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警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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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纪太小

1988年8月28日,晴。

虽然早立了秋,天气依然炎热。

陵海县公安局大院里的树木被似火的骄阳晒得无精打采,知了在枝头上聒叫个不停,让本就烦闷的沿江派出所指导员李卫国又多了几分焦躁。

新兵下连,老兵过年。

来局里接新同志本是一件高兴的事,结果兴冲冲赶来一看,发现要接的竟是一个孩子。

所里缺人,但缺的是能做事的人。

李卫国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荒唐的事,哭笑不得地说:“王主任,不是我不服从命令听指挥,主要是这个韩渝太小,看着更小。”

政工室王主任递上一支烟,坐下道:“十六岁,不小了,我侄子十五岁就顶替我嫂子去农机厂上班。”

“我们是派出所,不是农机厂。我们干得是管人的工作,要的是威慑力。他看着跟初中生差不多,走出去哪有威慑力?”

李卫国点上烟,又吞云吐雾地说:“他身高最多一米五五,体重估计不到一百斤,最小号的警服穿他身上都会松松垮垮,让他做干警不是在开玩笑么。”

外面那个孩子哪儿都好,就是看上去太小,做民警是不太合适。

王主任一样头疼,但再头疼也要把工作安排下去,不缓不慢地说:“老李,韩渝家是船民,祖上世代跑船,渡江战役时还征用过他家的船,招他爷爷为支前船工。

后来县里成立船运合作社,他父亲做过合作社二大队的支部书记。再后来撤销合作社成立航运公司,他父亲做过航运公司机帆船队的队长。”

原来那孩子家是船民……

陵海乃至整个滨江地区历来有歧视船民的传统,尤以歧视生活在船上的人为甚。

直至今日,还有很多人吃饱了没事做,拿自己的小孩寻开心,说你是从船上抱来的,不听话就把你送回去。

政策上对船民也不是很好,虽然在成立航运公司时把船民都转为城镇户口。

但很多船民到现在依然住在船上,靠水运或打渔为生,过着城不城、乡不乡、工不工、农不农的生活。

李卫国做了两个月沿江派出所指导员,天天跟船民打交道,很清楚船民多么不容易,船民家庭能出一个中专生更不容易,有些不忍再不要那孩子。

可干警干警,就是干活的,不能干活的人接回去有什么用。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道:“王主任,我们现在说的是他的工作安排,不是参军政审。”

“我是介绍他的情况,他很争气的,学习很用功,八五年参加中考,中考成绩全县第六名。我儿子学习成绩要是有这么好,我睡着了都会笑醒。”

“学习好归学习好,关键他太小,把他带回去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他是在船上长大的,对江上的事比你这个沿江派出所指导员熟悉。再说他是滨江航运学校毕业的,学的是水运管理专业。”

“什么水运管理,江上河上的水运不归我们管,我们也管不了。”

“总比旱鸭子好吧。”

王主任摘下眼镜,揉起发酸的鼻梁。

李卫国一连吸了两口烟,不解地问:“滨江航运学校是交通厅的,他属于交通系统,应该分配到交通局,怎么分我们这儿来了。”

王主任一样觉得奇怪,戴上眼镜:“在大中专毕业生的工作分配上,我们只有接收的义务,没有反对的权利。”

“你就没去问问人事局?”

“去问人事局,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个政工室主任,又不是县委办主任。”

“王主任,这事不好办,徐三野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就算把人带回去,他也会把人给你送回来。”

“他敢!”

王主任冷哼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老李,你是老同志,思想觉悟高,局里安排你去跟徐三野搭班子,就是担心他再犯错误。今天杨局让我通知你来接人,而不是通知他来,就是希望你回去之后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如果徐三野的思想工作有那么好做,他就不叫徐三野了,更不会被发配去刚成立的沿江派出所当所长。

李卫国不认为自己能做通所长的工作,愁眉苦脸:“王主任,我们沿江派出所是新成立的所,辖区船民渔民虽然不算多,但全漂在水上,管理难度大,光办理船民户口簿和船民证都忙不过来,你就算给不了我们人,也不能给我们个孩子。”

这几天除了工资没涨什么都在暴涨,群众恐慌。

好多人跑银行信用社去取钱,再去百货大楼、商业公司和各大小商店抢购。

个个担心钱会更不值钱,见什么买什么,把货架上和柜台里的商品抢购一空,也不管买回去有没有用。

局领导按照上级要求划区划片,都在外面坐镇维持秩序,防止有人兴风作浪。

王主任作为局党委委员也有要负责的片区,等会儿就要去农业银行坐镇防止挤兑,不想再听老同志叫苦叫难。

“老李,我没时间跟你磨嘴皮子。韩渝你肯定要带走,他是七月二号来报到的,今天都八月二十八了,不能再不安排工作。徐三野的思想工作你一样要做,并且要做通!”

“又是政治任务?”

“可以这么理解。”

“他是中专生,有文化,为什么不把他留在局里。”

要是把人留在局里,让人家看到有个小屁孩在机关里跑来跑去像什么样?

不过这些话王主任是不会说出来的,起身拍拍他胳膊:“老李,其实局党委把韩渝安排到你们所还有一层考虑,就是希望你发扬传帮带的传统,帮着好好带带。”

“让我带孩子……我自个儿的孩子都没带过!”

“那是你的家事,我跟你说的是公事。好好带三年,等你退休了,他也长大长高了,局里到时候就好安排。”

……

韩渝就坐在政工室门口的长椅上,能清楚地听到王主任和那个老指导员的对话,却因为浑浑噩噩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并不担心工作,作为国家统一分配的中专生肯定有工作,只是好与赖。

也不担心钱会不值钱,因为本来就没几块钱。

更不是在想整整打了八年的两伊战争结束了,长达十三年的安哥拉内战也结束了等国际大事。

之所以浑浑噩噩,是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道是梦到过还是经历过,觉得此情此景是那么地似曾相识。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但没今天这么强烈。

那会儿问过班上的同学,大多同学也有。

有同学甚至开玩笑说是不是跟《飞碟探索》和《奥秘》里说的那样,遇上了UFO,有了特异功能。

再后来问老师,老师说这不是什么先知先觉,而是一种叫作“海马效应”的心理学现象。只是大脑错误的先入为主,将眼前的事物,当成记忆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然而,此时此刻,韩渝有些怀疑老师的话。

因为今天的错觉不但很熟悉很清晰,并且产生了一系列联想!

