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犹记》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少年之死
“砰!”
当监舍大门冷酷沉重的紧闭声从瘦削的背后传来,姚织夏也只是双肩微微地抖动了一下,瞳孔仿佛散了去,没有了任何光彩,她微低着头,双眼轻飘飘地盯着脚下冰冷的地砖,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大拇指和食指却攥在囚服裤线上紧紧揉搓。
“哎!那个新收的!别愣在那儿啊,过来打个招呼,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姚织夏微微抬起头,环顾着整间屋子,四组上下铺,每个床铺上的被子都套着统一颜色的被套,眼下全都被整整齐齐地叠成了豆腐块。
还未来得及看清其他,姚织夏便迟疑地抬脚,向屋子尽头的窗边走去,窗边的方形桌子四周围坐着和她一样穿着囚服的女人。
正当她细细打量并疑惑刚才喊话的是哪个时,这几人中有位大姐开了口,她体态微胖,皮肤发黄又泛着红,留着像男人一样的板寸。
“小姑娘这才多大啊?怎么就进来了?”
原来刚才喊话的人是这个大姐,姚织夏面对这个问题,和几双好奇打量的眼睛,一时有些懵住。
正当她思忖着怎么开口时,离她最近的一位女囚走过来抬起手靠近她,她立马吓得将双肩耸起,双臂在胸前虚虚地环抱在一起,眉头紧皱,嘴唇紧闭。
那女囚见状迟疑了一下,而后慢慢地将手搭在姚织夏的上臂上,感觉到女孩空荡荡的袖管,女囚心中升起一丝怜悯,她轻轻抚摸着女孩瘦削的手臂,柔声说:“小姑娘,你别怕,这儿没人会欺负你,可别相信那电视上演的。”
姚织夏颤抖着点点头,逐渐放松下来。
看着这一屋子老老少少的女人们平静的眼眸,姚织夏忽然庆幸起她的人生还有“生”字在,即便是坐牢,都比被拖进那肮脏的泥污中好,对于她来说,清水被泥污染浑,那水的生机也就随之灰飞烟灭了,与其空留着残破的躯壳,不如一损俱损,给自己个交代。
当白日的喧闹褪去,监舍内因她的到来而搅起的一番情绪风雨,也在每晚准时的统一断电到来后雨毕风歇。
姚织夏侧身蜷缩在她的床铺上,窗外清冷的月光洒进来,静默地照在她枯黄的碎发上,她还不习惯今天进来时匆匆剪的短发,她抬手去摸后颈的发根,有些扎手。
在浅浅的刺痛中,她恍然回想起多年前,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坐在小板凳上,头发终于留到了可以编个花样的长度,妈妈在身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今天是我们夏夏的6岁生日,爸爸特意从A市跑回来给你过生日,妈妈要给夏夏梳个最漂亮的公主头,希望我们夏夏以后的日子就像你这头发一样平平顺顺,幸福也要长长久久!”
随着脑海中那抓不住也留不住的声音渐渐消失,姚织夏眼睛微酸,闭了闭眼,可刚一闭上眼,3个月前的那场噩梦又席卷而来,扭曲又令人作呕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耳边响起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威胁与恐吓:“小婊子,今天我不上了你,我他妈这领导就白当了!”
“我求求你!不要,不要这么做!”少女苦苦哀求,双手却被男人的一只大手按住无法挣扎。
“姚织夏!从今天起,从了我,给我做个小的,以后少不了你好处!别给脸不要脸!”男人说着便欺身上来,开始撕扯少女的裤子。
“李主任!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要!我求求你……求求你……”
少女满眼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张恐怖的面孔已看得不真切,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这只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在她反抗的力气渐渐殆尽之时,这场噩梦变得真实而残酷起来。
“嗞啦~”
少女的裤子被撕破,正当男人用双手开始解自己的皮带时,少女抽出之前被束缚的双手在身体四周胡乱的摸索,这本是间井然有序的工具储藏室,此时已被这邪恶的行径搅得遍地狼藉,在慌乱中少女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把手,瞬时便用尽全身力气扬起手砸向男人的头部。
“啊!你这个……”
男人的身体像铅块一样从她的身上直直地倒下去,时间仿佛静止了,屋子里只剩下她强烈的喘息声和呜咽声。
她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起来,双腿颤抖到难以用力,她不再试图坐起来,只是双手紧紧地拽紧自己的上衣下摆,眼睛瞪得大大的,望向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根输送氧气的管子一样,天花板上的灯泡因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在少女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心中发出了一声无人可知的微弱呐喊,我想家,我想回家,可是,我的家在哪?
姚织夏猛地睁开眼,泪水如柱般从眼中滑落到枕头上,在月光的照射下晶莹如珠,那事发生之后的多少次回想,她都以为这一切如前世一般,都过去了,恶人终有报,可现实却让这段痛苦的记忆越发清晰,她失手杀了他,可他那愚昧而狠毒的妻子利用关系颠倒黑白,终是在她18岁生日后的第4个月,让法律送给她了个“大礼”:姚织夏,18岁,B市人,因过失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
原来,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例外,而上天,也从来都不施舍仁慈。
“滴,滴,滴,滴”
病房内心电监护仪的嗡鸣声骤然加快,少年猛地从床边的座椅上站起来俯下身,双眼紧紧地盯着病床上已昏睡多时的女人,双手紧握着女人其中一只未插着针管的手,女人的双手带着一种病态的白皙,紫色的静脉如网般蜿蜒,唇泛着青紫,却不干,头发稀疏,但仅剩的几绺头发都已被整理妥帖。
“快叫白医生来!快!”
少年身边的男人在看到心电监护仪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时,便立马站起身按下呼叫器,并转身对身后的护士大喊。
“爸!”少年转过身,绝望地望着身后的男人。
“待会儿医生来了,你不要添乱,去屋外等着!”男人严厉地吩咐道。
“爸!只要我妈能活着,我什么事都听你的!你别放弃她!我求求你!”少年死死地抓着男人的衣服。
“我向你保证,我绝不放弃你妈,你是大孩子了,懂事点!”男人温厚的手紧握着抓在他胸前的那两只纤细的手。
“博文,思渺,你们带着炎炎和薛凛先出去吧,我在这等医生过来急救。炎炎,看好薛凛!别让他做傻事!”男人转向门口,跟一对与他年龄相仿的夫妻轻声交代,那对夫妻身旁还站着一个安静的少年。
当屋内被医生和护士们围满,只剩下男人一个亲属时,男人在床头那仅剩的一点角落蹲下来,一手握着女人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她的鬓角和眉弯,他已经听不进去医生和护士们对病人身体指标的报数和判断,仅能用残存的清醒在女人耳边轻轻地低语:“暖啊,你听话,你再给我次机会好不好?我知道你能听得见,你还这么年轻……你才38岁……咱们日子刚好起来没几年啊,儿子也需要你,这个家,没你,就不是家了,你还没亲眼看到咱儿子的成人礼呢,好不好?别离开我!”
