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访谈故事会》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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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纸人替命
王小龙也是我们麻沟村的本地人,他爹娘过世的早,没人管教他,从小是偷鸡摸狗活过来的。
但这人也不算是没良心,他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个道理,就算偷摸,也是去镇上还有十里八乡的村子。
他本身就是受过穷,小时候差点饿死的人,所以胆儿也比普通人大,自然就成了小混混的老大。
他家在村子的东面,麻沟村本来就不大,几分钟就到了。
我跟在爷爷的身边问爷爷:“爷爷,你和大伯这些天去那儿了?还有四叔,他咋又单独回来了?”
爷爷一边走,一边给我解释说:“那晚你娘不肯去下葬,我想着她对你奶奶还有你爹有怨气不肯走,就想去找扎纸匠扎两个纸人代替他们。纸人替命,当着你娘的棺材一把火给烧了,好让她放下心中的怨气,转而去投胎转世。也是我想多了,你娘根本就没想过要想害他们,哎……”
我爷爷说到这儿的时候,自己也是苦笑了起来,他自己也想不到他的多心闹了一个大乌龙,也导致了四叔的死亡。
爷爷叹息了一声,又跟着往下说:“我们当时到了镇上后,我担心你害怕,就让你四叔回来陪你。也没想到,反而害死了他。说来也是蹊跷啊,我们去棺材铺子找扎纸匠的时候,碰巧掌柜不在。我们就在那儿等,谁晓得棺材铺子隔壁的人户闹了鬼,他们几个月大的婴儿死了,每天晚上都回来找他们,一直在他们两口子床边哭到天亮才走。我当时那看女人黑气聚顶,怕是要死人,就出手帮了他们。这一帮,就耽搁了时辰。后来还是你大伯娘打电话说老四出车祸死了,我和你大伯这才匆匆赶回来的。”
我很心疼爷爷,我娘吊死了后,他就一直在奔波,还有他手臂上的伤口,要不是他给我挡了下来,我爹肯定把我脑袋给劈成了两半。
说着说着,我们就看到了王小龙的房子。孤零零的在山脚下,屋子里的灯很暗,大门却是半掩着的,开一半,关一半!
“这王小龙的房子咋有点像死人屋啊?”爷爷走到门口停了下来,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我问爷爷啥是死人屋,爷爷就给我解释了起来,说世上有一种老房子,一到了晚上门就是半掩着的,都是白天关晚上开,而且还没有门槛。这种房子就是给死人住的,还让我以后遇到了千万不要乱进,进去了就不好出来。
我害怕的嗯了一声,爷爷才先走了进去。一进入王小龙的老房子,我们就看到堂屋正中间摆了一张四方桌,桌子上面还有一些吃过的下酒菜,还在冒热气。
桌上的高粱酒也没喝多少,倒是摆了两副碗筷,看样子是两个人在喝酒,而且还刚开始喝。
“初九,把门给关了,这王小龙肯定还在屋里!”爷爷喊了我一声,我立马跑去关门。
可这大门很厚实,像刚换上去的新门,也不知道用啥材料做的,漆的发黑,还特别沉,我使了很大的劲儿才给关上了。
“王小龙,马上给我滚出来!你害我一家,今天你非得给我一个说法。不然的话,这顿酒你没命喝完!”听得出来,爷爷很恨这王小龙,语气很霸道。
我爷爷的声音就回荡在这老房子,然而一两分钟过去了,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想躲?你躲的了吗?”爷爷一脚踢在凳子上,直接把那高凳给踢翻了。伴随着哐当一声,爷爷已经朝房间跑了进去。
王小龙的老房子本就不大,就那么两间房间,我爷爷很快就搜完了,可却是连个鬼影儿都没找着。
“爷爷,会不会是他发现了咱们,提前跑了?”我问。
“不会的。”爷爷摇了摇头,说:“这桌子上的饭菜还是热的,如果他要跑,我肯定会碰到他。他还在这屋里,一定是躲起来了。”
爷爷说完,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了。我也上去帮忙找,在厨房找了一圈儿,也是没有发现王小龙。
“咦,这地上咋有水?”就在我要退出厨房的时候,正好踩到了一滩水,差点把我给滑到了。
我拿着手电筒一照,正好就看到门背后有一口大水缸。大水缸上面还盖着木盖儿,里面正有水漫了出来,正好顺着大水缸流到了我的脚下。
“嘿嘿,躲猫猫?看你往哪儿躲!”我嘿嘿一笑,一步跨了过去,顺手推开了木盖子。
木盖子一推开,我的手电筒也照了过去,照的那水缸的水波光粼粼,还看到了一个水泡冒了出来。
“被我找到了吧?王小龙,看你往……往……爷爷,救命啊!”