要是等会儿跟办公室里的老指导员去沿江派出所,很可能会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身材瘦弱单薄被那个叫徐三野的所长送回来。

姓徐的所长很强势,局领导的话他都敢不听,而且会带一个坏头。

沿江派出所不要,别的单位都会跟着不要。

局领导没办法,到时候很可能会安排自己这个新人去金盾宾馆打杂。

如果只是去金盾宾馆摘菜、刷盘子倒也没什么,反正这几年工作分配很少有对口的,不然也不会有“我是党的一块砖,东南西北任党搬。放在大厦不骄傲,搁在茅厕不悲观”的顺口溜。

可真要是去金盾宾馆打几年杂,有了摘菜、刷盘子的履历,会被所有人瞧不起。将来做片儿警人家都会怀疑你有没有那个能力,搞不好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想留在局里是不可能的,想让人事局重新分配更不可能。

韩渝暗暗下定决心,等到了沿江派出所一定要见机行事,绝不能被姓徐的所长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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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男怕入错行

在门口坐等了十几分钟,王主任和老指导员出来了。

“小韩,你家是跑船的,对白龙港应该很熟悉,沿江派出所就在白龙港,跟李指去所里报到吧,从今天开始正式上班。”

“是。”韩渝急忙站起身。

王主任回头笑道:“老李,看见没有,小韩多精神啊。你可能不知道,滨江航运学校也是半军事化管理,警校生戴大檐帽穿警服,他们戴海员的大檐帽,穿海员的制服。”

军事化管理的又怎么样,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李卫国忧心忡忡,不知道把这孩子带回去怎么跟所长解释。

王主任急着去农业银行坐镇,一边带着二人下楼,一边笑道:“小韩,你虽然是今天正式上班,但考勤从来局里报到的那一天开始算。照理说应该给你发身警服的,但后勤股的同志都出去维持秩序了,等忙完这几天再给你发。”

“谢谢王主任。”韩渝挎着军用水壶,紧攥住水壶的带子。

“不用谢,到了所里虚心向徐所和李指学习。”

王主任拍拍他肩膀,叮嘱了几句,掏出车钥匙走到树荫下,跨上一辆幸福250摩托车,一连蹬了几下,点着引擎开出公安局大院。

李卫国目送走王主任,把公文包套在自行车龙头上,回头问:“小韩,你怎么来的。”

“骑自行车来的。”

“车呢?”

“停在那儿。”韩渝抬起胳膊指了指。

李卫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竟是一辆26寸的自行车。

女式的也就罢了,还是红色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个子那么矮,如果骑二八杠,估计要坐在杠上骑,不然够不着脚蹬子。

李卫国暗叹口气,推着自行车问:“小韩,你家住哪儿。”

“我家在船上。”韩渝跑过去打开车锁,推着车跟了上来,一脸尴尬。

“差点忘了你家是船民,你家的船停在哪儿?”

“我爸前几天给我姐打电话说在汉武装货,现在到哪儿我也不知道。”

“那你平时住哪儿。”

“以前住外婆家,现在住我姐家。”

“你姐姐家住哪儿?”

“滨江港务局宿舍。”姐姐和姐夫是家里最有本事的人,韩渝打心眼里想为姐姐姐夫骄傲。

滨江港务局那可是隶属于交通部的大单位,连白龙港都归滨江港务局管。

这孩子有亲戚在滨江港务局,李卫国很意外,不过他现在更关心这孩子是怎么过来的,因为滨江港距陵海县城近五十公里。

“你早上是从滨江港骑自行车过来的?”

“嗯。”

“骑了几个小时。”

“三个半小时。”

“天没亮就出发了?”

“四点二十动身的,那会儿天已经亮了。”

“骑这么远,累不累。”

“不累。”

滨江港离滨江长途汽车站不算远,他完全可以坐汽车过来。

不过坐汽车也不是很方便,要先从港务局宿舍走到滨江汽车站,等到了陵海汽车站又要走到公安局。

李卫国跨上自行车,一边往前蹬一边好奇地问:“你几岁上的一年级。”

“五岁。”韩渝急忙蹬了两下,追了上来。

“没上幼儿园?”

“我家在岸上没房子也没田,我是在我外婆家那边上的学,那会儿只有小学没幼儿园。老师让我直接上一年级,说学习能跟上就接着上,跟不上就留级。”

五岁上一年级,十岁小学毕业上初中,十三岁初中毕业考上中专,十六岁参加工作……

想到这里,李卫国不禁笑道:“看来你打破了我们陵海公安局的记录,以前没有像你这么年轻的民警,以后估计也不会有。”

以前在学校,经常为年纪小沾沾自喜。

现在参加工作,才知道年纪小不是什么好事。

韩渝有些尴尬,忍不住问:“指导员,局里以前最年轻的民警多大?”

“十九岁,跟你一样也是中专生,不过他是省警校毕业的。”李卫国笑了笑,换个话题:“你家的船多大?”

“不大,四十吨。”

“四十吨不小了,花了不少钱吧,看样子你家条件不错。”

“什么不错,以前航运公司搞承包,我家承包了一条小木船,后来因为木船太小拉不到货,就借钱买了条十五吨的水泥船。辛辛苦苦跑了几年,挣了三千多,换了条二十五吨的船。”

韩渝看着前面排队买东西的人们,接着道:“二十五吨也小,去年我爸把之前挣的钱全砸进去了,换了条四十吨的,这些年挣的钱全花在买船上了。”

借钱买船,赚到钱买大船,如此反复,船民好像都是这样的。

其实岸上的群众也差不多,只是把钱用在盖房子上,赚点钱把旧房子推倒盖新房子,再赚钱盖楼房。

李卫国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兄弟姐妹几个?”

韩渝擦了把汗,说道:“三个。”

“你排行老几?”

