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重欢》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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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幼弟病重
沈重欢午时过后,就一直守在摛芳居的卧室,未时三刻的阳光,不热。从糊着高丽纸的六角棱纹扇形的阁窗里射进来,随着摛芳居外一株三尺高的扶风杨柳,窸窸窣窣的正和零落一地的光斑撒欢。
重欢并没有心思享受如此悠闲自在的午后。
她的目光,紧紧胶着在摛芳居主卧,一张雕花填漆的小梨花木床上。虫草鲛绡的细纱帐左右分立,安安分分地在曲月形的雀嘴勾上拘着。
填漆的小梨花床上躺着一个约模八岁左右的幼童,弱弱小小的身子,紧紧地缩成一团。虽面相上瞧去粉雕玉琢,但也因着病痛的折磨,轻减得有些过分瘦弱,反而不太讨人喜。
即便是暮春的汴都,天气开始渐热,但这稚子身上却掖着厚厚的棉被,小嘴一翕一合的,仍下意识地叫着:冷,冷冷
“康哥儿?康哥儿?你醒醒!大哥已经入狱,嫡姐遇人不淑,自身难保,如今的沈家三房只剩我和你了。你一定要好起来!”重欢轻轻地握住幼童的手,双眉紧蹙着。
她还是发现得晚了。
早在一个月前,她觉察到有人在她幼弟沈重康身上下毒,就一直不动声色想法设法地给他找着各种解毒的法子。连下毒的人,毒源都来不及计较,可是这毒终究是种得太深了,早已浸入了骨髓。她能利用沈家独门的‘天医太乙针’给他逼出脏腑体肤之内的毒素,却对那入了髓的毒根无能为力。况且,这毒不是一天两天才种下,即便是逼出了所有的毒,康哥儿这身子也已经被掏空了。
如今她用家里最后一颗千年老山参吊着康哥儿一口气,希望还能在短时间之内找到医治他的法子,尽管有些异想天开。
不料想,嫡兄沈重安却在昨天因为私盐贪墨的案子问罪入狱,更是将她打得个措手不及。
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愣了愣,清俗绝艳的小脸上一阵惊慌无措之后,便又恢复了死水一般的平静。这个时候,她不能慌,一定不能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沈家嫡三房沦落到长子入狱,幼子中毒,父母双亡的地步!
阖族除了沈家嫡二房嫡三房之外,叔伯父沈长泽早被褫夺了‘长安侯’的封号,发配荆洲!
一切风起云涌要从她九岁那年讲起,与她嫡兄自小定亲的二房表姐沈丽君,因二伯娘受惊难产,自幼痴傻人事不省,却在在十岁那年忽然开启了天智,由一个痴傻儿变成了一个扁鹊再生一般的人物!
从来没有进过一天族学,一个完全被沈家药祠抛弃的痴儿,清醒之后居然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青囊医术!
她见过沈丽君行医问药的工具,什么手术刀,小镊子,吸管,手套,棉花球,甚至不知为何物的酒精
那些东西仿佛根本就不是大燕存在的事物!
可就是从那时候起,沈家嫡三房开始没落,嫡二房以惊人的速度崛起;紧接着她的嫡亲兄长沈重安被二房的表姐沈丽君当众休夫;嫡姐沈重平鬼使神差地嫁给了沈丽君的表弟陆越;父亲在大燕太医院忽然被革职;母亲那时怀着幼弟重康难产,险些丧命,可从此身子也坏了,一日不如一日;再后来沈丽君嫁给了‘汴都双俊’之一的异姓侯爷傅梓砚,之后沈家三房每况日下
“三小姐,二小姐回来了。”浣纱打主卧的小耳房过来,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清瘦的身形,抬头望了望,又迅速埋下眼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二小姐当初不顾老爷夫人的反对,执意要嫁入湖广怀安陆家。倒也不说陆家一介商贾门楣配不上沈家嫡三房的嫡长女,那不过是其一,其二是那陆越他是沈二房沈丽君的表弟啊而且,那陆越每次来沈三房,眼珠子可直楞楞地往三小姐身上粘啊。这明眼人,一眼就知道,这陆越恐怕打得不只是二小姐的主意。
只是当初二小姐,怎么就跟愣头青一样,死活要往湖广怀安陆家撞呢?那陆越虽长得也算一表人才,能说会道,是个生意场上八面玲珑的人物,但若与‘汴都双俊’之称的傅梓砚和萧韶九比起来,可实在差太远。而且,听说他在湖广的风评不怎么样,家里通房妾室姨娘一大堆,实在算不上是个好归宿。
想到这里,浣纱在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
“重平姐姐回来了?我听说,她在陆家的日子并不好过。现在沈家正逢多事之秋,她还能回来,也算是有心了。”重欢抓着康哥儿的手,再次探了探他的脉相,好在脉息虽浮浅,却趋于平和,才渐渐松下一口气。
相信再给她一段时间,她一定有办法将康哥儿骨子里的毒根拔掉!只是,还需要时间。
浣纱听沈重欢的意思,是要跟沈重平见上一面,眼睛扫了扫躺在填漆床上的康哥儿,便道:“奴婢想着,这四少爷的病还没有好,身子骨正虚着,见不得风得静养。便让二小姐在摛芳居的八角亭子里稍坐,三小姐现在过去?”