躲猫猫的惊喜完全变成了惊吓,看到水缸里浮起来的王小龙,我当即吓的大喊了起来。
“初九……”爷爷听到我的喊声,立马冲了过来。在看到水缸里的一幕时,也是呆住了。
因为王小龙已经死了,在我推开木盖子后,他那张泡的发白的脸就慢慢从水里浮了起来。
眼睛鼓的大大的,嘴巴也是大大的张着,脸上还沾附着不少的小水泡。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随着水荡漾着。
爷爷先回过神来,一把把王小龙给提了起来,试探了一下脉搏和鼻息,确定他已经死了。
只见爷爷咬着牙,说:“王小龙死了,那他就不是害我们家的人,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可到底是谁?又怎么会赶在我们之前害死了他。对,那桌上有两副碗筷,另一个一定是害死他的人!”
咔!
就在爷爷分析的时候,外面的堂屋突然传来了咔的一声响。这声音,是开门的声音。
爷爷听到这声音,第一个跑了出去,我紧紧的跟在他后面。一跑到堂屋,正好就看到有一道黑影冲了出去。
“狗/日的,还想跑?”爷爷骂咧了一声,直接追了出去。
我不敢呆在这王小龙的老房子里,也是拼命的在后面追。可爷爷跑的太快了,很快就把我甩开了,连他的手电光都看不到了,只看到他朝村口的方向追了出去。
我累的不行,也只得咬着牙朝村口的方向追。村里没有路灯,完全是黑漆漆的一片,只能跟着记忆往前跑。
村口的方向有一颗大榕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村里人夏天都喜欢在大榕树下乘凉。
我还没有跑到大榕树下,就模模糊糊看到大榕树下坐着一个人。是背对着我的,一只手搭在了脖子上面,左右摇动,好像是脖子疼一样,还哎哟哎哟的呻吟着。
我走近一看,发现是个老奶奶,而且很像我奶奶!
“奶奶,是你回来了吗?我是初九啊!”我不敢靠近,试着小声的喊了一声儿。
“初九,是你啊,快过来给奶奶揉揉脖子。奶奶脖子疼,好像要断了!”
是奶奶的声音,一听到是奶奶的声音,我立马就激动了起来,嗯了一声就跑过去趴在了她的背上。
因为我太想奶奶了,从小她就特别疼我,有啥好吃的都给我留着。奶奶都走了这么多天,如今看到她,我心里说不出来的开心。
可就在我搂着奶奶的脖子时,我身体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因为奶奶的脖子,太凉了!凉的像冰块一样!
