从武、弟弟从文,这样……相互扶持对林家会更好一些。”
林霁说的是实话,林海经营起来的人脉关系就那么多,不可能无止尽地用来给兄弟两个铺路,林霁比林雩大上许多,自然更占优势,这也是贾敏忌惮林霁的地方之一。
可当林霁选择了从军,一文一武相互扶持,反倒更有利于彼此的发展。
贾敏虽不至于因为林霁这样说了,就全然相信了他,但到底熄了步步紧逼的心思,也不再逼着黛玉做出承诺,一时之间林家似乎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林霁遂了贾敏的愿,心底也是一松,他自知他和贾敏已经回不到过去的相处方式了,或许他原先以为只要自己一如往昔,总有一天会感动贾敏,但事实上,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因为改变了的,不仅仅是贾敏,还有他自己。他虽然识破了古建的不安好心,可古建所说的古姨娘是被贾敏害死的事情,到底也是在他的心底留下了痕迹,和贾敏的相处便怎么都自然不起来。
至于报仇?当然没有这回事情。慢说古姨娘究竟是否为贾敏所害林霁根本不知,便是真的,林霁也无法做到漠视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而选择向贾敏复仇――更何况,贾敏自己已经病得很重,也许没多久好活了。至于黛玉和林雩?一个是真心疼爱他的姐姐,一个是懵懂无知的弟弟,他怎么都不可能选择将怨气撒在他们两个的身上的。
可若古姨娘之死和贾敏并无关系,那林霁自己都会觉得他这等态度,实在是凉薄不孝。可是,他不能控制地在面对贾敏的时候无话可说的感觉,所以当他如了贾敏的愿给林雩让了路后,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至于人脉、家业、权势,在尚且稚嫩的林霁心底,反而不那么看重。在林霁的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两个男性角色,一个是林海,另一个却是庄煜。林海是父亲,是崇拜孺慕的对象;而庄煜,却是想要并且可以被模仿的对象。
庄煜是诚恪亲王府当之无愧的继承人,坐拥叫人艳羡的权势地位,却并不松懈怠慢,更不会觉得继承父辈的荣耀是无上光荣的事情,反而觉得,只有自己拼搏得来的,才是自己的,才是值得向子孙后代炫耀的东西。
林霁虽然不满庄煜一直欺负作弄自己,但是不得不承认,庄煜确实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所以对庄煜的敬佩憧憬,并不会因为对他性格中的恶劣一面,而磨灭掉。
所以,对于放弃从林家既有势力人脉上得到恩惠,林霁心底并不抵触,他渴望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建功立业,哪怕达不到父辈们的高度也无妨,至少给了后人一个前进努力的方向,而不会让自己躺在父辈营造的安乐财富窝里,失去了奋斗的动力。
经过这次的事情,林霁便仍然每日里请上几个时辰的假回来给贾敏侍疾,两人都致力于做出如以前那等母慈子孝的样子来,可是两个人每天其实都说不上几句话,更是没有了以前那种温情脉脉的气氛。
黛玉在一边看着,心底很不是滋味,却也知道,这是贾敏和林霁的选择,她若坚持要干涉,并不见得是好事。所以她只能默默地注视着这两个在她生命中同等重要的人渐行渐远,努力把林府治理得水泄不通,再不给人可乘之机。至于带古建进京的人,那个隐在幕后的黑手,她已经叫人去查了,而结果似乎又再度和贾家扯上了关系,这让黛玉无比心寒。不过碍于贾敏的病情,她只得暂时放下找贾府麻烦的打算,而选择粉饰太平。不过贾家人几次登门想来探访贾敏,都被黛玉以贾敏需要静养回绝了。后来贾母亲自登门,黛玉才与之虚以委蛇了半个时辰,只是那次贾敏并未清醒,贾母是无功而返了。
这是黛玉第一次亲自处理这等尔虞我诈、虚情假意的算计,顿时觉得分外的疲惫不堪。她突然越发地想念庄煜,想念那种在他身边,什么都不需要费心的轻松感觉。只是,如今的林家,林海出门在外,没了主心骨,若她也软弱下来任人算计,还不知林海回来需要面对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呢。
黛玉打起精神,势要让出门在外的人无后顾之忧。
偏生这个时候,湖南洞庭湖地区却爆发了疫情,林海和庄煜等人被瘟疫困在了一座县城里的消息,被八百里加急送入京中,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来。
