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婢妃》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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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皇贵妃的清算

盛夏炎炎,毒日头耀得整个帝都长安似火焰山一般。正午过后,更是燥热出奇,连一丝风都没有。

皇宫静穆如斯,在这无风的炎热午后,更是焦灼异常。除了正在当值的羽林军,任谁也不愿意在太阳下面晒。

凤藻宫正殿上置了满满一缸碎冰,在这炎炎夏日里冒着徐徐的白气。殿内香薰风然,浅黄色的纱帐随风飘飘。凤藻宫主位,皇贵妃海馥心正慵懒地斜倚在铺了天南丝垫的贵妃椅上假寐,虽年近四十,她依旧保持着青春靓丽的容颜,如若海棠春睡般娇艳动人。

心腹婢女兰菱跪在皇贵妃一侧,轻举粉拳为她锤捏双腿,脸上却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得意神色。良久,她见主子的如扇长睫微微颤了一下,便轻笑道:“主子,那‘弃选侍’已然在毒日头下面跪了快一个时辰了,您看,是不是该让苏喜打出去了?”

“她若爱跪本宫的门庭,便叫她跪去。脱簪戴罪又怎样?又不是本宫让她父亲卖官鬻爵!也不是本宫让她堕掉妃嫔们的胎儿!”馥心合着眼厉声道,”叫苏喜给盯着了,若见她受不住了,快些抬回关雎宫,皇上大病初愈,可见不得这些脏东西!”

“是,主子!只是……到底是一夜夫妻百夜恩,那弃选侍到底是与皇上风雨同舟,若是给皇上看见了……”兰菱似是还有顾忌,不由得添了一句。

“放心吧,兰菱,”馥心缓缓张开媚眼一线,露出的瞳仁竟带着水晶般妖娆的颜色,魅惑至极,”这个时辰,皇上且散不了朝呢!”

兰菱微怔,忽又佩服道:”主子圣明!”

圣明?馥心却只是摇头笑笑,又仰回贵妃椅中假寐,思绪却飞回了数十年前。

兰菱啊,我若是圣明,也就不会答应夫人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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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草原

那时候,她还不叫海馥心。

十二岁的那年,海拉苏・珠儿和她的女族人们一起,被掳往帝都长安,身份是北方草原上的战败者,兰夏部的遗族。

那场战争足足打了四年,借着外戚登上皇位的楚凌曦为接回在草原上做质子的心爱长孙翊?,在登极之后的第二个月,便御驾亲征荡平了北部草原,包括兰夏部在内的草原五部尽灭,余部逃往极北之地苟延――只是可惜了这些容貌俊美的兰夏女子。

兰夏部因族人多容貌俊美如若天人而久负盛名,当年就借着无数貌美倾城的女子与梁朝交好――只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珠儿虽然身量未足,尚在稚龄,已然拥有着极为出挑的美貌,美得竟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颈间没有被脏污布满的肤色胜雪,幽幽闪耀着水晶般光泽的双瞳冷亮却不逼人。只是时下落难,穿着褴褛的破衣烂衫,头发散乱着,期间满是杂草和脏污。

她悄悄伸出右手,挠了挠背后被虱子叮咬的部分,瞬间指甲塞满了黑泥。

头顶的天空,被重重叠叠的青色飞檐相峙,围成了方方的天空。深灰色的雨云还没来得及坠落泪珠似的秋雨,天气已然变得又冷又湿。

只看那房檐下一水儿站着两排衣衫褴褛的无声女奴,大的不过二十多岁,小的只有十岁。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散乱,身上又脏又臭,最可怜的还赤着足,在这瑟瑟的秋晨中不住哆嗦。也许是因为饥饿,也许是因为惊吓过度,她们的脸上都呈现着一股痴呆和迷惑的表情。

起初是怎么被押到这里呢?珠儿讨厌这里,讨厌帝都,讨厌大燮王朝,如今,甚至讨厌有华族人的地方。她思念着草原家乡,思念着父母――尽管他们都不在人世了。

想必大家都跟我一样脏吧。珠儿忖道,极力想左右看看,只是又饿又累,连一点多余气力都没有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骚臭的味道,惹得十五皇子府的管家连连掩鼻皱眉,边喊边用手中的竹棍敲打着这群失去家园失去自由的女子:“都站得好了,等一下夫人过来,都给我精精神神的!听清了,夫人最是仁善,怕你们入了乐籍必得终生为妓为娼,这便过来挑几个顺心顺眼的!给她选中了入了府,便是你们大大的福分了!”