重欢点头,起身交待浣纱:“你去把怒香叫过来,让她在这里看着,康哥儿一有什么情况,就立即叫人去亭子里通知我。”
“好,奴婢这就去把怒香叫过来。只是三小姐”浣纱嘴上说着要去叫人,却仍立在重欢的身边,似乎遇到什么不好裁夺的事情,一脸为难。
“浣纱,你这是怎么了?”重欢看浣纱欲走不走,踟蹰不前的样子,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浣纱似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一边摇头一边道:“没事没事,是奴婢恍神了。奴婢现在就去把怒香唤过来。”
她方才只是想提醒三小姐一句,二小姐这个时候回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说到底二小姐和三小姐可是嫡亲姐妹啊。再有什么天大的事儿,这嫡亲的姐姐总不会害了嫡亲的妹妹去,何况二小姐和三小姐从小姐妹感情甚笃。许是她多想了,浣纱暗道。
便也不再枉做猜测,出了耳房往角门里一拐,就去找怒香了。
待浣纱将怒香唤来,重欢细细叮嘱了怒香一番,就差没把康哥儿抱在手里去亭子里见客。重欢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二小姐重平身边的大丫鬟紫苏过来了。
看来是二姐在亭子里等久了,便差人来寻她。
“三小姐,您怎么还在这儿呢?二小姐可在亭子里等急了。四少爷好些了吗?”紫苏迎了上来福了个身,扶住重欢的一边胳膊。
“病根儿是找到了,暂时是稳了下来,日后还须细细调理。重平姐姐可好?”重欢问。
第二章 劝嫁为妾
沈重欢在摛芳居的八角亭子里见到了嫡姐沈重平。她的气色显然不是很好,柳眉杏眼鹅蛋脸,虽然五官被一身得体的妆容修饰得更为精致,但那汇妍斋的珊瑚珍珠桃花粉胭脂却铺得稍显过红,仍是难掩她眉梢眼角的一脸疲态。
二姐当年要是没有一意孤行,嫁给陆越就好了。她早就听说陆越那个人喜新厌旧贪恋美色,通房丫鬟不可计数,光是姨娘就有好几个院子,还不带那些养在外面没名没分不曾见光的外室。就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人,当年在汴都素有才名的二姐,怎么就一心一意地要嫁进陆家?
“妹妹最近清减了很多,康哥儿的病,还没有起色吗?”沈重平拉着沈重欢在八角亭子里瓷面圆桌旁,绘着万福如意图的细瓷鼓凳上坐下。
她细细的打量起这个一母同胞的嫡亲三妹,和南萧世家小姐萧有仪素有‘北沈南萧’并称的美名。萧有仪她是没有见过,不知道是哪般天仙美貌,但她这个嫡亲三妹却确实有着天人之姿。且不说她那无可挑剔的绝佳五官,单就这一头云云乌发衬着这一身秋水骨拈花肤,跟个玉人儿似的,手下这滑釉细腻的触感,连同身为女子的她都是自愧不如。
何况是陆越那个色鬼!
“康哥儿是中了毒,我虽然用沈家的‘天医太乙针’给他逼了些毒,但到底毒入骨髓,发现得太晚了。”重欢并不打算对沈重平隐瞒沈重康的情况。
如今长兄入狱,她能说话的,能信任的就只有这个长姐沈重平了。
“中毒!那是谁下的毒?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一直以为康哥儿,只是普通的风寒。”
沈重平惊得弹了起来。
重欢也跟着起了身,朝浣纱使了个眼色,浣纱便带着一众丫鬟婆子退下。
“二姐,我根本就来不及查啊,你在陆府的日子过得也是小心翼翼,我若是告诉你,不是让你跟着担心吗?”
“那我若是今日不来,你是不是就一直瞒着?”重平锁眉,粗声道。
重欢抿了抿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道:“即便那毒最后拔不干净,即便是以毒养毒,我也会救下康哥儿。二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下康哥儿。”
“我信,我当然信你一定有办法救活康哥儿。”重平悠悠地说。
大燕汴都沈氏一族,世代行医。沈氏先祖曾辅大燕元祖皇帝登基,有从龙之功,世袭‘长安侯’。百余年来,沈家长房嫡孙袭此爵位,庇荫沈氏族人。到他们这一代,由宗族的叔伯父沈长泽袭爵。悬壶之家,每年沈氏族学都会挑选一批有天分的年青后辈们传其医术,这是沈氏一族立世之根本。她们沈家嫡三房除了父亲沈长桥入过族学,就是这个妹妹沈重欢备受叔伯父的青眼。
“二姐,你今日来找来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重欢这么一问,让她猛然记起了今天的来意!
她今天是来劝嫁的!