“薛先生,您太太,真的到最后了,一切我们能提供的最好的医疗手段我们都用了,今天,怕是……”
白医生的声音从薛怀远的头顶传来,可那声音仿佛是上帝在对他的妻子做最后的审判一样,她,必须得离开了。
“陈暖,我求你,暖啊……别……别离开我……”薛怀远低下头,拱起的后背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少年蹲在病房门外的墙边,双手狠狠地揉搓着头发,泪水如洪水猛兽般肆意地滴在花斑大理石地面上,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妈……妈……你别走……妈,你别不要我,妈!”
“滴—”
当病房内的嗡鸣声从急促声变成一个刺耳的长声时,少年如疯了般闯进病房,把床边的所有人推开,自己扑倒在女人的床尾,将头埋进被子里,痛苦的呜咽声从他的胸腔中爆发出来,模糊了外界的一切嘈杂,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离。
这个寒冷的冬天,一个母亲的离世,带走了一个少年。
第二章 华灯初上夜未央
“小姐,请问薯片在哪个区域?”
“您前面直走第三个货架向右转就是薯片零食区。”
姚织夏在货架前站起身,对面前光彩照人的年轻女顾客回答道,边说着还微俯上身,伸出右臂向前指引。
“好,谢谢!”女顾客有礼貌地回答。
姚织夏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转身远去的清丽女子,修身舒适的真丝连衣裙,颜色相称的优雅的高跟鞋,臂间挽着姚织夏认不出品牌的牛皮包,最让姚织夏移不开眼的,是她的头发,顺滑的发丝卷起层层波浪,在灯的照射下显得光洁迷人。
姚织夏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额边的碎发,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手赶紧放下,她垂下眼,望着自己的劳动手套,笑了笑,两只手互相拍了拍灰,蹲下继续理货。
在超市货架间忙活了一整天后,姚织夏可算偷了点时间到仓库里休息一会儿,她一手敲着酸软的腰,一手在工具箱里翻找待会儿需要用到的标签机。
“织夏姐!”
姚织夏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叫声吓得手抖了一下,刚拿到手的标签机掉在了地上。
柳飘飘捡起掉在地上的标签机递给姚织夏,露出一脸像是发现什么了的坏笑。
“织夏姐,做什么坏事被我逮到了?吓得连东西都拿不住了!”
姚织夏叹了口气,感到无可奈何,“进来一点动静都没有,鬼都会被你吓得再死一遍。”说着,她伸出食指轻轻推了一下柳飘飘。
“哎呀,不好意思啦,织夏姐,以后我绝对先用咳嗽声疯狂提示你,嘻嘻。”
柳飘飘用双手握着姚织夏伸出的食指,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张扬的小虎牙格外惹人喜欢。
“怎么了?领导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慰问下属,是有什么任务吗?”姚织夏看着柳飘飘可爱的模样不禁开起玩笑来。
“嗨,我能有什么任务下达啊,我自己手上的事都做不过来呢,我就是想问你,今晚咱们营业部打算去聚餐,你去不去啊?”
姚织夏听到“聚餐”二字心里一沉,超市营业部的同事们大多是下岗再就业的大姐大哥们,挣的都是用来勉强养家糊口的辛苦钱,艰难度日的人们最是惺惺相惜,所以人人对她都很友善。
像柳飘飘这样正经大学毕业的,则是他们营业部的总经理助理,这样的孩子从小家境虽谈不上特别富裕,但也是吃喝不愁,没经历过什么风浪,自然不懂世故,也不会对别人有什么歪心眼,姚织夏对她好,她自是有什么好事都叫上她,但终归单纯的内心没办法意识到,姚织夏对常常聚餐需要AA制所带来的经济压力有所顾忌。
“今天我怕是去不了了,我今晚要去KTV兼职,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下次吧,下次聚餐我一定去,帮我跟总经理请个假哈。”
姚织夏倒不是找借口,只是她最近刚刚在一家连锁KTV找到了送酒水的兼职工作,这家店规模比较大又还算正规,没晚班的晚上,她就会去做几个小时的兼职,为的是给自己多存点钱。
“奥,对奥,这事儿我都给忘了,那你一会儿下班别忘了先吃口饭,工作时候小心点,晚上我到家等你呦!”柳飘飘语气中透着遗憾,她边说边用双臂环住姚织夏的腰。
“好好好,知道啦,你别等我啦,到家早点睡。”姚织夏伸手摸了摸柳飘飘额前的刘海儿。
柳飘飘就是这样一个没有一点防备心的女孩儿,两个人在超市刚认识不久,她就主动提出要和姚织夏一起合租。
柳飘飘的父母都不在A市,她大学毕业后便顺利地进入了这家全国连锁的高档超市,志向就是以后成为这个超市品牌的“某个头头”,姚织夏曾疑惑而委婉地问过她,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超市行业,柳飘飘给出了一个坚定又富有逻辑的回答:“我从小就羡慕家里开小卖部的孩子,想吃啥想喝啥,逛一圈自家店就都有了,我妈非要开饭店,说是照样吃喝不愁,那能一样吗?我要的是无穷无尽的零食,谁要葱姜蒜啊!”
“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唤醒我的过往,温柔了寒窗,于是可以不回头地逆风飞翔,不怕心头有雨,眼底有霜……”
被灯打得五光十色的KTV走廊里,姚织夏穿着统一的制服安静地靠在墙边,双手交叉着放在腰后,偷偷锤了几下。
离她最近的包间内传来这首最近点唱率极高的歌,客人的歌声在走调的边缘徘徊,姚织夏却听得入了迷,她很少有时间听歌,更别说唱歌了,但是这首在KTV听了无数遍的歌,却让她百听不厌。
“小姚,1号VIP啤酒1打,马上送去!”
领班的指令惊醒了正在愣神的姚织夏,她抖了个激灵,慌忙地将手从背后抽出来,在身前揉搓着,她朝来人微微俯身,恭敬地说:“是,张姐,我这就去!”
正转身要去楼下超市取货,姚织夏的胳膊却被身后的张领班抓住,“小姚,1号VIP的客人是咱大老板的朋友,上头交代一定要服务好,机灵点,别出岔子!”