珠儿看着他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可这王府护院多,府兵多,大概规矩也多,看着其他的女子不敢出声,她只得硬憋着笑容。

冷冷凄凄的秋雨终于落下,丝丝如泪一般打在脸上身上。珠儿和所有的女子一样冷得发抖。一个与珠儿同姓氏的女子没能忍住,嘤嘤大哭了起来。

管家眉毛一抖,叫了随行的武士抽出腰间的鞭子,顷刻之间鞭打声和哭喊声交织一起,一声声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珠儿硬忍着眼泪,又咬了咬唇,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脖子里的那条水晶珠项坠,不想让自己哭出来,可是眼眶刹那间已然被泪水充盈,又几乎在同时泪水全流下――幸好,雨下得不算小,眼泪和雨水顺着两鬓便悄然滑落。

“赐福,不是说过了,不要这么凶,把新来的各位妹妹吓到了!”一个女子甜甜腻腻的声音从左边的角门传来,四下一片的仆人,侍女,还有护院武士呼啦啦地全都跪了。

寒风秋雨中的女奴们吃吃地惊诧,却不知如何是好。为首的管家忙重重一咳,示意女奴们下跪。这群破衣烂衫的女人们碍于情势只得顺从地跪了。

珠儿只觉得跪在这雨后湿漉漉的地面更是又冷又饿,还是强撑着脖子向着来人的方向看――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把亮盈盈的竹伞。伞面是那种南越人进贡的霞影锦,雨过天晴的颜色呈半透明状,甚至能看到滴滴雨珠坠落其上,点点化开。这伞便因朦胧如月光透纱而得名“月夜荷菲”。

女奴们并不知这一纸伞面都价值连城,只是看见一个清丽的丫鬟撑着它,跟在一个少妇身后为其挡雨。这美妇容光焕发,在这灰蒙蒙的雨天亦是光艳动人。她大约十岁的年纪,着一袭月白色的新制宫衣,粉白荷叶边,外罩浅米色的宫纱,翡翠绿色的盘扣一直扣到了下颌处,显得她庄重且不失风华。松松的发髻戴了镶有翠玉的金步摇,脖子上挂着温润的玛瑙珠项链。

“夫人!这一干人便是了!您瞧,都是平梁王精心挑选出来的。您看着哪些个顺心顺眼,就带去您房里伺候着,也是这些丫头的福气不是?”这个名为赐福的管家笑得活似一个弥勒,“咱十五爷不在府中,这些个女奴,还得仰仗您的福泽呢!”

“都起来吧!”美妇先是平手一挥,让诸人起身,然后以艳红的帕子掩着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珠儿还没看清楚她的容颜,先被这个高高的爽利笑声所惊诧。

“赐福啊!你这差事当得是越发好了,这嘴儿啊,跟抹了蜜似的似的!”这雍容的美妇一笑,便毫无华族美人的矜持可言,又道,“得了,你们用心,我也知道。爷回来以后,我会替你们几个美言几句的!”

那少妇款款而来,身上带着一股极为甜香的味道。初初嗅来,珠儿竟有几分头晕目眩,她忍不住顺着少妇缎面点花的绣鞋一路瞧了上去,心中还在嘀咕:呀,她的衣裳真好看啊!我什么时候才能穿得上这么漂亮的衣服啊!

可是在下一瞬,珠儿就愣住了。她略带嫉妒,略带艳羡,略带向往的眼神,已然被正从两排女奴缓缓穿行而过的少妇所捕捉。

“你不怕我么?”少妇朱唇轻启,只看见一排洁白似贝的牙齿,“有几岁了?”

虽隔着几步远,珠儿还是被她身上的甜香熏得头晕目眩。不过,毕竟是草原上的女儿,珠儿到底是胆子大:“十二了!”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少妇俯身下去,竟丝毫没有嗅到珠儿身上极为难闻的味道似的,“你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喜欢的眼睛?就好像……就好像水晶一样?是谁赐给你的啊?”

一旁的赐福谄媚笑道:“夫人既然喜欢,不妨带去房里伺候着――这丫头乖巧着呢,刚才这儿站着,动也不敢动咧!”

一动不动就是乖巧么?珠儿难为情地笑笑:“我,我也不知道,我们……我们生下就这样了!我姐姐也一样,阿妈阿爸也一样!”

“小妹妹,你还没有告诉我名字呀!”少妇巧笑如花,继续追问。

“珠儿!我叫珠儿!”珠儿喜欢她温和的笑,就像巴鲁的姐姐一样让人喜欢。

一侧的赐福赶忙又道:“这丫头是兰夏人,叫海拉苏・珠儿。”

“海拉苏这个姓,不好,以后就去了吧!”少妇直起腰神,冲着赐福道:”那就把她留下吧!”而后,她又转向身侧替她撑伞的丫鬟,“红蕊,你带她回去,交给阿珈,好好教教规矩。爷回来,可别在我房里看到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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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夫人

珠儿跪在黄梨木的衣柜前,细细地擦拭雕花上边边角角的浮尘。她不明白华族人为什么要把好好的木头挖出这么多小洞洞干什么,还华里呼哨的,特别容易积土。

华族人的东西就是华族的东西,就如同华族人一样,总是这样刻意的追求华丽与奢华,只要面子不要里子,而他们的真的心,却永远不似表面那样那般光鲜亮丽。就比如前几天那个被称为“阿珈姑姑”的女人一直刻意训练自己做这样那样讨厌的动作――说是一些规矩……

经过十几天的规矩训练,珠儿这才知道,他们口中所称的“十五爷”,乃是圣上的十五皇子楚彦熙。训导姑姑阿珈娓娓叙述:十六岁那年,迎娶了镇梁王燕飞虎的掌珠燕琳若,圣上下了恩典,赐了这所宅院。十五皇子楚彦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皇子中的头挑人才。

