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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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蜜豆酥
江南三府河道纵横,阡陌交错,村庄撒落如珠,花石县就是其中一颗。县里有一条街叫做甜水井,俱是中小商铺,做的都是左邻右舍细水长流的生意,过的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安静日子。稍微靠末尾一间杂货铺挂着丰柳记三字匾额,招牌散发着有年头的润沉沉的光泽,让买东西的人觉得踏实。
五岁的柳枝跪在一张高脚凳子上,看着爹爹打算盘,一边跟着念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一下五去四---”她一双白胖如藕节的手托着腮,乌黑的头发扎着两个小圆髻,系着大红色的发绳,末端是两个红绒球;皮肤又白,大眼睛忽闪忽闪,模样十分讨喜。
“好啦,我口诀都背全了,爹爹怎么奖我?”柳枝举手欢呼,就瞧着爹爹早有准备的拿出一个桑皮纸包。
柳枝眼睛越发闪亮了:“爹爹,是不是蜜豆糕?我都闻得出来。”
柳旺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是你冯伯伯送的蜜豆酥儿,许你吃一块。”
柳枝立马撒娇:“爹,两块嘛,我都背全了呢。”
“枝儿,这里面一共四块,你要是吃两块也可以,你算一算家里几口人、有谁不吃。”
听着爹爹的话柳枝掰着胖乎乎的手指数起来:“爹一块、娘一块、我自己一块,啊,还有一块是李妈的。”
她垂头丧气:“好嘛,就吃一块。下次见了娇娇我要她跟冯伯伯说一声,以后多送一块。”
父女俩说笑时,门外“哐啷”一声,柳枝吓得手里的糕差点掉地上,她扭头一看,只见一个泥猴子般的小子滚进门来,嘴里结结巴巴叫着“叔---叔叔”。这七八岁左右的小子衣衫穿得很不合适,邋遢不说、裤裆都要掉到地上了,显然是家里兄长的旧衣服改得不怎么合体。
他头发剃成脑袋顶一撮桃心形状,看到柳枝手里的蜜豆酥,嘴里一条寸长的口水哗的落在衣襟上。讨厌,是青柳村大伯家的牛堂哥。柳枝嫌恶的扭过头去,却看见爹爹一脸又惊又喜的、急急从柜台绕出来:“福牛儿,你怎得来了、你爹娘带你来的?”
“叔---叔叔---吃的---”福牛儿眼睛里只有吃的,他本来就结巴,口水一多都甩到柳旺脸上了。
柳枝瞧着牛堂哥的眼光从门口起就一直盯着自己手上,早有准备,等爹爹转过身想给他拿蜜饼,她却早已把整个纸包抱在怀里:“不给,里面是爹爹和娘还有李妈的,他吃了就没有了。”
“把李妈那份先给哥哥,李妈是下人。”
“不、李妈对我好,我要给李妈留着。”
“好枝儿,那爹不吃,把爹爹那一份给哥哥。“
“吃的、我要吃的。”
柳旺一边哄着女儿。福牛儿已经躺地上蹬起腿哭叫起来了,店铺一时好不热闹,有来买东西的客人看了这架势都悄然打转。
“就不给!爹爹你那份不吃也应该是给我。”柳枝讨厌伯父一家,每次来自己家嘴里都没有一句好话,总是斜着眼睛挑自己,说爹娘养个丫头,当着自己面就说自己是赔钱货,又夸耀他家三个儿子,哼!
伯父伯娘每次来家里吃吃喝喝不算还要搜罗成一个大包裹才走,上次牛堂哥说都不说一声就把李妈给自己扎的布老虎给拿走了,害她哭了一场。柳枝人小性子可犟,爹爹偏袒牛堂哥她可是不依的,福牛儿已经扯开喉咙拼命大喊大叫了:“我的---这、这铺子里的、的东西---都是我的---我娘说的---呜呜---你吃我的---是我的----”
听了这话柳枝一双大眼睛越发瞪得杀气腾腾,瞧着爹爹脸上只微微有些红,却不怎么生气的样子。李妈都说伯父一家尽说混账话、自己年纪小都知道这些话不对,可爹爹却总是不在意,总说伯父一家不是故意的,是乡下人嘴笨不会说话而已。哼,其实爹爹就是偏心,这蜜豆酥更加不能给。柳枝厌恶的抿紧嘴唇,再说一个做哥哥的这么赖皮、这么脏真是恶心死了。
柳枝正想着,柳旺弯腰哄着她要跟堂哥融洽相处,只觉得一阵风朝自己扑来,她吃了一惊,原来是福牛儿在地上滚了一气见没有人来拉他起来、索性自己爬起来去抢她手上的纸包。“你坏、就是不给你!”哪里有这样的哥哥!