继母-第一章
巧珍成为含笑继母的那年,含笑十二岁,巧珍二十四岁。
巧珍年纪虽不大,却是二婚,嫁的又是个丧偶的男人,实在不是光鲜事,因此婚事办得格外简单低调。请村里的厨子做了几桌大鱼大肉招待亲戚,便算进了康家的门儿了。
锣鼓喧天,唢呐声响彻村庄,十二岁的康含笑在角落里扒拉了几口饭,撕扯着饭桌上铺的塑料布,冷眼瞟着继母,一言不发。
康成元举着白酒杯子塞给含笑,又伸手粗鲁地抓住女儿的衣领,如提溜小鸡一样将她扯到巧珍面前,嘴里满是难闻的酒气,“来,闺女,认认你妈。”
含笑接过酒杯,在众目睽睽下后退两步,将白酒缓缓洒在地上,冷笑一声,“我妈早死了,在后山埋着呢。”
宾客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在这尴尬场面下说什么好。康成元当着众人不好发脾气,但目光中已怒火冲天。
巧珍却不觉得难堪,她旁若无人地继续招呼着愣住的宾客,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宴席依旧热热闹闹、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了。
送走了客,巧珍在里屋换着衣裳,隔着门就听见外面有少女的尖叫。
她趿拉着拖鞋便跑出门,正瞧见康成元手中捏着扁担满院子追在含笑身后打她。扁担上面倒竖着一根根的木刺,康含笑边跑边哭,空气中夹杂着怒骂和呜咽,丝毫不像个刚办了喜事的家庭。
巧珍伸手扯康成元的胳膊,想拦下他,但男人一甩胳膊便将她推在地上。少女的嚎叫划破了这一方小院中的空气,邻里邻居探头出来瞧热闹,又摇摇头回家。
入了夜,含笑噙着泪趴在炕沿上,咬着牙犟着不肯说话。巧珍撩起她的衣衫要给她擦药,她一边疼得呲牙,一边从牙缝里嘶哑出两句狠话,“别以为你假惺惺地帮我,我就会感激你,我可不会认你当妈。”
巧珍手一抖,心里的憋屈被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激得有些上头,她沉下心来,掏心掏肺地问:“含笑,我今儿头一天见你,究竟哪儿惹了你呢?”
“我爸给了你家十万块钱,你就嫁过来了。你这种人,我瞧不起。”含笑瞥了瞥缩在炕头的弟弟,五岁的孩子,胆小如鼠地窝坐成一团,瘦小得不像个男孩样子,心中一酸又恨恨道:“好了,现在这个家里的钱都被你掏走了,我弟以后更要营养不良了。”
十二岁的孩子说出的话让巧珍又好气又好笑,但她心中确实存着一丝愧疚。那十万块钱,是爹的救命钱,如若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草率地又嫁一次人。容不得她伤春悲秋,巧珍咬紧了牙不再与小丫头辩驳,飞快地将药抹在含笑被打得伤痕累累的背上。
再将衣衫撩上去一些,更多老旧的伤痕结成了抹不去的疤,弯弯绕绕,有深有浅。巧珍叹了口气,跳下了炕还得马不停蹄去隔壁屋伺候她的新任丈夫。在出门的那一瞬,她忍不住回头,看见含笑正伸手擦眼泪。实在是太疼了吧,她带上了门,轻轻对着含笑叹了口气道:“你以后听话点,少惹你爸生气吧……”
新婚第二天,巧珍脖颈、手臂上都有大片鲜红的印子。她一大早起来给两个孩子张罗饭吃,推开门的那一霎,她就瞧见含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那挂了彩的锁骨,只好低下头,轻声细语道:“含笑,叫上小峰起来吃饭了。”
“疼吗?”含笑冷笑一声,目光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我建议你早点离开这个家。我爸可不会心疼你,我和小峰更不会。”
巧珍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又重复一遍,“起来吃饭吧。”
小峰怯怯地小声说想去尿尿,五岁的孩子面黄肌瘦,巧珍走进来抱起孩子给他穿上了鞋,随后抱了出去。含笑起来吃了饭,瞧见自己那酒鬼父亲已经吃完早饭出了门。
娶了新妇,他终于开始出门在集市里做些活计了。巧珍忙前忙后收拾妥当便裹着一条花头巾出了门。待傍晚巧珍回家的时候,牵了一头羊。