而且这消息也不知怎地,一夜之间便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黛玉自然也很快便知晓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黛玉顿时觉得一阵晕眩,浑身像被冰水泡过一般的冷,脸色瞬间白得惊人。林霁在国子监读书,自然也是听到了消息,匆匆赶了回来。
“姐姐……”林霁本来是想要跟黛玉核实这个消息的,但见了黛玉这般模样,倒不知该如何问起了。
姐弟二人一时有些相顾无言,那被困在险地的有他们的父亲、她的丈夫。瘟疫这种事情,姐弟二人虽从未见过,但不妨碍他们听说过它的可怖,染了病会有极大的可能性死去,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便是为了避免瘟疫蔓延,爆发了瘟疫的城镇或村落会被封锁,不许进、也不许出,如此一来,本来好好儿没病的人,都有可能会在那样的环境里,染病、死去。更有甚者,如前朝末年,惠帝昏聩,各地朝局不稳,同样是水灾引发的瘟疫,在疫情爆发最严重的小镇上,当地的官员为了阻止瘟疫蔓延,竟丧心病狂地将整座小镇的人全部烧死,数千人的城镇,足足少了两天两夜,最终成了一片废墟。而那一场残忍的屠杀,也是前朝末年各地起义军揭竿而起的导火索。
黛玉和林霁都是读过那一段史书的,所以当听到林海和庄煜被“困”在县城里的时候,就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一段典故来,越是去想脸色便越差。
可黛玉这几年在诚恪亲王府里,习惯了诚恪亲王府坚毅果敢的作风,即便担心恐惧,但该注意到、该做的事情,也是不会遗漏的。很快便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吩咐下去,严令封锁消息,决不能让贾敏知道林海被困的消息,要是让贾敏知道了,着急担心起来,这原本便勉强维持的身体,怕是得立时便垮了下去的。
贾敏的担心于事无补,倒不如不叫她知道,仍然安心养病的好。
黛玉也嘱咐林霁,断不可在贾敏面前表现出异常来,又叫林栖和郑嬷嬷带着林雩到贾敏处守着,别叫那别有用心的人趁乱去跟贾敏说些有的没的。
然后,黛玉便匆匆忙忙地回了诚恪亲王府找裘卿妤询问事情的究竟。
裘卿妤得到消息的时间,自然是比黛玉早的,而且诚恪亲王府有自己的消息传递渠道,裘卿妤知道的自然比黛玉来得多。裘卿妤一早便猜到黛玉会回府,见了她,便示意她独自一人跟着自己进了庄晔的书房。
裘卿妤是和庄晔并肩的女人,庄晔的书房裘卿妤向来可以来去自如,但是黛玉却是第一次进这个书房。只是心中的担忧惶恐,使得她对于里面的布置也没了欣赏的心情。
黛玉跟着裘卿妤进门,便急着想要追问些什么,却被裘卿妤抬手制止了,裘卿妤示意黛玉坐下,镇静地道:“黛儿,你别担心,煜儿和你父亲都不会有事,你先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母妃,”黛玉深呼了口气,几乎跳到嗓子眼的心回落了下去,“是黛儿急躁了。”在裘卿妤镇定的态度下,黛玉终于也冷静了下来,这才想到凭裘卿妤的医术,虽然不至于达到“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境界,但是遏制一下瘟疫、时疫,应该不是没有可能的。庄煜和林海是去救灾,灾后可能会爆发时疫的事情,他们不可能没有料到,自然也会提前做好准备。
裘卿妤却是微微一笑,还有心情调笑黛玉,道:“黛儿会急躁,这正表示黛儿担心煜儿,母妃可是不会怪罪的。”
“母妃!”黛玉的脸不由得泛起红晕来,嗔道。不过看裘卿妤还有心情开她的玩笑,黛玉心底对庄煜和林海的处境便越发有底了,担心也还是担心的,只是不如之前那般烧心灼肺一般地煎熬。
裘卿妤开了一句玩笑,便收起了戏谑的笑容,轻咳一声,正色道:“黛儿,这次的事情,母妃正要和你说,计划的后续,可能还需要你和母妃一起演一场戏。”
黛玉听了,立时便端坐着,双手放到膝上,道:“母妃请说。”黛玉觉得自己刚才急吼吼地回府有些过于大惊小怪了,微微有些难为情,但心底到底是对庄煜和林海的担心占了上风,忍不住想要从裘卿妤的口中得到证实,才能稍稍消除她内心的恐慌。
黛玉是裘卿妤养大的,自然清楚她的一些小动作,见她这般,便知她定是紧张了,而且心里对庄煜和林海的担忧,也并没有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消除掉,不过这种状态,倒是刚刚好来演出接下来的戏码。