“我最小,上面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现在搞计划生育,以前可没计划生育这回事,韩渝不觉得兄弟姐妹多丢人。

不出来看看不知道,物价上涨的太怕人,只要是个商店门口全是抢购的群众。

李卫国举起手,跟在路边维持秩序的民警打了个招呼,又问道:“你哥哥姐姐做什么工作。”

韩渝连忙道:“我姐在滨江的海员俱乐部上班,我哥和我嫂子刚结婚,我爸贷款帮他们买了条船,也在江上跑水运。”

一家人大多在船上,李卫国并不奇怪。

作为沿江派出所指导员,像韩渝说的“家庭船”、“夫妻船”他见多了,除此之外还有“父子船”、“父女船”、“兄弟船”。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现象,一是雇人要花钱,二来船上的人当然希望在日夜漂泊的水上和家人抱团取暖。

李卫国想了想,继续问:“你姐怎么进的港务局?”

“我姐夫以前也是船民,后来参军,在部队转了志愿兵。八五年大裁军,复员安置到港务局,我姐也跟着被安排去了海员俱乐部。”

“你姐姐姐夫的工资应该很高吧。”

“我姐夫的工资还行,我姐的工资不算高,现在一个月拿一百三十六块五。”

港务局是真正的大单位,有自己的公安局,工资很高。

海员俱乐部既是港务局的下属单位也是涉外单位,跟东海的友谊商店一样主要接待外宾。

据说里面有商店、餐厅和高档客房,商店里不但销售各种国产的优质商品也销售三五香烟、巧克力、瑞士手表和RB彩电等进口商品,不过去那儿买东西要用外汇券。

他姐姐一个月拿一百三十六块五已经很高了,比自己这个快退休的正股级指导员工资多十几块呢。

人真不能比人,人比人会气死人的。

李卫国感叹道:“小韩,看来光学习成绩好没用,得有个好单位,在我们公安局你可拿不到那么高工资。”

韩渝低声问:“公安局工资很低?”

“像你这样的见习民警,一个月只能拿五十三块。见习期一年,见习满之后一样没你姐多。”

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韩渝正想着上班挣钱帮老爸还贷款呢,忍不住问:“指导员,一年之后我能拿多少。”

全家老小全指着那点工资活,必须精打细算。

李卫国对工资政策堪称倒背如流,不假思索地说:“跟我们一样按规定套,我们江南省属于五类工资区,基础工资三十九。

你刚参加工作只能定办事员,办事员的职务工资是五十八块五。工龄暂时跟你没什么关系,至于津贴,我们局里从来没有过。”

韩渝算了算,低声问:“见习期满之后我一个月能拿九十七块五?”

李卫国惋惜地说:“男怕入错行,像你这样学水运管理的,如果去滨江港务局、去滨江航政处,或者去市里的大企业,工资待遇肯定比在县里高。就是在县里,我们公安局的福利待遇也比人家差一大截。”

谁不想去好单位上班,但这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

况且因为年纪太小,在县公安局都被嫌弃,能想象到就算分到市里一样会被人家嫌弃。

韩渝觉得想太多没意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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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个人的派出所

白龙港,位于陵海县城东南二十里长江边的白龙河口。

白龙河是清朝时由涨沙形成的自然河道,两侧长满了芦苇,芦花蜿蜒数十里一片白色,好似一条白龙而得名。

早在一百年多年前,陵海人就有去东海滩闯荡的传统。

虽然陵海现在是属于滨江市的一个县,但陵海人对滨江没什么感觉,只想着去东海,几乎家家户户在东海都有亲戚。

有人开玩笑说,陵海人不是在东海,就是在去东海的路上。

而这里就是陵海乃至滨江的一个重要水陆枢纽,连接起了陵海乃至滨江东北部几个县通往大东海的淘金之路和梦想之路。

白龙港的客运码头,每天都有往返于东海十六铺码头、东海吴淞码头、东海漴明岛以及江对岸浏河港的客轮,每天客运流量在八千人以上。

花一块多钱买一张五等舱的船票,早上从这儿上轮船,下午四点多就能进入两岸高楼林立、闪烁着霓虹的黄浦江。

三年前,还有很多条通往各乡镇的内河航线。

现在的公路比以前好走,公共汽车比以前多,内河的小客轮不开了。同样始建于解放前的白龙港汽车站,随之变的更繁忙。

江水滔滔,时光荏苒。

白龙港宛如一位沧桑老者,承载了陵海人的无数回忆。

韩渝在东海没亲戚,没坐过大轮船,也没坐过白龙港汽车站的公共汽车,但从白龙港船闸经过过很多少次,对白龙港一样有回忆。

打记事起就坐在船上,看船闸的工作人员跟钓鱼似的,把系在细绳上的铁夹子放下来,让爸妈把过闸费夹在夹子上钓上去。

清楚地记得小时候进入船闸之后就盼着早点开闸门,好进入长江看几层楼高的大轮船。

尤其看到白申、白崇等客轮时,别提多羡慕那些能坐大轮船的小朋友。

后来报考滨江航运学校,跟小时候的经历有很大关系,一直憧憬着能开大轮船,甚至想开大军舰。

结果航运学校考上了,也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却被分配到了公安局。

再次回到白龙河边,看着远处热闹的白龙港区、系泊在河边的船只以及远处的船闸,韩渝恍恍惚惚,感觉一切是那么地不真实。

这儿距长江还有两公里,李卫国以为沿江派出所不在江边让他很失望,停好自行车,微笑着解释:

“江边除了芦苇什么都没有,客运码头和汽车站那边寸土寸金找不到地方,我们只能在这儿办公。”

“哦。”

韩渝缓过神,连忙把自行车推进大门口挂着“陵海县公安局水上警察队”牌子的小院子。

院子里是一栋南北走向的二层小楼,坐西朝东,前面是通往白龙港的省道,后面就是白龙河。

能清楚地看到南边的河滩上有几个小码头,有一片浇注涵洞管、水泥船和楼板的水泥预制场,北边河滩上有几个生产修理内河铁船的小船厂。

办公楼后面也有个小码头,码头边停着一条刷成白色的、有公安字样的拖轮。

“这是四厂乡水利站的房子,原来是个水泥预制场,现在承包给了个人,人家只需要场地不需要办公室,乡里想租又租不出去,就借给了我们。”李卫国停好车,从腰里摘下一大串钥匙。

“要不要给房租?”韩渝好奇地问。

“交什么房租,办公场所是局里协调的。”

李卫国打开紧挨着楼梯口的办公室门,介绍道:“我们所是刚成立的,你来之前只有徐所、我和老章三个民警,这是我的办公室,隔壁是老章的内勤室兼户籍室,南边的锁子间是徐所的办公室。”

韩渝抬头问:“楼上呢?”