而珠儿头回见到的那个美丽妇人,便是镇梁王的掌珠燕琳若。她下嫁十五皇子为正室夫人。圣上下达恩旨,封她“燕云公主”。

珠儿似懂非懂,想了半天也没明白华族人的什么皇子,什么燕云公主。不过她隐隐明白自己被掳至帝都,正身在十五皇子府,那天见到的那位极美的少妇,就是她所说的燕云公主燕琳若。

她暗暗记住这些人名,并想着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居然能把自己的族人尽数害得这么惨。她可记得从草原一路而来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军士的打骂,自己的母亲和姐姐是如何受不了一路苦痛,先后倒毙在路间的。

十二岁的小小女孩儿怎么能懂得身份有别,只是朦朦胧胧想变成漂亮姐姐的模样,穿那样漂亮的衣服,也能撑一把那样月夜荷菲一样好看的伞。

“珠儿,”金红两色相间的浮影帘之后,十五皇子府的女主人,燕云公主燕琳若在唤她。这个时候,燕琳若应该刚刚午睡醒来。

立时,珠儿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绒布掷在角落,以小碎步而入,双拳虚顶在身侧躬身行礼:“夫人!”――当然,这些也是她在十五皇子府被阿珈姑姑精心的规矩。

内室里春意盎然,完全不似外面那般清冷,团团霏丽之间烘托出一个娇俏的少妇,她穿着一袭蓝紫色绣花的宽松寝衣,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大概是因为天气越发凉了,她将床头绣有大红芙蓉盛开的披肩盖在胸前。

“哟,珠儿,你怎么冷得小脸蛋刷白啊?来来,我这里有手炉,快给你抱抱!”燕琳若秀眉浅蹙,笑着冲珠儿招呼。还是跟珠儿第一次见到她一样,燕琳若笑颜如花,言语温和好听,很是关心他人,就连她这个女奴也不例外。

珠儿捧着套了素面织锦套子的手炉,凉冰冰的小手很快暖和起来了,可是,还没从手炉上汲取到更多温暖,便忽然从铜镜上看到了夫人正含笑看着自己,一见如此,珠儿吓了一大跳,急忙敛容道:“夫人……珠儿……”

“珠儿,你可真美。”燕琳若笑脸更甚,慢慢回转过身,盈盈伸出柔润的手捏住珠儿白净无瑕好似美玉的尖下巴,“珠儿,像你这副相貌,何必屈居人下,你可是连皇妃都当得。”

一听此话,珠儿惊得退了几步,手炉差点失手掉在地上,饶得是聪明伶俐,马上退了几步,嚅嚅道:“珠儿,珠儿可不敢!”

“哟,说着说着,怎么就吓坏了呢!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当夫人的有多凶似呢!”燕琳若先是帕子掩了嘴,咯咯一笑,随后玉手一探,将珠儿扶过来,怜爱地攥着她手:“真是个美人胚子……珠儿啊,你来我们府里,也有十几天吧?大家都对你好吗?”

“对……哦,不,我是说,回夫人的话,姐姐们对我都很好的,知道我是外面来的,又没有父母,这才……”珠儿说得零乱,惹得燕琳若又是咯咯娇笑,右手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小手:“行了,场面话,便是不必说了。珠儿,你是兰夏人,草原上,便是不尽相同的――与我讲讲你们草原上的日子,可好?”

“夫人既是想问,珠儿便说了。”珠儿恭恭敬敬地将手炉放下,刚想低声回应,就听金红两色的浮影帘之后脚步轻响,一个丫鬟跪倒道:“夫人,爷今儿回来了。不过,靖梁王的随从品哥儿回了话,爷随了几个外姓王爷进宫去了。”

珠儿屏息,若是皇帝,说的便是我们草原上的大仇人楚凌曦了!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楚凌曦的二女儿楚静媛曾是前朝皇帝梁哀帝的皇后,此人便借着女儿一步步走上了皇位。听说,楚凌曦分封天下,一共封了六个外姓王,各自镇守边疆。这铁桶一般的江山,便是极难倾覆了。

听罢此话,燕琳若拢了拢披散的长发,示意帘子外面的丫鬟起身:“起来回话。是了,算着也是这几日回长安了。去拜见一下父皇,倒也是的。绿芙,你去吩咐厨子,今儿多加几个菜,就说,咱们爷回来了。府里也该开斋了。”

“是,夫人。才与厨子说过了。”绿芙起身道,“只是,爷这个点儿才进宫,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夫人这阵子胃口总是疼,还是先用了吧。”

“咳,身子哪里有那般金贵了?不过才是等等。”说着,转脸又冲珠儿笑道,“好珠儿,今儿你就不回下房去了,就留在屋里吧。”

