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未来》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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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黎明

网吧的前后两扇门是敞开的,丝丝的微风吹进厅里,把关客模糊的脑袋吹得清醒了很多。

百分之八十的人在玩名为“最后一人”的射击游戏,规则很简单,一百个玩家来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岛上会有各种枪械,弹药和医疗包。随着时间的推移,生化毒气会慢慢地向岛内收缩,将来不及向安全区域逃亡的人毒杀。安全区域会越来越小,玩家只有在不断的杀戮中才能存活到最后。

自从“魔兽联盟”风靡世界三十年后,年轻人对这款游戏已经感到了厌倦,“最后一人”很快成为年轻人中新的宠儿。

耳机中传来一声“砰”的巨响,关客操纵的人物应声倒下,变成了一个正正方方的盒子,画面也变成了灰白色。关客退了出去,来到了游戏界面,又开了一盘。

坐在他右面的一个十几岁的学生鄙夷地看着他,满脸是不屑之色。关客扭过头去,对上他的眼睛,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花?还是我长得太帅了,你看上了我?可是我并不好着一口啊。”

学生上下扫了几眼,朝着他努了努嘴,意为也不看看你穿什么样子,就敢称自己帅。

关客身上的衣服差不多有半年没洗了,上面有许多的黑斑倒还是次要的,散发出的一股子酸汗味更让人敬而远之。

不过关客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很惹人讨厌,继续教育道:“小伙子,大人和你说话,你要回答,一声不吭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学生瞪了他一眼,掩着鼻子走开,换了另一台电脑,离着他较远。学生刚坐下,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关客无奈,学着楚留香的模样摸了摸鼻子,再次投入到游戏中。

进度条拉到了底部,一百位玩家出现在小岛上。屏幕的中央显示着游戏开始的倒计时。六十秒后,玩家们全部坐上了飞机。关客没有开语音,因为*的兄弟们难免会有些奇葩,称兄道弟,叫卖外挂只是小事,更有小哥哥或小姐姐非要陪着你一块打游戏。

关客随便选了一块有房的区域,从飞机上跳了下去。地面上的景物逐渐显示,关客看清了三排楼房的位置,就往中间飞去。他刚刚落了地,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自己操纵的玩家已经变成了盒子,画面也变成了灰白色。关客扫视了下周围,才看到远处的一栋楼房的二楼有个黑影在晃动。

摸着被自己的汗水浸得油腻腻的键盘,关客心中没有一丝懊丧。重新返回大厅之后,又开始了新的一局游戏。

这是他在网吧的第五个夜晚。

五天前,爸爸打来电话,说他准备将工厂卖掉,在工人街的南边买一个店面,做一点小本生意,关客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女朋友张润可静静地陪着他,听到这句话时不经意间皱了皱眉头。

进入二十世纪以来,科技高速发展,天上飞的汽车,水底跑的飞机都已实现,机器人更是开始大面积地普及,尤以落博尔特公司制造的机器人最为出名。

人力成本地上升,导致很多公司选择使用机器人进行工作,许多制造业的车间常常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金属的黑与白充斥其间。

当越来越多的公司为了节约成本,而选择机器人的时候,关客的爸爸却固执地没有使用,还是雇佣员工,为此,妈妈常常说爸爸是个老古板,跟不上时代的步伐,迟早有一天会被淘汰。

妈妈的话应验了,工人的最低工资在不断地提高,出厂的商品赚得地利润却越来越少,很快由盈转亏,没过几年就撑不住了,只好将厂房卖掉。

关客并不以为意,仍就想邀着女朋友的手去喝奶茶,看电影,和一帮富贵子弟吃喝玩乐。可是在碰到女朋友手的刹那,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空白的画面,漫天漫地的白,在向后疯狂地撤退,而他自己仿佛坐在一辆时光机上,飞速地向着前方驶去。

白色褪尽,是淡墨一般的黑夜,苍穹在下着小雨,清新的空气吸进肺中,涤荡着人的心胸。街角,是关客和女朋友常去的一间咖啡厅。关客并不喜欢和咖啡,因为咖啡较苦。他不喜欢苦的东西,如果有一杯白开水和一杯咖啡让他选择,他更愿意喝白开水。

张润可很喜欢喝咖啡,她说苦中孕育出的香味持久,悠长,令人回味,她在心里又默默加了一句,并且那是上等人的生活。

关客以为她是真的喜欢喝咖啡,于是常常和她一起来到街角的这间咖啡厅,一边谈论着刚刚看的电影是如何如何的糟糕,一边欣赏着女朋友慢慢啜茶的风姿。和她相处地久了,有时喝着咖啡也觉得那是甜的。看着她的柔和的侧颜,他只觉得心都快要飞了起来。

此刻街角的咖啡厅中,张润可眼神迷离地望着窗外地雨,很久没有啜饮一口茶。关客常常跟他的狐朋狗友说,他女朋友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也是天底下最美丽的人,他的朋友们均嗤之以鼻,他以为他们是在嫉妒他。

坐在咖啡厅中的“关客”一直牵着张润可的小手,他看着她的柔发,小巧的鼻子,温润的唇,心中洋溢着无穷的喜悦。怀里揣着一枚戒指,那是昨天刚买的。戒指不贵也不便宜,不大也不小,璀璨光明的边缘处刻着never几个英文字母,“关客”虽然英语没有过了四级,但是还是认得那是永远的意思,于是便珍而重之地买下,小心地放入怀中。

浪漫的情人节,抒情柔和的咖啡厅音乐,颇有诗意的夜雨,一切都在催促着他完成此行的任务:向她求婚,将她拿下,从此后两人过着甜蜜的生活。

关客鼓足勇气终于要开口时,张润可的视线从绵绵的雨雾中转了回来,淡淡地说着:“我们分手吧。”

关客感觉到了自己的右手开始僵硬,而那只手还握着她的手。

张润可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慢慢地啜饮了一口咖啡,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关客觉得自己的左手也开始发僵,发硬。冰冷沿着指尖进入,顺着臂膀深入到心里,一点一点蚕食着整个身体。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最后喝了一口咖啡,起身走入了雨夜中。

这不再是一个浪漫,富有诗意的雨夜,它成了关客的一场噩梦。

那是他的将来,不是明天,就是明天的明天,她会和他分手。

网吧是清冷的,很多人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只有刚才在他旁边的那个学生还在疯狂地敲着键盘,屏幕的中间和远处在不断地冒着火光,那是激烈交战的景象。学生开着镜,瞄着远远地山头,仿佛有个黑点冒了出来,学生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左键,屏幕上马上跳出了击杀。