“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起妹妹及笈之后给父亲守孝已届三年,如今你年岁不小,沈家旁落,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怕是不易。你姐夫有意纳你过门,许你平妻之位,你可愿意?”重平几乎是咬着牙才把这话说完的。
若不是长兄重安和自己的亲子黎哥儿被他拿捏在手里,她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嫡亲妹妹嫁给那个卑鄙无耻的风流好色之徒!
她何其忍心开这样的口!
“平妻?二姐,你可知道,平妻也只是妾?”
重欢几难置信,平日待她极好极亲的嫡亲姐姐居然让她给自己的姐夫做妾!
纵她再是错失了花信佳期,凭着沈三房嫡女的名头,哪怕是嫁给一般的酸儒仕林,也是真真的嫡妻正头娘子!何况康哥儿如今毒根未除,长兄身陷囹圄,她哪还有什么心思挑人待嫁?
给陆越做妾,这到底是他陆越的主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三妹,姐姐也是没有法子。长兄私盐贪墨的案子,昨天晚上就被人做实了。你的嫡亲甥儿黎哥儿,被陆越那个畜生带走,不知道养在何处!只要你嫁过来,陆越答应我,一定会保住兄长的性命,也会把黎哥儿还给我”重平伸手抓着重欢的胳膊,情绪激愤,凝咽失声。
她的双手紧紧攀住重欢细瘦的胳膊肘,用了十分的力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一般。
“所以,二姐决定牺牲我,救出长兄和黎哥儿吗?”重欢缓缓出声,目光悲戚地注视着沈重平。
沈重平不敢跟那双碧海升月般的清透眸子对视,稍稍别开了头,松开了重欢的胳膊,像是抽去了主心骨一般软塌塌地跌在了鼓凳旁。
摛芳居的八角亭子里不知从哪里刮起了一阵暮春的轻风,微热,打在身上却感觉凉飕飕的。
良久,重平扶着那万福如意瓷面的细瓷鼓凳,只觉那万福如意的花样似在嘲笑自己,失神自喃:“重欢,我这是没有法子了,没有法子了”
“就是给人做妾,他陆越也不配!二姐,你回去吧,重安哥哥那边,我会想法办法,他一定会平安无事。黎哥儿,我也跟你保证,只要他没死,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重欢掐了掐自己嫩生生的掌心,如今的沈家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人才有办法了。
待沈重平离开沈府,重欢就让浣纱找来胡管事,她有重要的事情吩咐胡管事去办。可才在摛芳居东厢的书房交待完胡管事事情,浣纱就慌里慌张闯进来。
“三小姐,大爷,大爷,他在狱里自尽了。”浣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波棱盖往地上一砸,含在眼眶里忍得极辛苦的泪,终于还是滚珠子一样掉了。
沈家嫡三房,能背负起振兴沈氏一族的唯一顶梁柱,沈重安自尽了!
刹时,沈重欢耳朵根子一片盲鸣,浣纱那话就跟惊天雷似的,平地一声起,似乎把她炸聋了。
“为什么?哥哥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浣纱,你可知哥哥为什么自尽?他到底为什么要自尽?”
沈重欢激动地从黄花梨翘头书案上绕过来,足下一乱,整个人儿还绊倒了一个红木藤纹式的圆墩。
眼里蓄着泪,也是极力忍着,秋水粼粼的一片。
浣纱忙爬过去扶,摇了摇头,不能说。要是让小姐知道,大爷是为了不让小姐为难,不让小姐嫁给陆越做妾而选择了自尽,这还让小姐怎么活?
第三章 自荐枕席
沈重欢还是知道了自己长兄的死因。很明显长兄沈重安贪墨私盐只是个幌子,而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是彻底断了沈家嫡三房卷土重来的希望。
她事后细细询问浣纱,得知这消息是沈二房沈丽君身边一个末等丫鬟特地过来传的。
说辞无外乎是畏罪自尽,傅侯夫人如何悲痛万分,顺带还有意无意说起,陆越陆大官人如何好心,如何中间斡旋。这里里外外的,到底怎么个猫腻心里也有了个盘算。
沈重欢抿嘴笑了笑,沈丽君啊,既然你想做这个好人,那就让你尝尝以怨报德的滋味儿!
只有一件事儿,她必须先做。长兄沈重安已经去了,如今沈家嫡三房最后一根苗儿,就是幼弟沈重康了。
也只有那个法子了!
康哥儿平安无事,她才可以挪出手来,给沈丽君狠力一击!