裘卿妤对黛玉道:“煜儿此去,本就担负着引蛇出洞的任务,所以,他会遇到危险,这我原先就有所预料。这些年来的暗潮涌动,也是时候找个契机叫他平息了。”
黛玉本身就是个聪慧敏锐的人,这些年来,见的、听的,都不少,裘卿妤等人也会有意无意地告诉她一些隐秘的事情,只叫黛玉记在心里,断不能和旁人说罢了。所以此刻听了裘卿妤的话,便隐约知晓裘卿妤所指为何,一时间,原本放平的心,竟又急速地跳起来,小脸也显出几分苍白来。若仅是单纯的瘟疫,虽然危险,但裘卿妤一定会帮庄煜做足准备,黛玉还没有那么担心;但是,一旦添加了人为的因素,这里面的变数就大了,危险系数自然也随之增大。
裘卿妤见黛玉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总觉得自己那个傻儿子这些年来的守护,终究是有所回报的,若是成了夫妻,却培养不出男女之情来,她倒是会愧对这两个孩子的。
不过裘卿妤到底心疼黛玉,可不舍得急坏了她,便连忙拍着黛玉的手,道:“黛儿别担心,我们既然早已料到这般局面,自然是做足了准备的,绝不会叫煜儿出了事的,还有你父亲,皇上正是重用他的时候,若无把握,也是绝不会让他亲自去灾区的。”
黛玉勉强一笑,强自镇定下来,只那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掌,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和慌乱:“母亲,你方才所说,需要黛儿演什么戏?是不是只要黛儿做到了,煜哥哥和父亲……平安的把握就更大?”
“是的,”裘卿妤暗叹一声,伸手握住了黛玉的手,“煜儿他们落入险地,自然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若是我们表现得太过平静,难保他们会发现破绽,继而再度对煜儿他们下手;可若我们表现得太慌张……”
“却也太虚假了。”黛玉顺口接道。是的,诚恪亲王府的女人,可不是那等软弱没有主心骨的人,哪怕是黛玉这个小姑娘,这些年来随着裘卿妤,也学了些儿干脆果敢。
黛玉一旦想通了这点,便觉得肩膀之上有些沉重,却又奇异地生出了些勇气来,朝着裘卿妤重重地点头,道:“母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我母亲那里,请母亲准许我仍然回去……”
“你母亲那里还需要你的照顾,回去也无妨。”裘卿妤点头,“只是因着某些关碍,我希望你不要把真相告诉她,免得有心人从她那里套出话来。所以,你必得彻底瞒着她你父亲出事的所有消息,不论真假。”
黛玉想裘卿妤怀疑的,怕就是贾家人,只要一想到贾家人对贾敏的诸多算计,她就不觉得他们是冤枉的了,心底反而觉得,这段时间,一定要防着他们到贾敏面前说东道西的才好,所以对于裘卿妤的提议,自是点头答应。
接下来,裘卿妤又嘱咐了黛玉一些细节,婆媳二人这才分开…
第5章 薛宝钗
王夫人去庙里给贾母念经祈福的消息传到薛家,薛姨妈便有些坐立不安,忍不住去找薛宝钗。
薛宝钗正在后花园里,听到薛姨妈找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丫鬟名雀儿的道:“我先回去,也不知母亲有什么事情,你在这里帮我摘几朵花回去插瓶。”
“是,姑娘。”雀儿应道,留了下来。
待得薛宝钗的身影消失,树丛间突然转出个年轻的男子来,大约十□岁的年纪,眉目清俊,身上有种尊贵的气度。
“三爷,”雀儿低声唤道,“奴婢送您出去。”
男子转身朝后门方向走去,雀儿躬身跟在后面。薛家的后花园里,安静得很,竟是一个人都没有。男子毫不隐藏身形,就不惹人注意地出了薛家的侧门,很快便坐上等在不惹眼处的一辆普通的马车走了。马车慢悠悠地到了一家酒楼门口,男子便下了马车进了们,马车却继续踢踢踏踏地离了酒楼。
男子径直上了三楼,在最里间的厢房里,已经有人备了酒菜在等他。
男子进了门,只见当今大皇子——敏靖郡王庄炜一手执壶倒酒,一手捏着酒杯饮酒,一副十足惬意的模样。
“炜皇兄好兴致。”男子对庄炜随意地施了一礼,便径自坐下,拿过酒桌上另一个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庄炜眼神一闪,却是笑道:“不如灱弟远矣。”
说完,还挤眉弄眼地朝着男子露出一个别有深意地笑容来:“与美人幽会,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男子却是神色一肃,道:“炜皇兄慎言!钗儿不是那般的人……”说完就露出懊恼不已的神色,似乎是在懊悔自己怎就将心上人的闺名给说出来了呢?
