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外律师赵慕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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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涉外律师赵慕慈
赵慕慈有很多张脸。
每天上班用的这张,无疑是她用的最久,也最纯熟的一张了。
清晨7点钟闹铃响起,赵慕慈准时坐起,翻身下床;卫生间、刷牙、洗漱,打开窗户通气,之后坐下来吃早餐。
早餐有时候是之前买好的面包、果酱配酸奶,有时候会在平底锅里煎个蛋,再加一个苹果。
然后她会换上工作日的商务休闲装,今天穿浅咖啡色的长袖裙衫,立领设计,一排同色纽扣直到膝盖,中间两指节宽的腰带系起来显出腰身。
之后来到梳妆镜前仔细描画她的脸。眉毛要明显而自然,不可太细;眼睛描上眼线,眼尾自然延长下垂,绝不上挑;眼影一般选浅粉色和各种深浅的棕色搭配,务必使眉眼看起来自然有神。口红选略沉一点的暗红色,与白皙的脸映衬着,显气色又稳重。
头发最近长长了,窝在肩窝里。三七分梳开,一边别在耳后,戴上一款珍珠耳钉。最后在手腕、领口处喷上几点Coco香水,戴一条简洁的玫瑰金手链,松开袖口的扣子。
此刻,镜子中的赵慕慈眼神沉静自信,略方的脸与脸上的颜色相得益彰,大气又明媚;清晨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使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仿佛油画一般。
她看起来如此年轻妍丽,但她的气质又是这样的沉着稳重,令人猜不透她年龄几何。
赵慕慈不禁微笑了一下,轻吁一口气,换上与裙衫同色的5cm方根包头皮鞋,挎上YSL黑色小坤包,抱着手提电脑出了门。
搭乘10号线在人民广场站换乘2号线到陆家嘴,步行10分钟左右就到上海中心大厦。这里是她工作的地方。
作为上海的地标性建筑之一,上海中心大厦吸引了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金融人士在这里流连忘返,寻求商业机会。旁边的金茂大厦及上海环球金融中心及上海国际大厦与其以天桥和地下通道连接,构成了中国的顶级金融商圈。
赵慕慈的同学们、朋友们和客户们就在这些建筑里面,为上海贡献着,也从这里获取着。
此刻正是上班高峰期,大厅里来来往往,戴着工牌的外国人,中国人,男士西装革履,女士优雅端庄,很多人手持咖啡拿着早餐袋步履匆匆。
赵慕慈目不斜视,径直来到电梯入口处,拿出工牌刷到自己所在楼层,几分钟后到达律所。
在这家律所已经有五年了。研究生最后一年进入一家外资律所上海办事处实习留用,跟随团队合伙人从事涉外商事非诉业务。
本以为会在外资律所做很久,没想到毕业前合伙人跳槽,带着所有团队成员来到了目前这家经常登上Chambers排名第一阶梯、颇有美誉的国内综合性律所。
近年来国内律所发展强劲,高薪吸引国内外名校法学院的毕业生和外资律所资深律师加入,而与此同时外资律所在华业务呈现萎缩,涉外商事法律业务已经不复曾经外资律所独山鳌头的光景。
赵慕慈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听取着前辈们的分析和建议,冲着可观的新人薪水,跟随团队换了所。
五年。赵慕慈从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小实习生,变成了沉稳干练,担得起项目实操运作的中年级律师。时光带给她的不仅是经验和自信,还有透支的精力和局部长肉的身体。
听到问好的声音,赵慕慈看了一眼笑容美好、身姿妙曼的前台小姐姐,点头致意,悄悄的收了下腹部。
穿过精心设计,有着大幅落地窗、英文书籍、中文期刊的前台和铺着浅棕色厚地毯的走廊,经过一间间会议室和挂着中英文名牌的合伙人办公室,来到格子间区域。
人还不是很多,赵慕慈的座位在靠窗第二个位置。
“Monica!”赵慕慈抬头,带眼镜的斯文小伙Colin带着真诚的微笑过来了:“昨天发你的知识产权尽职调查清单和报告有问题吗?有问题我可以再改。”
Colin是今年新招入的助理律师,沪上985名校法学院本科研究生连读,绩点全A,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研究生期间论文得过奖,发过核心期刊,又在美国杜克大学交流学习过,英语流利,还很会拉小提琴。
Colin勤奋上进,朝气蓬勃,为人谦虚,实习期间多次通宵独立完成任务,合伙人Julia对他很满意,已向他发了留用offer。
“嗯,我正准备跟你讲,清单我看过了,大致没有问题,但有几个细节的地方需要注意一下。例如每项知识产权权利的编号要注意区分表示国际权利和国内权利,另外专利注意核查一下它的有效截止日期和续展情况;已经公告的专利查看一下是否存在第三方权利主张;
报告中英文和中文分别采用罗马体和楷体,还有行间距和字体,统一采用……。上午你根据批注中的要求改一下,12点之前发给我,下午客户要听一下进展。到时候你一起。”
细节。细节决定生死。细节中藏着魔鬼。对于赵慕慈来说,不厌其烦的向新人解释这些细节所要遵循的rules是她的工作之一,跟其他工作一样重要。
涉外商事非诉法律市场因为业务高端,客户豪气,不管是业务本身给律师的历练还是在律师费上的慷慨都容易吸引大量的高端法律人才进入,致使该领域竞争激烈,渐趋饱和。
所谓高端法律人才,按照某大佬的说法,是指智商出众,名校毕业,英文流利,懂法律,懂经济、能为上海经济发展保驾护航的复合型法律人才。
对于高端法律人才而来言,进入一个新的法律领域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因为基本的法律知识和逻辑推理大家都懂,即便一时不熟练,凭借自身的智商和毅力,短时间之内也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高热竞争之下,为了使自己的服务区别于其他同行,进而促进成交,非诉律师们只能在24小时及时响应的服务态度、统一风格力求赏心悦目的文书字体排版和零错别字的报告等细节中猛下功夫。