大燕宏武元年,四月七日,正是沈丽君长子傅优的百日宴。
这年皇长子赵靖与皇太子赵祥争储,在大燕汴都都城紫京门发生兵变,皇长子赵靖和皇太子赵祥先后被诛,蛰伏多年的皇七子赵景登位,史称‘宏武之变’。
傅梓砚支持宏武帝赵景有功,加封‘汴都侯’。风云际会的前夕,傅梓砚把即将临盆的沈丽君安排至一秘密处所,好免受波及安心待产。如今天下大局已定,沈丽君产下嫡子,傅梓砚便在嫡子百日宴这天大张旗鼓地接她们母子回敕赐的新居汴侯府,可谓双喜临门。
车马从汴都紫京城门外浩浩荡荡的进来,穿过永宁门,好不引人注目。雕格红木的四驾马车驶在中间,傅梓砚独行一骑走在最前,后边十数辆青布围子的马车里,坐着一干丫鬟婆子,有些或直接载着家具物什,什么摇床木件儿,样样儿都是为这个嫡子置办的。
这场面丝毫不比当年沈丽君从沈家嫡三房出嫁来得差,十里红妆尚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沈重欢眼眶儿激红了。
今日她一身素衣披麻带孝,让浣纱安排几个下人,推着鸡公车堵在了最繁华的西郊紫京街的当口。
不知道是不是这身素裳太白,沈重欢的脸色看上去似乎比往日更加白皙。平时看着还有丝儿血色,如今看来,只觉得白得透光,好像有风轻轻一吹,就会散似的。
浣纱看到这样的三小姐,手心都攥出了冷汗。
她已经偷偷叫怒香去送信给沈二小姐沈重平,希望她尽快赶过来,制止沈三小姐这样与沈二房的沈丽君硬碰硬。
毕竟人家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名不闻的沈家二房落迫的嫡女了。而是声名赫赫,日正当头的傅侯夫人,现在是一众京城权贵妇人小姐们巴结的对象!
以卵击石,沈家嫡三房以后的日子恐怕更加难过!
何况,三小姐昨儿个夜里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是将四少爷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不说为自己,也得为年幼的四少爷想想啊。
傅梓砚在紫京街当口勒住了自己的汗血宝马,从马上看过去,站在远处的沈重欢有如一朵烂然绽放的白牡丹,盈盈独立于十丈软尘之中,飘飘欲仙的姑射之姿,冷不丁地击中他心中某个角度。
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迎面袭来,不知道怎的,那白色就刺痛了他的眼。
“人人都夸傅侯有高世之智,绝妙之才,玉树兰芝,素有‘汴都玉郎’的美称。小女子不才,只堪有蒲柳之姿,今日当街拦马,自荐枕席,倾沈家三房阖府之力,给傅侯做妾!不知傅侯敢不敢迎我进门?”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原本沈重欢命人用鸡公车拦街,就已经引起了大家的议论,到底是谁活够了,敢跟傅侯过不去?
这下总算闹明白了,原是沈家没落的沈三房嫡三小姐,沈重欢。如今这世道,女子竟这般不知耻,还主动降低身段送上门去给人做妾?
傅梓砚没有出声,他或许被沈重欢给震到了,她这一身披麻带孝,俨然就是来找麻烦的,怎的给他做妾?
“小女子沈重欢,今日当街拦马,愿给傅侯做妾。傅侯,你敢不敢迎我进门?”见傅梓砚一脸莫测深高,迟迟不言,沈重欢当街一喝。
清脆的软音之中透着一股刚硬的锋芒,有如远远从敌阵中穿云拨雾而来的,一只满弓拉弦之箭,轻轻发力,徐徐而来,愈行则愈快,愈近则愈利。
那傅梓砚蹙了蹙眉,仿佛一下子被喝清醒了,眼中射出一抹精光,紧攫着沈重欢。他抿了抿唇,忽而沉迟有力地开口:“来人,将沈三小姐迎入侯府。”
她沈丽君这么盼望着让她给人做妾,那她就给她的一心人做妾!她倒很想看看,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么情比金坚!
沈重欢哂哂一笑:“你的一心人不过如此。”
沈丽君抱着嫡子从雕格的大红马车里站出来:“沈三小姐,一个女人如果真爱一个男人,她是不会乐意跟任何一个女人去分享自己的丈夫!在你们这个时代,你会觉得我是个妒妇,不错,我就是个妒妇!
当初,我嫁给梓砚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这辈子不管是通房姨娘小妾外室,都只能有我一个女人!
如果他做不到,如果他变了心,我们就和离!
沈三小姐,让我告诉你,一个男人若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女人,他怎么可能在口口声声说爱你的时候,还可以跟其他女人翻云覆雨?什么通房姨娘小妾外室,不过是个借口。
男人若心中有你,还会管不住下面?”
沈重欢愣了愣,沈丽君这话,连重欢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开启天智的沈丽君在某些事情的观点和想法上确实比她要惊世骇俗很多,尽管如此,却也不无道理。
一直以来,她虽不喜男人三妻四妾那套礼法宗制,但确也是认同的。毕竟,秦晋之交结两姓之好,除了像重安哥哥和舜英姐姐那般从小青梅竹马两厢情愿之外,几多夫妻是盲婚哑嫁,过得不甚如意。
因为不如意,所以通房姨娘小妾外室也渐渐有了。就是她娘亲李蕊和父亲沈长桥,一开始父亲也是有通房姨娘的,直待娘亲嫁过来,颇受父亲爱重,才渐渐没了通房,冷落了姨娘。他们兄妹四人皆为母亲所出,三房没有其他庶子庶女,母亲已经算得上是这些煊赫之家最令人称羡的主母了。
沈重欢在心里苦笑,这世间男子如若真重义气,何用千刀为呢。沈丽君说得对啊。
“傅侯夫人,京中皆传你深明大义,温柔大度,受人恩惠必当涌泉相报。可我沈家三房养你十三年,你却枉顾教养之恩,只因情理之中的一场退婚,便挟私打压,陷害族兄入狱!今日看来,不过都是虚传罢!”