姚织夏点点头,赶紧跑下楼,生怕耽误了时间。
咚!咚!咚!
“客人您好,酒水服务!”
姚织夏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门,就连嗓门也刻意提高了些,她缓缓地推开包房的门,向屋内探头打量,她刚来这里兼职不久,之前从未服务过VIP包房,只在培训时在门外大略瞥见过。
屋内的音乐吵得震天响,灯光也晃得人眼发花,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约莫十来个,有个男生撑着话筒站在小舞台上,明显已经喝大了,他的一只手伸过头顶,正随着节拍来回摆动,歌也被他唱得歪七扭八。
几个长相优越的女孩在舞池中间扭动着身体,男孩们的口哨声此起彼伏,有的男孩甚至起身站在沙发上上下跳跃。
在沙发最外侧的阴影处,坐着一个男孩,他始终歪着身,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拿着啤酒瓶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另一只手则搭在沙发靠背上,修长的食指随着节拍上下轻点。
男孩身边坐着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她留着空气感刘海儿,瞳孔有些奇异的饱满,嘴唇嘟嘟的,双臂乖乖地撑在那双纤细的大腿上,超短裙蓬蓬地散落在沙发上。
女孩时不时窥探着身边男孩的表情和目光,男孩的头低低的,鬓角两侧的刘海儿微卷,长到遮住了颧骨,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眼睛,后脑勺松散地扎了个揪儿,在昏暗中,隐约可见他耳朵上的一颗耳钻在闪闪发光。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姚织夏拖着一打啤酒进来,她将装着啤酒的篮子拖到茶几边,蹲下身,将啤酒一个个从篮子里拿出来摆放到茶几上,茶几边沙发上坐着的那个耳钻男孩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啤酒摆放完毕,姚织夏提着篮子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忽然被从小舞台传来的声音叫住了。
“那个,那个服务员,那个大姐,给我把啤酒起了。”
那个站在小舞台上的男生对着话筒说完,就晃晃悠悠地穿过舞动的人群,来到姚织夏面前。
姚织夏见状,立马从制服衣兜里拿出开瓶器,将一瓶啤酒打开,又恭敬地将其递给那个男生。
那男生一把接过啤酒并举过头顶,转身对其他人大喊:“今天……是我们凛哥,回国第一次聚会,嗝,凛哥说啦,今晚他请客,大家……不醉不归!”
欢呼声和口哨声瞬时炸裂开来,气氛也变得更加热烈,那个坐着的耳钻男孩却依旧没有起身,更没有开口,只是将手中的啤酒举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姚织夏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便转身要出门,可右胳膊突然传来的一股生疼,却把她吓得转过了头。
是那个要啤酒的男生!他晃晃悠悠地扯着她,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大姐,嗝,我们凛哥,可是你们老板都要给面子的人物,你这做服务的,是不是得服务到位啊!来,走一个,敬我们凛哥一个!”
那男生说着,便拽着姚织夏走到那个耳钻男孩面前,还将手中的啤酒塞给了姚织夏。
姚织夏来这儿工作的这段时间,从来没有遇到过要给客人敬酒的情况,一时之间竟紧张地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慌忙地把塞到她手里的啤酒又递还给那个醉醺醺的男生。
“砰!”
姚织夏被这突如其来的炸裂声吓得身体向后一缩,待她定睛一看,那酒瓶根本就没被接住,而此时的茶几上却立着个瓶底儿,茶几上、地上、沙发上,啤酒飞溅得到处都是。
姚织夏见状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给您擦!”
“凛哥!”
姚织夏正准备蹲下身从兜里掏抹布,却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叫喊声,她愣了一下,目光顺着流淌着啤酒的茶几边缘向上看去。
糟了!姚织夏心中爆出一句呐喊!
只见那耳钻男孩的上衣和裤子都布满了玻璃碎渣,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两鬓的头发湿漉漉的,变得更加卷曲,睫毛晶莹剔透,一滴液体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从鼻头处滴落到轻薄的嘴唇上。
屋内的人全都凝固了,那个耳钻男孩一把将手中的啤酒瓶扔在茶几上,啤酒瓶撞击茶几玻璃面的声音在瞬间凝固的气氛下显得掷地有声,所有人都紧张地摒住了呼吸,看着那个耳钻男孩站起身,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把他身上的玻璃碎渣弄下来。
但终究是没人敢轻举妄动,耳钻男孩从头到尾没出一声,也没有瞥一眼蹲在地上的人,只直挺挺地向门外走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客人,客人,请您等一下!”
姚织夏慌张地奔跑在走廊里,企图追上那个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耳钻男孩。
“真是非常抱歉,都是我的错!”
好不容易追上那个男孩,姚织夏碾着碎步,怂着肩,连连鞠躬道歉。
“我愿意赔偿您,您的衣服,我、我给您拿去干洗,洗衣费!洗衣费我自付!”
姚织夏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可那个耳钻男孩却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更没有低头看她一眼,只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擦了擦手机屏幕,又在上面按了几下。
“我现在出来。”男孩只说了一句话便挂了电话。
下楼梯时,男孩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锃亮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那光晃得姚织夏眼睛有些发花,尽管被无视了一路,可她却依旧毫不犹豫地一直跟着他,直到走出KTV大门。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地向门口开来,在金光闪闪的招牌的映照下,反射出亮眼的光彩,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利落地打开后座的车门,恭敬地将一只手抵在车篷横梁处。
耳钻男孩径直地钻进后座,中年男人轻轻地将后座车门关上,便上了车。
姚织夏见那男孩要走,便立马跑上前,可她刚要抬手敲那反光的车窗,又迟疑地缩回了手,她歪着头,打量着根本看不见任何人影的车窗。
“客人,真的很抱歉,我会赔偿您的。”姚织夏跟着已经缓缓开动的车向前走了几步。
正当她踌躇之际,车窗缓缓落下,露出男孩棱角分明的侧脸,他转过头,神色冷淡地瞥了眼她。
“还轮不到你来跟我道歉。”
那句话说完,车窗又升了上去,车身随即向右偏转,而后加速驶离。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车流中,姚织夏仍旧紧锁着眉站在原地,她咬着下嘴唇,手指不安地搅来搅去。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三章 回忆如潮
第二天一早,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姚织夏终于真真切切地知道了那句话的含义,她被辞退了。
经历了昨晚由领班和经理轮流主持的批判大会,姚织夏便做好了要三跪九叩跟客人道歉的心理准备,可当她得知自己因“不识时务”和“没有眼力见儿”而被辞退时,心里还是泛起了一阵悲凉。
“那一屋子的客人,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哪个都不是咱能碰一根头发丝的主,你倒好,直接干了票大的,把角儿给惹了,还好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说是‘扰了兴,需要教育’,可大老板的脸往哪儿搁?辞退你都算是你走运了,年纪也不小了,又没啥别的资本,瞎清高个什么劲儿啊!”