帘子外的绿芙听了,心下微微含酸――自己跟着夫人到底七八个年头了,以前在镇梁王府便是自己和红蕊贴身侍候,更是燕琳若嫁过来时的陪房丫头,今儿这个小丫头倒是爬上高枝儿来了。夫人还连着丫头的身世知道了不曾呢,到底把她就兴成这样。再过些日子还把不把我们往眼里放了呢。想到这里,绿芙心中更是置气,鼻息之间略是一哼,便告退了燕琳若退了出去。

燕琳若是何等精明,这小丫鬟们的醋劲她又怎会不知?只是略微哼了一哼,见了珠儿一脸纳罕,又成了一副笑脸:“珠儿啊,可别跟她们学了。一个个扭扭捏捏,本事没有,就是空生着一副妒忌的心肠,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更要笑别人不如自己个儿。唉,罢了,你也饿了吧,取了桌上的点心吃吧。”

说罢,见珠儿还是一副想不明白的表情,却也只作淡淡一笑道:“罢了,如今说了你也不明白。难为着你了,以后啊,侍候爷的时候,可要仔细着小命了。不过也别害了怕就哼哼唧唧,小心爷听得急了,只是冒火了。红蕊便是了,让我说了几遭才好!”说罢,咯咯咯地又笑了起来,“珠儿,拿点心过来吧,我自有些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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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皇子

珠儿捏了几块点心吃,燕琳若便吩咐着让她传了玫瑰香汤沐浴。珠儿听了,才从卧房里退了出来。燕琳若的吩咐,珠儿倒是听得明白了,只是该怎么传浴,珠儿确实不知干什么做了。她心想着去问问夫人房里的那几个丫头,在百转千回的院落中迤逦地走去。

地上已然积了一层薄脆的碎雪,帝都长安已悄然入冬,珠儿眼见得亭台楼阁间寂静得叫人遍体生寒,正在心生畏惧,顶头的只见夫人房里的红蕊、青薇、蓝茵、紫茉在暖阳下头踢毽子戏耍,便是迎上去要问。

谁知青薇见了珠儿,便将毽球丢了,恼恼地上来问:“下房的丫鬟倒是也能攀上高枝儿了!野丫头就是野丫头,以为夫人瞧了一眼半眼的,就得意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珠儿忍着气,将燕琳若传浴的命令与几个丫鬟说了,谁知青薇白了她一眼,懒懒答道:“今儿个不轮着我的班,传不传的不要问我。”说罢,拎起毽球又在那里耍。

“反正夫人传了玫瑰香汤,你们若是不听了,回头赐福总管可要叫人来打了!”珠儿愈发恼了,竟将前些日子听过的教习姑姑阿珈常说的一句话掷了出来。

青薇听了,竟一下子怒了,登时跑过来骂:“野丫头就是贱胚子,跟你那些兰夏族人一样,猪猡的身子!真是恨得圣上怎么不把你们全杀了才是!”

“青薇!”红蕊失声,刚想叫他不要骂了,蓝茵和紫茉也是微诧,四个女孩任谁也注意到珠儿眼中已然不禁是怒火,而是一种充盈的仇恨。

自己被灭尽了族人,还不够惨么?被人掳来,给人做了使唤丫头还不够惨么?你们知道我在草原上是如何的快乐么?到底是草原上的豪放女孩,珠儿虽不及青薇肩膀高,当下便跳了上去,脱口而出道:“你是在骂我吗!?”

青薇看着她火,竟有几分得意洋洋,拨开三个劝阻她的侍女,有意拖长调子:“猪猡,贱胚子……”

还没说完,珠儿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拳捣在青薇脸上――要知道,珠儿可是纯纯正正的草原女孩,从小就和马驹子羊羔还有牧羊犬混在一起玩的,华族这些女孩子怎么是她的对手?

虽说粉拳细嫩,但这一拳下去,也把个青薇打得眼冒金星,俏生生白嫩嫩的脸蛋当下便红了半个,另三个女孩均是呆了,甚至被打的青薇也呆了,任谁也想不到,才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打起架来倒也这般厉害!青薇仗着婶母是皇子的奶娘,日里嚣张惯了,府里的下人连个粗声也不敢与她,这口挨耳光的气如何能咽?直把个眼睛瞪成了灯笼,马上就与珠儿扭打起来。

红蕊在这几个侍女中年纪最长,也是燕琳若当时嫁过来的陪房丫头,常以姐姐自居,相互照料,见两个丫头打起来,赶忙招呼蓝茵与紫茉去拉。谁知这俩丫头越打越凶,还出口污秽之言,惹了好些小厮老妈子四下里瞧。

“别打了!别打了!”紫茉吓得怕了,生怕惊动了夫人要讨一顿好打,哭喊着扯珠儿。这两个丫头越打越凶,又挠又咬,珠儿不比年纪长些的青薇大,竟用脑袋狠狠撞对方。打得急了,珠儿还动用了草原上男子们摔跤地招式。

动静越闹越大,忽听不知那个小厮喊了一句,谁知呼啦啦一下都跪了,只见当今圣上的十五皇子楚彦熙和一个身穿大红衣衫的俊美少年,由一群府兵簇拥着,冷冷站在檐子下往这边看。