第四章 遗恨难消
沈丽君自然不会让沈重欢拿捏着当年当众休夫的事情来做文章。本来在这民风还未开放的古代,她确实因受着沈家嫡三房的照拂才长大,后来有心算无心,设计了沈家嫡三房的长子沈重安,才让沈重安‘德行有亏’当众未嫁休夫。
自此之后,沈重安在大燕汴都的名声毁了,彻底与仕途这条路绝缘。而后她也曾可怜沈重安的遭遇,毕竟沈家嫡三房对她也还可以,沈重安本人除了不钟情于她之外,其他方面对她也很是照顾。所以在沈重安入狱之后,她给陆越出了个主意,好给沈重安指条活路。
偏偏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自投,硬是把一条活路走成了死路。那就不要怪她不念旧情!
生平她最恨别人拿沈家三房的教养之恩做噱头,诬指她数典忘祖,忘恩负义!她若是忘恩负义,数典忘祖也不会把沈家三房留到现在!
可沈重欢怎会让她占了先机!
直呼:“沈丽君!我且问你,你为何要挟私报复我沈家三房,见利忘义,诬陷我长兄!今日你若有半句虚言狡语,他日你必将骨肉离散,亲族背弃,不得好死!你敢也不敢?
沈丽君!我且问你,倘若你的嫡子傅优为了一桩指腹之约,不得不娶一个神智不清、四六不懂的痴儿为一府主母,且不说她能不能主持府中中馈,能不能相夫教子,你若为母,你认也不认?
世人为父母者皆爱自己子女,你作为傅优的嫡亲生母,你,你可乐意让自己的亲子娶一个痴儿?
你不乐意!你不肯!你不甘!你也不会认!
我父为人耿直刚正,当年即便知道你是个痴傻,也从未想过要退掉你和长兄的婚约!可你,不念其好,不感其恩,不受其泽,贰心于我沈氏。你也不想想,若我父真有那种打算,就宅门深院里的那点儿阴私,不知道有多少手段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你!
可我沈家嫡三房不屑于此!即便是退婚,也要坦坦荡荡!不是你精心设计,巧言令色,强词夺理,不是我父对你心怀慈悯,念着族兄那点儿兄弟情分,你根本就不可能当众休夫!
我沈家三房阖府养护你十三年!你有何资格休夫?
长兄与薜家姐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若不是你从中作梗,逼得薜家姐姐嫁给那无恶不作、臭名昭著的宋大公子。薜家姐姐岂会宁死不从,服药自裁,与我长兄天人永隔!
沈丽君,你道,是也不是?”
沈丽君面色正了正,敛了敛方才闪过的一抹慌色。不紧不慢地轻嘲:
“养育之恩?不可否认,你们沈家三房确实对我有十三年养育之恩。
可是,十三年,我在你们三房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可知道,区区一个庶女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指桑骂槐,欺负到我这个二房的嫡女头上!
沈长桥不退婚,说得好听是信守承诺,其实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若真要取消婚约,为什么要在过了我择婿的黄金时段退婚!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婚约解除了!偏偏要在我及笈之后!
你们明明清楚,即便我神知恢复清明,一个退过婚的女子,怎么可能再嫁个好人家!所以,为了揭开你们这些人假仁假义的真面目,我只好当众休夫!
沈三小姐,你可别老拿养育之恩来说事儿,你父亲沈长桥把我接过去的时候,可是同时也把我娘亲的嫁妆也一并接管了。在场的各位谁不知道,我娘亲是堂堂皇商陆氏的嫡女,就凭我娘亲的那些嫁妆,也花不了你沈三房的几个钱!
沈长桥不过是得我二房的家财,借花献佛而已!”
借花献佛?
父亲,如若你知我沈家三房今日下场,当年你可还会一意一心地扶持沈家二房?你可还会说那句: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父亲,你亲重的常棣之情,怎堪此景?
重欢笑了,冷讥:“你那点儿嫁奁?沈丽君,你二房嫡母陆氏不过是一个区区商贾之女,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陆家还不是皇商!
单子上仅仅不过十二抬嫁妆!汴都皇城巷四个铺子,两个田庄,合计万两白银不到!
可你当初嫁予傅梓砚,我父怜你幼年失怙,不惜动用妻族的嫁资,光是给你添妆的现银就有两万两!可你还不知足!你瞅上我娘亲李氏国公府的陪嫁,皇城西郊紫京一条街,你居然不嫌少,逼迫我娘亲把整条街的产业都给你!
你二房早在你父亲辞世时就已没落,若不是我沈家三房长年接济,你母亲那点儿嫁妆早就只剩点儿渣滓!