李卫国打开后窗通风,走到洗脸架前,俯身从桶里往洗脸盆舀了一瓢水,一边洗脸一边笑道:“楼上是宿舍,不过徐所家在县城,我家在农场十二队,老章家在四厂供销社,离这儿都不算远,平时不住在这儿,只有值班时才住。”

“我们不是沿江派出所吗,怎么外头挂的牌子不是。”韩渝透过后窗,看了一眼停在河边拖轮,觉得很眼熟。

“这涉及到管辖权,这儿是四厂乡的白龙港村,白龙港村的治安归四厂派出所管。

白龙港码头的治安归滨江港公安局管,码头执勤的民警都是滨江港公安局派来的。

白龙港汽车站归滨江汽车站管,汽车站里的民警是滨江公安局公交分局派来的。”

李卫国摘下毛巾擦干脸,补充道:“我们只负责江上、白龙河航道和几个沿河小企业的治安。岸上不归我们管,如果对外挂沿江派出所的牌子,附近群众搞不清楚情况,遇到事会来我们这儿报案。”

屁大点的地方,居然有四个地方的公安。

韩渝觉得有些好笑,想想又问道:“我们要在水上巡逻?”

“你是说那条拖轮吧,看着像执法船,其实早坏了,是专门拖过来装装样子的。”

“装样子?”

李卫国放下毛巾,解释道:“徐所上任前跟局领导说我们负责水上治安,不能没执法船艇。可执法艇比警车都贵,局里哪买得起。就跟交通局协调,把这条报废的拖轮刷上漆,拖过来停在河边,多少能起到点威慑作用。”

“没别的船?”

“想找的话也能找到,局里以前有一条小汽艇,不过太老旧,已经坏了,只能停在化肥厂码头装装样子。”

韩渝不解地问:“没船怎么维护水上治安。”

这孩子净问这些尴尬的问题。

李卫国真担心他等会儿过不了徐三野那一关,坐下解释道:“小韩,你是航运学校毕业的,应该知道水上的客轮、货轮和小货船归港监管,渔船归渔政管,发生水上交通事故也归他们处理。发生治安案件,一般到不了我们这儿。要是发生刑事案件,有刑侦队。”

韩渝茫然地问:“那我们管什么。”

“如果发生水上治安案件,并且船民找到这儿,我们当然要处理。但现阶段主要是办理船民户口,办理船民证和临时船民证。船民渔民都漂在水上,居无定所,想找到他们不容易,所以这项工作很棘手。”

“没船怎么去找那些船民渔民?”

“他们总归要靠岸的,徐所和老章这会儿就在外面动员船民渔民办证。”

“还要动员?”

“当然要动员,别人不了解你应该清楚,在我们陵海水域生活的不只是我们陵海的船民,也有很多从外地来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已经在我们陵海生活了几十年。”

李卫国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按规定我们只能给他们办理暂住证,要动员他们尽快回户籍所在地办理船民户口簿和船民证。”

韩渝接过文件,沉吟道:“人家离家几十年,有的是在我们陵海出生长大的,老家估计都没什么人,村干部是谁都不一定认识,这个户口簿和船民证估计不好办。”

“是啊,有的老家还很远,比如东山的、南河的、徽安的,往返一趟要花不少路费。但这是上级规定,并且他们也不能总做黑户,所以要动员。”

李卫国不想让这孩子觉得所里的工作不重要,补充道:“办证的过程也是一个摸底的过程,江上有多乱你是知道的,那些黑户中到底有没有犯罪分子,我们可以通过办证筛查一遍。”

难怪包括所长、指导员在内只有三个人,原来管的是这些。

韩渝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紧接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民警开着辆三轮摩托车停在办公室门口。

他国字脸,身材魁梧,皮肤晒得黝黑,能清楚地看到他腰里别着手枪,只见他拔下车钥匙,快步走了进来,威风凛凛。

“老李,人呢,有没有接到?”

“接到了,这就是。”

李卫国站起来,指指韩渝。

徐三野是顶着烈日赶回来的,额头上都被晒得冒油,顾不上拿毛巾擦,紧盯着正忐忑的韩渝,一脸惊愕。

“小韩,这就是我们徐所。徐所,他姓韩,叫韩渝,今年十六,滨江航运学校毕业的中专生。”

“徐所好。”

韩渝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

这是民警吗,这分明是个小屁孩!

徐三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楞了好一会儿才阴沉着脸说:“老李,先出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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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会修船

李卫国早有心理准备,让韩渝稍等,随即跟着徐三野走进所长办公室,解释起来龙去脉。

见徐三野的脸色很难看,他连忙道:“我也不想要,可局领导非让我接回来,说是政治任务。”

“他们让你把人带回来,你就把人带回来?”徐三野气呼呼地问。

李卫国无奈地说:“这几天物价暴涨,县城都乱套了,局领导全在火头上,不服从命令听指挥不行。”

徐三野砰一声拍案而起:“他们在火头上,我还在火头上呢。把毛都没长齐的小倌(小孩)往我这儿塞,当我沿江派出所是托儿所?”

“小声点,别让孩子听见。”

“听见怎么了。”

徐三野越想越窝火,叉着腰咆哮道:“他们想安排关系户我管不着,但别往我这儿塞。老李,人是你接回来的,麻烦你再跑一趟,给我把人送回去!”

“着什么急,先让我把话说完。”

“说。”

“这孩子不是关系户,人家是凭本事考上的中专,中考成绩全县第六。他年纪是不大,但他是干部身份,是人事局分配到我们公安局的。”

“你也知道他是孩子!”