俩个孩子拉扯中纸包破了,蜜豆酥滚了一地。柳枝愤怒极了,扯住福牛儿:“你赔我,你赔我蜜豆酥。”
“你、你家的东西,都、都是我的,你你你一个丫丫头,那、那里有什什么吃的。不、不害臊。”福牛儿说话天生结巴,却不妨碍他叫柳枝气得要冒烟。
自家闺女这性子哟,从来都是不肯服输,跟男娃也一样去比、去争。柳旺见闹得不成样子赶紧插到两个小孩中间、又是哄又是骂,好不容易分开他们了。
柳枝闷闷不乐被爹拉着往后院家里去,一边不时甩个白眼给爹爹另一只手拉着的牛堂哥,他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吃着蜜豆酥,一边还嘟嘟囔囔“我的”“好吃”“卖掉”之类。
柳枝人还没进厅堂,就听见一阵一阵又尖又高的声音像下大雨一样噼噼啪啪直砸在自己身上,“牛儿、啊呀我的心肝肉、谁这样作践你”。柳枝的小圆脸像吃了苦药一直严肃的绷着,现在更是皱了起来。她看见一个尖脸的黄瘦妇人在厅堂里跳起脚,连桌上茶杯都打翻了,这是伯娘张氏,虽然不喜欢伯娘但她还是乖乖儿问好:“伯娘”。
张氏却不理她,小丫头家的,不算东西,她只双手往大腿上一拍、扯着喉咙连哭带喊起来:“叔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福牛儿是你柳家嫡嫡亲亲的孙儿,要给你柳家传宗接代的,你看看给糟践成什么样子了!你家个丫头敢打哥哥这像话吗?你怎么不护着你侄儿、你死去的爹娘都在天上看着你就这样对待他们的孙儿哩。”
又来了,又来了。柳枝心里直撇嘴,爹还握着她的手,要不她早就跑开了,才懒得听伯娘这些闲话呢。她看看牛堂哥,自己没把他怎么样啊,他还是男孩子呢,他衣服虽然被自己衣服扯得垮了一半、但是之前他那一身也不咋地。牛堂哥倒是已经不哭了,正专心的舔着手心的酥皮渣渣,这个哥哥其实还是好哄,有吃的就成。
第二章 鸡汤面
柳枝听着伯娘尖利的声音滔滔不绝,爹爹只唯唯应了,感到气闷。爹就是这样子,总说不能和伯娘一个妇道人家计较,可妇道人家就可以乱说吗?这时就听见柔柔一声:“正是田里忙时、嫂子怎么有空带着牛儿来县上?”
“娘”柳枝叫着,脱开爹爹的手,扑入李氏怀里。李氏正端着洗干净的枇杷过来,她不爱听别人贬低自己闺女,遂出言打岔。
柳枝蹭蹭娘身上,香香软软,爹身上就没这么舒服,其实女儿家比男儿家好得多嘛。她依偎着娘,看见伯娘果然不以为然的翻翻白眼。
这张氏大概又想起了正经事,于是抹抹嘴、数落道:“还不是你不争气,生不出儿子。眼看叔叔要断香火,我家那口子愁得不得了,吃饭不香,做梦都唉声叹气。一早上就催着我把福牛儿送来住一个月,多和他叔叔亲香亲香,年底就开祠堂过到叔叔名下。要不说还是亲兄弟,谁舍得把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这样送人。”
“伯娘,这屎尿养大的儿子我家才不稀罕呢,我爹爹有我,我香香的。”柳枝不等爹娘说话从李氏怀里探出脑袋瓜、脆生生的道。
“你这丫头懂个屁!你迟早是别人家里的赔钱货,你爹辛苦了一辈子赚的家业没个姓柳的人承着,便宜了外人,这就是不孝!”张氏一骨碌起来就要和柳枝对仗。
柳枝才不怕,她气鼓鼓的从李氏怀里站出来、双手叉腰像一把小茶壶:“我不是赔钱货!我是我爹娘的女儿,我长大会孝敬爹娘。”
“死丫头――”张氏作势就要打柳枝
“嫂子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赶了路还没歇息吧,先洗把脸,吃碗鸡汤面垫一下,中午再叫个嫂子喜欢的肘子来。”李氏怕柳枝吃亏,赶快把女儿拉回来。
柳枝很不高兴爹娘这种不敢跟伯娘争对错的性子,伯娘说得不对就应该指出来嘛,爹娘怕什么呢。她甩着头上的红绒球,跑去厨房找李妈,听见伯娘还在背后嘀咕自己没规矩之类。
“唉,你爹娘哟都是大好人,就是性子软,没主意。”李妈一边烧火一边和柳枝对答。
柳旺本是三十里开外的青柳村人,十岁时亡了父亲,兄长把他送到花石县上一家铺子做个小伙计,熬出来后柳旺自己整治了付挑担,做起了货郎;几年后又没了母亲,抵不过嫂子哭闹兄长把他光身一个分了出去。幸亏他嘴甜心活腿勤快,慢慢赚了点身家,后来得了运道娶了柳枝娘李氏多了本钱,俩口子便在县上寻了门脸开了个小杂货铺,日子一年年过去,丰柳记慢慢的也在花石县扎了根。
李氏比柳旺大三岁,本是定了亲的,可是快过门时男方就翻病死了,寻常人家也不流行守节什么的,两家就痛快的退了亲。不过李氏因此不太好说亲了,因而浮萍也似的柳旺才能娶到家境尚可的李氏。两口子倒也恩爱,从未红过脸,美中不足就是李氏身子难坐胎,连滑两个男胎,柳旺许了大愿吃斋一年,好不容易在他二十五岁、李氏二十八岁时才有了柳枝。眼下李氏都三十二了,俩人膝下就这么一个丫头。