“别打了!爷回来了!”红蕊跪在地上还不忘叮嘱两个厮打的丫头。

青薇全身地一抽,赶紧狼狈地挣脱了珠儿的臂膀,顶着一头乱发和脏污的衣裳跪倒在地;珠儿只是愣了,见四下都跪了,赶紧也抚了抚被扯散的发髻,亦是跪倒在地。

“哟,还真不知道十五叔这儿有这等好戏可看,早知道,该是早些过来的!”那红衣衫的少年先是跨出几步,脸上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他不过十七八岁,穿一件金螭抱珠的大红箭袖服,头束金丝攒成了花样,脚蹬一对明黄色的朝靴。少年生得极俊,虽是带了些许不悦地嘲弄,亦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如漆的黑发下,扑扇着秋水深瞳,竟将俊俏的十五皇子也比了下去。

“这西洋镜可不常见,翊?若是想看,便叫她们再打便是。”十五皇子喉间发出一声低笑,伴在少年之侧走了过来。他已然换上了月牙白色的常服,头束璎珞,脚蹬白靴――给阳光一照,分外夺目。楚彦熙的身形挺拔而修长,虽说带了些阴柔的意味,但那点滴明媚的笑容,都忍不住感叹这人的美,真且是上天的杰作。

少年慵懒地一笑,鼻息之间呵出一口白白的哈气,背合着双手走了过来。见地上的珠儿跪得就剩一个后脑勺,不由扑哧一笑:“你刚才用的,可是草原上摔跤的招式?”

珠儿心底一凉,还没想到怎么回答,就听见燕琳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哟,翊?怎么得空驾临寒舍?彦熙,你也真是的,也不事先与妾身说了,看看府里也没个准备。”

原来,这个少年,竟是皇帝的长孙楚翊?!?珠儿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天哪,皇帝不就是为了他,灭了我们草原吗?珠儿紧紧咬着唇,想拼命记住他的样子。

“婶婶您太客气了,我也不懂什么规矩,听见十五叔回来了,这不向皇爷爷告了,一头就拱进来找十五叔切磋了么!”楚翊?答得倒也平实,一笑嘴角还有两个酒窝,“也不用费劲招待我了,这便和十五叔去了!”

说罢,牵着楚彦熙手,便向着南苑去了。

一院子的丫鬟个个屏息,跪在地上不敢吱声。燕琳若此刻正披着一条大红撒花的裘皮大氅,脑后松松地梳了一条麻花辫,见楚彦熙叔侄走得远了,这才横眉嗔目地喝道:“赐福,以后还不早打发了青薇这个没规矩的丫头片子,若传入宫里去了,岂不是要笑话府里连个王法也没有!别以为本夫人不知道,这府里的大小风波,那次不是你挑唆起来的,仗着亲娘是皇子的乳娘,便是这般目中无人么!再忍你几年,岂不是连本夫人也不放在眼中了!”

说罢,管家赐福抖抖地跑进,将个青薇拖将出去,只听见青薇价天地叫喊夫人饶命,只是那声音愈发远了,转过一条小道便听不见了。吓得珠儿面红齿白,还料想自己也要遭了这一通劫难,谁知燕琳若却又咯咯一笑,又道:“珠儿,到我房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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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二房

珠儿心下不由忐忑,适才与青薇争斗,被十五爷撞了个正着不说,吃了亏的青薇已然被处置掉了,自己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珠儿又转念一想,如果被杀掉,倒也可以升上腾格里与父母家人团聚,也不是什么坏事。想到这里,珠儿底气又足了些,竟挺着胸脯挑了长房的门帘进入,打算就这样理直气壮的领罪。

进了门,见燕琳若懒懒地歪在榻上的软垫边假寐,阿珈姑姑垂手站在一侧,红蕊绿芙乃是当年燕琳若嫁过来时的陪房丫头,自然也随侍一侧――那绿芙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成分,不时偷瞄主子的脸色,一心想着看好戏。

珠儿见这干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喘,便知道事情不妙,上前去了,跪在榻边。

“阿珈,你这规矩教的好啊!这丫头进府才几天啊,倒是不端着了,竟动起手来了!这西洋镜儿咱们自己瞧了便罢,倒让咱十五爷和长孙殿下瞧见了!姑姑,你说这算丢人败兴不?”燕琳若虽说是与阿珈姑姑说话,却含着笑盯着珠儿,让珠儿心下一阵阵地发毛。

此话一说罢,阿珈姑姑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低头道:“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行啦,本夫人真能治你个罪不成?府里的训导姑姑便是以你为尊,你也是十五爷的人,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去吧去吧!”燕琳若右手扣着一条粉红丝帕,冲着阿珈姑姑连连摆手,示意她下去,那帕子蒲扇起来像极了一只嫩粉的花蝴蝶,香味不住地散发出来,弄得人心痒痒的。

阿珈姑姑赶紧起身,悄声退了出去,临走之前还不忘狠狠剜了珠儿一眼。

“不是刚才传了浴吗,你俩还杵在这儿临赏啊?”燕琳若又冲红蕊绿芙道,“去把我那件雪貂的袄子拿来,晚上留翊?府里用饭,你们叫厨子多备几个他爱吃的菜,叫娘家那边送两只哥哥新猎的大雁,还有,再去后院北边的梨花下起一坛皇上赏的琼霄御酒,去吧去吧!”