“我跟王主任据理力争了,王主任说再招聘合同制民警,培训结束之后给我们两个。”

不提王主任还好,一提徐三野更来气:“王瞎子说给两个合同制民警你就信,别看他人模狗样儿的做主任,其实他说了不算,他十句话你顶多只能信半句。”

李卫国脸色一正:“人家是党委委员,也是局领导,你能不能尊重点上级。”

“我尊重他,他尊重过我吗?他要是尊重我,就不会把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倌往我这儿塞。老李,我知道你拉不下面子,不为难你,我送他回去。”

“三野,这是杨局的决定。”

“杨局的决定又怎么样,有理走遍天下,我会怕他?”

李卫国急了,指着他道:“徐三野,你嫌吃的亏还不够多,能不能长点记性!都说了是政治任务,没得讨价还价。”

“什么政治任务,那么多派出所他们不安排,为什么偏偏把人往我们这儿塞,说到底就是欺负我们。就算别的派出所不好安排,也可以安排去保安公司、劳动服务公司,可以安排去金盾宾馆啊!”

“都说了这孩子是干部身份,安排去那些地方不合适。三野,我们最缺的就是人,多个人总比少个人好。就算帮不上大忙,也能帮着值值班、接接电话。”

“值班接电话,你说得倒轻巧。这么点大的孩子,让他一个人在所里值班,前头车来车往,后头船来船往,你能放心?”

这番话有一定道理,李卫国无言以对。

徐三野接着道:“住其实没什么,反正我们三个轮流值班,不会让他一个人住所里。关键是吃,我们平时从家带饭,他家住哪儿,能不能带饭,带不了饭吃什么?

是你不用工作,呆在这儿给他烧饭。还是我不用工作,每天给他烧饭。正事一点帮不上忙,只会给我们添乱,这就是个麻烦!

而且在人事安排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王瞎子今天能塞个小倌过来,明天就能以已经给了我们一个人为借口,不再给我们安排能干活儿的民警。”

李卫国低声道:“王主任答应我了。”

“他答应有屁用,再说局里招不招合同制民警还没准儿呢,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也信。”

徐三野越想越气,又恨恨地说:“让来做这个有名无实的所长,我忍了。现在跟我搞这一出,不能再忍!官司打到杨局那儿也不怕,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撤我的职。”

……

徐三野的嗓门很大,韩渝想听不见都不行。

看来中午在公安局那不是错觉,这个徐三野不但如联想中那么强势,并且真打算把自己给送回去。

被送回去就惨了,不能“坐以待毙”。

韩渝紧张的心怦怦直跳,鼓起勇气走出办公室,看着怒气冲冲迎面而来的徐三野说:“徐所长,我毛长齐了。”

“长齐了是吧,来来来,把裤子脱下来让我看看。”徐三野愣了愣,气极反笑。

韩渝仰着头,紧盯着他不甘示弱:“洗澡时我可以脱,现在让我脱是侮辱我的人格!”

“你才多大点人,还人格。走,我带你坐摩托车。”

“我不坐,坐了你会把我送回局里。”

徐三野没想到这个小屁孩居然不怕自己,决定来个先礼后兵,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咸鱼是吧,你爸怎么给你取这名字。”

滨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几乎每隔几十公里就是一种不同的口音,一个县的人听不懂另一个县的话,出了县就好像出了省。

具体到陵海,一样有两种方言,但无论是北边人说的启陵话,还是南边人说的跟东海话差不多的沙地话,“咸”都念成“han”,并且是第二声。

比如咸淡,就是韩淡。

又比如韩渝,听上去跟咸鱼是一样的。

因为这个,小时候没少被同学笑话。

“咸鱼”这个天然绰号从小学一直伴随到中专,没想到参加工作依然被叫作“咸鱼”。

韩渝一肚子郁闷,讪讪地说:“我是在船上出生的,我妈生我那会儿船正好在山城装货,山城简称渝,我爸就给我取名韩渝。”

“韩渝咸鱼这不是一样么,咸鱼,我是为你好,我们这是沿江派出所,要天天在江边跑,很危险的。万一你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跟你的家长交代。”

“徐所,我在江上生活的时间可能比你和指导员加起来都长,在江边跑对别人来说很危险,对我来说不是很危险。”

徐三野发现这孩子有点意思,笑问道:“你会游泳?”

“肯定比你会,不信下河比比。”

“你会扎猛子吗?”

“一个猛子五十米,中途浮上来换气算我输。”

敢跟徐三野叫板的人可不多,李卫国没想到这孩子看着挺文静胆子却不小,不禁笑道:“徐所,他家世代跑船,要是比游泳、比扎猛子,你可能真比不过他。”

徐三野不管那么多,走上来搂着韩渝的肩膀,跟哄小孩似地说:“咸鱼,这里条件太艰苦,听话,跟我去局里。我去跟局领导好好说说,保证帮你找个好岗位。”

“这儿挺好,我哪儿都不去。”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我们这是实战单位,是干工作的地方。光会游泳有什么用,我们又不是游泳队!”

见这条小咸鱼竟紧攥着封窗台的钢筋想赖着不走,徐三野脸色立马变了。

韩渝豁出去了,针锋相对地说:“我是局里分来的,你凭什么赶我走?派出所是公安局的,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更不会拿你的工资!”

“我是所长,我说了算。”

来硬的搞不好会把他的手弄断,徐三野掏出手铐,举到韩渝面前,吓唬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给我老实点,再不老实铐你!”

韩渝不认为他敢动手,吼道:“你敢铐我,我就去告你!”

“告我的人多了,想告我的人更多,你这条小咸鱼排不上号。”徐三野一把攥住韩渝的胳膊,咔嚓一声扣上手铐。

这不是欺负小孩吗,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李卫国赶紧拉住他:“徐所,你这是做什么!”

“让开。”

徐三野一把推开李卫国,瞪着眼睛说:“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老实了吧。回去跟你爸你妈打听打听,我徐三野是做什么的。”

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他这么不讲理的。

韩渝心一横,带着几分讥讽地说:“用不着打听,我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一个连执法船都没有的沿江派出所长。”

“敢跟我顶嘴!”