经理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仍在耳边徘徊,自认为心已经是铁打的姚织夏还是被这话中的某些字眼刺痛了。
是啊,无背景、无学历、无长相的“三无”女青年说的不就是她吗?
自打5年前出狱,她便逃到了这个父亲生前曾打过工的大城市A市,想和那段撕心裂肺的往事彻底割裂。
可有些伤,即便曾经化了脓,重新结痂,再长出新皮肤,也没有办法掩饰伤痕之下深入骨髓的痛,这种痛,时不时地,就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钻出来蚀骨吸髓,让她退无可退。
再次接受现实的姚织夏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了闭有些发红的眼,从客厅的沙发床上下来,将要洗的衣物挑拣出来,送到厕所的洗衣机里。
她们原本就连这台二手洗衣机都没有,是柳飘飘在忍受了自己手洗衣服的一个星期后,去网上淘来的,这洗衣机虽然减轻了不少家务负担,可它工作时却会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好像随时要散花似的,本就狭小的厕所也因这台洗衣机的到来变得更为局促。
那边洗着衣服,这边,姚织夏到厨房里开始准备早餐,超市的工作是早晚两班倒的,没班的上午,姚织夏就会在柳飘飘走后,在家里准备翻译等级证书的考试内容,那是她很久之前就想参加的考试。
今天她上晚班,下午去超市就可以,可柳飘飘是朝九晚五的管理人员,所以每天姚织夏都会给柳飘飘做早餐,负责收拾家务,采买生活用品。
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柳飘飘对她是真心的好,本来这房子是柳飘飘一个人租的,但是当她看到姚织夏以前租住的违建改造廉租房时,便心疼得不得了,甚至还连夜把姚织夏少得可怜的行李打包好,拽着姚织夏过来和她一起住,而且不要一分房租钱。
姚织夏自打18岁那年母亲过世后,再也没有遇到过对她真心实意好,可以让她暂时抛却恐惧与不安的人,而柳飘飘就是那个美丽的意外。
“织夏姐,早安!昨晚几点回来的啊?我还特意等了你一会儿,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柳飘飘揉了揉蓬乱的头发,伸着懒腰走到厨房门口。
“昨晚KTV有点事,回来晚了,来,早饭好了,洗漱好了就来吃吧!”
姚织夏将做好的皮蛋瘦肉粥和煮鸡蛋从锅里捞出来,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好嘞!这就来!”
柳飘飘心情愉悦地跑到厕所,打湿了脸,抹上洗面奶,边揉搓着脸边溜达回客厅,她站在茶几边上,看着低头剥鸡蛋的姚织夏,试探着开口道:“织夏姐,昨晚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姚织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抬头去看柳飘飘,只是云淡风轻的说:“嗨,服务不周,得罪客人了。”说着,她将那颗剥好的鸡蛋放在柳飘飘的碗里。
“啥!那怎么办?他们为难你了吗?”柳飘飘一听这话立马蹲到姚织夏的脚边,热切地望着她。
姚织夏侧过头,只见一张满是泡沫的大白脸呼啸而来,中间的两颗黑豆豆圆睁睁地盯着她,看到这滑稽的场景,姚织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织夏姐!受刺激了吗?”“黑豆豆”不明所以。
“我笑你,傻的可爱,没事啦,就是,被解雇了。”姚织夏用手指点点柳飘飘的鼻头,泡沫沾到了她的指头上。
“解雇?你找个兼职多不容易啊,况且,你还要攒钱考翻译资格证呢。”
“哎,人生无常啊,试还是要考的,钱么,我再想办法。”姚织夏拿起另一颗鸡蛋,又拍拍柳飘飘的屁股,示意她赶快洗漱好。
嘴上说得轻巧,可姚织夏的心里却犹如被重石一直压着一般,想喘口气都难。回忆中,她的人生似乎从来就不存在“一帆风顺”四个字。
姚织夏从小学习就好,每每听见母亲在屋里屋外走来走去,收拾屋子,凉晒被子,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她那常年在A市工地打工却挣不来几个钱的丈夫时,姚织夏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出去,绝不像自己母亲一样,靠家庭的名头维持体面,靠自己都看不起的丈夫维持生计。
可命运却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7岁那年,父亲所在的工地发生事故,塔吊倒塌,当场砸死了两个工人,其中一个就是她父亲。
接到通知的那晚,母亲在出租屋里砸了许多东西,这其中就包括家里唯一的一个暖水壶,还有他们去年在姚织夏生日时去公园照的合影,那是家里唯一一张拥有相框的照片,照片里的人依然笑眯眯,可在姚织夏和她母亲的脸上,却再也看不到那种明媚了。
直到20年后的今天,姚织夏依然记得破碎的玻璃溅到脸上的痛感。
接到通知的第二天,母亲就带着姚织夏跑到A市工地大闹了一番,对姚志刚这样的散工,工地自然是没有为他上保险的,但为了对外保密,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象征性地给了她们一笔抚恤金。
在回程的绿皮火车上,姚织夏在母亲怀里抬起头,她看到母亲紧闭着双眼,眼皮止不住地颤抖,头垂在窗上,努力地把脸往窗帘里钻。
她看不见母亲的表情,但她却感觉得到,握着她的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隐隐地颤抖。
在那之后,母亲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打工生活,姚织夏在学校也变得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她一心埋头在学习上,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高二那年,母亲的突然晕倒换来了肝癌晚期的一纸诊断,一直绷着一根弦的母女俩在医院的病房里相拥而泣,曾经最苦的日子里,两个人都没有这么哭过,因为她们以彼此为希望,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
可现在,就在姚织夏要高考的前一年,经年累月疲劳过度的母亲就这样倒下了,姚织夏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结也要随之消逝了,任她再坚强,也开始对命运投降了。
高中的最后一年,姚织夏每天都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往返,看着家里银行卡上逐渐窘迫的数字,姚织夏曾去偷偷打过工,却在被母亲发现后放弃了。
在母亲看来,如果姚织夏在这时候开始打工,她这辈子就只能走她和那死去丈夫的老路,再也不会有机会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于是,她瞒着姚织夏,跟医生商量保守治疗,进口药一概不用。
母亲最终是在姚织夏高考那年的7月去的,母亲去世的第二天,来送终的亲戚便在帮助姚织夏办理完后事的准备后都纷纷散去了。
姚织夏一个人恍惚地回到曾经的那个“家”,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她魂不守舍地拖着已疲惫不堪的身子去开门。
来人穿着邮政制服,嘴里喊着“姚织夏的快递”,将一个特制的红色文件袋塞到姚织夏手里便匆匆离开。
看到那个红彤彤带着金色压纹的文件袋,姚织夏的泪水就忍不住涌了出来,曾经,她离梦想只有一步,可现在,桌子上那几张料理后事和购买公墓的发票却在狠狠地提醒她,她以为的一步之遥,其实隔着一条银河。
“织夏姐!想什么呢?我今天要开会,我就先走了啊,晚上见!”