新闻经常讨论高端律所加班频繁,周末节假日亦不能幸免,以及工作标准要求高、容错率低,律师辛苦不易等,实属不得已而为之。这背后的利益驱动和人力压榨,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2章 法律曾经是理想
交代完Colin,赵慕慈开始查看今天的工作列表。
手上目前有三个项目同时在进行,其中有一个IPO项目约在下午3点向客户报告,Colin完成的部分是需要报告的内容之一。有一份关于对外投资的法律检索报告需要审阅并出具法律意见书;另外还有几份跟融资有关的合同需要加急处理。
起身倒了一杯清水,重新坐下来,赵慕慈投入了工作中。
法律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
选择法学院,不仅仅是因为高薪,体面,和当时在法学生看来具有的种种象征着成功人生和社会精英的光环,对她而言还意味着秩序和美。
初学法律,对于18岁感性而纯真的她而言,法律过于艰涩了。
教科书中充斥着大量为求严谨而添加很多定语从句、从句之中又套从句的长句结构。这种表达句式在刚开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它使得在她眼中灵动跳跃的中文变得规矩、死寂,熟悉的文字被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她难以理解的东西。
慢慢的,她习以为常了,开始读懂了一个个法条的含义,含义背后是对正义的追求和对利益的妥协;一个个案例,案例背后是活生生的人的权利和公共利益的平衡;她开始理解“妥协”的含义,开始体味“平衡”的微妙。
再后来,她开始研究法律,透过法条,法律体系,部门法律,开始思考法律设计背后的智慧,“法律是最低标准的道德”这句话的含义,从古今中外法学名家的法律思想中体会到了一种难以描述但能真实感知到的美,那是智慧的光芒,是人性的闪耀。
她开始对自己的专业生出热爱。她也曾心怀梦想,希望用自己所学,匡扶正义,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现在,她如愿成为了一名律师,用自己所学和专业,为她的客户提供法律层面的专业建议,帮助它们完成跨国投融资,IPO上市,公司并购等。
在这些领域,她专业而精准,能快速在一堆信息中抓出逻辑脉络,洞见本质,给出的建议通常深刻且符合客户的利益诉求。这也是Julia非常赞赏她的一点:
“洞察力这个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Julia有次在办公室当面夸奖她:“学不来的。”
思绪像薄云一样飘过脑海,并不影响她敲击键盘的速度。
“至于匡扶正义嘛……”脑中浮现出神奇女侠黛安娜·普林斯的形象,不禁有些失笑:“客户就是正义。”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赵慕慈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中。
Colin和另一助理Angela邀请她一起午餐,赵慕慈宛然一笑:“今天一时也走不了,你们先去吧,明天我们再一起。”
Angela脸圆圆的,一头短发,一双眼睛真诚的看着她,说道:“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哦!”
赵慕慈噗嗤一笑,同样调皮的看着她。
Angela也是团队助理律师,比Colin早半年入职,之前在另一家知名律所的涉外商事组做了两年秘书,本科非法本毕业,硕士为法律(非法学)专业,本硕大学都一般,英文书面倒是不错。
当时面试完,Julia权衡不定,迟迟不说给offer。直到突然接了两个大case,人手不够了,这才一边给了offer,一边又忙忙的招实习生。
半年下来,赵慕慈的感觉是,作为助理,Angela在她的份内是合格的,踏实肯干,偶尔不仔细了被讲几句也皮皮的不往心里去,完了快速改正求反馈,倒是比许多名校毕业履历闪亮的妹子们坚强很多。
“知道了,”赵慕慈道:“你们先走,我结个尾就去。”
两人离去,赵慕慈继续埋头工作,顺着思绪写完了一个要点,保存文档。
一看表十二点四十。靠着椅背休息片刻,心里好像停顿了似的。
低头瞅见自己腹部一层薄薄的褶皱,一阵懊恼。一时发愁要不要去吃饭。
胡思乱想间,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水味。抬头一看,美人Cindy拎着坤包、抱着档案袋,轻飘飘的过来了。
Cindy身材修长,骨相上乘,人又极瘦,巴掌大的脸上一双丹凤狐狸眼,眼尾上提,国外客户颇为惊艳,称其“China Beauty(中国美人)”。传闻到了律所之后,同事们半是调侃半是恭维的叫起了“美人”,她也乐得半推半就。
说是调侃是因为,对于一个五年级律师而言,凭美貌让同行注意到,某种程度上似乎意味着此人的智商或能力遭到了无形的贬低,至少是被忽略了;恭维的意思是,对于一个女人而言,不管她受过多好的教育,被人称赞美貌,这简直是最高的荣誉了。
更何况,借了美貌的光,但凡有VIP级别的外国异性参加的会议,不管是不是由Cindy负责,Julia都嘱咐她参加,哪怕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营销吧。
对于这种“福利”Cindy一开始特别开心,似乎有种开小灶的感觉,很是得意了一阵;后来就开始想方设法的逃脱,能不去就不去---又不能随便发言,又太浪费时间了。
没办法,美人也要干活,而且要保质保量,按时交差。
“Hi~” Cindy打声招呼,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位置就在赵慕慈旁边。摘下墨镜,额头有细汉渗出。
“事情顺利吗?”赵慕慈知道她去房管局调阅档案了。
“小事一件。咱们人都熟,材料也都看到了。就是遇上个之前的客户,非要我帮他查哪门子的东西,一时又不好推,只好帮他。耽搁了时间,路上又堵,给我急的,一阵好赶。下午一堆事。”
赵慕慈笑笑,“也真是没办法。”
拿过手边一瓶无糖饮料放到她桌上,看她忙忙的整理东西。“吃过饭了吗?”