柳旺稳当后跟兄嫂又有了走动,倒也不很热络,不过四时八节寻常送些礼罢了。听说柳旺现在发达了,兄嫂心思就活了。柳大有三个儿子,去年开始就频频带着最小的福牛儿来花石县走动,想要柳旺过继。
厨房里李妈早就烧了水,柳枝很喜欢厨房这个又温暖、又能产生很多好吃的的神奇的地方,她团团转着给李妈帮忙,搬来小椅子站着打开碗柜拿面碗;看着李妈下好了面,还帮忙撒葱花。
两碗香喷喷的鸡汤面端了上了,福牛儿满身尘土、两手的泥,嗷嗷叫着扑上来一边吸溜着汤一边吸溜着鼻涕,柳枝不能看,扭头向李妈求助。
福牛儿还结结巴巴:“鸡---我要吃、吃鸡腿。”“来来来、好个结实的小牛儿,李妈先给你洗个脸,再给你夹个大鸡腿!”李妈是个利索能干的三十岁妇人,一阵风的把福牛儿撮走了。
柳枝这才松口气,看着伯娘一点也不在乎堂哥是什么样子,只顾自己吃自己的,心里对长辈的尊敬之心更加淡薄了。
中午李氏在满香楼叫了个八宝肘子,油汪汪的一大碗,自家再炒两个小菜,张氏犹在嫌没有肥鸡大鹅,菜式不体面。柳枝还在洗手就听见福牛儿震天响的叫着“肘、肘子”,她家饭桌黑漆圆面,坐七八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她站在边上发现自己一点都凑不上桌。牛堂哥一个人就占了一面,他跪在凳子上,几乎半个身体都趴在桌上了,两个手直接抓向碗里,嘴里一边含糊道:“我的---都是我的--你们不许吃我的---”
张氏也毫不示弱,一筷子夹走半边肘子,油汤淅淅沥沥洒了一桌子。柳枝几乎没把自己缩起,捧着饭碗扒了两口白饭就不肯再和这俩母子一起坐一桌,她放下碗筷,低头说“我吃饱了。”李氏招呼客人,也不在意女儿,柳枝就慢慢儿退出厅堂,她跑到厨房,撅着嘴叫“李妈”。
李妈看着她皱着的小包子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端出饭菜:“姑娘,我给你另外留了菜。”一碟碧绿的菜心,一碟干煎盐肉,一碗嫩黄的水蒸蛋,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柳枝就重新洗了手、坐在小凳子上慢慢着吃。五岁的她已经很有个大姑娘的气派,吃饭穿衣平时都是自己来,而且做得很好,还帮衬着李妈做不少家务,虽然人小但是很认真,竟然能做不少事。
好容易吃完饭,爹爹自然还要去前面看顾铺子,柳枝就不好再跟去,只能留在后院陪客人。她看着平时整洁的家里突然一下好像大风刮过一样到处乱糟糟的,伯娘一点也不客气,也不梳洗就直接往爹娘的床铺上一歪,立马响起震天价鼾声。“娘,伯娘没脱衣服,还没脱鞋呢”柳枝小声道。
第三章 桂枝水
就听见娘叹气,娘面对伯娘好像也只会叹气。娘走前一步、柳枝已经窜到她前面,皱着眉头、屏住呼吸,两只白胖小手抱住伯娘的大脚,使劲儿把沾满污泥的青布鞋子脱了下来。虽然自己不想做这事,可她更不愿意娘去做。
柳枝差点没被张氏的脚臭熏吐,快速把两只鞋子脱了拎出屋子外,说:“我叫李妈端水来、给伯娘擦擦。”
“枝儿,伯娘这里不用你照顾,有娘呢,你看看你牛堂哥去。”
柳枝听了娘的话,去找牛堂哥,牛堂哥每次来都会自动钻自己房间,说是自己房间有好多好东西,见了就眼睛发亮要带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串哼哼唧唧,还有一股恶臭迎面扑来。柳枝捏着鼻子只小心探进房间看了一眼,就“哇”的哭开了。
福牛儿油腻吃得太多,小孩子肠子受不住,一下拉起稀来,把柳枝的床铺滚得惨不忍睹。好一番收拾,李妈熬了药喂了福牛儿,又熏了屋子,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才收拾干净。
柳枝一直呆在院子里的皂角树下大哭着,气得紧紧攥着俩个小拳头。李氏用帕子擦去女儿小胖脸上的眼泪,哄着“枝儿不哭了,这是自己家的哥哥,枝儿不能计较。屋子已经重新收拾好了,没关系了。”
“我不要这样的哥哥”柳枝跺着脚生气。
“娘给枝儿都买新的好不好?枕头被子都买新的,枝儿不气了。”
张氏看八成新的细布被褥、绣花枕头就这么卷出去,心疼得大叫:“丫头家这么糟践东西要遭雷劈的,童子屎尿怕什么,干净着呢。洗了就是,洗干净了我拿去用。”这丢的可都是她福牛儿的家产啊。
倒是福牛儿拉得脸黄黄的,软绵绵的没力气跟着说这也是他的那也是他的,他喝了碗苦药,晚上也只能喝白粥。
柳枝晚上跟李妈睡去了,李妈安慰她:“姑娘别不开心了,你伯娘不会呆久,乡下事情可多呢,这时节哪里有空闲走亲戚。”
柳枝抱着枕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着:“李妈,为什么大家都更喜欢男孩子一些呢?女孩儿真的是赔钱货吗?”