“是,夫人!”红蕊绿芙一礼到底,也退了出去。那绿芙还颇有些看不到好戏的不甘,怏怏而去。

里屋除了燕琳若,便只剩下了跪在地上等着领罪的珠儿。起初一声喘气也听不到,现在更静得犹如夜半三更的戈壁滩,连心跳也听得见。珠儿起先的理直气壮渐渐的流逝,慢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不安。她不敢看燕琳若的面色,却又实在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只见她端着青玉色的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隔着老远还能闻到一股格外清幽的茉莉花香。

跪在地上的珠儿被这种气势压得完全喘不过气来,正待她要唤一声夫人之时,燕琳若忽然笑着开口道:“珠儿你也是,动手便动手,当着那么多人,若我不罚你,她们倒要说我处事不公了!好了,你跪也跪了,就算罚过了,起来吧!以后再要动手,先得禀明了夫人我,我叫你动手再动手,是了不?”

珠儿吃惊,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站起身来:“夫人,您……”

“怎么?嫌我罚得轻了是不是?”燕琳若咯咯咯地笑,“咳,那个青薇呀,府里多少是非都是她挑唆起来的,这也算恶贯满盈了是不是?去年吃了外供的哈密瓜,上个月逼得小福差点跳了井,唉,咱们爷早就想罚她了。”

珠儿咬着唇,许久才答道:“夫人您说的是。”

“唉,可是珠儿,话又说回来了,这回闹得咱们十五爷都知道了,刚才长孙殿下也瞧见了。咱们到底是体面的人家,不能没了规矩。”燕琳若叹息,似是难以下定决心似的,许久才道,“珠儿,我要是不做做样子给府里上下看看,有些人就要怪我处事不公了!二房那边,更是要乱嚼舌根了!”

二房?珠儿一怔,然后想到,是了,十五皇子还有一个侧室,名字叫韩言语。听说这韩氏是内阁大臣韩子斐的幼女,生得冰肌玉骨,光彩照人,一头乌发更是油光水滑。珠儿还没有见过这位侧室,就听了无数有关她的传言。

听罢燕琳若的话,珠儿却有些不懂了。要说身份地位,燕琳若都远在韩言语之上,燕琳若乃是镇梁王燕飞虎之女,又是皇上亲封的燕云公主,她韩言语不过是个内阁大臣的女儿;在十五皇子府里,燕琳若是正室夫人,韩言语则是侧室。话虽如此,可珠儿还是听闻出燕琳若多少有点忌讳那位侧室。

“珠儿,你愿为我分忧么?”燕琳若含笑斜睨着珠儿,“我想把你指到二房去。以后,二房有什么动静,你便与我说了,算你的功劳。”

珠儿吃吃地望着燕琳若,心说这是派我过去当探子么……她正要摇头称不,可燕琳若却道:“珠儿,你若依了本夫人,待成了事,本夫人便还你个自由之身,并赏你银钱田地,保你在长安一世衣食无忧。”

珠儿并不喜嚼舌根,更不喜搬弄是非,她依旧想推辞――燕琳若瞧出了珠儿眼中的推辞之意,冷冷笑道:“你若不愿,本夫人也不会强勉,只是一样,今儿本夫人与你说的话,便到此为止,若要本夫人听见什么风声……”燕琳若冷笑了一声,珠儿忍不住发颤了几下。

话已至此,珠儿只得跪地叩首:“珠儿听夫人吩咐。”

“这便是了!珠儿,此后去了二房,事无巨细,统统报给我听――若我不得空,与红蕊说也是一样的。”燕琳若却是咯咯又笑,缓缓起身拉起珠儿,抓着珠儿的手连连轻抚:“好珠儿,这事成了,你便是我长房的第一功臣!”

珠儿拉着燕琳若的手再次跪倒,哀求道:“夫人,珠儿身如草原上初春的雪,指不定哪一天就没了,得夫人庇护,才能活到现在。珠儿不敢做功臣,只求夫人,若您事成了,请放珠儿一条生路。腾格里大神也会护佑您!”

“要想活命,珠儿。”燕琳若正色道,“从此以后,便不要再说你是草原人,兰夏人,也不要再说草原上的事情――就像你的姓氏,‘海拉苏’一样,永远忘记,记清了吗?”

珠儿听罢,忍不住又伤感起来。可回想起一路从草原而来的种种,只是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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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叶儿

回到下人们的住所,红蕊等长房的丫鬟们一个个聚在门口看着珠儿悄默声的收拾东西,整理衣物。虽说珠儿目前的身份是个丫鬟,但即使这样,分配给珠儿的服饰也有不少――阿珈姑姑还曾经花了两天时间教珠儿衣衫服饰如何穿戴,不可逾越府中的规矩。

“我来帮你吧。”红蕊细声细气地走进房门,帮着珠儿把手巾一些生活用品打包,“这两件衣裳不必带了,二房有二房的规矩,只有夫人房里的能穿朱色。你可莫要记错了。”

正说着,珠儿似是想起了什么,从头上拿下那朵朱色的绢花,笑道:“朱色的衣裳不能穿,朱色的花也一定不能戴了,红蕊姐姐,这个你收着吧!”