关客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连打了五天五夜的游戏,杀了还不到五个玩家,一个学生却是场场十杀以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句话诚不欺人。

明天,不,今天就是情人节了,小雨如约而至。柔风托着雨滴打在他的脸上,关客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那个月亮它笑弯了腰;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我那妹妹呀上花轿......”手机铃声响起,人人侧目,就连学生都回过了头,说出了第一句话,准确地来说,不是第一句话,而是第一个字:“土。”

“喂,”关客下了机,无视着学生,接了电话,慢慢走入雨中。

“关客,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吧,就在常去的那家店。”她的嗓音始终是那么柔和,声音始终温柔如水。

雨滴在身上,很快染湿了他的头发,他听见自己用略显喑哑的声音答道:“好的。”

坐在咖啡厅的一角,关客凝望着张润可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媚动人。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长裙,柔顺的发丝躺在她的身前。

两个人坐下以后,谁也没有说话。张润可像几天前脑海中所预见的那样,偏着头望着外面的雨发呆。关客痴痴地凝望着她,一眨不眨。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即使是在凌晨,咖啡厅中也坐了将近一半的客人。凡是来的客人,都能看到两人的身影。他们不时地望着这对即将分手的情侣,既是好奇,又感怜悯,因为谁都能察觉到,她将离他远去了。

张润可拉回了雨中的视线,正想开口,却不料关客已经淡淡说道:“我们分手吧。”

张润可怔了怔,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关客淡淡地重复:“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

“我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关客起身,又说道:“临走时帮我把账付了,谢谢。”

张润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内心深处却又如释重负,“好的。”

关客很快消失在了雨夜中。

张润可抿了一口茶,对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她没有注意到关客的脸上尽是疲惫,也没有注意到他一身的衣服已经发臭发酸,更没有注意到他湿润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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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睡梦

迎着冷雨,关客慢慢走回家中。好多天没有一个囫囵觉了,头脑昏昏沉沉地,像是宿醉的人,摇摇摆摆地走在大街上。一辆车飞速地驶近,溅起一连串水花。关客浑然不觉,继续横走过柏油马路,那慢悠悠的步调,像是一个老人在悠闲地散着步。

车手疯狂地按着喇叭,很长很长地“嘀”声回荡在寂寥的雨夜里,试图惊退前方的行人。

尖锐刺耳地喇叭声进入了关客的左耳,又从右耳穿了出去。他有如一具行尸走肉,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前行。

车离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喇叭声也越来越尖锐,可是前面的人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车手气急败坏地疯狂踩着刹车闸门,红色轿车的四个轮子瞬间停止了转动,在雨夜的柏油路上划过了一道长长的印迹。轮胎与地面间的摩擦声比刚才的喇叭声还要尖锐,那声音仿佛能刺透人的耳膜。

红色轿车撞在了关客的身上,他踉跄了一下,复又站稳,继续前行。

轿车的性能很好,刹车灵敏,有效,所以撞在关客时的速度已经快要降到了0。

车手是个油腻的中年人,此刻摇开车窗,对着关客破口大骂:“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没看见车过来了么?不知道闪避吗?想死就找别的地方,别妨碍到别人。这年头疯子可真多。”

如果刚才被车撞到,或许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关客默默地想着。他的眼睛由于困倦半闭半合,意识也是处于半清醒的状态。

人越在消极痛苦的时候,越喜欢回忆往事,关客也不例外。滴滴的冷雨敲打在他的头上,衣服上,也敲打在他的心头。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寂寥的雨夜,凌晨四点钟的天空,外面还是黑沉沉的一片。爸爸妈妈在外面和别人谈生意,说是今晚要回来。关客还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他紧紧握着伯伯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坐在屋檐下听着雨,等候着爸妈的归来。

“伯伯,快要到清晨了,为什么天还没有亮啊?”

伯伯拿着一瓶劣质白酒,望着空中的某处在出神。听到关客的发问,他扭开白酒瓶盖,瓶口对着嘴,仰头喝了一口白酒,方才缓缓说道:“也许是云太多太厚了吧。”

“云连太阳都能遮住吗?”

“别看云轻飘飘的,聚地多了也是能遮挡住太阳的。”

“伯伯,你喝的是什么?我能喝么?”小关客的双手就要去拿伯伯手中的白酒。

伯伯将酒举高,确保关客无法够到酒瓶,方才说道:“不行,你还太小。小孩子喝酒,对身体不好。”

“那大人喝酒就对身体很好了吗?”在小孩子的眼中,不是黑的就是白的,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思维很单纯,喜欢孩子的大人们,大多都是因为这一点。

伯伯笑了笑:“等到长大以后你就知道了。”

关客噘着嘴,心想,为什么每个大人都会说这样的话呢?真令人讨厌。

远方的苍穹中透出了一丝光,朦胧间有两道人影像这边走来。

“爸爸,妈妈!”关客离得老远就认出了他们。

伯伯拉起他的小手,站在屋檐下准备迎接。

在手与手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关客的脑海中出现了这样一副画面。

大厅的正中央是湿漉漉的草席,伯伯闭着双眼躺在上面,面颊瘦小,颧骨两边全部凹了进去,满脸的皱纹像是老槐树皮。伯伯的灰白头像放在一张桌子上,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瞻仰遗容。

小关客跪在伯伯的头前,不哭不笑,他呆呆地望着伯伯苍老的面容,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姑,大姨,还有爸爸,还有其他不知道应该喊什么的亲戚,他们的脸上似乎蒙着一层阴郁的光,给灯火摇曳的昏暗室内更增添了几分凄然之意。

爸爸在伯伯的头前铺了一层草垫,第一个跪在上面磕了一个头。有爸爸带头,后面的人也跟着过来给伯伯叩头。

一个女人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接着便是其他女人抽泣不止的声音。这个时候我反而觉得好受多了,刚才寂静,阴郁,烛火摇曳的厅堂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渐渐被一片白色的光芒掩盖,关客再次听到了清晰的雨声,看见了远方的爸爸妈妈和天边厚重的云层。

他转过脸,望着伯伯苍老的脸,问道:“伯伯,你会死吗?”