男子名庄灱,是忠敏亲王庄晞第三子,乃是侧妃所出,非嫡非长,在忠敏亲王府所受重视不多,比起擅诗书的长兄、擅经营的二哥,才能平均的他,反倒显得平平,且在女色之上,颇有些风流,不被忠敏亲王待见,娶了正妻之后,短短两年,又纳了三房小妾,通房五六个了。
庄炜看着庄灱懊恼的神色,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道:“想不到我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灱弟,居然也有认栽的一天,看来这位国色天香的牡丹佳人,果真如本王的王妃所说,是个绝色了。既然灱弟喜欢了,还是快些下手的好,不然万一叫旁人捷足先登了,那可就不妙了。”
庄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很显然不想再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了,毕竟庄炜的语气,实在不像是在谈论好人家的姑娘。
庄灱便转移了话题,道:“消息我都打听到了,不论是诚恪亲王府,还是林家,如今都是一切正常,不见半点慌乱,就连那个小世子妃,也还稳得很,把林家管得跟铁桶似的,并不怎么好钻空子。我觉得,庄煜和林海出事的消息,必然有诈!”
庄炜却是摇头,道:“那可不一定。我们的十一皇婶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教出来的儿媳妇……呵呵,还是不要以常理推断的好。我反倒觉得,她们这是在虚张声势,为的就是要让人以为,庄煜出事的消息……是假的。”
庄灱想了想,觉得庄炜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毕竟如果庄煜出事的消息是个陷阱,那么裘卿妤和黛玉就应该表现出慌乱来,这样才好引人上钩,绝不该是现在这般镇定的模样。可若仅凭这一点就断言她们是在虚张声势,却又让人觉得信心不足。
“可惜了,”庄灱越想越没底,“若是能够叫林家乱起来,最好是林家夫人这时死了,就不怕探不出庄煜和林海的虚实来了。”
若是贾敏死了,他相信林海和庄煜必然会想尽办法赶回京来的,那是他们被困是真是假,就不必费心猜了。
庄炜也觉得可惜,不过对他而言,不管庄煜出事的消息是真是假,都决不能叫他再平安地回了京。庄焰渐渐长大,庄炜看得出来太上皇和皇帝对他的重视宠爱,他不能再等了。还不如趁着庄焰羽翼未丰,先将其最得力的后盾斩去一半的好。反正,这次唱主角的,是他的好三皇叔,出了事情就是现成的替罪羔羊,可怪不到他身上来。
想着,庄炜的眸子得意地眯缝起来,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庄灱看着庄炜得意的样子,低头抿了口酒,眼底露出些许嘲讽来,却半点不露声色,黄雀的背后,还是可以有猎人的。
却说薛宝钗,还来不及和庄灱多说上几句话,就被薛姨妈急急地叫了回去,却是有些不满的,不过不想叫薛姨妈看出端倪来,便也只是如往常一般的随和安分,问道:“母亲这般着急叫我来,不知有什么事情?”