柳飘飘清脆的声音将姚织夏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匆忙地点点头。
待屋门关闭,一切归于平静,姚织夏望着茶几上的鸡蛋壳,听着厕所里轰隆隆的响声,她回过神来,心里暗自讪笑了一下。
会让人怀念的记忆才称得上是回忆,她那点前尘往事,不回忆也罢。
第四章 雨中曲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手机铃声在安静而昏暗的室内响起,重复了几遍也无人回应。
“噔噔噔……噔噔噔”
当这刺耳而恼人的铃声再次响起时,床上睡着的人闷哼了一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修长紧实的胳膊,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
“嗯。”床上的人闭着眼,鼻音颇重。
“阿凛,是你戚姨,我是打扰到你睡觉了吗?我还特意等到中午才给你打的,不好意……”
“说事。”薛凛很是不耐烦。
“是这样的,你爸今晚出差回来,你明天有空不?回家好吗?我做你最爱吃的三杯鸡好不好?”电话那头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口吻中透着些许卑微。
“我不爱吃你做的菜。”薛凛的回答简单直接。
“我不做也行,我让刘嫂做,她做的菜一向合你胃口,你……”女人立即改口,加快了语速。
“我不去,你让我回哪个家啊?那儿是你家,那儿是他家,那儿什么时候成了我家了?”薛凛翻了个身,将手靠在脑后。
“阿凛,算戚姨求你,回来一趟吧,你都好几年没回国了,好不容易毕业回来了,还天天住酒店,你爸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特别惦记你……”
“住酒店怎么了?自家的酒店谁还敢赶我啊?什么时候你求就有用了?我最后警告你,别跟我提他,也别再给我打电话,我忙得很!”
薛凛突然提高了嗓门,说完便立即挂了电话,将手机狠狠地扔在床边的地上,幸好满屋都铺着暄软的地毯,手机才不至于四分五裂。
“凛,谁啊?”一旁的被子里传来一声娇柔的问话。
“不关你事。”
薛凛看都没看一眼身旁的人,掀起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用手揉捏着后脖颈,左右扭动着脑袋,他走到沙发边拿起睡袍,要往浴室去。
身后传来焦急的撒娇女声:“凛,今天可以带我去The Mall逛街吗?前几天看中了一款包包,一直想试试。”
床上的女孩拽着被子捂住胸口,跪立在床尾,顺滑的酒红色及腰长发披散在肩头。
“你自己去商场找营业部总监龚炎,他会接待你。”薛凛平静地回过头交代,又立马转身要进浴室。
“还有”,正当那女孩低头窃喜之际,浴室门口又传来了一声,惊得女孩赶紧抬起头盯着他。
“叫我薛凛。”薛凛表情极其冷淡,说完便进了浴室。
夜幕降临,阴云密布,远处传来阵阵雷声,The Mall商场里却依然人声鼎沸,今天是最热闹的周六,进驻这里的品牌既高端又齐全,无论是热爱追求潮流的年轻人,还是事业有成的中年人都把这里当作周末逛街的首选。
几年前,当姚织夏第一次踏进这个商场里时,便忍不住在这一个个充满设计感的店铺前徘徊,一直等到约定面试时间的10分钟前,她才依依不舍地坐电梯到地下一层的超市,按照短信里的指引找到了超市人事部,再后来就在这里安稳地做了几年的理货员。
当所有货品都清点完毕时,已是接近晚上10点下班的时间了,姚织夏抬头看了看仓库墙壁上的表,用手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准备收工。
“织夏,还忙呢!要下雨啦!快走吧!我们先走啦!明天见!”几位同样做理货员的大姐背着包路过时,跟她打着招呼。
“哎!好!明天见!”
姚织夏跟大姐们挥了挥手,之后走进更衣室,将工作服换下来叠好,整齐地放在她的储物柜里,接着便把帆布包跨在肩头,取出雨伞,把更衣室的灯关了,门锁好,急冲冲地往外走。
A市的夏天虽降雨不多,但大都来得急而猛烈,前一秒还以为只是象征性威胁的雷声,下一秒,从天而降的大雨就能把人从里到外浇个透。
姚织夏刚出了商场门口,雨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待她把伞撑好,头发已经湿了一半,她用手拍了拍打湿的胳膊,临时决定放弃坐雨天容易堵车的公交车,改为坐地铁,她踮起脚尖,打算穿过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到马路对面去坐地铁。
可正当她往前走时,一辆红色跑车却以极快的速度,从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开了上来,随即向左一个大转弯,驶入了马路。
那跑车没有一丝犹豫便一骑绝尘,消失在了滚滚车流中,只留下姚织夏傻愣愣地站在出口的边缘,全身上下被溅得湿漉漉。
“你!这!哎!那个车!”
姚织夏连忙上下打量自己,只见她的上衣、裤子和帆布鞋全都被溅满了泥水,可那罪魁祸首早就没了影,雨却越下越大,姚织夏腾不出手拿纸擦拭,只好狼狈不堪地跑到红绿灯处去过马路。
“哎!你小心!哎呀!你慢点!”
龚炎扬起手想拍薛凛的胳膊,又怕打扰了他驾驶,一时之间只好把手悬在空中。
“哎呀!你是老大爷吗!这还快!”
薛凛说着,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些,他伸出右手去打龚炎悬在空中的手,留下左手扶方向盘。
“你刚才上地面差点撞到那个打伞的人,你没看到吗?”
龚炎现在想想都后怕,刚才他亲眼看到那个人被溅了一身的水,想下车赔礼道歉却无奈开车的是薛凛。
“看到啦,我有分寸好吗!你看这不是啥事儿没有吗!”薛凛不耐烦地将右手朝上摊开。
两人一阵无语,薛凛有些无聊,便主动开口:“我这大周末的,会都不约了,专程来接你下班,还请你吃饭,你咋对我也没个好态度!”