“以后你们姐弟俩每天喝羊奶。”巧珍将羊拴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上。
含笑再讨厌她,此刻也有些隐隐的开心,这头奶羊是她想了许久却没有钱实现的愿望。但她依旧冷眼瞟巧珍,“我以后赚了钱,会还给你的。”
她伸手在弟弟毛茸茸的头上抓了几下,便飞快地回屋穿上了鞋子,背上镰刀飞快地跑出去上山割草。
妈是在生了小峰一年后没的,长姐如母,爸不管孩子的死活,只能由她来管。
含笑背着一个大篓子,割了一下午的草,这才满载兴奋回了家。一方院子里难得有了久违的烟火气,白色的搪瓷碗内盛着香喷喷的米饭和土豆丝。这个家已经有四年都是她这个小女孩在生火做饭了,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小峰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用勺子吃饭,嘴角沾了两粒米,冲着姐姐甜甜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含笑帮巧珍按着奶羊,瞧着这位继母半跪在地上,艰难地将羊奶挤在桶里。空气里满是腥膻的味道,羊不时扭动着身体,力气大得吓人,她生怕那脏兮兮的羊蹄猛不防踹在自己身上。
羊奶在锅里热得滚烫时,含笑低头道:“都给小峰喝,我长大了,不用喝。”
巧珍只是摇头,将羊奶倒进两个一样大小的碗,吹着凉气儿,“你们俩都得喝,谁都不能落下。”
含笑头一回服了软,坐在炕上和小峰一同喝奶,看着系着围裙刷锅的巧珍,想起了多年前自己还是妈宠爱的孩子时,也是现在这般无忧无虑。她眼睛里闪闪烁烁的,但只要余光瞥见巧珍的视线,便摆出一张冷脸,放下了碗倒头就睡觉。
爸总是在半夜回家,他骂骂咧咧的声音穿过了窗户,又从门缝里飘进两个孩子的耳朵。每当这时,含笑就爬起来将弟弟的耳朵捂住,然后维持一个怪异的姿势努力睡去。
但隔壁女人撕心裂肺又拼命压抑的哭喊声、嘶哑的嚎叫声,却让她无法入睡。她能想象隔壁是怎么样的狂风暴雨,一个常年拮据的男人突然发现妻子花了这么大一笔钱,只是为了给两个小毛头喝上羊奶,这实在太过奢侈。这样的声音对含笑来说,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只不过那时隔壁的女人是她的妈,而她弱小得一无是处,只能隔着墙为自己的母亲痛哭流涕。
含笑起了身,夜风呼啦啦地将门刮着。她悄悄摸进厨房,将寒光闪闪的菜刀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近父亲的房间。透过纸糊的窗户,昏黄的灯光映着里头两个人的影子。爸的手揪着巧珍的头发,将她的头朝炕沿狠狠磕去。似乎是不解气,他翻身骑在她身上,伸手便是几个狠绝的耳光。巧珍只是哀求,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别让孩子听见……”
含笑心怦怦直跳,捏紧了背后的菜刀,壮了胆去大声敲门,喊道:“刘巧珍!小峰饿了,快起来!”
里面的爸骂骂咧咧地放开了巧珍,让她快滚出去。随后又喊含笑进屋。
巧珍跌跌撞撞地开了门,额头和脸颊上都是乌青和血红。她散乱着头发,衣裳穿得凌乱,一半肩膀露在外面。她捏住含笑的手,在转身的那一瞬猛然瞧见了含笑背后的刀,忙伸手要夺下来。
含笑倔着不给,巧珍拼命摇头,死死瞪着她,此刻两个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剑拔弩张之势下,巧珍朝着屋里喊道:“今天吃坏了,含笑肚子疼,我带她去厕所。”
巧珍拉上了门,一把抓住含笑,将她手里的刀捏在手里,牵着她去了厨房。
继母和继女在杂乱狭窄的小厨房里面面相觑,巧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伤口疼得她微微“嘶”了一声,随后小声道:“谢谢你。”
含笑在气头上,最瞧不上巧珍这副弱小又逆来顺受的样子,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才不是想帮你,我爸是个人渣,让我去弄死他吧,我跟他拼了!”