“那都是没见识的人的昏话,男孩子皮实好养呗;女孩儿细皮嫩肉的,要好好儿侍弄着,就像花朵儿一样。女孩儿好着呢,乖巧贴心,是爹娘的宝呢,像姑娘这样的女孩儿也不比男孩差什么。”
李妈声音虽然不是温柔的那一种,但是随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自己的背,柳枝慢慢儿心也平了,气也顺了。李妈因为做事手比较粗,不像娘一样香香软软,但是和娘一样温暖,柳枝依偎着李妈,听着她讲着荷花娘娘显灵、土地公公好心救人之类的故事,没过多久就打起了哈欠,然后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猫般睡着了。
果然第二天伯娘就要回乡下去了。伯娘在自己家是永远不会客气的,李妈给她煎了厚厚一叠路上吃的油饼不算,她还把娘的衣柜子翻了又翻,嘴里说着“弟妹这件衣服不衬你呢”“这件衫子好,就是比着我的身量做的啊”“这件想必弟妹你不穿了的,我拿去了”;又去自家丰柳记铺子里的粗糖包了两斤、盐一斤、针线布头包了一包并头疼脑热药丸香剂一盒子。柳枝瞧得啧啧直咂舌,足足两个大包!她比了比个头,每个都到自己腰身了。
爹给伯娘叫了车,一家人送她出门。末了伯娘把牛堂哥往爹一推:“叔叔,家里的东西万万没有便宜外人的道理;这是你亲侄儿,与你有一半的血,你多带带,自然有感情出来。”然后上了车,扬长而去。
柳枝对着大车影子扮个鬼脸,然后蹦蹦跳跳进门去了,虽然牛堂哥还在,但是不用听到伯娘那又尖又利的声音实在是太好了。福牛儿见她进屋,想着桌上还有一盘果子,连忙也追进去。
这边俩口子面面相觑了一回,也携手回房。
李氏收拾一间厢房准备让柳旺带着福牛儿住,结果福牛儿非要住柳枝的房。俩个小孩子斗鸡一样相互对峙着,福牛儿拦在柳枝房间面前不准她进去:“我娘说、说了,都是、是我的,你不准进去。”柳枝像个小炮仗一样一头把他撞个屁股蹲,福牛儿哇哇大哭起来。
柳旺俩口子一个把女儿带一边,一个把侄儿拉起来。看到叔叔来了,福牛儿有了底气,对着柳旺嚷着:“我要把你们赶出去、我娘说了不是我给你们续香火你们就是绝户”福牛儿这下不结巴了“这房子铺子都是我的呢。我娘说了我要顿顿吃肉、不给我肉吃就是你们昧了我的。”
柳枝还没来得及回嘴就被娘拖走,娘直发抖,这是气狠了。柳枝也就不跟堂哥斗嘴,只抱着娘一下一下给娘抹胸口:“娘,你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怎么办。我不会让牛堂哥欺负我们家的。”小小的孩子说着大人话,又好笑又让人感动,柳枝看着娘脸色好点,乖巧的跑去倒水:“娘,喝碗桂枝水。”
李氏身体弱,自家就是开杂货铺的,南北干货都不缺,家里常熬着些香汤饮用。她喝碗桂枝汤,人也舒散许多,就长长舒口气,心里熨帖又遗憾,枝儿要是个男娃该多好!