“吃了。调完档就地解决,那边有一家汤包真不错的。”
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其实我本来不用跑这一趟的。跟你讲哦,你让Angela做事情的话,尤其这种跟政府打交道的事情,最好不要安排给她。”
只见她那双狭长眼睛中透出几分恨意,又有几分认真。
“怎么了?”赵慕慈好奇了,印象中Angela虽说不像Colin几乎零纰漏,倒也没出过什么大的错处。
“一时也讲不清楚,闲了再说。我出去了。”随着落声,Cindy已经匆匆走了出去,纤细的腰身一摆一摆。
赵慕慈一阵羡慕。想到下午的工作,还是决定出去吃饭。
第3章 名牌是一种欲望
赵慕慈在电梯间等待,不一会儿过来一个人,一看是秘书组的Fiona。
Fiona一身黑色紧身裙直到膝盖上部,少许同色亮片随着动作巧妙的反射出光,黑色的长发直直垂在胸前,白皙的脖颈往下似有沟壑若隐若现。
赵慕慈对着她微笑,Fiona开口叫道:
“Dear Monica!好巧呀你也在!哇你今天看起来好美哦~这衣服颜色也太衬你了~”
赵慕慈笑容更多了,开口讲:“夸张了。要说好看谁比得过你。”
Fiona:“你太谦虚了Monica,你要承认自己的美。你今天就是很特别的,跟前几天不太一样!”
赵慕慈啼笑皆非,Fiona嘴甜她是晓得的,她对每个超过三天没有讲过话的人都是糖衣炮弹伺候,但今天真的有点招架不住。于是赵慕慈换话题了:
“还是你好看。你这裙子哪儿买的?”
Fiona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说起这件裙子的身世,是怎样高端的名牌,是怎样的全球限量发行,是怎样托国外的朋友费尽周折买回来,做工是怎样的古朴精致,以及她只穿S码而她表姐要穿M码才装得下……
赵慕慈默默听着,一遍看着她眉飞色舞,一边对她在衣服上的狂热叹为观止。
电梯来了,两人进去。一会儿到了一层,两人决定去吃海鲜饭。此刻过道里人不是很多,大家应该都在各个餐厅里坐着吃饭或者刷手机、小憩。中午时分,一层偌大的空间内依然开着灯,空气中弥漫着显然喷过量了的空气清新剂,芳香中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刺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似有似无的音乐,舒缓,优美,使人放松。
人行过道两边的店铺依次排开,Dior, Channel, Prada, LV, Fendi, Givenchy, SYL, Armani, Versace, Burberry, D&G, Omega, Gucci, LONGINES, Tiffany, BVIGARL, Coach, Swarovski,周大福…
一个个品牌闪着光,光照着货架上陈列的商品--衣服,包包,首饰,手表,仿佛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粉。
导购小姐们身着制服,上身微倾,向她们甜笑着,无声的邀请她们进去。
赵慕慈和Fiona,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这些昂贵的商品和导购小姐甜美的诱惑中穿行着。
一时无话。
Fiona忽然说:“你的手链好漂亮啊!”