巧珍挡在她身前,眼珠泛着幽黑的光,只是摇头道:“他没了,我们要饿死吗?况且,你这么小,不能把未来搭进去。”
含笑突然觉得好笑,她冷冷瞧着遍体鳞伤的继母,嘲讽道:“我还当你是个明理人,原来你不过也是为了钱,真是没骨头,活该受尽欺负。”
巧珍不愿意争辩,只是伸手用力将含笑扯出厨房,低头小声道:“你不用管我,我还能忍受。”
“谁管你了,我只希望你赶紧滚出这个家门。”含笑厌恶地锁上门,又信誓旦旦小声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弄死他的。”
继母-第二章
醒来后一大早,巧珍跟没事儿人一样在院子里忙碌,香喷喷的早饭又端上了桌。她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含笑憎恶,正如她照顾弟弟这四年,也是这样憎恶从前受尽凌辱不知反抗的母亲。
巧珍低眉顺眼的态度持续了好一阵子。康成元脾气大得很,稍有不舒心就在家里打骂妻儿。初中即将开学的时候,巧珍悄悄去城里给含笑买了件新衣裳。入了夜,含笑半推半就穿上了衣裳,少女刚开始发育的美妙身体俏丽可爱。
醉酒的康成元跌跌撞撞闯进了门,恰巧瞧见这一幕。不知是不是因为醉得太厉害,他伸出手捏住女儿的肩膀,身上满是浓重的酒气。含笑被捏得动弹不了,她的父亲轻佻地咧着嘴笑开了,“女娃长大了,能出嫁了。”
含笑屈辱地想推开父亲,却被他的双手死死钳制住,无法动弹。少女的眼睛里快燃出火来,但最终只是流了几滴泪出来,死命挣扎着喊着放开。
拳打脚踢了几下,加上巧珍在旁劝阻,康成元终于松开了手,在隔壁沉沉睡去。含笑屈膝坐在炕上,将头埋进臂弯里低声啜泣起来。巧珍将小峰哄睡了,便静静地坐在含笑身边,抚摸着她的长发。含笑厌恶地甩手推开,不愿意抬起头来。
巧珍伸手搂住含笑,眼眸像一汪幽潭。
第二天一大早,巧珍头也不回地收拾了东西带着含笑和小峰回了娘家。含笑本不愿意去巧珍的家,但她更不想再见到恶魔一般的父亲。
含笑在巧珍娘家过得自由自在,整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表现得十分差劲,让巧珍父母对这个孩子颇有微词。含笑瞧在眼里,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更加乖戾,惹得巧珍妈拉着女儿细声细语地悄悄说含笑的坏话。
母子三人是在三天后被村支书叫回家的。两个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听,村支书点了根烟在院子里吞云吐雾地感慨道:“巧珍这女娃命苦啊。”
很快,他们便知道发生了什么。时常醉酒的父亲患有高血压,这几天他醉酒后突发心肌梗塞,没有来得及救治。直到今天有村民喊他去干活才发觉不对,推开门,身子都已经凉了。
风把巧珍的头发拂了起来,身旁的人都用带有怜悯的目光看她,但巧珍只是平静道:“以后这事儿,别在两个娃面前提。”
巧珍异常地平静,带上孩子,大包小包地回了家,飞快地料理了后事。所有人都同情着新寡妇,甚至窃窃私语,巧珍才刚进门不到一年,男人没了,还多了两个拖油瓶,这可怎么活呀?
也有村民将风言风语愈演愈烈,说巧珍是个克夫的命。这康成元多少年的老毛病,平时吃着药将高血压控制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在壮年的时候梗死了呢?