薛姨妈忐忐忑忑将王夫人被送进庙里的事情说了一遍,问薛宝钗道:“你姨妈被送到庙里去了,会不会和我们那日跟贾大太太说起林家的事情有关?”薛姨妈知道王夫人和贾敏的那点龌龊,毕竟王夫人常常会在她的面前咒骂贾敏,不过薛姨妈是没有那个胆子去和林家不对付的,不过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附和王夫人几句罢了。这次之所以会提起林家,一来是林海和庄煜出事的消息确实是如今京里最热门的话题,二来正好之前薛宝钗和她说起要请一尊高僧开过光的佛像回来供奉,顺嘴说到林家是不是撞了邪的话,便被薛姨妈记在心里了。所以在和王夫人、邢夫人聊天的时候,就说了出来,倒叫王夫人动了心思,故意挑拨了邢夫人去林家献殷勤。
薛宝钗好看的眉峰轻轻扬起,笑道:“母亲在说什么?我们不过是说起要请佛像回来的事情,便是说给姨妈她们听了,又有什么关碍?我猜姨妈之所以会被送到庙里,怕是跟她们府里的老太太起了什么冲突吧,母亲又何必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若是母亲实在担心姨妈,就抽空去庙里瞧瞧,若是姨妈缺了什么东西,就给姨妈送去。想来又敏靖郡王妃和宝玉在,姨妈是受不了什么罪的。”
薛姨妈听了薛宝钗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这事还真和自己没多大关系,顶多是在王夫人和邢夫人——即贾府大房和二房的争斗中,被王夫人利用了一回罢了,根本怪不到自己头上来。
薛姨妈安了心,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趁着那日去请佛像的机会,去瞧一瞧你姨妈,她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庙里的清苦?凤丫头也是的,也不替姐姐求个情,到时候姐姐受了委屈,郡王妃怪罪下来,她可怎么受得起?”
薛宝钗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若是要将自身该得的利益全部奉上才能得了贾圆春的欢心,王熙凤会愿意才怪了,这世上有多少傻子,愿意做那损己利人的事情?
说到请佛像的事情,薛姨妈又来了精神了,道:“这天华寺的佛像最是灵验,最好能保佑你哥哥说一门好亲事,成了家的男人便会有担当,到时候这铺子里的事情还是叫蟠儿管着,也免得女儿你总是担着家里的重担,不能好好儿地做女红针凿,这银钱铺子的事情,哪里是个女儿家该管的?这万一要是叫你未来的婆家知道了,恐怕不好。”
薛宝钗的脸色微微一僵,继而含羞道:“母亲说到哪里去了?什么婆家不婆家的,真真羞死人了!”
薛姨妈哈哈笑道:“这儿就我们母女二人,这种事情你早晚要面对的,有什么好羞的?待得你哥哥娶了媳妇儿进门,我就去求了嫂子,帮你好生物色一个出息能为的如意郎君,当娘的我啊,也就对得起你们死去的父亲了……”
薛宝钗见薛姨妈提起早死的父亲伤心起来,连忙轻声安慰,只这眸子里,有丝丝的阴霾,挥之不去。
薛家的铺子,表面上是薛蟠管着,然而实际上,薛蟠早就被薛姨妈宠坏了,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根本不懂经营之道,这几年若不是薛宝钗在幕后打理薛家的铺子生意,薛蟠只要照着薛宝钗的吩咐办事,这薛家的生意绝不会如今日这般红火。
王子腾原本打算将薛蟠送进军中历练,本朝大战已平,近年来并无战事,不必担心薛蟠被派上战场,历练一番也能整一整他懒散的骨头,不过薛姨妈舍不得,哭哭啼啼地硬是叫王子腾打消了念头。便又说叫薛蟠进学读点书,不指望他科举为官,通点文墨也是好的,恰好贾家有个家学,便将薛蟠送了进去,倒也是安分了一段时间的,不过到底也没读书读出什么名堂来,倒是在外面传了些风流名声,说是在学堂里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小子搞在了一处。薛宝钗若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自然是不知这些事情的,不过这几年薛蟠无用,薛宝钗隐在幕后打理生意,又和庄灱有了瓜葛,对外面的事情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知道了以后实在又是气愤又是羞恼,只觉得这样的兄长让她蒙了羞,在庄灱的面前一贯以来的矜持也似乎变成了笑话。
若是如此,便还罢了,只是薛蟠此人不仅能力不强,偏还爱惹是生非,以前怵着王子腾,并不敢太过胡闹,薛宝钗还能指示管束得了他,如今王子腾放了外任,薛蟠更是撒了欢地胡闹起来,纠集了一帮纨绔子弟,每日里花天酒地,当真算得上是吃喝嫖赌无所不精了。那些纨绔子弟当薛蟠是冤大头,每次都让薛蟠付账,薛蟠仗着家财万贯,从来都是大手一挥,手里完全没数地到账房支取银子。
薛宝钗一个小姑娘,苦心经营薛家营生到如今的地步,不可谓不艰难,绝对是费尽了思量的,对于薛蟠的这种行为,薛宝钗根本无法忍受。然而,在她想和以前一样约束薛蟠的时候,薛蟠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说薛宝钗是“牝鸡司晨”,直把薛宝钗气得眼眶发红。虽然后来薛蟠很快便道了歉,说是在外面叫一起玩耍的朋友嘲笑了,说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管不得家中财政大权,明明是家主,却还要瞧母亲妹子的脸色行事,委实太窝囊,薛蟠感觉失了面子,才在薛宝钗不许他支银子的时候乱发脾气。
薛宝钗自然是原谅了薛蟠,但她也知道,两人之间的隔阂已经产生,不是那么容易消弭的,尤其那句“牝鸡司晨”,更是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无法忘怀。她难道不希望自己能够如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安安心心地呆在家里做做女红针凿,等着嫁个良人好好过一辈子?可是自家的情况呢,出身商贾,根本嫁不得豪门大户,若是靠着舅舅的关系,或许可以嫁个低阶武将、寒门士子,若是那般,她只要带着丰厚的嫁妆进门,她相信自己也能够帮助丈夫登上高位,所以她才那么努力地经营家中的产业。直到后来,在天华寺上香的时候,意外撞见了庄灱,开启了一段孽缘,对权势身份的渴望如同最好的肥料,催化了薛宝钗的野心,她不再满足于嫁一个低阶武将、寒门士子,然后拼搏算计几十年。她将目标转向了庄灱,而庄灱显然也对她有心,为了自己的未来,薛宝钗愿意搏一搏!