赵慕慈低头看去,左手手腕的玫瑰金手链在灯光下闪出光彩,是比平时要漂亮许多。
“很贵吧?”Fiona亲昵的在耳边说道。
赵慕慈笑笑,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下午要见客户,总得撑撑场面。”
Fiona一阵羡慕,暗自想:“要是我每月也能赚很多……想买什么都可以。”
Fiona当然以为赵慕慈的手链是很贵的那种。就算不是卡地亚的,至少也是蒂凡尼、宝格丽之类的,毕竟是五年级的律师,工作那么多年;而且马上要升六年级了,那就意味着新一轮的涨薪和更多的奖金……
其实她不知赵慕慈在衣着首饰上并不愿意花费太多,对这些名牌的态度远远称不上狂热。
按照赵慕慈冷静的想法,一线品牌基本都是溢价商品,产品质量和价格远远不对等,大部分都是对商标的出价;与其如此,不如在预算范围内选择性价比更高、款式质地更适合她的品牌;
如果是为了装点门面,那她也是买的。然而对于这种购买行为,赵慕慈更愿意将其看作工作上的“投资”,那这些衣服或首饰就是“战衣”,除非见客户,否则轻易不上身;
如果是为了通过买名牌体现身价和尊严……赵慕慈私心觉得,自己值得骄傲的东西还是很多的,自己的未来也是充满希望的,没有名牌加持依然有价有市。
最隐蔽却最重要的一条……赵慕慈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可以随便买一堆不看价格的阶段。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搬砖的。每天工作到九十点甚至通宵,周末时不时也要加班,赚钱那么辛苦,花起来还有点心疼的。
这些想法,刚刚工作一两年的Fiona又怎么会理解呢。
虽然如此……女人的虚荣心是普遍的,华服美饰的诱惑力和杀伤力也还是很强大的。赵慕慈尽管有理性分析和决策,也还是忍不住向一个个店铺瞟去。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帘,定睛一看,原来是Cindy。
Cindy正在试穿一双鞋子,橘红色的高跟衬着匀称的小腿煞是好看;只见她时而坐下来侧身低头侧过小腿观察,时而站起来在镜子前走两步停住,又回头看一看,看起来很是投入。
从刚才急匆匆出去的情形,结合现在的观察,赵慕慈断定她要买了。
Fiona也注意到了,看了看Cindy,又看了看店铺,脸上有些鄙视露出来。
那是一个二线品牌,鞋子做的还不错,就是在设计上有些模仿某一线大牌。这家店貌似在搞折扣回馈,以Cindy在购物方面的精明,当然会光顾了。
Fiona边走边喃喃的说:“她怎么会在这里啊?”
赵慕慈暗自叹息,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呢。Fiona……Fiona还沉醉在陆家嘴这繁华的梦里,眼里只看得到最闪亮的星,最灿烂的灯火。
赵慕慈有些后悔碰上Fiona。单就中午饭而言,律所里大致是有一种隐性的社交规则,具体来说就是律师们会在一起吃饭,秘书们会在一起吃饭,合伙人们和脾气的会凑到一起,偶尔和团队的律师们吃一吃。
赵慕慈并没有觉得干了什么样的工作就一定会比秘书前台小姐姐高级,因而故意要和她们拉开距离的想法,这种想法本身就很无聊。
而此刻,赵慕慈却隐隐有些明白了。
离开Cindy有一段距离了。Fiona一直等不到赵慕慈接话,不免有些无趣。忽然间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她问:
“Monica,为什么大家都管Cindy叫美人啊?”
赵慕慈说,那是有一次外国客户叫的,叫China Beauty,刚好有其它组的同事也在,回来就传开了,大家就“美人”、“美人”叫开了。
“原来这样。那你觉得她好看吗?”
“挺好的呀。挺瘦的,气质也好。”
“我觉得……她一般吧……颧骨太高了,眼睛又是那样儿的……看得人不舒服。”
“是吗?”赵慕慈有些新奇,天天跟Cindy一起,只看到她的瘦和美。
“我觉得,你比她好看多了。她那种,也只好让外国人去欣赏。猎奇嘛。”
赵慕慈好笑的看了她一眼,真敢说。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别挑拨离间啊。咱这又不是靠脸蛋吃饭,长得好看就不用搬砖了吗。总有一天通通变成男人婆,你也跑不掉。”
眼看Fiona眼中露出惶恐,赵慕慈恶作剧成功一般笑起来。
第4章 客户的在线会议
饭罢回到工位,确认客户预约的报告时间是两点半。
查收Colin反馈的报告,需要修改的地方基本都根据要求改过了,个别地方还针对某些点进行了资料补充,给赵慕慈做参考。
很好,她想。同业竞争与关联交易情况文件;股权转让文件;重大诉讼案件调查文件,需要向客户报告的资料基本都准备好了。
然后赵慕慈将昨天晚上熬夜完成的PPT中涉及需要向客户确认及讨论的问题和要点再度核查一遍,发给Julia确认没有最后需改动的地方。
之后她去了趟卫生间补了下妆,确认自己依然是清爽体面的。
然后和Colin一起检查确认会议室正常使用,在会议室一边继续工作一边等待Julia。
很久不见Julia到来,赵慕慈和Colin面面相觑,在办公通讯软件上询问Julia,回复说客户改时间了,放在下午四点钟,Julia也忙一时忘了告知赵慕慈。
两人无奈,回到工位,一边干活一边继续等待。
三点四十分,赵慕慈和Colin又坐在了会议室。不一会儿Julia出现了。
Julia四十岁出头的样子,一身名牌,面无表情,身上的Armani香水很远就能闻到。Julia看起来娇小干练,身体中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四点钟,会议开始了,客户出现在画面中。
Julia开场寒暄之后,示意赵慕慈开始进入正题。赵慕慈根据PPT演示内容,逐个向客户报告进展,并就个别问题向客户确认并给出自己的观点和方案;Julia不时补充两句,会议进行的很顺利。
大约一小时左右,会议进入尾声,赵慕慈停止讲话。
Julia开始跟客户就一些宏观性的问题聊了几句,之后忽然话题一转,说道:
“对了,上次咱们合作的那个设立境外投资企业的事情,现在项目基本完成了,账单三个月前也发给您了,您看什么时候结算一下?”