伯伯拿着酒瓶的手停顿了一下,说道:“会的。”

关客的眼神瞬间暗淡下来。

伯伯摸了摸关客的头,说道:“人谁不死,只是早晚而已。”

十天之后,伯伯静静地躺在了厅堂的草垫上,一张大桌子摆放在厅堂前,上面是伯伯的遗像,周围整齐地摆放着苍白的蜡烛。

爸爸看着关客跪得太久,便拉他起来,小声地问道:“想什么呢?”

关客的眼神还是呆呆地:“我前些天就看见伯伯躺在草垫上,房子里的场景和我看见的一模一样。”

爸爸以为他和伯伯的感情很好,伯伯突然的逝去打击到了他,他才会有这样的胡言乱语,便安慰着说:“伯伯去了遥远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有,比我们这里舒服着呢!”

关客不言不语,还是呆呆地望着伯伯的脸。

在这之后,他常常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一次在院子中玩,他用手触摸正在辛苦搬运一粒米的蚂蚁,便看见了它被一只大脚踩死的命运。那只脚穿着粉红的鞋,头部还有一个萌萌的卡通人物,那是隔壁邻居家小女孩的鞋。

粉红的鞋在蚂蚁的身上碾过来碾过去,蚂蚁痛苦着,挣扎着,似乎呐喊出了声。关客同样痛苦着,仿佛有万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身上。蚂蚁最后终于不再挣扎,头与身躯分离,躺在黑色的土地上看不分明。

关客清醒过来时已是满头的大汗。他来到了隔壁邻居的家,劝说小女孩不要踩蚂蚁。

小女孩把嘴一撅,扬着头说:“我偏不。”她踩着那只粉红的小鞋,根据关客告诉她的话,很快找到了那只蚂蚁,当着他的面,左一下,右一下,将蚂蚁慢慢碾死。

关客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头脑一阵阵发晕,全身使不上力气,摇摇晃晃间眼看就要坐倒在地上,小女孩上前扶住了他:“你怎么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关客碰到了小女孩肥胖可爱的小手,他的脑海中又出现了另一副画面。好几个男人围住了长大以后的她,各个脸上都是愤恨之色。他们的衣着各异,有的身穿最时尚的潮牌,有的身穿笔挺的西服,有的随意穿着休闲服,明显来自各行各业。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是各行各业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小女孩已经变成了一个脸蛋漂亮,身材高挑的女人,她倚在墙壁上,柔弱地看着围着他的男人们,低低地祈求着放过他。

男人们听到她的祈求,或鄙夷,或不屑,或厌恶。穿着笔挺西服的男人手一招,众人纷纷对墙角的女人拳打脚踢......

关客躺在床上,眼睛慢慢移到床边,盯视着小女孩的脸:“悠悠,以后长大了做个独身主义者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悠悠扑哧一笑:“你长大以后不也是一个男人吗?”

关客并没有和她开玩笑,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悠悠说:“好啦,好啦,不要那么看着我,长大以后都听你的。”然而这句话只是安慰他而已,在关客大三的时候,悠悠还是招惹了许多男人,在一个阴暗,下着小雨的夜里,众多被她欺骗了感情的男人一拥而上,将她活活打死了。

关客被邀请参加她的葬礼,他并没有去,因为去了以后他会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劝住她呢?他只是遥遥看着她的墓碑,呢喃着:“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呢?”

从小到大,关客看到了许多别人未曾看到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都一一发生了。当他把自己的能力告诉伙伴时,伙伴们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个怪物。渐渐地他学会了缄默,当别人在游乐场中玩耍时,他在墙角下数着搬家的蚂蚁;当别的孩子互相抄袭作业时,他独自做着自己的作业......

关客还记得另一件小事,他曾对一个小男孩说:“你家的浴室漫了,快回家去把它关了。”小男孩半信半疑,放学后回到家时特意往浴室里望了一眼,地下的水到处流淌,已经快要过了门槛,漫到大厅里去了。小男孩的爸爸妈妈这几天外出,临走时爸爸习惯性地打开了热水器的开关,才导致浴室里有“水漫金山”的景象。小男孩不会关热水器,请了邻居才使得热水器的管道不在流水。

从那一天开始,学校里的男同学,女同学,还有一些年轻的老师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这种眼神中包含着恐惧。

他于是转了学,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学业。但是好景不长,他发现学校里的人又会用那种包含着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他不得不再次转学。

长达九年的学习中,他已不知转了多少学校,有过多少陌生的同桌。反反复复的转学中,他学到了一个道理,如果不想看到别人的未来,就不要轻易地触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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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脑瘤

关客脑子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脚步蹒跚间居然找到了自己的家。

嘉和世纪城是二十一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是平乐市上个年代较早建立的一批小区中最靠城市边缘的。这里每天都有重型的载货卡车呼啸而过,尘土漫天漫地的飞扬。89年时政府引进了大批的吸尘机器人,那个时候小区的里里外外都是那种半浮在空中的机器人,它们行动缓慢,体积有半个成人大小。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些机器人张开金属做成的嘴巴,把灰尘吸进自己的肚子里。

吸尘机器人刚投入的时候,确实取得了明显的效果,但是过不了两天,就有百分之八十的机器人报废。修理人员赶来,稍微用工具掏了掏嘴巴,便见漫天漫地的灰尘从中涌了出来,把修理人员原本就黑的脸弄得更黑了。捣鼓了一两天的时间,没有一个机器人被修好,只好向上级求助。上级人员来了以后,也捣鼓了一两天的时间,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此机器人尚还有些缺陷,还需要带回去在研究研究,于是他们运来了几辆大卡车,把机器人全部运走了。你问他们研究好了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直至此刻这批机器人还在研究中。

洒水车又投入了运作中,“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圣诞老人的歌曲在寂静的凌晨夜空中回荡,唤醒了沉浸在过去中的关客。

自从吸尘机器人消失之后,洒水车又恢复了正常作业,每到星期一的凌晨,你总能听到圣诞老人欢快的电子乐。然而,一辆洒水车的工作仅是杯水车薪,星期一之后,灰尘照样在空中弥漫。

关客的心情稍微好了些,抬头看了一眼楼房上的数字,四十四,真是个该死的数字。四十四栋的楼梯两旁到处是白色垃圾,扶手上是一层薄薄的灰尘,关客刚把手放上去,就溅起了一片烟尘。