办丧事的时候,含笑披麻戴孝,麻木地跪着,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父亲死了,她并无丝毫悲伤,甚至觉得老天开了眼,让她生出一股喜悦来。乡里乡亲来了,发现丧父的女儿不仅没有悲恸,还有些掩饰不住地面露喜色,许多妇女大惊失色,忙拉上巧珍去隔壁屋说悄悄话。
含笑开了窗户偷听。
听着不少人说,含笑这个姑娘是个小白眼狼;又有邻里煞有介事地在巧珍耳边挤眉弄眼,让巧珍小心这个继女,这孩子心眼太多,指不定康成元的死有多蹊跷呢。
后来,巧珍的娘家人也来了,劝巧珍扔下两个拖油瓶,自己回去过日子。
含笑在窗外瞧着这些人,只觉得可笑。
但熙熙攘攘的人群离开后,巧珍一如既往地系上围裙做好了饭,喊姐弟俩出来吃。
“你不走吗?”含笑嚼着饭菜,冷不防地问。
巧珍在围裙上揩了揩手坐下来,没事儿人一样开始吃饭,“我是你妈,走啥走。”
含笑愣住了,瞧着弟弟在一旁吃得欢快,丝毫不知人间愁苦。她的刀子嘴悻悻脱口而出,“你才不是我妈。”
巧珍突然疲惫,长长叹了口气道:“含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含笑埋头吃着饭,一粒一粒米在嘴里又香又苦涩。咀嚼声衬得四周十分安静,含笑低着头猛不防道:“知道我妈怎么没的吗?”
巧珍的心突突跳了起来。含笑放下饭碗,站起来俯视着巧珍,眼睛如一汪深海,藏着看不见的幽深。她抬手指指父亲的房间,面色平静得如同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我妈喝农药死的,呶,就在那张炕上,被我爸逼死的。”
“我不想让你和我妈一样,所以想尽快赶走你,不过现在我爸死了,你爱留不留吧。”含笑牵起弟弟回了屋子,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巧珍愣住,凝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良久,她开始收拾碗筷。
家里失去了收入,村支书带人来了解情况,为含笑争取了一个在镇中学免费上学的机会。
含笑上了学,衣服、书本都是新买的。放学路上,含笑听见几个村民站在树下窸窸窣窣地小声交谈,说的都是巧珍非要养两个拖油瓶云云。
含笑从小听着闲话长大,从不在意。她哼着小曲儿回了家,本想告诉这位继母,她康含笑根本不需要一个继母,她可以带着弟弟长大。
但进了家门,她瞧见了一窝叽叽喳喳的小鸡、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巧珍在院子里摆着抹布,细细去擦三轮车上的脏污。
巧珍开始每天勤勤恳恳地干活。从养鸡、鸭生蛋,到每天凌晨开始蒸馒头、做手工面,天不亮就蹬着三轮车满载着东西去城里卖。她手极巧,馒头也做得花样颇多,什么菠菜馒头、玉米馒头,都是城里人喜欢的噱头。
含笑上了几年学,在巧珍的软磨硬泡下才不情不愿地起了各式各样的名字,做了个红底白字的招牌挂在三轮车上。健康养生玉米面、清淡清肠菠菜面等等,巧珍不识字,却被含笑教得将这些字都仔细认识了一遍。
她蹬了三年的三轮车,终于供含笑读完了初中。但这三年来,含笑从来都是直呼她的名字,从未叫过她一声“妈”。
镇里没有高中,要继续上学只能去城里。为了给含笑省些饭钱,每逢快放学时,巧珍就将自己的小摊摆在含笑的高中学校门口。含笑每天中午就来她这儿吃,饭是早上出门前做的,放在保温盒里。含笑吃了两个月后,与同学们熟了,总能在小摊前碰见熟人。
两两打招呼时,气氛尴尬。同学总是好奇地指着巧珍问含笑,她是你什么人。每逢此时,含笑只是摇头,默不作声。
又过了几日,巧珍的小摊消失了。她每天早统领东西卖完以后,便于中午时分来到学校隔壁的一家小书店打零工,顺便给含笑带饭。她没有说过为什么不摆摊了,含笑也不问。
只是有时候含笑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扒拉着饭,会透过玻璃门朝里头看:巧珍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