“这不是顶嘴,我说的是事实。”

“好,你说得对,我徐三野是没出息,身为沿江派出所长连条执法船都没有,呆在我这儿没前途。走,我送你去另谋高就。”

韩渝岂能错过这个机会,很认真很诚恳地说:“我会开船,我有证!”

徐三野没想到小咸鱼会说这个,不假思索地说:“我们这儿没船,你的证用不上。”

“河边有一条拖轮。”

“坏了。”

“我会修。”

“你会修船?”徐三野下意识问。

韩渝很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数家珍地说:“河边的拖轮原来是国营砖瓦二厂专门买来拖驳船往东海运砖瓦的,运了两年发现自己搞船队不划算,正好又欠我们航运公司的运费,就把船抵给了航运公司。”

徐三野真不知道这些,低声问:“后来呢?”

“航运公司用了十几年,用到公司改制,包船到户。一家承包一两条小船,又不是一家承包一支船队,这条拖轮就闲置了,一直停在磷肥厂的小码头。至于怎么变成公安局的,我就不知道了。”

“知道也没用,走吧,我去给你买冰棍。”

“我不吃冰棍,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个孩子,不是吓唬你,再不听话我会打人的。”

韩渝可不想被他押回公安局,不敢再卖关子,连忙道:“这条拖船是东海港驳一九六七年造的,主机是两台东海柴油机厂的6135。

6135是我们中国第一台自行设计、完全国产的中功率高速柴油机,不知道生产了多少台,现在还在生产,配件不难买,我真会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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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徐三野早想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执法船,不禁松开韩渝的胳膊。

韩渝生怕他不信,趁热打铁地说:“航运公司改制前有好几条拖轮,在陵海坏了可以拖到船舶修造厂修,在外面坏了都是我爸他们修。我每个寒暑假都上船,不知道帮我爸打过多少次下手。”

“你只是看你爸修过,又不是真会。”

“我刚开始报考的就是轮机专业,后来因为水运管理没人报,才被调剂去学水运管理的。学校领导知道这么调剂对我们不公平,考虑到我们水运管理班将来的就业,组织我们利用业余时间学习过轮机修理。”

见不讲理的徐三野有些心动,韩渝祭出杀手锏:“我姐夫在滨江港做机修班长,他是八级钳工,吊机轮机什么都会修。”

“你姐夫是八级工!”徐三野倍感意外。

韩渝得意地说:“我姐夫一个月拿两百六十八,工资比他们科长都高。”

船上的孩子会开船,徐三野相信。

小咸鱼说有证,徐三野也相信。

全滨江的船员都要去他们学校培训,他们这些正式学生近水楼台先得月,考个内河小船的什么适任证书很正常。

况且他有个八级工的姐夫,倒是可以让他试试。

徐三野有些心动,但想想又摇摇头:“这条拖轮是一九六七年造的,船龄比你都大,已经报废了。就算能修好也没用,报废的船不能开。”

“谁说报废的。”

“船没报废期?”

“拖轮不是客轮,只要检验合格,用三四十年都没事。”韩渝用左手指指被铐住的右手腕,骄傲地说:“水上的事,尤其船上的事,我比你懂。”

没执法船怎么去江上执法?

没执法船的沿江派出所长算什么沿江派出所长?

真要是有船就能干很多事,甚至能干出点成绩让那些领导看看……

徐三野见韩渝不像是在撒谎,掏出钥匙打开手铐,咧嘴笑道:“行,我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韩渝嘀咕道:“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表现的。”

“对对对,干工作,修船开船就是你的工作。等船修好了,我让你做船长。”

“我没工具。”

“白龙河边有好几个造船厂,没工具我帮你去借。

“我可能要把船拖上岸。”

“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能修好,我全力配合你。”

“如果零件坏了,要买零配件换。”

“你先拆开看看到底哪儿坏了,要换哪些零配件,搞清楚之后我想办法。”

在陵海公安局骗谁都可以,唯独不能骗徐三野,不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李卫国担心这孩子说大话,提醒道:“小韩,徐所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船到底能不能修,你要想好。”

6135,老机器,很扛造,不难修。

只是声音太大,马力不够,而且很费油。

韩渝胸有成竹,抬头笑道:“只要有工具、有场地、有配件,肯定能修好。”

徐三野仿佛看到了自己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驰骋长江,拍着韩渝的肩膀笑道:“有志气,我们先去船上看看,再带你去附近几个船厂转转,看拖哪儿去修比较合适。”

说在嘴上,就要拿在手上。

好大喜功,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李卫国暗骂了一句,拉着他道:“徐所,小韩什么东西都没带,要不先让小韩回去拿被褥和换洗衣裳。他姐家住滨江港务局宿舍,离这儿五六十公里,现在走天黑前能赶到家。”

“五六十公里要骑三四个小时,谁放心,我送你回去。”

徐三野刚才不想要小咸鱼,现在竟有些担心这个既会修船又会开船的小咸鱼走了不回来,揣起手铐,掏出摩托车钥匙。

韩渝没想到他会突然变得这么好,急忙道:“谢谢徐所,不用送,自行车是我姐的,我要给我姐送回去。”

徐三野抬起胳膊看看手表,一锤定音地说:“要把自行车送回去是吧,白龙港开滨江的长途车一天有好几班。现在还早,等会儿我送你坐汽车,人坐汽车,自行车绑在汽车上带走。”

李卫国一样不放心韩渝骑那么远回去,笑道:“坐汽车也行。”

“咸鱼,走,我带你去船上看看。”

徐三野大手一挥,领着韩渝走向办公楼后面的码头。

本以为沿江派出所只是对内的,走到河边赫然发现“陵海县公安局沿江派出所”的牌子挂在办公楼后面,办公楼后墙上还有“陵海县公安局白龙港水上治安检查站”十六个大字。

不过想想也合理,毕竟沿江派出所本就是负责水上治安的,只要从长江进入陵海的船只都要经过眼前这条八十多米宽的河,牌子挂在河边过往的船只都能看到。

系泊在河边的拖轮总长二十四米,型宽五米二,型深两米二,吃水一米五左右。

斜伸式的船头,“鸭尾式”的船尾,两层甲板,小小的驾驶室在二层,船型设计的很漂亮,呈流线型。

正因为看着很漂亮,韩渝对它印象深刻。

哪怕被刷得跟新的似的,依然认出它是曾经的“陵海拖012”。

经过大半天的暴晒,整个拖轮像个“铁板烧”,甲板起码有六十度,走在甲板上感觉鞋子都会被烫开胶,船舷和舱壁更烫,几乎不能用手摸。

徐三野走到相对阴凉处,指着驾驶室下面的船舱问:“咸鱼,这里面是做什么的?”