他摇摇晃晃地找到了自己的家,四零四号房间,又是一个该死的数字。这个号码好像已经预示到了他的未来。

关上房门,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了沙发的所在,关客立刻躺了上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拿着一把7.62mm的老式狙击步枪,仓皇地站在一条柏油马路上。后方隐隐约约有呼喊声传来。在不远处,一个看不清相貌的女子紧张地四处扫视着,对于自己正站在马路的中央毫无所觉。

一道刺眼的灯光从远处射来,关客闭上眼,很快又睁了开来。闭眼前,那辆鲜红的小轿车还在道路的尽头,睁开眼时,它已离那个四处扫视的女子不足百米。

他知道死亡的尽头一直在等着他,如果能够救活一个人的性命,即使让这最终的一刻提前到来,那也是值得的。

背后一伙穿着浅灰色衣裳的人从拐角处赶了过来,纷纷举起了他们手中的枪。

关客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向着那名陌生的女子奔去。

他眼中的光源越来越亮,最后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关客用力推开那名陌生的女子,自己则被飞驰而来的红色轿车撞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不知旋转了多少遍,最后砸在一栋商业楼的墙壁上,跌落在尘埃里......

关客一下子从沙发里坐了起来,他大口喘着气,从冰箱中拿了一瓶矿泉水,喝了大半瓶才稍觉得心安。

最近几年,他一直做着这个奇怪的梦。虽然总是从睡梦中惊醒,但这样的死法也确实不错,总好过躺在病床上,慢慢等着死亡靠近要舒服得多。

去年的毕业体检中,关客查出了脑瘤,他记得医生当时指着拍的ct,点了点那个脑颅上半部分一块黑色的区域,说:“看见这片阴影没有,据我们的观察,它在慢慢地扩大。你平时有没有头晕眼花,记忆力减退的症状?”

“有时脑袋会稍微疼一会儿,但是过一会儿就好了。记忆力没有减退过,倒是记得越来越清楚了。”

医生看了关客一眼,说:“我们确诊,应该是脑瘤,并且不是普通的脑瘤。从你的身体中各个指标来看,你的力量在下降,但是脑部的活跃度却变得更高。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得了脑瘤,他的身体各个方面的健康指标都会下降,包括记忆力,而你却相反,就好像......”医生突然止住不说。

“就好像有另一只怪兽藏在我的身体里?”

“不错,这只怪兽似乎正在尝试着降低你的防御力,以此来夺取对你身体的控制权。”

关客想,当时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表示怀疑医生的诊断,生平第一次用高八度的音调表示了质疑:“医生,你跟我开玩笑的吧!我们现在可是活在讲究客观实际的三十世纪,而你却跟我说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只小怪兽?你看日本动漫看多了吧?”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怜悯。他说:“其实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疾病。在刚过去的千年中出现了无数种疾病,但是都没有你这种病来得特殊,来得奇怪。你知道最令人吃惊的一点是什么吗?”医生指了指ct图像中的阴影部分,“它好像是活的一样。”

关客脸色苍白地嘲笑着:“看来你的动漫确实看得太多了。我看你不应该给别人治病,而应该先给自己看一看病。一个医生得了病,他自己是很难发觉的,你应该仔仔细细的找一家心理医院好好看一看。”

“关客,你要相信我们的判断。我们在脑瘤方面已经有了四五十年的经验,我们还在会议室中反反复复讨论了好几次你的情况,最后才跟你说出我们所得到的结果。”

“骗子,医生就是想着赚钱的骗子。”关客关门时发出了一声巨响。

关客虽然嘴上说着不信,但是心里是相信的。自己都能看见未来,还有什么是不能够发生的呢?

医生嘱咐他要常来医院检查,关客只当是耳旁风,甚至碰到医院的时候还要绕着走。

想着这些事情,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大亮。关客还是觉得口渴,打开冰箱,将最后一瓶矿泉水拿出。

他的脑袋又开始隐隐地发痛,太阳穴处阵阵痉挛。每次这样发作的时候,他什么也不会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如洗的蓝天,静静地等待疼痛的过去。将半瓶水一口气喝光,太阳穴处如针般刺痛的感觉似乎稍稍减轻了些,又或者是长时间的刺痛而带来的麻木感觉。豆大的汗珠遍布着他的脸,他没有擦,任由汗珠沿着脸颊滚下去。

每当这种症状发生的时候,关客就会有意识地去想着他和润可在一起的时光。他喜欢她柔润的长发和温柔的笑靥,喜欢她明亮的眼眸。他喜欢带着她一起去电影园去看搞笑的电影。那时,润可聚精会神地看着大荧幕,他则时不时地望着润可。

疼痛过去后,关客带上证件,来到最近的一家网咖,付过钱后便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早晨是网咖中人最少的时候,通宵的玩家已经离开,而第二天的玩家们还没有赶来。网咖中的工作人员通常都会在这段时间里打扫卫生,把地面和桌面都清理一遍。

关客打开电脑,躺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闻着空中消毒水的气味,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当头痛的感觉完全过去之后,他在还有些潮湿的桌面上找到鼠标,将“最后一人”游戏打开。

关客不愿意见到任何熟人,即使是有过一面之源的人。他想要游离人世之外,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降临。其实他也曾想过自杀,但是那些过程太过痛苦,他不想承受那些痛苦。像古人悬梁自缢,绳子勒紧脖子,气也喘不上来,一定很难受。如果选择跳楼,碰到地面的刹那一定剧痛无比。割腕?抹脖子?太血腥了,会吓着自己的。他曾经在一篇文章中看到外国人选择安乐死的报告,他心动了,于是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进行咨询,那边的工作人员说:“您好,先生,请问您想咨询些什么呢?”