画面中卷发穿西装的女士愣了一下,默了一会儿,缓缓的说:
”是这样的Julia,账单我们已经交给财务了,但是他们说格式上有一点小问题,可能需要你这边根据我们的格式再填一下相关信息,之后就可以走付款流程了。”
赵慕慈听到一阵腹诽,这明明是摆谱了。
西装女士最近刚走马上任,之前这一单业务不是她负责的。看架势倒有几分国企风格。
Julia听到立即笑了:“好的没问题,您相关要求直接发给Cindy,抄送我就可以,我们会根据您的邮件指示准备相关信息。”
西装女士不再言语,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头也不抬地忽然出声了:
“对了Julia,有个问题我刚才没有注意到,就是我们讨论的知识产权调查清单和报告中,有一家公司我们之前已经卖掉了,所以这家公司名下的知识产权应该就跟我们这次交易的公司没有什么关系了。这个信息我们应该跟你们沟通过,不知为什么还在清单里。”
“你记得叫你的小朋友把列表和报告中的这一部分改一下,免得证监会挑我们的毛病。”
“what!”赵慕慈心底震了一下,赶紧打开知识产权清单,看到那家公司名下的知识产权只有五六项,商标两个著作权4个,专利一个没有。
不禁觉得客户有些小题大做,就算写在清单里了,完全可以私底下跟她沟通呀,何必这么正式的当个事讲出来……
但这家公司被售一事,她到此刻才知道,之前不管是客户档案中还是在案件共享系统中都没有发现相关信息。
Julia此时看着她,她在无声的询问她怎么回事。
赵慕慈略有尴尬,快速打字给她:“这家公司的确在列表中,但只有几个,不含专利。公司出售的情况我刚刚知道。”
Julia有些不快,转头又用愉快的声调跟客户讲道:“实在抱歉,小朋友们这两天太累了,熬夜赶工,出了这样的失误。您提到的我都记下了,我们马上改正,尽快发给您确认。”
西装女士似乎笑了一下,开始收拾桌面东西。边收拾边说:“对了,我们VP(副总)让我问一声,上次的律师费还有没有折扣的空间?”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Julia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我没办法立刻做决定,上次给您的账单已经是打过折扣的了。这样,我回头向薪酬委员会咨询一下看有没有可能,晚点给您答复。”
西装女士笑容更浓了:“那辛苦你了Julia,今天也特别感谢你的时间。”
画面黑屏了,会议结束了。
会议室鸦雀无声,赵慕慈知道,Julia生气了。她快速的思考着那个环节出了问题,是Colin不够细心,还是清单出了问题,还是……
忍不住瞄了一眼Colin,只见他满脸的不安与欲言又止。
忽然Julia出声了:“怎么回事!”声音里带着恼怒。
赵慕慈不能全部推给Colin,这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是Julia的风格。她负责这个项目,活是她派给Colin的。
想了想侧过身,低着头抱歉的说:“对不起是我不够仔细……”
“你跟我多久了?你现在还跟我讲不够仔细?越干越回去了?”Julia越发生气,声音也激动起来。会议室的麦克风没有关,Julia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起来,赵慕慈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什么叫你刚刚知道?”Julia继续发作:“之前预备阶段干什么去了?案件系统和客户档案不看的吗?再不行不会问Cindy吗?”
一想到外面的同事也可能听到,她不禁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但是她不能辩,客户的确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可如果没有他们失误在先,又怎会被借题发挥。Julia今天丢了面子,可能还要少收律师费,心情肯定不爽。
“对不起……知识产权这部分是我做的,是我的问题。Monica太忙了,可能真的检查不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赵慕慈看过去,只见Colin缓缓站起来,满脸诚惶诚恐,一边向Julia边鞠躬边道歉,一边试探着关掉了麦克风。
Julia转向他,依旧咄咄逼人:“你怎么出错的?你也刚刚知道客户卖掉了一家公司吗?”
Colin停顿了一下,赵慕慈知道他和她一样,的确是刚刚知道这个信息。只听他说:“
“Monica 把这次知识产权尽调有关的邮件都转给我了,并且告诉我清单上的数据跟Angela要,她那里有客户发来的最新数据。整理和撰写报告之前我跟Angela再三确认过,她确认说给的就是最新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或许是Angela那里出了问题。赵慕慈心底思忖。但是有关这家公司的相关情况Cindy压根没跟她提过呀,会是她那里出了问题吗?