“你还有约会?跟谁约啊?那个来找我结账的女的?”龚炎双臂在胸前交叉,语气略带戏谑。
“哪个结账的女的?”薛凛漫不经心地问。
“你跟我这儿装傻呢?就是今天来买包的那个,声音嗲的一批的那个。”龚炎形容着,心里已经升起了一股子厌恶。
“奥,那个,记不清名字了,反正以后也不打算交往,送个礼物呗。”
薛凛歪着头,将左手臂靠在车窗上,改为右手扶方向盘。
龚炎叹了口气,略有些迟疑,“那你,就这么浪着?”
“嗨,这都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事,我一没拿刀逼她,二没骗她,她要什么我清楚的很,给她就是了,你不觉得这种方式既高效又轻松吗?”
“我?我才不觉得,我可不要这些乱七八糟的,我要找个我真心喜欢的,也真心喜欢我的。”龚炎认真道。
“真心?你这接受过美帝熏陶的富二代,居然还信奉真心呢?炎哥,你都多大了,还信这个呢?”薛凛不屑地瞟了他一眼。
“怎么就不能信了呢?我爸和我妈,薛叔和陈姨,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龚炎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薛凛听到“陈姨”二字,瞬间上来一股火,他抿了抿嘴,强压住火,“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他!”
“我错了,我不该提他,不过,这么多年了,这事儿咱不能一辈子都过不去啊,你回国也快一个月了,回过家吗?”
龚炎深知薛凛对薛怀远的抵触情绪,陈暖因白血病去世时,薛凛才13岁,那是个会让男孩变得疾恶如仇又肆意莽撞的年纪。
失去了可以全然信任和依靠的温柔,薛凛像野兽一样疯狂地挥霍着刚刚开始的青春,薛怀远没有留他在身边,而是选择把他送到英国读高中,感觉自己被抛弃的薛凛便开始了真正的放逐生活,他从各路狐朋狗友那学会了打架、泡妞和飙车,几次要被学校开除,最后还是靠着薛怀远的捐款,才给薛凛混了个毕业文凭。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让薛凛变得越来越极端,直到现在都和家里僵着,即使大学毕业回了国,他也一直在集团旗下的酒店住着,从未回过家。
“我回他家干嘛?住酒店不挺好,市中心,江景,去哪玩儿都方便,最重要的是,清净,没人碍眼。”薛凛避重就轻地答道。
第五章 星途之旅
穿过一条热闹的商业街,薛凛将车驶进商业街后身一处僻静的巷子。
一位侍者上前指引,两人下车,侍者接过薛凛手中的车钥匙,恭敬地附身指引他们向院内走。
院内迎来一位身着得体套装,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士,她带着柔和的微笑点头示意,“薛先生,龚先生,里面请,给两位准备的清风斋。”
在女士的带领下,两人走进一间以红棕檀木色为主色调的房间,房间内灯光昏暗,却可以恰到好处地看清对方的脸和表情,餐桌后方的空间设了一处竹林溪水,可以听到竹林间的蝉鸣声和潺潺的流水声,整个房间的氛围静谧而幽深。
“薛凛,这儿吃了这么多年,你还不腻啊?”
龚炎将西装外套脱下,递给服务生,又松了松领带,放松地倚靠在手工编制的坐席上。
“你也知道我嘴刁,腐国那地方你也懂的,对我来说就跟斋戒似的,这既然回来了,那还不得好好破破戒。”说着,薛凛便拿起iPad准备点菜。
他们两个人小时候一起玩泥巴,长大后又一起逃课去瑞士滑雪,多年的战壕情已让两人心照不宣,能入薛凛口的东西不多,但龚炎却是个不挑食的主,所以两人每次小聚,都由薛凛来点菜。
“哎,龚炎,我记得上大学那会儿,不是有个日本妞儿把你伤的七荤八素的?就这,还当纯情小王子呢?”薛凛想起之前在车里发生的关于“真心”的争论,便主动挑起话茬。
龚炎将原本已经拿起的白瓷茶杯又放在了桌上,直起了腰说:“我是傻过,但是我不后悔!这个人,对我是假的,但是我付出的感情,是真真儿的,只要等到对的那个人,那这感情就不廉价,再说了,你怎么就能确定,不会有哪个人的出现,让你都不管不顾那个人是不是适宜的人,都愿意赴汤蹈火呢?”
薛凛听闻此话,心中一动,却还是轻蔑地笑笑:“就咱俩,等个屁的真心人啊?你当你是段王爷啊!就是你愿意等,我干爹也等不及啊,你这小子从小就听话,按部就班地去美国学管理,也不跟我似的瞎混,现在事业也起步了,干妈没给你物色物色?”
“我妈最近天天忙着办画展,就那几幅画都够她折腾的,哪有功夫来折腾我啊!”龚炎脸上的笑容绽开。
“干妈又要办画展啦?这次是什么主题?我记得上次的主题叫什么女人,叫什么来着?”
“风中凋零的女人。”龚炎撇撇嘴,无可奈何地回答。
“奥!对对对!风中凋零的女人!哈哈哈!你说是不是我干爹太忙了,都没时间陪她,她这是在搞无声的反抗呢?”
薛凛坏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刚上的八宝鸭丢进嘴里。
“才不是呢!是她太闲了,前段时间我劝她出去玩玩,她说她打算出去旅行,我本以为她会去欧洲转转的,没想到她给自己安排了个星途岛4天3夜出海游,回来之后就跟魔障了似的疯狂画,这次的画展就是以这次旅行为灵感办的。”
薛凛点点头,好奇地问:“星途岛是在哪?我咋都没听说过还有这地儿?好玩么?”
“星途岛离咱们A市也不太远,是最近两年火起来的度假海岛,坐轮船也就3个小时,要是私人游艇的话2个小时差不多。那有温泉资源,咱们集团投了个温泉SPA度假会馆和疗养中心。”龚炎边介绍边给薛凛夹菜。
“那你带我去啊!我得去给咱们的服务把把关啊!”薛凛来了兴致。
“咱俩两个大男人去干啥啊?哎!我前几天听我爸说薛……,嗯,戚姨他们和大华集团谈战略合作进展的不错,谈事儿那天,大华董事长把他独生女都给带来了,叫林晴羽,在他们集团做战略投资,正经的巴黎高商高材生,跟你同岁,今年23。”龚炎一边一字一句地描述,一边观察薛凛的表情。
“啥?23?跟我同岁她咋念的巴黎高商?”薛凛一脸疑惑。
“还能咋念的?人家优秀呗,从小就在国外读书,跳级上的学呗,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上个大学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但是!虽然你本人的条件是极差的,可架不住大华这些年一直想扩大市场,眼馋着咱千翔集团的这把金钥匙呢,所以那林嘉尚一听说咱千翔集团董事长的儿子和她女儿一样大,眼睛都放光,一直向戚姨询问你,一直夸你,我都纳闷你有什么点值得夸的?是妞泡得正,还是车飙得稳?”