“安乐死。”

“好的,请稍等。我们这里有三款产品,第一款是s296号型产品,绝对能够满足您的要求,注射之后,三分钟内必定会见上帝。第二款产品是s375号型产品,注射后,您会陷入到甜美的梦中,渐渐消失意识。”

“请问这和吃过量的安眠药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一个是药,需要口服,一个只需注射即可达到效果。”

关客听这胡编乱造的理由,就要挂掉电话。

“先生您先别挂电话,我们这还有第三种产品。第三款产品是s484号型产品,注射后,我们保证,绝对无任何副作用,并且立即见效,连针扎的一点儿疼痛都不会有。”

关客听着这些荒诞的理由,心想你当人都是傻子,骗钱也要骗得有点诚意呀,就这鬼话,说给鬼听鬼也不信啊。关客对着话筒大声喊道:“女士,您的产品我是不需要的,不过,您倒是可以亲自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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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爸爸来了

关客在网咖中连战四个小时,一共打了四十八局游戏,平均每局5分钟,去掉进入游戏,死亡画面,在出生岛等待的时间,他实际在游戏中存活的时间不到一分钟。任何玩家在碰到如此凄惨的战绩后,必定卸载游戏,逢人便骂这款游戏是垃圾中的垃圾,不过关客倒是没有这样的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中的黑白画面,一动不动如同一块石头。

中午时分,一些小贩出入网咖,给网瘾少年们带来了午餐。

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关客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不过他本人倒是没有饿的感觉。关客无可无不可地在手机上订了一份黄焖鸡的外卖,便又进入游戏中。

外卖很快就到了,还没开封香气却已四溢,一条黑瘦黑瘦的小狗从门里进来,伸着舌头喘着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黄焖鸡。

关客打开外卖包装,吃了几口便不再吃了。那条黑瘦的小狗坐在地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了看黄焖鸡,又看了看关客,见他停了下来,便吠了几声。

关客不想搭理它,事实上他现在不想搭理任何人。

小狗见自己的吠叫无法吸引面前人的注意,它于是开始连续的狂吠起来:“汪汪,汪汪,汪汪汪!”

网咖中的网瘾少年们全都回头望了过来。

关客皱着眉头,转过身来直视着小狗的眼。

小狗不在吠叫,一双明亮的狗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好像在说:“你看我这么可怜,赏我口饭吃吧!”

它全身长满了粗而硬的毛发,上面染了米饭粒,南瓜汤的汤汁,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一股股食物的馊味从它的身上扩散,稀释了空气中的消毒水的味道。好几只苍蝇在它的两只尖耳朵上飞来飞去,时不时会试探着停靠在上面,它就会反射性的摇摇脑袋,将它们赶走。

关客掩着鼻子,还是难以抵挡食物馊味的入侵。那些苍蝇可能觉得这只狗比较难欺负,于是转移了对象,开始在关客的周围飞来飞去。他的身上虽然没有那么多的食物残渣,但是味道却也差不了多少,也是一处很好的休息场所。

苍蝇的嗡嗡声时有时无,开始侵扰着关客半黑不白的衬衫。他的两道眉拧在了一起,有些愠怒地盯了坐在地上的狗一眼。

小狗回以无辜的眼神,他的头微微低垂,两只前腿轻轻地蹬着地面,整个身体向后退了两步,复又坐好,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继续盯着关客。

关客既惊讶又怀疑地看着这条狗。一只小狗竟然聪明到能听懂人的话,肯定是和人类相处了很久。看它脏兮兮的模样,应该有好多天没有碰过洗过澡了。它可能和它的主人闹了脾气,愤怒之下离家出走了。

“你的主人呢?怎么不回去?”

小狗耷拉着耳朵,不时地看一眼桌子上的紫砂陶壶,那里面盛着香喷喷的带着肉汁的米饭。它的舌头扫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这个动作看起来极像一个三五岁的孩子,看着别人吃着糖葫芦而自己吃不到的模样。它的狗脑袋向右边歪了歪,轻轻地摇了摇头。

关客看它的垂涎都快流下来了,便将紫砂陶壶放在小狗身前的地面上。

“摇头是表示你没有主人吗?”

紫砂陶壶还没有落地,小狗的舌头已经伸到了伴着肉汁的米饭里,吧嗞吧嗞声中,大半碗的饭已经下去了四分之一。听见关客的疑问,它含糊地叫了两声。

关客听不出叫两声是表示同意还是不同意,便又从反方向问:“那就是有主人喽?”

小狗的黑鼻子拱在紫砂壶里,叫了两声表示回应,只是声音传出去的时候却变成了呜咽。

关客摇了摇头,“小狗就是小狗,我还以为你和人一样的聪明呢?”

小狗的黑鼻子终于从香喷喷的米饭中移了出来,它朝着关客叫了两声,“汪汪汪”,声音很大,再次吸引了全体网瘾少年们的关注。

网咖的老板也不知在不在,如果他知道今天的网管放了一条脏兮兮的狗进来,必定要炒他鱿鱼。关客如是想着,也听出了小狗这两声吠叫所传达的含义,那时一种否定的含义。

“你真的和人一样聪明?”

小狗又用舌头扫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这次不是馋的,而是在回味这鸡肉的香味。它抗拒着浓郁的香气,慢慢点了点狗头。

“那你是有主人还是没主人呢?”

小狗的脑袋摇了三摇,看到关客的脸上犹有不信之色,复又将狗头摇了三摇。

关客现在确定这只狗没有主人了,他动了收养它的念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聪明的狗,不只是它能够完完全全听懂人的话,而且还很有个性。他喜欢有个性的东西,通常有个性的生物都会有着一颗有趣的灵魂。

在与这条狗的交流中,关客第一次感觉到轻松了很多,有可能是自与润可分手以来最轻松愉快的时候了。不过他的脑海中仍然隐隐地残留着一个疑问,一只小狗只有与人类相处地久了,才能隐隐约约听懂人说的话,这条小狗却能够无师自通,难道是狗中万里挑一的天才?它是很聪明,但是有些太聪明了。

不过关客自动把这些疑问忽略了过去,人生末路,有一知己陪伴,即使是条狗,也能让自己死得不太过于寒冷。

关客正发着呆,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他转过身去,立刻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关客感觉自己全身轻飘飘的,一头撞在了桌子上。桌上的电脑晃了晃,关客赶忙抱住电脑,不让它摔在地上。网咖里的电脑很贵,要是弄坏了少说也得赔个好几万。自己的脸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电脑不能坏喽,他可不想在剩余的日子里被追债的人烦。

一位头上百分之八十都是白发的婆婆此刻拉着同样是满头白发的一个老头,苦苦地哀求着:“你怎么打他打得这么重?好歹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关客站直身体,因营养不良而苍白的脸上笑了笑:“爸爸,妈妈,你们怎么来了?来了就来了,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招待啊!爸爸您也不致于发那么大的火。”说着就要上去扶着白发苍苍的老人。

关客的爸爸甩开了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不要跟我花言巧语的,你看你的模样,脸色苍白,身体瘦的跟竹竿似的,有气无力,没有一点年轻人该有的精神气!我听说你成天跑来网吧里打游戏--”

“爸,那叫网咖,网吧已经是过去式了。”

“甭给我打岔,我管他是啥!你毕业也有些时候了,该为自己的将来想想。不去好好的找份工作,就知道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荒废时日,能有什么出息?你别不听我的话,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到你老时就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

“是。”

“我怎么看你的样子还是有些不服气?”