柳枝当然不知道娘心里那份小遗憾,只温顺的贴着娘,小声儿跟娘说些宽松话。贴心能干的女儿和不成样子的侄儿一对比,李氏越发不愿意,福牛儿今年已经七岁还只比柳枝高一指,脑袋大身子小,鼓鼓一个小肚子,四肢却麻杆儿一样,说话又结巴。其实李氏倒也不反对过继,毕竟两口子百年后有个挑水打幡的,只是这样的福牛儿李氏看不上罢了。
这头柳枝在哄娘,那头柳旺在教侄儿。福牛儿懵懵懂懂,也不知道对错,柳旺叹气,小孩子的混账话都是学了大人的,柳旺知道哥嫂背后嚼舌头,却没法跟福牛儿一个小孩子计较。
第四章 推下河
李氏听了那些话后冷淡下来,索性装病不管侄儿,任他胡天胡地的,只把柳枝拘紧了在自己身边。见福牛儿只差没拆房子了,柳旺只得打起精神带着他去店铺,给了他一包果子一个陀螺,让他在一边玩着;晚上收铺子后再带回后院。李氏带着柳枝睡主房,福牛儿和自己睡偏房。
柳旺知道哥哥婶婶的主意,他们把福牛儿往自己这一丢,就算自己不答应过继、福牛儿住一段日子也给家里省些口粮。柳旺狠不下心把小孩送回去,就且这么混着了,好在福牛儿好哄,一包零食就可以打发一上午。
“叔,叔,我、我要吃鱼”这天福牛儿对柳旺说,柳旺就叫李妈去买鱼,中午做个糖醋鱼。柳枝在家里憋了好几天了,憋得气闷,听李妈问自己要不要跟出去,连忙欢呼,还去拿自己的小竹篮子。
当柳枝跟着李妈准备出门,福牛儿却也跟着来了:“我、我也要出去玩,你、你老是不带我玩,我要、要告诉我娘。”
柳枝才不怕,她把大拇指顶在鼻尖,冲他做个鬼脸:“告啊你告啊。”
爹出来打圆场:“柳枝乖,带哥哥出去玩一下。”
俩个小的一左一右跟着李妈出门去买菜。柳枝提着菜篮子,熟悉的街坊看着她纷纷笑着打招呼,或者往她怀里塞几个果子。福牛儿眼都红了,拖着鼻涕往她胸口抓:“给、给我。”
柳枝嫌他邋遢,围着李妈躲着,福牛儿更起劲了“给、给、给我吃一个。”李妈怕他们在外面打闹,就哄着柳枝把果子分他。柳枝赌气把果子丢在地上,福牛儿倒也不嫌弃,捡了起来衣服上擦擦就啃了起来。
清水江像一弯月亮傍着花石县,渔家网了鱼归来,船栓好就在码头卖,都是最新鲜的。今天来得有些迟,好的都被挑走了,柳枝不想理福牛儿,见李妈一家家比较着,唾沫横飞的杀价杀得兴起,就一个人走到了岸边。
清清的河水一下一下拍着岸,指头大的小鱼儿在水草里钻来钻去,或者停下来围着一根水草啃,一点动静又咻的如天女散花般游开了。小小的柳枝蹲在河边看得入了神,突然有谁在后背推了她一把,她来不及叫就“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甜水井街的柳家小院子这些天难得一份安静。柳旺正和李氏说话,李氏闷闷不乐,然而自己肚子不争气说不起话,柳旺安慰她:“娘子宽心,我不会过继的。我看枝儿也不比个男儿差什么,大不了给枝儿招婿。”李氏感其体贴,靠了他肩膀,柳旺见李氏下巴颏到颈子一线肌肤细白,虽然大白天的也不觉意动,就摸了一把,李氏脸上浮起红晕。
俩口子正温存时,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隐隐有人喊着自家,李氏慌忙掩上衣服,俩口子惊疑不定,整理好急急推门出去。“哎呀柳掌柜,你姑娘掉清水江里了!”迎面就听见报信的人这样喊道,李氏脚一软,当场坐在地上了。
“别慌别慌,已经救上来了。”这半截话真是吓死人啊。
柳枝在清水江里沉浮着,凉凉的河水迅速渗透了衣服裹住了她、活的一团般直往下拽她的身体。柳枝又慌又怕,张开嘴还没出声水就咕嘟咕嘟直往嘴里灌,她手啊脚啊不管怎么扑腾都找不到着力点,止不住的往下沉。
我要死了,柳枝模模糊糊想着。这时一只有力的胳膊托住了她,哗的一声,她从水里冒出了头,柳枝模模糊糊张开眼,看见了太阳。
她能够呼吸了,无尽的害怕这时涌出来,自己差一点死了!张开口想哭,满肚子的水先让她“哇”的一声吐起来。她一边吐着水一边哭,手脚乱刨,人都抽了。“不怕不怕,水吐完就好了”一个干净清亮的男孩子声音哄着她,还拍着她的背。柳枝就渐渐安静下来,岸上的人鼓噪着,男孩子就托着她,两下游回了岸。
李妈面无人色,早丢了菜篮子呼喊着她的名字扑上来,柳枝眼球泡了水,痛痛的,她从李妈怀里竭力想再看看救自己的小哥哥,可呼啦啦的一群人把自己和他隔开了。
“枝儿,枝儿。”柳枝就听见爹叫着自己,“爹――”她灌了水声音嘶哑,见了爹满心的委屈和害怕,张开双臂。
柳旺接过女儿,也不在意她浑身还湿漉漉的,怀里这小小一团结结实实着还在,他总算松了口气,脚步都有些踉跄。李氏早在家里翘首,一条甜水井街的厚德堂的柳大夫也已经请了来,还好柳枝一向养得结实,没有什么大碍。
送走柳大夫,看女儿睡得安稳李氏才出了卧房,柳旺并其他人都在厅堂默不作声或坐或站,见她进来都露出询问的神色,听到说柳枝没大毛病、只需要好好的休息几天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
李氏问李妈:“枝儿虽然有些淘气,可向来是知道分寸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平日里都清清楚楚;跟你出去买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怎么会掉进河里?”