你沈丽君不过是沈家二房一个孤女,你是个什么东西,让我沈家三房倾其所有为你添妆!
如今我父已逝,母亲亦死。你担心长兄会重振沈家嫡三房的家业,于是你唆使陆越陷害我重安哥哥。借此拿捏三房的生死,怂恿我嫡亲的姐姐来劲我给你表弟做妾。陆越凯觎我良久,你想着既可除去我长兄,又卖给陆家一份人情!
沈丽君,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响!可惜!他陆越还不配让我给他做妾!”
咯咯咯
忽然,沈丽君掩嘴突兀一笑:“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还以为沈三小姐能清高到哪里去?敢情是看不上我娘家的弟兄,所以才当街拦马让我家傅侯纳你?
其实沈三小姐有所不知啊,我家老公,有个毛病,就是很不喜欢把话一次性说清楚。梓砚这人嘛,平时最知道体谅下属,跟随他多年的刘侍卫辛勤劳苦,这不就把你迎入侯府,以后你就跟着刘侍卫了。
虽然刘侍卫已经向我要了身边的大丫鬟映雪做妻,但也不妨碍这么急于为妾的沈三小姐你,去我们汴都侯府做妾啊。刘侍卫说了,他谢谢侯爷的厚爱,会好好待你。再说我身边的映雪丫头最是讲究人权,更加不会容不了人,你入了侯府之后,一定也会好好照顾你。”
第五章 引刀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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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堂堂的沈三房嫡三小姐,居然只配给她沈丽君的侍卫做妾!
连她身边的大丫鬟都不如!
沈重欢恨恨一笑!
沈丽君最擅长玩的就是这种狡辩的文字游戏了!
她的长兄沈重安已死,幼弟沈重康她也用了那法子给他续命,至于康哥儿以后的归宿和大姐沈重平在陆家的难处,她都已经拜托那个人出手相助了。相信以当年她对那个人的救命之恩,一定会保康哥儿一世无虞。至于她本人,她从没打算要给傅梓砚做妾,今日当街拦马,不过是赌一把,赌她沈丽君不敢让她进‘汴都侯府’!
只是,她还是低估了沈丽君!
这局她赌输了!
不过只要她的赌注够大,就还有翻本的机会!
这将是她送给沈丽君最大的一件百日宴贺礼!
“如此说来,我倒还要谢谢汴都侯夫人的抬举了。
沈丽君!你枉顾我沈三房对你十三年的养护之恩,挟一己私仇诬我族兄,逼他在狱中自尽,不满我沈重欢才色双绝,因妒生恨,迫我堂堂沈家嫡女为妾!
如此善妒成性,忘恩负义,自私自利,心狠手辣之徒,却成为堂堂的汴都侯夫人!傅梓砚,你可真是有眼无珠啊!
世人都说你傅梓砚能与北萧公子萧韶九比肩,真是好一个‘汴都双俊’!可在我看来,你傅梓砚和萧韶九比,差远了!
我堂堂沈氏嫡女岂有为他人做妾的道理!”
旭日当空,烈阳射在了那把琉璃翡翠弯月小宝刀上,耀眼的镜光一闪,竟像一抹流星一样飞速流逝。
“不好,快拦住她!她要自尽!”
沈丽君完全来不及恼恨,刚才沈重欢那话给她和傅梓砚带来的烦麻,这厢沈重欢便已经眼明手快地挥刀自戕了。
她沈重欢死在沈家和汴都侯府都好,就是不能死在这大稠广众之下!悠悠众口,日后有人若是提起这件事,估计怎么也洗白不了,她沈丽君活活逼死沈家三房嫡女沈重欢的事实!
她沈丽君作为一个21世纪的穿越女性,思想开放,我行我素,可以不在乎这日后的蜚短流长!但是汴都侯府不得不在乎!她的优哥儿身为汴侯府的嫡长子,也不得不在乎!
人言可畏!所以,沈重欢不能死!
但,到底沈丽君还是慢了一步。
沈重欢终究还是死了。
死在自己的刀下,那把琉璃翡翠弯月小宝刀,只有她的巴掌大,却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当年这把刀,就是那个人送她防身用的。
只不是不曾想,这刀如今还做了这用处。
此刀一挥,刀锋迅速地划过她的颈侧大动脉,一时血涌如注,温热的血液把她冰冷的指尖连带那薄凉的刀身也捂热了。
这是她在人世间所感受到的最后一丝温暖。
那是自己的一腔热血!
沈重欢是在八岁那年,染了风寒高热不退的那一次重生过来的。
她起先是不相信自己已经回到了过去,而且还好好活着。浑浑噩噩恍如醉生梦死一般过了好几天,直到她亲眼所见当年自己珍爱的亲人,一个一个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渐渐开始接受这个事实,既而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狂喜,又是一阵痛不欲生的绝望,最后又是一片患得患失的茫然。
她敬重的爹爹,最是纵宠她的爹爹沈长桥还健在,宗族里的叔伯父沈长泽还没有被褫夺‘长安侯’的封号,她的爹爹仍旧是大燕太医院的提点。嫡亲的哥哥沈重安刚入国子监,嫡亲的弟弟沈重康还没有出生,嫡亲的姐姐沈重平也还没有与沈丽君的妻族表弟陆越相识定情。
虚长她一岁的堂表姐沈丽君今年才九岁!她还没有开启天智,还是一个神智不清,四六不分的痴傻儿!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在今后种种不幸没有发生的起点儿!