Julia不再发脾气,但语气依然不容质疑:“在我这里,像这种低级错误是不允许的,尤其是在和客户的沟通中!我们做的是高端客户,我们的专业就藏在细节中!我们整个团队就像一架运作精确的完美机器,容不得粗心马虎!今天你也看到了,什么叫作细节决定成败!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Colin低头不安的听着,不停的点头表示认同。
接着Julia掉转头对赵慕慈说:“查清楚怎么回事,10分钟后向我报告。”
第5章 完美系统的修正
运作精确的完美机器。赵慕慈觉得这个比喻太恰当了。
或者更贴切的说,她所在的这个小组是一个运作精确完美的系统,没有最完美,只有更完美,容不得一丝瑕疵和不完美。
置身其中,所有要素都要严格遵循完美准则,并且及时修正自己身上因为人性的缺陷导致的不完美行为,以便保证一切都越来越完美。
“完美是没有尽头的。”她一边想着,一边沮丧的随在Julia身后两三步出了会议室。
走向工位,Cindy看着她,带着几分不忿悄声问道:“老虎又发威了?”
赵慕慈没有作声,坐下来开始检查Colin发给她的邮件和Angela发给Colin同时抄送她和Cindy的关于知识产权数据的邮件。
打开Angela邮件中附件中的数据清单,赵慕慈发现客户卖掉的那家公司没在其中,但知识产权一个不少都在里面,只不过所有人是客户名下另一家关联公司,这家关联公司所有的知识产权在表格中位于已售卖公司名下知识产权上方,看上去似乎是因为粗心导致所有人公司名称混淆了。
再看Colin整理的清单,已售公司名下的知识产权所有人均改为该公司,说明他的确一个一个在官网上核实过了。赵慕慈不敢耽搁,把发现的情况如实向Julia在线汇报了。
但是客户名下这家公司已售的信息为什么查不到一点信息呢?Cindy也没有跟她提到过。
这个客户之前是Cindy在负责的,关于设立境外投资企业的事情。今年上IPO项目,就调整到她名下。本次IPO项目中的知识产权尽职调查,客户说会准备近三个月新增的数据,之前的数据就以发给Cindy的为准。
跟Cindy说过以后,她说数据Angela也有,直接发给Colin就好了。赵慕慈没意见。
打开案件管理系统,赵慕慈赫然发现这个客户名下已售公司名称信息已经添加上去了,时间是两天前,信息录入人是Angela。
赵慕慈不禁有些生气了,这个Angela在干什么呀!给出错的数据,又把公司出售这么重要的信息隐瞒到两天前才录入,什么意思?
正在郁闷的时候,Cindy座机响了,她压低了声音,但仍然可以听到她说:“Julia,上午的事都办妥了,根本没有她说的那么复杂,就是需要排队。我先前跟她交代的清清楚楚的,进哪个门找谁递什么材料,她就是办不了,正见客户呢打电话给我,我能接吗?空手回来了,你说奇怪不。只好我自己跑一趟。嗯,嗯嗯,我知道,那个事情我在跟进。嗯。对了上午还遇见咱们一个客户,姓陈的那个,聊了一会儿,说他一个朋友想在维京群岛设公司什么的……哎,好嘞好嘞,我马上做,好的好的,拜拜。”
赵慕慈感到她似乎偷瞄了自己一眼。但赵慕慈依然在郁闷,没空理会她。
不一会儿,Julia拉开了办公室门,说道:“Angela,你来一下。”
Angela似乎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向四周看了看,发现Julia看着她,于是站了起来,带着笔记本向办公室方向走去。
约莫二十分钟左右,突然听到办公室传来文件扔出去砸在某个东西上面的声音,紧接着是Julia爆发般的吼声:
“这么简单的问题给了你四次机会你都答不上来,你是猪吗?!脑子让驴踢了?就你这样的还想做律师?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定金和订金分不清楚?这是最基本的法律常识好吗!你以为读个研究生就是法律硕士了?其实你就是本科生水平,挂羊头卖狗肉!这就是你的水平?基本的常识都不清楚!人和人是有差距的,有差距也不要紧,咱勤快一点,仔细一点那就能补上去,可是你,你怎么做事的?!外勤外勤出不了,给个数据都能出错,真没见过这么差劲的人!蠢一次也就罢了,接二连三出幺蛾子!真想把这堆文件摔到你脸上!……”
这吼声粗野,肆意,不知收敛,无所顾忌,仿佛饱含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狂怒,和歇斯底里的疯狂,仿佛恨不得将她所仇视的对象撕成碎片一般。
整个工位区变得鸦雀无声,特别的安静,仿佛是为这吼声腾出统治的空间。
远处有个别合伙人办公室打开了门,探出几颗脑袋听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一个方向,那是Julia的办公室。
所有人仿佛被这吼声施了魔咒,安静的或坐着,或站着,注意力却全部在那扇门背后。
只有中央空庭发出持续的进风和出风声音,仿佛构成了世界的全部背景。
赵慕慈愣住了,她知道Julia无所顾忌,没有想到她会到这个程度。往昔刚进所时的那种恐惧似乎又苏醒了,像细细的藤蔓一般从心底蔓延上来,她不禁吞咽了一下。
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Colin,只见他满脸煞白,仿佛没有了呼吸,两只眼睛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没有,拿着文件的手微微发抖,简直要握不住那薄薄的两页纸了……
他吓坏了。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赵慕慈不禁一阵心疼。
想起第一年看到Julia发脾气,她也是如这般惶恐和不知所措,当时带她的Danny,就是坐在她身后的那位六年级律师,轻轻的对她说:别怕。
轻轻的两个字,仿佛无限下坠的黑暗深渊之中伸出的一把温暖的手,拉住了她。
想到这里,她压下心底的恐惧,拍了拍Colin,对他展露出安心的笑,对他说:别怕。会好的。
Colin像醒过来一般,带着一种貌似忧愁的表情回到了座位。
赵慕慈看到Cindy一眼不眨的看着那扇门,看起来既惶恐又好奇,似乎还有一丝幸灾乐祸。赵慕慈不由得扭转了头,不想看她。
对Colin的心疼蔓延开来,将办公室内受罪的Angela也包了进去,之前的一点气恼也被这新的心情代替了。
她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有没有在哭?还是低着头默默承受?她远在异乡的父母,可曾想到他们的宝贝女儿在这繁华璀璨的陆家嘴,承受着他们不曾给过的言语和情绪?