李妈还在心有余悸,她抹着眼泪回答:“我正在挑鱼,听到呼喊回头看姑娘已经掉进了河里,万幸姑娘福大命大被救上来了,不然我这条命也要跟着去了。听河边的人说是福牛儿推了姑娘一把。”
李氏脸一跌,又看跟着进门就异常安静的福牛儿,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了。柳旺听了心里也是一愣,有些不是滋味,然而在李氏面前还是勉强为侄儿辩解:“福牛儿还是个小孩子,多半他自己也不知道后果。他也不是故意的,肯定只是想跟枝儿顽。”
福牛儿知道自己闯了祸,有些害怕,蜷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叔、叔叔,我娘、娘说、说我以后是你的儿子,妹妹是多余的,你、你有儿子就够了。不、不要妹妹,妹妹没有用。”
这话简直就是刀子在插李氏的心。
第五章 小哥哥
“枝儿爹,这下你柳家的祖先怪下来我也不能忍了,什么叫做我家的都是他们的?我们俩个还在喘气呢,就敢害枝儿。”李氏眼泪汪汪的对柳旺说。
柳旺心里剧痛,自己只不过菲薄一份家业,远谈不上富贵,就叫兄嫂如此眼红。他只叹息一声,弯下腰按着侄儿的肩膀:“福牛儿,妹妹是叔叔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爹娘如何疼你、叔叔就如何疼妹妹。”
福牛儿点点头,一会又摇摇头,显然似懂非懂的。柳枝要养病,正好借了这个由头过了两天柳旺亲自送了福牛儿回青柳村,见弟弟把儿子送回来,柳大不高兴了:“怎么、阿弟,嫌你侄儿多吃了你的饭?一双筷子的事你也计较,你真是没良心啊。”
“大哥,不是的”柳旺把原因说了。听到是自己儿子差点把弟弟的丫头淹死,柳大也没什么话好说,但和张氏皆露出个不在意的表情,丫头而已,死了就死了,没得丫头比小子金贵的道理。柳大哼一声,肯定是弟弟耳根软,被李氏那妇人吹了枕边风,嫡亲的侄儿也不顾了。
柳旺俩口子想好好儿感谢一下女儿的救命恩人,李妈当时乱糟糟的也没顾得上留意,只知道是个年龄不大的男孩子。热心的街坊已经告诉了柳旺,救起柳枝的是打渔的李大的养子,名唤李春。
听到是李春,柳旺和李氏都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李春是个孤儿,自己也说不清从哪里来的,爹娘是谁,似乎一夜之间他就在这花石县上了。四五岁的孩子在码头捡着死鱼烂虾填肚皮,看着渔家剖鱼,鳞片内脏血淋淋的,又腥又臭,这孩子无师自通的主动提着水帮着洗刷,一桶又一桶。有的给条鱼、半个饼或者一把钱他高高兴兴收下,有的什么都不给他也不吭声。不知道哪一天他突然就上了某条船,跟了个李姓打渔汉子叫叔叔,有了名字叫李春。
对这个孩子众人又是怜惜,又是有些嫌弃,毕竟他身世不明;而李大也不是什么善辈,成日里吃酒耍钱,他反正孤身一人,烂命一条,惹了他他就往地上一躺,不达目的不起来,名声不怎么好。
这天有人来送鱼,李妈惊喜的看着门外的男孩子,黑黑瘦瘦,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精神很好,认出正是那天救了自己家姑娘的李春。
“快进来,姑娘病了,家里事情多,还没去谢你呢。”李妈亲热的招呼着。
李春赤着脚,衣衫褴褛得近于破布条挂在身上,手里提着一条鱼:“妹妹病了吗?我正好送这条鱼给她吃。”
这是一条快两斤重的花头鲢,李妈喜滋滋的拎着看:“炖豆腐正好,姑娘最喜欢鲜鱼炖豆腐了;待会割两块白豆腐去。”她一边把鱼放进缸里,一边说“小哥儿歇歇,喝口水,我看看有什么吃的。钱你拿着,你救了我家姑娘还没好好感谢你的呢。”
李春没有接钱,他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赤脚,他特意洗了身上,来时专捡着干净石板走,可脚上还是沾了灰。迟疑了会,他问:“我可以去看看妹妹吗?”