“没有的事,我服气着呢。”

关客爸爸呼呼地喘着气,他不再说话,良久,待气息平复下来,望着关客脸上红肿的右颊,问答:“疼吗?”

关客原本又热又痛的右脸颊经这么一问,竟然感觉到热乎乎的。于是说道:“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你还有脸笑?”

关客立马收紧神色,脸上一点笑意也无。

“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回家。”

“是,是。”

网咖里传来阵阵的窃笑声,那是网瘾少年们的嘲笑。

关客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条聪明至极的狗早已不见,想来是在爸爸来的时候乘机溜走了。一些应该上学的孩子坐在座位上对他挤眉弄眼,有百分之六十的网瘾少年们对他竖起了中指。

关客毫不示弱,一只左手一只右手分别竖了一根中指。

网瘾少年们见这个打游戏特别菜的人竟敢反抗,纷纷愤怒了。一些孩子冲着他张嘴吐舌头,翻白眼,一些孩子背转过身,左手在自己的屁股上拍了又拍,低垂着头,用嘲笑的眼神望着他,暗示他真是一个乖宝宝。

关客使劲向上翻着白眼,关妈妈拉了拉他的手,他才作罢。心想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句话果然是至理名言,他以为自己小时候算是够皮的了,今天一见,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到了家里面,关妈妈发现冰箱里空无一物,便要责怪他。关客赶在她开口前解释说,所有的菜前天吃完了,刚准备今天要去买。关妈妈摇了摇头,想着出去买点菜,又怕把关客单独留下来,关爸爸又骂他,便拉着儿子一块儿去逛菜市。

出了嘉和世纪城,穿过一条小巷,便到了菜市场。一些年迈的老人捡拾起自家的菜。自发形成的菜市场多半是附近的老人在卖东西,他们的儿女大多是在外地打拼,在家太过于无聊,便种一些菜,即可以自己食用也可以卖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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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求职

关妈妈一路挑拣着蔬菜,一边唠唠叨叨:“你爸也是一心为了你好,你不要怪他。”

“怎么会呢。”

“你从小到大就是个好孩子,虽然平时的成绩说不上出类拔萃,但也不是倒数的学生。你小的时候可乖了,老实的不得了,老实到什么程度呢,一家人一块儿过春节的时候,亲戚朋友们发压岁钱时都想不到你!我不相信这样的孩子会堕落下去,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如果方便说的话就和妈妈说说,虽说年轻人和老年人终究会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但沟通总是能够架起一条宽阔的桥梁的。”

“妈妈,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是无聊,在网咖里玩了一会儿。”

“小区里的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我的一些老朋友们在一块儿闲聊的时候说了,毕业之前你还是一个安静阳光的小伙子,偶尔脸上还能看到些许笑意,毕业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只是愁眉苦脸,身体日渐消瘦,脸色阴郁,她们都说你看着像阴间来的小鬼。你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想着撒谎!”

关客苦笑了一下,看来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都是爸爸妈妈的暗探。“别听她们瞎说,她们的眼睛花了,看走了眼。”

关妈妈反驳着:“别看我们老了,头上快要长满白头发了,就觉得我们好骗。我们的年龄虽然大了,但是眼睛明亮着呢!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会强迫你的。你爸爸常常对我说,要给孩子留一点私人的空间,每个人心中都有那样这样的秘密不愿让人看见,你爸爸说,就让它们隐藏着吧。你爸难得有开明的见解,我也就听从他的建议,不在过问你的私事了。”

“谢谢妈妈。”

“不过你还是要常来乡下看看,倒不是看我这个糟老婆子,而是陪陪你的老父亲。自从工厂渐渐萧条,他的脸上也渐渐落寞了。都说人老了就会孤独,我看他的模样就有这些征兆,多去陪陪他,下几盘象棋,让他高兴高兴。”

“我一定会的。”

桌上的饭菜飘来久违的清香,没有饭店中那种浓重的油烟气。

关客一番狼吞虎咽,就已把桌上的一大半菜扫了个精光。他已记不得有多久没有吃过妈妈亲手做的菜了。从上学时候开始,每到饭点时分通常有两种选择,一是去学校的食堂,二是去学校外面的小吃店。食堂里面的饭菜翻来覆去就那两样,食物上面通常是一层厚厚的油,菜里面的一颗青菜如果没有一颗小石子般的盐粒,那简直是非比寻常。尽管食堂搞了万般的花样,弄出新的食物品种,也是换汤不换药,那一层厚厚的油脂依然飘在碟子中。与三两个同班同学一块儿去下馆子,在吃到了两三只苍蝇之后,关客就坚决不在去了。幸好他的朋友也不是很多,因此在上大学的四年中避免吃了许许多多的苍蝇。

妈妈的饭菜初尝很淡,越品越香,关客的肚子吃得高高鼓起,直至再也吃不下方才作罢。

关妈妈收拾餐桌的时候,关客想去帮忙,被关爸爸拦了下来。

关爸爸说:“你还打算再去上网打游戏吗?”

关客坚定地摇摇头,“不会,绝对不会去了。”

关爸爸的双手交叉着,说道:“我相信你,你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好孩子,言出必随。”

关爸爸是个喜欢文言的商人,在他几十年的从商生涯中,与别人谈话会时不时的冒出一两个文言词汇,这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尽管经常被人当作是“真正的老古董”,他也不觉得这个称号是一种贬低。在关爸爸的眼中,文言文言简意赅,又磅礴大气,很符合他的性格。

关客知道不听话的下场是什么,那就绝不是扇一巴掌那么简单了。关客小时候性格孤僻,不与其他的同学一块儿玩耍,关爸爸常常这样对他说:“鸟兽不可与同群,无非斯人与而谁与?”看着爸爸认真严肃且古板的模样,关客就想咧着嘴笑。关爸爸希望他能活跃一些,但是无论他怎么苦口婆心的劝说,关客也依然还是那个独往独行的人。有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家长们被请在教室里谈谈孩子们的教育问题,关爸爸听着老师的长篇大论,不经意间向窗外一瞥,便看见一群孩子三五成群,在远方的运动场上或者踢毽子,或者打篮球,只有关客一个人倚靠在栏杆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关爸爸看到这一幕,心中的火无由地窜起老高,他只感觉一腔的怒气充塞在自己的脑袋中,已经快要到了爆炸的极限。他瞅了瞅玩耍的孩子,又瞅了瞅关客,那股怒气腾腾的往上升,终于在头脑中炸了开来。

关爸爸当时就坐在窗边的座位上,他拉开明亮的玻璃窗,直接翻身跳了出去,像风一样跑过操场,在儿子惊慌的眼神中,揪着他的衣领子,像提小鸡一样提着关客,将他慢慢地向操场中央拖过去。

关客一直惊恐地在喊:“爸爸,爸爸,你干什么?爸爸,放我下来!”