薛凛目瞪口呆地盯着龚炎,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心里也开始嘲笑起自己来,自己一向是那些富二代千金眼里的花花公子,什么时候成了需要用来和亲的小公主了?
龚炎见薛凛眼神发直,越发觉得好笑,便火上浇油:“薛凛啊薛凛,戚姨可把你的手机号给林晴羽了,估计过两天人家会约你的,你可要梳洗打扮好喔!咱别的不行,当个小白脸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就约她去星途岛玩玩呗,坐坐船,出出海,看看星星,这不挺浪漫的么!”
薛凛一听这话彻底泄了气,放下筷子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而后竖起中指在龚炎眼前晃来晃去,不发一语,龚炎见状笑得更丧心病狂了。
当姚织夏提着沾满泥污的裤脚到家时,柳飘飘正窝在沙发上追剧。
“织夏姐,你回来啦,哎这个女配长得这么丑,穿得这么土,还敢跟女主抢男主,真是疯了吧!你看人家女主,长得漂亮,家世又好,和男主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柳飘飘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机械似地把薯片一片片往嘴里送。
姚织夏笑了笑,换好拖鞋进屋,把雨伞撑开放在厨房的地上,转身进厕所洗澡。
过了一会儿,柳飘飘看完剧,听厕所里没了哗啦啦的水声,便舔舔手指,扑了扑上衣上残留的薯片碎渣,起身去敲厕所门。
“织夏姐,洗完澡了吗?我有个好消息跟你说!”
厕所门开了,柳飘飘在一股白色雾气中看到穿着碎花棉布睡衣的姚织夏,她头发还湿漉漉的,正站在洗手池前洗衣服。
“怎么了?”姚织夏停下手上的动作,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
“你今年不是一直在准备翻译等级证书的考试嘛,又是考试费,又是买教材的,挺需要钱的,虽然你之前一直在KTV兼职来着,但其实我也一直帮你留意着还能在哪挣点生活费的。”柳飘飘双手撑在门边,有点不好意思。
见姚织夏微笑地看着她,她继续道:“我妈之前给我打电话,说这几年星途岛的旅游业特别火,需要大量服务人员,她饭店有个厨子就跳槽到星途岛的餐厅去打工,她有个认识的生意人就是经营星途岛度假线的私人游艇的,跟我妈炫耀他生意怎么怎么好,好多有钱人都包游艇出海玩,还问我妈有没有推荐的服务员去给他游艇做服务生的,只需要每周五晚上跟船走,周日晚上就回来了,给的报酬也挺多,主要是客人如果觉得满意还会给小费,所以,我想……”
柳飘飘怕姚织夏不喜欢这份工作,所以有点犹豫。
“你想推荐给我吗?”
“嗯!”柳飘飘期待地点点头。
“那当然好啊,谢谢你,飘飘,总想着我。”
姚织夏并没有觉得这份工作有什么不好的,反而因为柳飘飘在意自己的态度而感到心里暖暖的。
“可是,我超市那边每天都有早晚班啊,怎么腾出完整的周六日出去啊?”姚织夏有些为难。
柳飘飘眼睛一亮,昂起下巴说:“这你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怎么说我也是咱们营业部的总经理助理,我都跟负责排班的刘姐说好了,说你要准备考试,所以接下来的两个月,每周六日你都不能来上班,可以让别人跟你倒班,你觉得这样行吗?”
姚织夏用手擦了擦睡衣,上前搂住柳飘飘的脖子,将头靠在她的肩上,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谢谢你,飘飘,真的谢谢你,能遇见你真好。”姚织夏鼻头发红,感觉鼻子痒痒的,声音带了些许哽咽。
柳飘飘安慰地拍了拍姚织夏的后背,嘴角上翘,“你呀,就是个没吃过糖的小孩儿,给个不值钱的糖块儿就心满意足了。”
第六章 命运之轮
黑色的轿车在沿海公路上疾行,浪花不断地拍打着公路下方的崖壁,仿佛一只巨兽在崖壁下翻涌逐浪,远处深蓝色的大海和即将落下的红日相互映衬,像一幅油画一样,来来往往的作业船和轮船全都定格在了这幅画里,只有偶尔飞驰而过的快艇掀起滚滚的白浪。
轻柔的钢琴乐在车内流淌,悠扬的旋律中夹杂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安静的气氛让坐在后座的薛凛有些不适应。
他清了清嗓,理了理袖口,状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女孩。
女孩穿着一袭白色的蕾丝过膝连衣裙,镶着水钻的芭蕾平底鞋踏在柔软的地垫上,水粉色的经典款包包被放在了她和薛凛之间的真皮座椅上,女孩正望着窗外的大海,柔顺的秀发妥帖地垂在肩头,精心修饰过的指甲和精致的妆容相得益彰。
薛凛本来对未经过他同意的“类相亲”举动甚为反感,但是在接到林晴羽的第一通电话后,他便缓和了些态度。
女孩说话的语气没有富家大小姐惯有的傲慢,更没有提出什么可笑的过分要求,而是不卑不亢地主动邀他吃饭,他混迹上流社会富二代圈子多年,那些物欲重的女孩子的伎俩他清楚得很,也可以轻松应对,可突然来了个这样的主儿,他反倒有些慌。
“林小姐这是第一次去星途岛吗?”薛凛口吻轻松,嗓子却有些沙哑。
“嗯,还没有幸去过,平常太忙了,听说千翔集团在星途岛有投资几个项目,这次刚好可以去看看。”林晴羽转过头,声音中带着从小就培养起的教养和干练。
“嗯,我们白天就出海,可以去潜水,也可以海钓,随你喜欢,晚上就去我们会馆体验一下温泉SPA,这样安排可以吗?”