然而,直到如今,她突然发现,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将薛家的产业扩大,这些也都不是属于她的,而是理所当然地属于她那个整日里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支取银子吃喝玩乐的兄长。薛宝钗很难觉得甘心。
而且,当她和庄灱接触之后,也曾经悄悄地、陆陆续续地挪用了大笔的银钱给庄灱办事,她虽自认做得无隙可循,但如果薛蟠将来正式接手薛家全部的产业之后,只要找经验老道的账房先生仔细查验,并不难发现这些事情。
所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薛宝钗都不可能将薛家的全部,都交托到薛蟠的手上。更何况,薛蟠这样的能力,薛家若是真的交到他的手里,怕是不用多久,就要被他败光的,倒不如留一部分在她手里,将来还能发挥它该有的作用
第6章
夏日的天气,总是变得很快,早上还阳光灿烂,午后便阴云密布,一声声的闷雷像是在耳边炸响,实在是有些可怕的。
贾敏依然昏睡着,即便是这样的雷声,也没能惊醒了她,确实是雷打不动的样子,黛玉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悲哀。
黛玉见贾敏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这房里人人各司其责,半点不见慌乱,她也放心。倒是惦记起林雩来,小孩子定是怕打雷的,也不知这会有没有哭闹起来。
到了林雩的房里,却见郑嬷嬷正从里屋出来,见了黛玉,忙行礼低声道:“雩哥儿正睡着。”
黛玉听了郑嬷嬷的话,也没多说,就着郑嬷嬷掀起的帘子往里看去,却见林霁陪着林雩一起躺在床上,林雩蜷成一团缩在林霁的怀里,一手揪着林霁的衣襟,一手放在嘴里吮吸着食指,似乎睡得正香。
黛玉便和郑嬷嬷退到了外屋。
郑嬷嬷告诉黛玉,林雩听了打雷便开始哭闹,怎么哄都哄不住,正好林霁来贾敏房里探视,听见林雩哭声便过来看看,这下便被林雩缠上不肯放了。林雩也是奇怪,到了林霁的怀里,似乎就突然不怕这雷声了。郑嬷嬷便请了林霁哄他去午睡了。
黛玉点头道:“他们兄弟亲近一些也是好的。只是这事,就别告诉太太了。”
郑嬷嬷心领神会,自然应下。贾敏若是知道林雩对林霁这般依赖,怕是又要疑心不安的,以免节外生枝,他们这些人都下意识地瞒着贾敏这件事情。
黛玉见府里安稳,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一路虽然是走的长廊,但雨势太大,随着风扑进来,也微微打湿了黛玉的衣服。
丹橘送黛玉进了房间,便去给黛玉准备衣裳换下,也免得黛玉穿着湿衣服着凉生病。
黛玉听着风声雨声,突然走到窗前,抬手就推开了窗户,正好一个闪电在天上炸开,将黛玉也是吓了一跳,抬手抚住胸口,身边空荡荡的,人都被她打发出去了,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闷闷的难受。
黛玉至今还记得,那是她刚进诚恪王府的第一年,也是这样的大雨,也是这样的惊雷闪电,初初离开母亲的小女孩儿,无法再撒娇躲在母亲的怀里,便吓得直想哭。偏偏那天裘卿妤进宫去给太子妃看病,被大雨堵在宫里,一时回不来。正当黛玉忍不住要掉泪的时候,她落入了一个温暖却稚嫩的怀抱里,庄煜总是在她害怕、无助的时候出现,而她,也总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觉得安心。也许是因为成亲时他陪着她一起趴在地上,让她不那么觉得丢脸;也许是一直以来他对她的迁就呵护,让她不至于在陌生的环境里觉得孤单……所以,在黛玉的心里,是将他当做最特别的人的,对他全心信赖,毫无防备。