关爸爸什么也没有听见,怒火由里向外窜出,将他的脸烧得通红。他把关客摜在操场中央,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你有没有听我的话?我跟你说了无数遍,要和同学们和睦相处,你嘴上答应着,可是实际行动呢?我知道你一直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成绩也还勉勉强强过得去,我也不怪你,可你为什么就不能活泼一点呢?”

那时的关客既恐惧又羞愧,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对奇怪的父子,直到班主任将他们俩拉开,无数道视线才转移开来。不过在走回班级的路程中,关客始终低着头,因为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偷偷地好奇地看着他。

关爸爸在摔了自己的儿子之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很快,关客便转去了另一所学校。

关客在其他方面变得更加听话了,但是性格也更加孤僻了,只是在父母面前掩饰的很好,没有表露出来而已。那天在操场上,他虽然恐惧,羞愧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但他仍然发现了满脸通红的父亲那湿润的眼。那一瞬间的景象深深地印在关客的脑海中,爸爸眼中的泪光反射着他的忧虑,脆弱与无助,这是一个强势而圆滑的商人所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所有这些忧伤的情绪都源自自己,他明白了这些,所以他从来不怨他的父亲把他摔在操场上。

睡过午觉,关客穿上爸爸的西服。爸爸妈妈在另一间房屋里休息,他们的存在使得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变得充实起来,也让关客第一次有了宁静安详的感觉。

关客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生了病。他不喜欢他们再为他而操劳。他决定隐瞒到底,直到死的那一天。以后的事,就不归自己管了,也许他们会伤心,但时间终究会抚平所有的伤痕,无伦那伤痕有多深。

爸爸的西服有些小,穿上去紧巴巴的,只勉强能够遮住肚脐。关客把裤子往上提了提,镜中的自己一身严肃的黑色西装,看上去也像是一个职场精英了。

关客咧嘴一笑,又往上使劲提了提裤子,便奔赴平乐市的人才市场了。

招聘会是在一所二层小楼中举行,在一楼的楼梯口和二楼的楼梯口各悬挂着一块大屏幕,上面滚动着许多家公司的名字以及他们对求职者的要求。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大屏幕,一个身穿名牌西装,脚穿锃亮皮鞋的年轻男人便带着微笑靠了过来。他手上拿着一摞文件,黑色的印刷文字布满整个白色的页面。“你好,请问您是来求职的吗?我们公司正缺人,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儿?每个月底薪五千元!”他伸出右手,向关客的脸上张开五根手指头,以示这个数字的惊人。

关客瞟了一眼纸上的文字,只见开头的黑色加粗标题中有“保险”二字,他立马就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了。工厂,学校,公司大楼,超市,街头,甚至是学生的招聘会,只要是人多的地方,你总能够发现他们的身影,他们公司中的人称他们是销售人员,而学生们大都称他们为“卖保险的”,父母一辈的人更是直接了当,直接称呼他们为“骗子”。

关客猜到了他的行业,于是转身就想离开。无奈不管是卖保险的还是招收销售人才的都有着坚韧不拔的毅力,俗称“厚脸皮”。皮鞋擦得锃亮地年轻人依旧微笑着跟着关客,嘴里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公司的种种好处。

关客转了两三个展台,他仍然像一只苍蝇一样在自己的耳边嗡啊嗡地绕,关客无法静下心来看各个公司的要求,于是转身问皮鞋擦得锃亮的年轻人:“其实要我去当销售人才也可以,我的条件并不高,钱倒是在其次,如果你能满足我这个要求,就是让我倒贴钱也愿意。”

年轻人的微笑僵了僵,他本能地感觉那是一个非常不好满足的要求。出于礼貌,他又继续保持着微笑,并问道:“什么要求?”

关客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我这里长了一个瘤,晚期。医生说我没多少时间好活了。你只要能把我脑袋里的这颗奇怪的瘤摘掉,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年轻人的嘴巴张开,眼睛瞪得比牛还大。他愣了有一秒钟,之后扭头便走了,很快便消失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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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海洋巨鲨科技公司

皮鞋擦得锃亮的年轻人走后,关客才有机会四处看一看。二楼的空间里摆着四列桌子,每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或两个人,他们大多是中年人,给人一种办事简练的感觉。学生们称他们为hr。hr的后面竖着一块蓝色的板子,上面贴着招聘的种种条件。

关客实在不愿意驻足在一张桌子旁劳神费力地盯着后面的蓝色板子看,他的左眼近视185度,右眼近视203度,由于离得太远,如果要看清公司的招聘条件,他不得不半眯着眼睛去辨清那些黑色的简体小字。他觉得这样很麻烦,还是到楼梯口去,观看大屏幕上的滚动条来得直接些。

南河虾米科技有限公司,北海鲤鱼网络设计公司,浅苏先行者科技创业有限公司等等,许多公司的名称中都会带有动物名,从水里的鱼虾到天上的飞鸟,关客几乎都看见了它们的姓名,其中海洋巨鲨科技公司最为醒目,它的公司名称是最短的,也是最俗的。

关客看了一眼末尾,二楼二百五十七号。距他最近的桌子是二百一十号,接下来是二百一十一号。他顺着数字的排序方式找到了二百五十七号,那时一间单独用玻璃墙隔开的房间,从玻璃墙往里望去,可以看见一名面试者手里拿着一张白纸,坐在中央的一个小板凳上,正紧盯着面试他的人。从那不停哆嗦着的双腿来看,面试者很紧张。关客猜测面试者手里拿得是他的简历。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做一份足够美观的简历,不由得有些后悔。他不知道光靠这一身西装革履能否打动面试官。他猜应该不能,但总得试一下,尝试也是人生的一种乐趣。

面试官是个穿着简练得体的中年人,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一头短发显得干净利落。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里面戴着白色的领带,有几分儒雅的气息。面试者的后面还坐着三四个年轻人,他们大多数都带着厚厚的眼镜,关客很怀疑他们摘掉眼睛能不能认得回家的路。这三四个年轻人正襟危坐,眼神紧张地注着面试官。看面试官不断蠕动的嘴唇,便知道他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所有年轻人的脸上都露出信服、渴望的表情。

关客把玻璃墙当作镜子,稍微整了整衣服,觉得满意了方才来到二百五十七号的门口。门的上面是编号,写着黑色的阿拉伯数字257。在数字下方挂着一个牌子:“海洋巨鲨科技公司”。牌子的下方,门口的右边摆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满脸雀斑的中年女人。她看到有人走过来,便道:“是来应聘的吗?”