虽然已经是五月,江水不冷,但柳枝年纪太小,又受了惊吓,回家就发热,昏昏沉沉睡了几天,今天好些了。李氏正坐在她床头陪她说话,听到李妈说的李氏还没说话、柳枝已经要往被子外爬、一边嚷着:“我要见小哥哥,我要见小哥哥。”
李氏摁住她:“等你好了再见好不好,枝儿是女孩儿家,睡着不好见呢。”
柳枝扭糖一样扭起来,李妈也劝道:“娘子太小心了,俩个都这么一丁点大,能有什么闲话呢。”李春顶多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柳枝听了娘说的要表现好才让她见小哥哥,把小褂子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快速的挽了两个小辫子,靠着枕头乖乖儿的坐在床铺上,只一双大眼睛骨碌骨碌的。看着救了自己的小哥哥进门来,她使劲拍着被子:“小哥哥你走近一点嘛,我们好说话”又叫李妈“买最好的点心,蜜豆酥,红糖糕,都要买来。”
她仰着头看着李春:“谢谢你救了我。我以前看见过你呢,你就住在河边一条船上是不是?”
李春皮肤黝黑,笑起来显得牙齿白得耀眼,头发短短的只一层茬子,活像个小和尚:“我叫李春,妹妹你好些了吗?”
柳枝去拉他的手、要他坐下来:“我叫柳枝,我已经没事了呢。”
柳枝的床是枣木打的架子床,小巧玲珑的,虽然小孩儿用的并不花哨,只是个简单样式,但在李春眼里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房间还一股子香香甜甜的味道,是李妈每天用清水养了一碟子黄角兰,因为是花香所以虽然香甜却不腻。李春看着柳枝绣花的被褥就不敢坐。
柳枝只满心是对他的感谢和欢喜,一点也不在意他衣衫褴褛,见他不肯坐,就两只胳膊一起去拖他,硬是把他扯着坐在了床沿上。柳枝抱着李春的胳膊,整个人都缠在了他身上,唧唧哝哝,竟像多年老友一样说不完的话。她还不会看脸色,也就没注意到李春的不安。
李氏看着自己女儿那不避嫌的样子有些头痛,不过五岁的女孩儿、八九岁的男孩子说到天也说不出什么来,自己太苛刻反而显得不近人情,这男孩子毕竟还是女儿的救命恩人。李氏就在一边摆弄点心,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李春觑了几回李氏,见她没有赶自己的意思也就渐渐放松下来,能跟柳枝说话了。这时一个大嗓门响起:“小枝,你掉河里了呀哇哈哈哈,快说说怎么回事哇哈哈哈。”跟着一串没心没肺笑声进屋的是个圆圆的小姑娘。她是真圆,眼睛圆圆,鼻头圆圆,脑袋、身体和四肢都像搓出来的糯米团,看着都觉得喜气洋洋。她穿着一件杏子红单衫,还用金线绣了一圈花,带着个银项圈。
“哇,这就是救了你的小哥哥么?”冯娇娇打量着李春,满是好奇。她是满香楼老板冯有财的千金,冯有财和柳旺俩个是从小的邻居,俩人素来交好。
第六章 鲢鱼炖豆腐
冯娇娇和柳枝只差一岁,俩人相处得异常来。冯柳俩家家境本来差不多,但柳枝那没见过面的爷爷早年出了点岔子家里败落了,而冯家一直稳健的发展着。冯有财和柳旺俩人都有着个吉利名字,但到今天前者比后者身家厚十分。
并且冯老板子息兴旺,连妻带妾生养了五个儿子,男丁拉出来高高低低站一排,煞是叫人羡慕。不过冯老板与众不同,家里的小子们哪个都不得他欢心,只疼独女冯娇娇。娇娇这颗宝贝蛋冯老板真是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吹了。
冯娇娇也认得李春:“你不是那个打渔的什么吗?你给我们家的满香楼送过鱼。”她又抽抽鼻子“难怪我说怎么房里一股子鱼腥味,我还以为小枝你吃了鱼。”
冯娇娇说话有口无心,李春却脸红了,但他皮肤黑倒也一时看不出来,就低头对柳枝说:“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啊”柳枝晃着他胳膊“小春哥别走,和我一起吃饭嘛,我叫爹爹好好谢你。”
“不用了”李春看看李氏不在,就大胆的伸手往柳枝头顶摸了一摸:“那天你蹲河边好久,是喜欢吃鱼么?以后我送鱼给你吃,你这么小自己抓不着的。”
柳枝羞了,小哥哥以为自己是馋虫想抓鱼吃才掉进河里的么。她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不是馋嘴、他说错了,就忍不住在他胳膊上啊呜咬一口以示抗议,听到笑声才知道他是逗自己。柳枝更羞了,干脆闭着眼睛又咬了他一口。
李氏送点心进来,正好遇见李春要走,柳枝也叫着想要娘帮自己挽留小春哥,娘只说“人家和你不一样,人家还要回去做事的。”
柳枝就垂头丧气的,又要娘把桌上点心都包给小春哥,并嚷着:“小春哥,等我好了我就去找你玩。”李春应着,也就不推却了,谢过了李氏离开了。
中午吃饭看见李妈上了一大盆鲜鲢鱼炖白豆腐,香气扑鼻,问了鱼是李春送的、钱也不肯收,李氏有些惊异,这孩子还真是对枝儿好呢,心里又难免对自己的冷淡有些愧疚。柳旺听了来龙去脉,叮嘱李妈晚些时候送钱去给李春,“他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主,多半是瞒了李大把鱼拿出来的,别叫他吃亏。”
柳枝捧着自己的小碗,咬着一块豆腐,豆腐吸饱了鱼汤,分外鲜美,也分外烫。她呼哧呼哧,额头都出了一层细汗,这身汗一出精神就特别畅快,她美滋滋的对爹说:“小春哥送的鱼怎么这么好吃呢?爹,以后我们家都买小春哥的鱼好不好?”不等爹回答又扭头看冯娇娇“娇娇,你要你爹也都买小春哥的鱼好不好?”