当时的黛玉,也像林雩一样,觉得安心了便那样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小小的少年揽在怀里,不知不觉地竟在轰隆的雷声里,睡着了。
只是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便守了男女的大防,即便算是夫妻,也没了那般亲密的举动。黛玉不好说失落,因为那样太羞人,可到底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如果一直没有长大就好了……
黛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狂风骤雨,树叶被打得啪啪作响,娇艳的花朵被砸成了残花,落下的花瓣被砸进泥水里,那种压抑的感觉,委实叫人觉得有些难受。
丹橘一进门就看见黛玉表情怅然地站在窗前,敞开的窗子里随着风扑进来的雨水,已经将黛玉的额发和前襟都打得越发湿了。
“世子妃!”丹橘吓了一跳,忙上前要将窗子关上。
黛玉回头,道:“别关,让它开着吧,还能有点儿风,这几日天气实在是太过沉闷了。”
丹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无奈,只能将窗户重新打开,却是回头劝黛玉:“我的好世子妃,就算开着窗户凉快,您也离这窗口远些才是,您身上的衣服本来就湿了,再这样当风站着,万一着凉病了,这府里那诸多事情,可还有谁能管?”
黛玉被丹橘说得一愣,她倒是真的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是冰冰的,衣服也有种黏腻地贴在身上的感觉,让一贯喜欢清爽的她,委实觉得有些不舒服。
黛玉摇了摇头,挥去那叫人烦闷的情绪,道:“是是是,我离窗口远些就是了,给我拿件衣服出来换了吧。”黛玉本身也不想生病,这样的关头,她若是病了,还不定要出些什么事情呢。
丹橘忙伺候着黛玉将衣服换了,头发也打散了擦干,之后也没有再绑起来,只柔顺地披散在身后。
黛玉被这雷声雨声扰得心神不定,便只拿了一本书,躺在榻上慢慢翻阅着,看着看着,便朦胧着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黛玉好似开始在做一个梦,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无助的雷雨天,雷声在耳边炸响,身后却有叫人安心的温度。
黛玉忍不住蹭了蹭,本来只是浅浅地睡着,却因为安心,而终于沉沉睡去。
庄煜抱着怀里的人,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却看见她眼下微微的青黑而觉得心疼,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到床上,扯过薄被,盖在黛玉的腰腹之上。
丹橘安静地在一旁守着,等庄煜站起,才将几件衣服递给庄煜:“这是林栖方才从林大爷房里拿来的,虽不合身,请世子爷先将就一下吧。”
庄煜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不过自己的衣服已经被雨淋得湿透了,上衣方才已经被他脱了丢在一旁了,他虽然不介意光着膀子,但想到黛玉醒了定然是要害羞的,只能无奈地接过衣服到屏风后面换上,却是紧巴巴的,裤腿更是短得很,外衫披上了,却也仅仅只是披上罢了,根本扣不起来。
庄煜低头看看自己古怪的扮相,实在是难看得紧,嘴角都忍不住有些抽搐,道:“难道就不能够找件林大人的衣服给我么?”