赵慕慈暗自叹息一声,都是年轻的孩子……可惜身处这样的一个完美系统里,容不得半点差池。
对Angela的指责和谩骂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停止。
第6章 司机眼中的精英
晚上,陆家嘴所有的办公大楼亮起灯,从高处看过去一片璀璨。无数繁星般的灯光相互辉映,构成一片星空,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赵慕慈在工位上继续工作中着,不时的观察一下前面那个小小身影。
Angela缩起来坐在工位上,低着头吃着盒饭。偶尔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低着眼睛,谁也不看,径直到座位,一如既往的做着电脑里的工作。
赵慕慈注意到她鼻头红红的,想来是哭了。
沉默,沉默的做着一切。她觉得她像一只兽,在沉默的洞穴中舔舐自己的伤口。
赵慕慈此刻固然怜惜她,但也只能在心底暗暗的叹息。毕竟看起来,她是直接将Angela推向这个境地的直接责任人,加上Cindy有意还是无意的火上浇油,她们都是Julia的“同谋”。
在这个“完美运作的系统”中,Angela是被矫正的对象,Julia和其它所有人,都是系统,是来“矫正”她的。
人在受到外界攻击和责备的时候,处于出保护自己的目的,第一时间会戒备防卫起来,拼命掩饰自己的伤口,同时不轻易打开自己跟外界产生任何接触。
从Angela蜷缩的坐姿,和低头做事不发一言的状态中,赵慕慈默默设想着她此刻的状态。也因此,她只是默默的观察着她,并未有其它动作。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点,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开。Angela也离开了。
赵慕慈合上电脑,在手机软件上叫了加班车,前面等待15人。她不想再呆在办公室里,于是来到一层银城中路乘车点等待。
天空下起了雨,雨丝在灯光下飞舞,刷在脸上凉凉的。赵慕慈打开随身携带的雨伞,站在等待的人群中,看着面前的车水马龙。
Angela为什么被骂得这么惨?忍不住想到下午这一出上面。同时被两个中年级律师讲不好,可见一定是不够好,那就难怪Julia会发作了。
可是除过下午这件事,Angela平时也还过得去,就像Colin也不是完全不犯错误,要怪只怪她运气不好,撞到Julia手上。
赵慕慈隐隐觉得,Julia从一开始对Angela就不是很满意,主要是觉得她的学历和学校不够好。
学历歧视?也许放在别的环境下可以这么说,但是在一家位居全中国律所头部位置的高端律所里,当对优秀和名校的追求成了一种行业标准和准入门槛的时候,就很难说谁歧视谁了。
她想起以前在外所实习的那段时间,本来在学校里志得意满,自信满满的她,在那几个月的时间里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因为她发现,所里面存在一种明显的鄙视链,在这个链条中,最顶端的当然是在美国法学院读过书拿过JD(职业法律博士)学位的人,接下来就是LLM(法律硕士),下来才是国内顶尖名校的法本法学硕士。
至于国内法本法律硕士,或者非法本法律硕士,对不起那不在链条范围之内。
而律所本身,对于处在不同链条端的人才提供了不同的职业发展路径,JD自然是最受宠的。
短短时间内,赵慕慈从同学眼中的学霸,老师眼中的学术小能手,亲戚朋友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直接沦落为这条鄙视链上的底层生物,每天熬着最深的夜,还要承受着巨大的心理落差带来的煎熬,以及非法本LLM们不时秀肌肉般随意抛洒的优越感和鄙视……
那段时间,赵慕慈考虑最多的就是要不要出国读个LLM?还是直接读JD?还是工作几年再读?这样的纠结和烦恼一直到Julia决定换所并且将业务重心转向国内之后才慢慢有所缓解。
但是外所及在其中混迹过的人对于名校、高学历,国外律师资格证等等这些东西的执着并未随着换所完全消失,反而随着人员流动在国内律所中也蔓延开来。
这是一种出于竞争而产生的模仿。在和外所的竞争中,国内市场对于其竞争对手的一切看起来好的东西照单全收、加以模仿,目的是让自己看起来也很高端大气国际范,从而具备和外所竞争客户的实力,至少是在外在的东西上。
赵慕慈知道并且深刻的理解,业内对于名校、学历、律师牌照的执着和推崇,最终是为了向他们的客户显示两个字:“专业。”