“是的。”关客答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微笑。他尽量希望给面试官一个良好的印象。

“请坐下来,我们先谈一谈。”满脸雀斑的中年女人指着关客面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关客听话地坐在椅子里。

“你有带简历吗?可以先给我看一看吗?如果合适,我会让你进去和我们的技术主管谈一谈。我只是面试第一轮的把关者。如果一个人先天就不适合做网络这一行,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呢?”

关客心想,果然是名字与众不同的公司,连招人也是与众不同。右边的一排排公司中,百分之九十都是只有一个hr,并且通常是一轮面试,哪像这里高端大气上档次,甚至还围了一面玻璃墙。

“如果你有幸通过了技术主管的面试,而通过的人数非常多的话,我们还会举行第三场笔试,择优录取。”

关客心想还有第三轮笔试,果然与众不同。他点头表示明白,想要开口说两句自己的优势,想了很久却想不出来,只好有些尴尬的闭口不言。

中年女人丝毫不感觉尴尬,她的脸色很严肃,眼睛一直盯着关客的眼睛,开始大肆谈论起公司的种种好处,以及对新员工的照顾。

“我们公司正在快速的扩大,业务变得越来越多,现有的工作人员根本完不成巨大的工作量,所以我们的技术主管陪同我一起参加这场招聘会,为的就是分担公司中的任务。”

关客点了点头。

“我们负责的业务有很多,但主要是网络方面的事务,比如达客巴巴旗下的大型网络电子商城,秦东旗下的互联网商城等等都是我们在做的。我们需要大量的工程师人才,不论是前端还是后端,只要有一技之长,在我们公司就会有你的一席之地。请问您了解哪一些语言呢?”

关客有点发蒙。他知道地球上有三百多个国家,无数种语言,什么韩语,德语,日语,英语,不过他所熟悉的当然是普通话,外加一点点儿时学的英语,其他的只是知道而已,他准备实话实说,他相信诚实的人终能获得别人的好感:“我的普通话还不错,另外也知道一些英语。”

中年妇女望着关客的眼睛停顿了一秒钟,关客发誓那不是他的错觉,她确实停顿了一秒钟,她的眼神中包含着鄙视的神情,尽管转瞬即逝,他还是发现了。

中年妇女开始耐心解释:“我说的语言不是你所说的语言,而是编程语言,计算机语言。C++学过没有,你是几级的呢?”

“我是学影视专业的,不用考C++。c语言我还是听说过的,我的好多朋友都说它很难。”

中年妇女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好似在说他是个白痴。但这一次她连一秒钟也没有停顿,在瞥眼的同时便开始滔滔不绝:“没关系,有哪一位工程师不是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过来的呢?说了这么多,我还没有看过你的履历呢?”

“你是说简历?抱歉,中午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希望贵公司不会介意。”

中年妇女立马接口道:“没关系,你可以亲口跟我说说你的履历。”

关客这时候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虽然不是个聪明人,但也不是个十足的傻瓜。专业不对口,她说没关系;对编程语言一窍不通,她也说没关系,;简历没有带,她还是说没关系。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如此轻易就能就职的公司。他的嘴角荡漾出一丝微笑,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要开始惹祸了。

他能看到未来的本领并不会总带来厄运,有时也会带来一些惊喜,带来一些有趣的刺激事,就比如现在。他不知道自己的这项本领是如何触发的,他只知道通过碰触别人的皮肤,有时能够看到别人的未来,而有时并不能看到。

然而关客在此时此刻决定,无论是看到还是看不到,他都要揭穿这家骗子公司的假面目。

他随意的将双手放在桌子上,轻轻地摆动着,不时会碰到中年妇女那干枯的双手。

每当他们的双手触碰时,中年妇女hr--海思莉就会不经意的瞥上一眼,她当然不会觉得一个毛头小子会对一位已过三十的老妇人感兴趣,所以海思莉只当是无意为之。

刚开始的时候,关客并没有找到那种感觉,于是便多试了几次。至于海思莉到底说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他时不时下意识的点头,以示在听她说话而已。他回想着过去看到邻居小女孩未来时的情景,渐渐的感觉到眼前的所有画面好像都像是在水波中,水波荡漾,海思莉的脸开始扭曲变形......

关客根本注意不到,他黑色的瞳仁开始发紫。起先是周围一圈淡淡的紫色,接着是瞳仁深处闪出一抹蓝色。那蓝是晴朗的夏日早晨天空的颜色,碧蓝的一尘不染。外围淡淡的紫色渐渐加深,向眼睛中间蔓延,很快便遮住了瞳仁深处那一抹纯粹的蓝。

关客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握住了海思莉的右手,随着眼睛中的紫色越深而握得更紧。

海思莉并没有发觉年轻人的异样,她以为他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所以低下了头。真是年轻的孩子啊,她真不忍心骗他,要是在年轻个十几岁,说不定她会爱上他。你看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是多么倚靠自己啊。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人不能永远是个孩子,总要有人教他长大,就让我来当他社会中的第一位导师吧。

一间高档的酒店中,海思莉站在窗前,身上穿着浴衣,手中摇着杯子中红色的葡萄酒,说道:“这些孩子们真傻。”

躺在床上的是一位中年人,看那模样分明是二百五十七号的面试官。他盯着手机,说道:“他们不傻,我们就赚不到钱了。”

“你说的对,这个世界总是弱肉强食的。”

中年面试官抬起头来,微笑道:“我还以为你看上了哪个年轻小伙子,所以才感怀了一番。”

海思莉将杯中酒一口喝掉,脱下浴袍,扑在了中年面试官的身上,笑道:“再怎么年轻也不及你强壮啊!”

“那倒也是。”中年面试官笑着说完,翻身将海思莉压在了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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