留在柳家吃饭的冯娇娇压根来不及说话,她在敞开肚皮喝第三碗鱼汤。冯娇娇特别喜欢柳枝家的饭菜,三天两头来蹭饭,冯老板自己也觉得丢人,却无可奈何,这颗掌上明珠就爱吃喝,却不稀罕自家开的酒楼,跑别人家吃个不停。
鱼刺鱼骨堆起来后,吃饭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也就开始说话了,小户人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柳枝本就话多,冯娇娇更是话痨,饭桌上就热闹得不得了。冯娇娇早听了柳枝吐槽福牛堂哥种种奇葩事迹,不屑道:“他有小JJ了不起呀,我爹说家里五个小JJ都顶不得我一个娇贵。”“是呀,男孩子长了小JJ除了能站着撒尿,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
冯娇娇被她爹冯老板惯得性子憨直,什么话都直筒筒的,听到俩个小姑娘一口一个小JJ,柳旺夫妻尴尬的对视了一眼。然而却又一起想到冯有财上个月把个姨娘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卖掉,原因是她想把自己的外甥和冯娇娇做个娃娃亲,冯有财放言,冯娇娇不嫁,只招婿。
柳旺也只能摇摇头,女孩子宠是宠的,该教的规矩还是要教。李氏则打定主意等娇娇走后,好好的跟柳枝说一说,女孩子这么口无遮拦的可不行,还是得提点提点她了。
李大看到一条大鱼没了,却又没有相应的钱进来,也不问,只抓起一条劈柴对着李春就打。李春很是习惯的用胳膊护住头,胳膊被抽得一道道肿起,火辣辣的疼。他一声不吭忍受着,等李大打完自己、丢下棍子摇摇晃晃打酒去了,他才慢慢吐口气,放松身体躺下。
狭小的船舱寒冷又潮湿,他轻轻学一声猫叫,角落里微弱的回应一声,一双碧莹莹的眼珠子显出了。就见一只小白猫走出来,轻巧的跳到他身上,寻了他肚皮柔软的一块、踩两下、很满意似的就在他肚皮上团成一团不动了。
李春轻轻摸着小白猫光滑又柔软的皮毛,这只猫不知道怎么跳到他们船上的,也不怕人,他就瞒着李大偷偷养了,于是在满是打骂的日子里他也有了点快活。每晚收工回来把留着的小鱼喂猫,他拈着鱼逗它,看它举着小爪子抓啊抓的抓不到,跳起来也够不到,急得喵喵大叫,把毛茸茸的脑袋贴着他来回蹭,逗得他笑起来才把鱼给它,小家伙忙不迭两个爪子踩住,大嚼大咽起来。好在李大大半时间都是醉醺醺的,小猫又乖巧,大半年了竟然从没发现过。
小女孩儿在河里被他救起,伏在他胳膊上吐完水、哼哼着翻身子的样子,就像一只落水猫仔翻过来晒肚皮一样。李春想着柳枝那有趣的样子,在黑暗里不知不觉嘴角翘起。
“小春哥,有鱼么?”柳枝老远就叫着。李春从船舱里钻出来,笑嘻嘻的一口白牙齿:“有啊。”李妈接过鱼,苦恼着要怎么做,姑娘自从被李春救了后,三天两头扭着要来他家买鱼。李氏有段时间闻着鱼味就捧心干呕,柳旺还喜得以为她怀了身子。
面对家里人小心翼翼提出“能不能不再吃鱼了”的意见,柳枝生气了,“是李妈做得不好,怎么会是小春哥的鱼不好呢?”她小脸儿气鼓鼓的样子叫人看了只想捏。
“她爹,难怪说女生外向,这么小就知道帮外人”李氏半真半假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