韩渝知道他是在考自己,不假思索地说:“这是小会议室兼饭堂,以前在内河航行,拖十几条驳船。船队有什么事,船员们都来这儿开会。”

“这下面呢?”

“这下面是储物舱,这儿是锚链舱,锚链在里面,锚挂在外面,一边一个霍尔锚,好像是一百公斤一个。”

韩渝跟导游似的,边走边介绍道:“会议室里面有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小浴室,下面是船员舱。机舱在船身中间,机舱两边是油舱。

机舱后面也有一个船员舱,再后面是装推进器,也就是螺旋桨的艉舱,最后面是压载舱。”

徐三野没想到他对这条拖轮这么熟悉,好奇地问:“你上过这条拖轮。”

韩渝笑道:“航运公司的拖轮都是一层的,只有这条是两层甲板,驾驶舱在上面,看着像小军舰,我们这些航运公司的孩子几乎都上来玩过。”

“我就是看它像小军舰才要它的,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大劲儿拖到这儿来,更不会找人上漆。”

“里面没除锈,没刷防锈漆,既不防锈也不防腐,漆了也是白漆。”

韩渝扣下一片涂层,指着锈迹斑斑的铁板让他看。

徐三野愣了愣,无言以对。

韩渝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掉,打开机舱门探头一看,里面的污油水起码有两尺高,两台120马力的6135主机就这么泡在油水里。

“两台主机都在,看上去零配件也没被拆走,不然别说我,就是我姐夫也修不好。”

“再看看后面。”

“好。”

艉锚机也在,液压绞盘的,跟艏锚机一样都是锡山江南船舶制造设备厂生产的。

二层的驾驶舱不堪入目,能看到的全是锈。

电气线路严重老化,看来要请姐夫来帮着重新布设。

再下船蹲在河边看船尾,依稀可见螺旋桨上缠满了渔网,舵不知道焊过多少次的已经变形了。

但对一条六几年制造的老拖轮而言,船况还算可以,至少能修。

徐三野在河边洗了把脸,问道:“咸鱼,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能修好?”

韩渝盘算了下,回头道:“这不只是要大修主机,是要大修整条船。如果光靠我一个人,没人打下手,最快也要半年。”

“要这么长时间?”

“其它不说,光打扫卫生就要好几天。”

“行,只要有时间,我来做小工,给你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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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颗红心两种打算

回办公室洗了洗,休息了一会儿,去小船厂找老板。

船厂老板很给面子,同意借地方和修理工具,甚至愿意帮着把船拖上岸。

再回到所里熟悉工作环境,一楼四间办公室,一间是接待室,三个民警一人一间,韩渝现在是修船的,将来是开船的,不需要办公室。

二楼四间宿舍,但只有三张床。

指导员说四厂派出所有多余的床,徐三野当即用对讲机呼叫四厂派出所,请四厂派出所安排两个联防队员送一张床过来。

他只是个派出所长,人家一样是派出所长,而且人家是大所。

没想到四厂派出所的钱所长在对讲机里对他很客气,不但答应安排人送床来,还说所里有闲置的办公桌、椅子和柜子,问要不要。

徐三野怎么可能不要,让人家赶紧安排人送。

所里之前总共三个人,不存在食堂,吃饭是个问题。

刚才去的小船厂是露天的,只有几间用石棉瓦搭的办公室和库房,根本没食堂,想跟人家搭伙都搭不成。

韩渝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连忙道:“徐所,指导员,我六岁就自己烧饭,我姐家有煤油炉,我明天把煤油炉带来,再带上锅碗瓢勺和米,我自己做。”

“煤油炉是方便,但做出来的饭有一股煤油味。”

“用煤球炉吧,煤球又不贵,白龙港就有得卖,只是生火麻烦点。”

“麻烦就麻烦点吧,我家正好有个煤球炉,明天带过来。”

生怕咸鱼嫌麻烦,徐三野又笑道:“不但可以烧饭,还可以烧水,省得我们总喝自来水。”

李卫国更是强调道:“买煤球的钱算所里的,不用你个人掏。”

韩渝不敢也没资格反对,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已经四点了。

徐三野一直看着时间,四点一到就让韩渝把自行车推到路边,一起等了七八分钟,一辆从白龙港开往滨江的公共汽车路过派出所门口。

徐三野远远地招手拦了下来,跟司机和售票员打了个招呼,先把韩渝送上车,再跟售票员一起把自行车绑上汽车。

车票是不用花钱买的,只是旅客太多没位置,被安排坐在驾驶室边的引擎盖上。

韩渝很不好意思,正不知道怎么感谢,一个搂着皮包的群众发起牢骚。

“有关系就是不一样,一喊就停车,票都不用买直接上车。”

“是啊,从东海回来买不到船票,只能找黄牛买黑市票。到了白龙港又买不到汽车票,从早上等到这会儿才买到,这是什么世道。”

一个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问:“你买的也是黑市票?”

搂着皮包的中年人恨恨地说:“在十六铺码头排了三天队都没买到票,只能找黄牛。”

“我买的也是黑市票,我花了十五,你花多少钱?”

“也是十五。”

“你是几等舱。”

“五等舱,你呢。”

“一样。”

一个妇女接过话茬:“回来的票不好买,回去的票一样买不到。我去售票处问过,明后天的船票都卖光了,连大后天的都没有。”

知识分子问:“你刚回来就要回去?”

妇女解释道:“我是先去问问的,不管几号回去都要买票。”

“白龙港这边的票也被黄牛买走了,我上次去东海也没买到,只能跟黄牛买。”

“白龙港到十六铺码头的五等舱多少钱?”