丹橘看见庄煜的扮相,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忙低头咬唇忍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说话:“林大人的衣服都在林太太院子里,奴婢们怕叫人察觉了异常,林大爷那里,因为如今是林栖管着,所以无妨。而且林栖在林大爷那里找了匹布料,奴婢和她一起连夜做一下,还是能够让爷明天就穿上合身的衣服的,只是做工上可能就要差些。”
庄煜可无意在这个时候还讲究这些细枝末节,随意地挥挥手,道:“差些就差些吧,先将爷换下来的衣服晾干了,也好换着穿。”
丹橘又道:“那……怕是只能晾在世子妃房里了。”
庄煜点点头,又问道:“我在世子妃这里的时候,除了你和林栖,莫叫旁人进来瞧见了我。”
丹橘应道:“是,爷。世子妃本就不喜很多人伺候着,除了奴婢和林栖,本就没人能进了世子妃的内室。奴婢再多加注意一些,爷在这里的事情,是绝不会叫人察觉的。”
“嗯,多注意点儿,等世子妃醒了,爷会让她将林栖也调回来,这样你们两个人也能互相照应着。爷这次偷偷回来,是有重任在身的,断不可出了半丝差错。”庄煜满意地点点头,多叮嘱了几句,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上也觉得有些发冷。
今日里风雨大作,视线受阻,他干脆就趁着这样的雨势,偷偷潜进林家,也免得叫人发现了行踪。只是这雨到底大了些,他又在雨里泡了太久,这时倒觉得有些不舒服起来。
不过庄煜也没太在意,他身体底子好,从小就很少生病,想必过会暖和起来就好了。
这几日庄煜没日没夜地赶路,又要避人耳目,累得狠了,如今放松下来,困得不行,便躺在躺椅上睡着了。丹橘拿了薄被给他盖上,就去黛玉身边守着了。等黛玉醒了,也好第一时间告诉她庄煜回来的事情,免得她乍然看见屋子里多了个人,先吓一跳。
黛玉醒来,听丹橘说庄煜回来了,想到方才自己梦见的,原来不是做梦,而是真的,顿时心底又是惊喜、又是担心,还有点儿委屈。
不过待得看见躺在躺椅上安静地睡着庄煜,黛玉发现,自己满心涌起的,都是喜悦和安心。
黛玉轻轻地走到庄煜的面前,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突然好像摇醒他,然后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
不过黛玉很快便发现,庄煜的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红潮,黛玉忙抬手摸了摸庄煜的额头,有些灼人的温度。黛玉吓了一跳,整只手抚上庄煜的脸颊,果然是不正常的温度,黛玉急道:“糟了,煜哥哥发烧了……”
说完,便对上了庄煜睁开的眸子,庄煜的警觉心并没有因为发烧而丧失,不过因为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所以睁开的眼睛里,没有惯有的凌厉,也许还因为发烧的缘故,眼神显得有些茫然。
“黛儿,我回来了。”庄煜看着黛玉的眼睛,笑了,伸手抓下黛玉仍然放在他脸上的小手,攥在掌心里,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黛玉看他笑得云淡风轻的样子,突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笑什么笑?你不知道自己病了么?”说着,努力想要去瞪庄煜,可眼睛瞪得大大的,掉下来的却是泪珠儿。
庄煜见黛玉哭了,忙抬手要去给她擦眼泪,慌道:“黛儿别哭,煜哥哥只是发烧,睡一觉就没事了……”
谁知他这话,反而更令黛玉生气了,怒道:“什么叫睡一觉就没事啊?你把自己的身体当什么了啊?你不知道你病了我也会担心会着急的吗?总拿自己的身体不当一回事,真以为是铁打的不成?便是铁打的,还会生锈呢……”
黛玉气恼庄煜这般对自己的身体不经心,又急又气的,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庄煜见黛玉这般,反倒笑起来,觉得窝心极了,连连哄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咳咳……”
黛玉见庄煜咳嗽起来,也顾不上和他生气了,怒瞪了他一眼,转头吩咐丹橘,道:“去喊孙御医来,就说我着凉发烧了,请他过来看一看。”
丹橘领命而去。
庄煜看着黛玉,虽然头昏沉沉的难受,可是看了黛玉为他这般着急,总觉得好似这样病一场也不错,不由得笑起来。
黛玉第一次见庄煜生病无力的样子,又是气恼,可最多的还是心疼,方才气得吼他,现在却又怕声音大了吵得他头疼,只轻声道:“我先扶你到床上去躺一下,过会让孙御医给你瞧一瞧,以我病了的名义去熬药,该当无事。”
庄煜点头,在黛玉的搀扶下顺势站起身来,道:“好,孙御医还是可信的。”庄煜并不是不能自己走,发烧还不足以打倒他的意志力,不过有小妻子贴身伺候,何乐而不为呢?
黛玉却是直到庄煜站起来,才察觉到他此刻衣服并没有穿好,露出胸前一大片的肌肤来,还有小腿手臂都露在外面,黛玉的脸顿时“轰”的一声变得通红,别开脸再不敢看他,若非考虑到他是病人,还真想一把将他推开。
再一想到方才庄煜抓着他的手放在他胸前,黛玉顿时觉得自己的手似乎都要烧起来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人,怎么可以这么不知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