薛凛面对这样一位温柔可人的佳人,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了,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在之前通电话时,林晴羽就对薛凛磁性的声音印象深刻,她一向倾慕比她大些的成熟有魅力的男人,但与她同岁的薛凛身上却带着点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味道,即使她隐晦地试探,也猜不透他是怎么打算的,这样一个充满神秘感又满身骄傲的豪门贵子,激发了林晴羽久违的征服欲。
“都听你的,谢谢你这个周末邀请我出来玩儿,只希望我别给你添什么麻烦才好。”林晴羽微微收起下巴,嘴角牵起甜甜的笑意,大大的眼睛柔柔地望着薛凛。
女孩突如其来的柔美和羞赧让薛凛有些尴尬,只好将双手在胸前交叉,简短地回答道:“客气了。”
在经历过前两次出海的洗礼后,姚织夏对晕船的抵御能力又提高了一点,从一开始吐得稀里哗啦,到现在只是胸闷恶心,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步,用刘老板的话来说,她已经出师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远处的口岸是专门为星途岛团队游准备的大型游轮港口,港口上灯火通明,叫卖声此起彼伏。
姚织夏工作的码头则相对来说比较僻静,因为这里停泊的都是出租给私人的游艇,此时的船主们和工人们都在来回搬运要放在船上的补给品和为客人们预订的晚宴所准备的食材酒水。
姚织夏盘着腿坐在码头边缘的木地板上,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晕船药,取了一片放进嘴里,就着一口温水吞了下去。
她向来有带保温杯的习惯,从十几岁开始,她就因为营养不良,总吃不上热乎饭而“养”出了胃病,胃病一犯就疼得直不起腰,知道这病是没办法根治的,为了省点钱,她索性也就不怎么吃药了,疼了只靠热水缓缓。
姚织夏抬起头,望向已经模糊不清的海面,偶尔听到海鸟在头顶盘旋的鸣叫声,远处的岸边星星点点,灯光忽明忽暗地照在粼粼的波光上,海水有规律地拍打着游艇的侧面,体积不算大的游艇在海水的推动下载沉载浮。
突然吹来的一阵海风让穿着单薄的姚织夏打了个激灵,她用手搓了搓竖起汗毛的胳膊。
“小姚,准备的差不多了,你先上船去后厨帮忙吧,一会儿客人到了,咱们就出发。”刘老板是姚织夏工作的这艘游艇的船主,干了一辈子船运业,近几年靠着星途岛旅游业的火热挣了不少钱,今天要出海的这艘船是他拥有的几艘船中最豪华的一艘,客人指定一切从贵,这可乐坏了刘老板,特意将整艘游艇都装饰了一番,连红毯都铺上了。
“好!我这就去!”
姚织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和围裙,从码头登上甲板,下楼梯到下层的后厨。
后厨空间不大,但一应俱全,主厨赵师傅已经将今晚的部分餐品做好了初步的加工,见姚织夏进来,乐呵呵地开口:“小姚啊,这回吃药了吗?时间长了就好了,别看我这体格,我刚开始晕船比你还严重。”
“吃药了,您放心。赵师傅,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我来帮忙。”姚织夏从工具栏里拿出一块黑色头巾系在头发上。
赵师傅用手擦擦操作台上的毛巾,从蔬菜筐里取出几个土豆和胡萝卜,递给姚织夏,“小姚,你把这几个土豆和胡萝卜去皮洗净,然后去甲板上把餐具摆好,后厨就没啥事了,我来搞定啊。”赵师傅说完就又转身开始忙活灶台上的其他事。
姚织夏接过土豆和胡萝卜,取来削皮器蹲在地上专心地削起来。姚织夏从小就经常在厨房帮母亲打下手,这点活儿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很快就将土豆和胡萝卜削得干干净净,放在盛着干净水的盆子里。
她快速地洗洗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将餐具成套地装在托盘里,转身上甲板去码放。
车子到达码头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司机在把林晴羽扶下车后就去开后备箱,将薛凛和林晴羽两个人的行李箱拿下来推着。
薛凛则在前面带着林晴羽往私人游艇的停泊处走,阵阵微风袭来,林晴羽用手轻轻搓了几下胳膊,下一秒双肩上就多了一件温暖的深蓝色男士开衫。
林晴羽向薛凛望去,见他神色平静地目视前方,只好低下头对他说了句“谢谢”,薛凛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看了看手表。
刘老板已在游艇正前方的码头上等候多时,见到来人的行头和后面跟着的司机,便断定这就是今晚包船的客人。
他大力地挥挥手,咧开了笑容,将右手伸出去,“您好,您好,您是薛先生吗?预订的‘星辉号’2天2夜出海游。”
“是我,都准备好了吗?可以立刻出发吗?”薛凛并没有理会刘老板伸出的右手。
“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啦!两位,登船请小心!”
刘老板尴尬地收回已经拳起的右手,搓了搓左手,又伸手想要扶林晴羽上船,但林晴羽却已抬起了靠近薛凛那一侧的手,并顺利地放在薛凛拖在空中的手掌中,他的手掌冰冰的,骨节分明,手指纤细修长,小拇指上还戴着一枚有些旧了的银戒。
刘老板见佳人已经有人相护,只好转身去拿司机手里的行李箱,可司机也婉拒了他的帮助,自己直接将行李抬上了甲板。
无殷勤可献的刘老板只好带着两位客人先前往观景区,而此时已经将甲板另一侧的用餐区装饰完毕的姚织夏刚走到登船处,就看到老板带着两位客人远去的背影,还有正推着两个行李向周围观察的司机,便赶紧上前想要接过行李。
“您好,我来帮您把行李放到客房里。”姚织夏说着就伸手要去拿行李。
“不用了,谢谢,你给我带路就可以。”司机的回绝温和有礼。
姚织夏点点头,带着司机沿着船廊往船身尽头走,当他们走到一间房门前,姚织夏问:“行李……要分开放吗?”
司机点点头,“这个酒红色的是小姐的行李,你放在事先要求你们准备的女士房间。”
司机指了指另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这是先生的行李,你放在另一个客房。”
“是。”
姚织夏推着酒红色的行李,将眼前的房门打开,一开门便能闻到一股鲜花的馨香,丝质的床具洁白如新,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姚织夏事先特意准备好的一个装满新鲜花瓣和各种泡澡用品的托盘。
姚织夏将行李推到衣柜的前面,转身出门,将门关好,又换了把钥匙将旁边的另一个房间打开,司机将黑色行李放在里面,环顾了一下四周,便退了出来。
“您不一起吗?”姚织夏问。
“我不去,周日晚上我会来港口接他们,认真服务,不要出差错,先生事先交代的不吃的食物绝对不能上,房间里及时打扫,不能有灰尘、异味和虫子,小夜灯确保安全有电,一切行动保持安静有序,先生对酒比较讲究,严格按照我们提供的清单供应,别耍滑头。”司机有条不紊地吩咐,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游艇。
姚织夏听完这番严谨的交代,原本已经适应游艇服务工作的她反倒紧张了起来。她赶紧整理了下发髻,将散在额角的碎发向耳后别,又拉了拉白衬衫,掸了掸黑围裙上的灰尘,深呼一口气,挺直了有些酸软的腰板,向用餐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