是不是一切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在最初的地方,她还有机会力挽狂澜!
上一世,她的嫡亲姐姐沈重平曾告诉过她,沈丽君是在十岁那年恢复神智的。她起先以为,沈丽君是在哥哥提出取消婚约的时候,因为刺激过大,精神受创之后,偶然开智。那一年,父亲并不同意哥哥取消婚事,冒着被赶出沈氏一族的危险,也要和薜家姐姐在一起。
那时重安哥哥不过十五岁,沈丽君那年正好十二岁。因为父亲不允准,所以重安哥哥和沈丽君的婚事,一直拖到沈丽君及笈之后,由沈丽君主动提出退婚,才有了当众休夫那么一事儿。
她原本一直以为沈丽君是在十二岁那年开智,如果不是姐姐沈重平从陆越那里得知,无意中说起,她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当年从来没有上过一天族学,进过沈氏药祠的沈丽君如何会有那样的让人叹为观止的医术!
原来,她早在十岁那年便开始蜇伏,一旦时机成熟便反咬一嘴,当众休夫便是她反击沈家三房的第一步!
不!她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次重演!
现在沈丽君只有九岁!一切还来得及!
“三小姐,三小姐,你醒了吗?”重欢的婢女怒香细声细气地问。
她今日哺食后,在软塌上小憩,竟又不知不觉地沉浸于前世的种种。前尘过往历历在目,如云烟流水。
怒香和浣纱打起帘子进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末了。因担心她身子大病初愈,在软塌上躺着受凉,便打算服侍她沐浴,若是精神疲了,也好早些休息。
沈重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掀开蝶扇一般的长睫,她的眸子清亮,如浸在泉水里的冰块似的,远看着透亮晶滢,实则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清寒。
这样的沈重欢让她本就惊俗绝艳的五官,多了一分超凡出尘的冷漠,似乎更加不食人间烟火,也似乎更加不近人情了。
那样冰冰冷冷的一个美人儿,虽然瞧着无论怎样儿都是一幅让人惊艳的工笔画儿,但着实也不敢让人随意亲近造次。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高冷,越发让进来的婢女浣纱和怒香恭敬起来。
婢女浣纱觉得三小姐的眼神和往常不一样了,虽然看上去仍是水汪汪如一轮明月似的,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乎过分明亮了,倒不像是八岁稚童那般天真无邪,却像是能洞悉望穿一切似的。
这让浣纱禁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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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寺庙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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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欢这一病堪堪拖了七日才渐渐有起色,这可把沈李氏吓坏了。拘着她在摛芳居里,不让出门,连耳房的小阁窗都不让开,最怕她受了风,又给冻病了。丫鬟婆子们也素来知道沈三爷和沈李氏最为喜爱这小女儿,丝毫不敢怠慢,汤汤水水的没少督着她喝。
就连刚入国子监的长子沈重安,每日下学回来,首当其冲地就是去看看自家妹子。长女沈重平呢,除了教习嬷嬷布置的女工,从沈氏族学一回来,也必要往摛芳居走一遭,嘘寒问暖的,姐妹之情甚笃。
毕竟在沈李氏还没有怀上沈重康之前,重欢可就是家中的老幺,俗话说老幺儿子,长房孙子,重欢虽不是儿子,但当年沈李氏生产沈重欢时,可是难产,几经凶险才把大人孩子保下来。
小女儿平安落地之后才发现,这孩子眉眼五官生得异常精致,粉雕玉琢不说,而且性子也特别的乖巧,似是知道自己的出生让沈李氏受苦了似的,轻易不哭不闹,饿了渴了尿了才象征性地哼哼两句。这便更加让人怜爱了!
到了四五岁启蒙的时候,沈三爷又惊奇地发现这小女儿对病理医药有着极高的天分,这可更让一头埋首中医药理的沈三爷沈长桥喜爱了,这号称‘国医圣手’的沈长桥原还一直感慨自家衣钵后继无人,长子沈重安可是一心仕途,长女沈重平持家打理庶务倒是把好手,却对药理不通其窍,突地发现了这么一块资质甚佳的璞玉,便愈加欢喜。
平日从太医院回来,自己更是言传身教,恨不得把一身本事都教予这小女儿,当家夫人沈李氏每每看不下去了,便打趣:老爷这莫不是要教出一个女代夫?日后怎的嫁人家?