“珠儿,你真聪明,这下我也放心了――到底你是夫人房里出去的,有些话,我还不得不嘱咐你几句,不要仗着曾经是夫人房里的,就傲气了。还有,侧夫人那里的白玲姑姑是韩大人府里的老人儿了,一定要敬重的。还有还有,侧夫人房里的婵娟,荻花都是侧夫人的陪嫁丫头,凡事让着些她们。侧夫人性子很好,你不闯祸,便不会出错。”红蕊低低地嘱咐着珠儿,替她拿起小小的包袱,“珠儿,侧夫人房里还有一个丫头叫叶儿,与你同年,是去年元宵节侧夫人外出赏灯时候救回来的,她喊我一声姐姐,你俩就个伴儿吧!”

说着,红蕊替珠儿拎着包袱带着她离开了长房,穿过花园里的长廊,期间可见园子里层层叠叠的假山和一方甚大的池塘――虽说正是隆冬,池塘里结着冰,但依旧可见残荷。想必到了夏天这里的景色一定美不胜收。

“长房在北,二房在东,记住了吗?平常记得不要乱走乱逛。”红蕊笑笑,随意指着方向。偶尔有一些经过长廊的丫鬟小厮,都含着谄媚的笑冲红蕊打招呼。珠儿细细地听着,认真地点头。

穿过一道萧墙,一个穿着黄衫的小丫头站在一排凋零的修竹下,见了红蕊跟珠儿,马上笑着小跑而近:“姐姐,你来啦?这个就是珠儿吧?”

想必这个丫头便是叶儿,只见她竖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头上簪着三朵青绿色的小珠花。大大的眼瞳俏皮而灵动,脸蛋嫩嫩的肤色好像快要熟透的水蜜桃。淡黄色的夹袄外面罩着淡青色的围裙,洗得汰白的布靴沾着几片碎雪。她是那样的可爱,漂亮,充满了灵性,珠儿一下就喜欢上了这姑娘。

“我是珠儿,你是叶儿吧?”珠儿第一次主动伸出手去牵一个华族少女的手。

“珠儿叶儿,咱们两个的名字倒像是姐姐妹妹呢!”叶儿拉住珠儿的手,“哟,你的手劲儿好大呀!都听说夫人房里有个顶厉害的姐姐叫珠儿,还会摔跤呢!珠儿,红蕊姐说咱俩同年,我是七月初七的生日,你呢?”

“我九月廿九。”珠儿笑了,“那我要叫你姐姐了!”

“你俩倒是有眼缘,一见就很亲切,这我就放心了!珠儿叶儿,你俩好好的,可不能斗嘴哦!”红蕊一手拉住她俩一个,“走吧,我去看看你俩房间,没什么置办的,就去回夫人话了!”

这里不比长房气派,但依旧是雕梁画栋,楼榭掩映,别有一番风景。按着华族人的风水规矩,围墙内不可植树,避免形成一种“困”的局势,于是,园丁们在楼前楼后栽满了丁香和紫藤,到了春天,赏花是最好不过了。

“这是什么字?”珠儿不认得华族的文字,她指着院子里唯一的一处高楼问道。这座楼分作三层,显得格外高大,每一层的木栏杆漆成浅浅的朱色,柱子却是绿色。栏杆内是每一层的抄手回廊,通向每一个房间。北风一吹,檐子下的红灯笼和铜铃轻摆,显得很是气派。

“邀月楼。”红蕊答道,“侧夫人不住这儿,十五爷在这里宴请宾客。要是宫里来人了,也住这里。”

话说至此,叶儿在一侧压低声音道:“长孙殿下今儿就住这儿了。”

“是吗?那一会儿安顿了珠儿,咱们上去讨个赏去!”红蕊仿佛是来了兴致,“珠儿,你不知道,长孙殿下时常来府里,为人最是和善了,也很喜欢打赏,咱们一会儿瞧瞧去。”

“我就算了吧……”适才那个长孙殿下跟自己说话,虽然没看见他的神情模样,珠儿却能感觉到他含着笑,一定看了自己的笑话,想到这儿,她摆了摆手,“你们去吧!”