专业性,专业人士----这是律师收费的基础。而当意向争取的客户并不能理解专业这种抽象的概念,晦涩的法律名词或看起来不通人情的法律逻辑时,能够说服他们接受律师服务,并且愿意支付律师账单的也就是这些大众耳熟能详的东西了---名校,高学历,外国律师牌照----这些都是实打实用金钱、时间,以及智商砸出来的东西。
这一切背后的逻辑是这样的:“我比别人好,我更优秀,我更有价值,选我。”
看起来和学校里面争取考班级第一或者幼儿园中抢着拿小红花的模式是一样的,只不过在成人世界里,这种逻辑借以呈现的马甲和道具更炫酷,更夺人眼球罢了。
残酷的生存法则,优胜劣汰。
或许Angela就是因为没能提供这种可以让客户理解“专业性”的东西,甚至在Julia看来,她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拉低了整个团队的优秀值,从而使得她在Julia面前的价值大打折扣,沦为了仅仅是出卖苦力和承受负面情绪的人。
“也许Julia觉得承受她的负面情绪才能让她付给Angela的薪水不亏本。”赵慕慈一边对比着Colin的境遇,一边默默思索着。
至于Cindy露出的那种极力掩饰又隐约浮现的幸灾乐祸……
赵慕慈实在想不通。她能感觉到Cindy不是很喜欢Angela。可到底为什么呢。
想到下午Julia那地狱一般的吼声和恶毒的话语,赵慕慈还是感到心有余悸。
做错事固然该受批评,但……有必要到这个程度吗?人一定要这样对待人吗?借着职位上的优势和金钱上的控制力在别人身上发作是良善的吗?发泄出去的负面情绪在对方身上又会转变成什么呢?消极,抑郁,还是疾病,甚至仇恨?
赵慕慈想起Julia那句经典的“真想把文件摔到你脸上”,这句话她对不同的助理讲过,包括赵慕慈在内。
她做律师前是什么样的呢?以前有谁对她讲过这句话吗?她的带教律师对她好吗……而人又为什么在这里承受着这一切?金钱?职位?前途?这样的承受是值得的吗?工作赚钱的目的是什么?是承受繁重的工作和别人的负能量然后得到账户上一堆你以为属于你但除非你使用否则永远不属于你的数字?是安全感,还是价值感?是幸福吗?是快乐吗?
赵慕慈迷茫了。雨顺着车窗玻璃流下来,流出一道道泪痕似的爬迹,使窗外的景色边缘看起来模糊不清,变成了一坨坨水彩画般光怪陆离的世界。雨打在车身,驳驳作响。赵慕慈呆滞的看着外面,感到一阵阵疲惫。
“小姑娘在中心大厦上班呀?”
赵慕慈回神,听到司机师傅在搭讪问她。
“嗯。”
“做什么呀?”
“……律师。”
“那了不起呀!能在这个地方上班,那都是精英啊!”
赵慕慈苦笑一声。别人看来都很好的工作,为什么自己会想这么多呢。这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
“看你有二十一二吧,今年刚毕业?”
赵慕慈被逗笑了。她有这么年轻吗?她只觉得自己已经很沧桑了。每一天每一日,心底某个地方都在慢慢的石化,变得愈来愈冷硬。
“对。”
“我女儿今年也刚刚大学毕业,学金融的,也在陆家嘴上班。”司机师傅开始说起他的宝贝女儿,滔滔不绝,仿佛有聊不完的事情。
面对一位父亲述说着女儿的骄傲,赵慕慈听之任之,不时应两声。
也许是被司机师傅身上的人情味打动了,赵慕慈决定慰问一下Angela,毕竟是同事。
“一切都会好的。好好睡一觉,想点开心事。”
良久,不见回音。
就在赵慕慈以为不会有回复的时候,回复来了。
“傍晚那会儿去茶水间,碰上另一个组的合伙人,她问我做了什么严重的事她要那样骂我。我答不上来。我现在也不明白。”
又一条:“下班那会儿走出一楼大门,风吹了吹,倒是有些清醒了。看着这拥挤的人群还有这璀璨的灯火,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我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赵慕慈感到一阵心酸。又有些惭愧,因为她也是那始作俑者之一。她对她感同身受,却不知该说什么。
犹豫良久,发了两个拥抱的表情,跟她说好好睡觉。
想了想,决定送个小礼物给她。
选中一束花,担心有点高调,放弃;最后选了一个Sankyo家的一个小小八音盒,可以放《隐形的翅膀》伴奏。点击支付,明日匿名送达。
回到家里,十一点二十。
打开所有灯,早上吃早餐时掉在餐桌上的一颗面包屑依旧原样躺在那里。地面上一层薄薄灰尘,到处是她的头发。要等到周末才有时间打扫。
赵慕慈换上常服,来到卫生间。白色炽光灯下,镜子里的赵慕慈依然残留着早晨的几分得体,只是看上去孤独而冷漠。
卸完妆洗干净,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一双眼睛早已没了神采。
“这才是我。”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