“跟十六铺那边一样,都是十五。”

普通职工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钱,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一年才能攒下多少钱,一块多钱的船票转手卖十几块,想想就气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车里旅客提到买票难,聊到黑心的黄牛,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声讨起来。

白龙港汽车站的车票虽然难买,但一天开好几班,当天基本上都能买到,并且没黄牛加价。

韩渝走后门坐汽车不掏钱的事,相比那些倒卖船票的黑心黄牛实在算不上有多恶劣。

况且司机师傅正时不时抬头看后视镜,售票员更是瞪着大眼睛,没人敢再敢发韩渝坐车不买票的牢骚。

旅客们从买船票难,聊到不断上涨的物价,各种不满。

他们的矛头不再对准自己,几次想掏钱补票的韩渝终于松下口气。

坐汽车就是快,不到一小时就抵达了滨江市长途汽车站。

韩渝感谢了一番,骑上车直奔港务局宿舍。

姐夫张江昆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做晚饭。

姐姐韩宁在海员俱乐部做客房服务员,今天不用值夜班,下班的也早,正怏怏不乐地坐在电风扇带孩子。

“姐,怎么了。”

“中午休息时去百货大楼排了两个小时队,什么都没买到。”

“你想买什么?”韩渝抱起小外甥,坐下问。

韩宁嘀咕道:“盐、酱油、肥皂、白糖、火柴啊,没想到那么多人排队,根本挤不到柜台前面。”

“这些东西家里又不是没有,应付个把月应该没事吧。”

“要涨价,不是要涨价,是已经涨了!”

韩宁掏出早准备好的钱和各种票,一边数着一边唉声叹气起来。

“我们俱乐部茅台酒的零售价,从二十几块钱一瓶,一下子涨到两百九一瓶。中华烟从两块钱一包涨到十二块钱一包!”

他们两口子的工资是不低,但这几年攒下的钱不是借给哥哥韩申结婚,就是接济姐夫的那两个弟弟。

日子其实过得紧巴巴的,没存款,也没多少现钱。

就算能排上队,能买到东西,也买不了多少。

韩渝劝慰道:“姐,茅台酒中华烟就算不涨价,我们也不会去买。”

张江昆乐了,回头笑道:“韩宁,三儿说得对,就算物价涨到天上去对我们影响也不大。我老家又不是没田,米不用花钱买,油也不用花钱买,连菜都不怎么要买。”

韩渝打趣道:“这就叫一工一农,胜过富农。”

家里有一个工人和一个农民,这是最沾光的。

但事实上谁也不想做农民,只要有机会就会转户口。

具体到这个家,只是婆婆有一亩二分地和几分自留地,公公是船民,城镇户口,没有地。

一亩二分地能收多少粮,还要交公粮,剩下的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吃。

好在亲戚多,两个舅舅隔三差五送点米过来,基本上不用去粮站买,可以把每个月的计划粮换成粮票,去跟人家换别的东西。

反正排队也买不到副食品,韩宁干脆不想了,问道:“三儿,工作的事到底怎么样,都快九月份了,今年分到港务局的两个大学生都已经上了一个多月班。”

“有没有见着领导?”

这是大事,张江昆盖上锅走出来问。

韩渝连忙说起工作的事,但没提差点被徐三野“退货”,不然姐姐姐夫会担心。

“去派出所也行,只是白龙港太远,如果在县城就好了。”

“谁不想在县城工作,但基层不能没人。”

“第一年一个月才拿五十三块,工资也太低了。”

“县里就这样,就是在市里又有几个单位能跟你们港务局比。”

“好吧,我去帮你收拾东西。”

长姐如母。

韩宁得知弟弟明天要去正式上班,赶紧去帮着收拾被褥、凉席、换洗衣服和蚊帐。

张江昆则追问道:“去派出所具体做什么工作。”

韩渝笑道:“我们是维护水上治安的派出所,所里有一条拖轮,就是国营砖瓦二厂抵给我们航运公司的那条。我是唯一会开船的民警,不过在开之前要先修。”

“砖瓦厂的那条拖轮变成公安局的了!”

“嗯,现在是我们所里的执法艇。”

“你一个人修?”

“别人不懂,只有我会开我会修。正好练练手,等修好了开一段时间,请所里帮我开个在船上服务了多长时间的证明,到时候就能参加升等考试。”

班上那么多同学,谁一毕业就能拥有自己的船?

只要是航运学校的毕业生,谁没一个船长梦?

韩渝不觉得修船开船有什么不好,反而很高兴很激动。

张江昆在港口工作,很清楚升等考试有多么重要,也很希望小舅子能有一技之长,不禁笑道:“你先试着修,星期天我没什么事,去帮你看看。”

“姐夫,有你这个坚强的后盾,我就不用担心修不好了。”

“012的主机是6135,修6135对你来说不难。”

“船上的电气我不太懂。”

“你先修主机,电气交给我。”

韩宁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不解地问:“三儿,你都做公安了,还要开什么船,考什么试?”

这事姐夫知道,姐姐不知道。

之前不告诉她,是怕她担心。

现在工作确定了,不需要再瞒她。

韩渝抬头解释道:“前段时间我担心工作落实不了,去学校找过吴老师。吴老师朋友多、人脉广,送好几个去我们学校培训的船员上了大轮船。工资很高,一个月一千多,干一年就是万元户。”

韩宁大吃一惊,走出来问:“什么单位,工资待遇这么好!”

不等韩渝开口,张江昆就笑道:“东海的船务公司,去海船上做船员。”

韩宁走过来问:“跑船就跑船,干一个月抵在岸上干一年,为什么不去?”

“人家嫌我年纪小,只招十八周岁以上的。”韩渝一脸无奈。

做公安没什么前途,工资那么低,离“家”又远。

张江昆觉得小舅子应该一颗红心两种打算,笑道:“先在公安局干几年,虽然内河的适任证书在海轮上用不上,但内河一样有大轮船。

等积累到在船上的服务年限,就可以参加升等考试。将来要是有机会就能换个单位,去大船上做三副甚至二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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