“看把你吓得,又没人怪你,那个青薇,夫人早就想打发了,不过是借你的手而已了。别怕!”红蕊笑笑,示意叶儿带路。叶儿也是一笑,领着红蕊珠儿往邀月楼旁边的小门去。走过一条青砖路,又过了一个半月门,却是来到一个极为精致的小院子。虽是冬日,这里却青翠依旧,冬青矮松修建得整整齐齐,青砖地面似是刚刚扫过,很是干净。房檐下豢养的画眉鸟正迎风剔羽,不理忙碌的丫鬟们。

“走,我带你见侧夫人去。”叶儿拉住珠儿,“红蕊姐,珠儿跟我住吧,还是老地方。”

“走吧,我跟你们一起见侧夫人。”红蕊却有自己的意思,把珠儿的包袱还给她,“走吧,咱们一块去。”

三个姑娘依次挑帘入内,房子的结构依旧是内外套间,陈设倒是简单,最显眼的是插满了白梅的花樽。

只见当间放着一方木鼎,燃着很重的菊香,但即使这样,珠儿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外间的两个丫鬟一个穿绿衣一个穿青衣,绿衣的丫鬟略大些,眉眼中尽是一股泼辣劲。她坐在矮凳子上扇一只熬药的红泥炉,见是红蕊来了,也只是笑了一笑,并没有像府里其他人似的谄媚。青衣的看上去与红蕊年纪相仿,生得倒是如花似玉,只是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左眼角延伸到下颌处。

“红蕊,你来了?”青衣丫鬟站起身问候,“长房传话了,说是有个丫头犯了错,指到咱们这儿,是这姑娘吗?”

这是明知故问了,除却长房的红蕊,二房的叶儿,便只有指过来的珠儿了。红蕊淡淡一笑,答道:“这是珠儿。夫人说了,长房用不着那么多丫头伺候,说侧夫人这儿,不是少个端茶送水的丫头么?这便拨给侧夫人用了。珠儿已然领了板子,这错,便过去了。”

“长房的板子领了,二房的板子却没领。”绿衣丫鬟哼笑道,“咱们都夹着尾巴做事儿做人,难免还有个训斥的,这丫头性子野,咱们侧夫人性子善,有个冲撞什么的,只怕是夫人也不好向十五爷交代吧?还请姐姐还禀夫人,二房这里人手也够了,要个吃闲饭的也是碍眼。”

“荻花,这话就不是咱们丫头该说的了。”红蕊虽是生了气,却依旧含着笑,“这丫头是夫人指过来的,若侧夫人嫌碍事碍眼,也得侧夫人自己去禀了夫人才是!婵娟,你说是这个理儿吗?”

原来这个绿衣的是荻花,青衣的是婵娟啊!想起适才红蕊跟自己说了侧夫人房里有两个陪嫁丫鬟,凡事得让着些――现在看来,这两个丫鬟果真厉害啊!珠儿咬着唇,小心翼翼地看着荻花婵娟,又道,看来我到二房来,得小心她俩了。

“是红蕊吗?进来吧!”说了这一会子话,里屋才有了回应。这声音听上去软绵绵的,好像是黄莺在微风里唱歌,好听极了。红蕊应了一声,拉着珠儿往里去,让叶儿在外等着。荻花狠狠剜了红蕊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里屋依旧到处插着白梅花,这间屋子看上去倒像是个书房,一排红木架子上摆满了书籍,一个女子披着白狐毛的斗篷,正坐在案几后,见红蕊和珠儿进来,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懒懒一笑。

女子的脸苍白无色,像是病了很久,一头青丝如若流水,披散在脑后。虽未梳妆修饰和满是病容,她依旧是个美人,长睫如扇,弯眉如柳,肤色亮白胜雪,吹弹可破,像是个喘气的瓷人儿,稍微一碰就碎了。

“侧夫人,我带珠儿过来了!”红蕊带着珠儿走近,示意珠儿跪下叩首。珠儿低下头跪拜叩首后,侧夫人韩言语扶着案几缓缓站起身,拉紧斗篷走了过来,示意珠儿抬头。

“嗯,生得倒是干干净净,也很俊俏,打发你出来,夫人舍不得了吧?”韩言语颔首,让珠儿起身,“珠儿啊,二房不比长房,规矩多,月钱也少。犯个错,也不似夫人能给你们担待着,凡事要安静为要。”

“是,珠儿明白了。”珠儿低头称是。

“红蕊啊,我这段时间身子一直不大好,晨起也没跟夫人请安,你回去替我向夫人告个罪。”韩言语说毕,音调懒懒地唤了一句,“婵娟。”

婵娟挑帘入内,冲着韩言语道:“侧夫人有什么吩咐么?”

“娘舅不是给捎来一匹冰绡吗?我哪里配用那么好的东西,你拿来,一会子与红蕊一道去长房,赠予夫人吧!”韩言语站了一会儿,便是上气不接下气,连说话都得一喘一歇。外间的荻花急急进门,扶着韩言语到床上坐下,轻声道:“侧夫人,药熬好了,奴婢去给您端上来吧!”

“唉,吃了多少日子药也不见得好,不想吃。”韩言语懒懒地答道,“下去吧,我乏得很。”荻花马上逐客道:“侧夫人要休息了,都下去吧。”

“对了,珠儿,你跟叶儿一样,一样吧……下去吧!”韩言语并没有说完,便躺下了。红蕊听得明白,侧夫人让珠儿跟着叶儿做事,叶儿入府之后,顶了老花匠的差,一直拾掇花木,到了冬天得闲的很。红蕊马上用手肘顶了顶珠儿,小声道:“快谢过侧夫人!”

“是,珠儿谢过侧夫人。”珠儿深深一个万福。

韩言语并没有再说什么,在床上轻轻摆了摆手,让她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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