这时沈重欢一本正经儿,有鼻子有眼地答:女代夫怎么了?前朝的谭三姐,可曾是太医院的掌院呢,也是女的。后来建元帝不还赐了‘杏林春暖’的匾,她还有本手扎橘杏春秋至今不还是在沈家药祠的书楼里藏着,虽说她行医救世,可最后不照样相夫教子两不误。
这话一出,倒让沈李氏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沈三爷却觉得自个儿闺女特有志气,连连说着一定要把她培养成下一个‘谭三姐’。
如今这一病,倒让沈三房上上下下的人都乱了。沈李氏一着急,还去汴都城伽蓝寺里许了愿。跟大慈大悲的南无观音大士请托,若是庇佑小女儿病好了,便亲自带着小女儿来叩头拜谢。
大燕光德四十八年,暮春。
草长莺飞的四月初,沈重欢重生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与沈李氏去汴都伽蓝寺还愿,拜请诸方神佛庇佑家族永屹,父母常健,手足平安,一家和睦。
沈重欢在大慈大悲的南无观音前,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感谢上苍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记得上一世,她是不信神佛的,家里父母纵宠,长兄长姐对她也甚是爱护,加诸叔伯父沈长泽的亲眼,她闷头将自己丢进了浩瀚中医的书海,从此苦心钻研,习得一身医术。
到了后来沈家长房叔伯父沈长泽被削爵,家族动荡之际由这位叔伯父做主,让她习到了沈氏一族最高的沈氏秘典天医内经,这本内经主要以沈氏一族秘传的天医太乙针,刺激人体的三百多个穴位调经疏络,扶正祛邪。
天医内经共分七层,配合修习者的内息催动太乙针,以达到无药而愈的至高境界。上一世她死的时候,天医内经才修习到第五层,催动着一百二十根太乙针,硬是将沈重康骨髓之毒,以换血渡髓的形式,将毒髓移接到了自己体内。所以,上一世的她,即便自己选择不自尽,也将会不久于人世。
“三小姐,夫人正在禅院听方丈讲经,小姐要不要去寺里转转?”浣纱道。
这伽蓝寺,沈重欢上一世也是来过的。只是上一次来得分外轻松没有如今这般感慨喟叹。上一世,浣纱也是这么问她的,那时她还是孩童心性,又是第一次来寺院,自然是新奇万分,便拉着浣纱到处走到处瞧。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就在伽蓝寺后院的菩提树下,她遇到了童年的第一个朋友。直到重活一世,她也不清楚他是谁,但却莫名地记忆犹深。
“浣纱,我去后院瞧瞧。你别跟着我,要是母亲准备回去,你就差人来找我。我不会乱跑的。”沈重欢一想到上一世的朋友,心里雀跃欢喜,这怕是沈重欢重生之后第一件让她展颜的事了。
所以,也不让等浣纱再苦口婆心的叮嘱一番,便小跑着一蹿,就出了浣纱的视线。
这一次,她一定要问问他,你到底姓甚名谁?为什么要在这后院的菩提树下哭泣?
果然,在伽蓝寺的后院的菩提树下,就见着那个衣裳略显狼狈的小男孩了。他年纪似乎与她相仿,也许比她要稍大一些。但身形瘦小,虽衣着挺讲究,不像是一般人家出来的孩子,可这涕泗横流的小模样俨然应该是谁家大户偏房或者庶出的小受气包。
那时沈重欢还小,自然是没有像重活一世想得这样细致。再次相见,对沈重欢来说也算得上是老友重逢了,所以这一次沈重欢倒不像是上一世见他那样,不知所措,还天真地以为他是因为手里的毛桃坏了或者味道不好,才哭泣。
现在想想,真是好笑啊。这毛桃长在大燕蜀洲渝川,三四月才开花,到了八九月才结果成熟。如今能这时候能吃上毛桃的,必然不是一般人。那如果不是一般人吃的毛桃,那味道定然是不差的。
重逢的欣喜表现在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玉雕似的一个小人儿,脸上洋溢着甜甜的笑容,就像百花齐放挤满园似的,仿佛见到这样的胜景,一下子就可以忘却世间的种种烦恼苦闷。
那手里捏着一个毛桃,哭得惨兮兮的小男孩奇异地止住了眼泪。略显邋遢的小脸儿,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沈重欢笑得更加灿烂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你姓甚名谁?为什么在这里哭呢?”
小男孩似乎被她的笑容感染了,愣怔了半天没有出声。
上一世,她对这素未相识的小男孩说什么来着,她说这毛桃三四月是不熟的,如果要吃的话,得过些月份,到了八九月就好了。
这一世,沈重欢不想再对他说同样的话了,抿了抿小嘴,轻声的劝道:“别哭了,这世道,哭是最不值钱,也是最不值当的。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这是沈重欢上一世在沈李氏难产过逝后得出的道理。
小男孩似乎还没有彻底明白沈重欢的话,一直愣愣的,瞪着一双泪水洗过的黑眼珠子看着她,好像要把她记牢了似的。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呢?太太要走了!”这时浣纱在伽蓝寺后院的拐角,冲她唤。
沈重欢回头应了一声,再次看了看这个童年的朋友,见他并没有开口回应的打算,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也许有些人,注定就只有这样的缘分吧。
正准备旋身走,那小男孩硬气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我叫傅梓砚。你别忘记了,梓是木中之王,砚是四宝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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