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桃花之凤凰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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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是夜,皎月如勾,几束清冷的白光透过厚厚的仙瘴斜斜照射,河面树影斑驳。
一方巨大的山洞隐匿在瀑布之后,湍急的水流直拍河面,溅起的水花高达半尺。
洞内,蒙了厚尘的夜明珠发出幽光,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男子半阖双目,赤脚斜坐在玉案前,及腰的棕灰色长发随意披泻,玄色锦袍上沾染几片忘忧花瓣,慵懒中带有一丝清冷,随性中透着几分戾气。骨节分明的纤指抚弄案上的玄冰古琴,冰弦似刃,指尖晕起鲜红的颜色,奏一曲离殇,如泣如诉。
这时,洞中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炎儿,凭你的修为,为何不肯做天帝,偏要自苦囚牢于此,醒醒吧,她不会回来了!”
男子身形微微动了动,半晌,才缓缓答道:“天帝尊位,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她活着,仅此而已<b>www.shukeba.com</b>。”
对面无言。
“影儿,已经两万年了,你的魂魄为何迟迟不肯相聚?难道你还在怪我,当年的自作主张?”
一声长长的叹息,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水下的乾坤轮回盘发出的沉闷声响。
恍神许久,男子低垂着头,将一本金箔书卷平铺在膝盖上,认真翻阅,读到一半,原本趋于柔和的褐色深瞳变得凌厉起来:
“兽族入侵,袭扰天界四柱,旨在万物重归混沌。林有头鸟,高六尺许,满负霞光,足燃赤焰,捻花成刃,率族人鏖战于大荒。历时半月余,终斩异兽,至此,动乱止,六界平。”这是被废弃的神仙志,如今,凤神的名字成为天界的忌讳。
两万年前,她推开他,义无反顾燃起涅槃之火,焚尽大荒梧桐,天火燎原,火光下的南天门,整整三个月如同白昼,自此,凤凰族从天籍中销声匿迹,世间再无凤神。
他从怀中取出一串凤凰泪滴,这是她送给他的。俯首小心翼翼拭擦,口中喃喃:“此世轮回,我定护你周全,再不让你一人孤寂上路。”
正当思绪飘远之时,圆珠逐颗融化,他如临大敌,眼睁睁望着化水一滴一滴从指缝流走,水渍干涸,掌中空无一物,理智崩塌,几近疯狂的吼道:“你难道连这最后的念想也不打算留给我吗?你,真的好残忍!……”
“轰——”一声巨响,轮回盘发出耀目红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不消片刻,便恢复常态,继续“哐,哐”的机械摆动。
“难道是……她回来了?”虽然肉身渐渐透明,即将寂灭,但亦难掩满脸欣喜,赤炎“嚯”的站起,轻挥广袖,脚下生出水样波纹,缓缓飞往洞口。
“炎儿,你能想通甚好,那为师便恭祝你新帝登基。”洞内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你想错了。”赤炎勾起嘴角,狡黠一笑,摆摆手,玄色身影御风而去。
大地摇撼,阴风恻恻,万千妖物低声道:“欢迎合虚少主归来。”
艳阳下的昆仑虚,壮阔的山岭九曲逶迤,大小湖泊散落其中,折射出琉璃般绮丽的光华,一队仙娥怀抱琼浆玉液,自山间缓步而下,四周仙气缭绕,脚踩天阶,宛若登云踏雾。
领头的红衣少女年方二八,白净的脸蛋粉雕玉琢,偶尔微蹙柳眉,回头叮嘱:“姐姐们走路小心些,妹妹辛苦半月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酒酿若是有任何闪失,免不了要被宫主责罚,还望姐姐们体恤<b>www.shukeba.com</b>。”声音若水击石,十分清朗。
仙娥福了福身子,齐齐道:“谨遵姑娘教诲。”
走到半山腰,一阵轻风吹过,带动几片落英,怡人的芳香扑面而来。少女停住脚步伸手去接,一片淡紫色的花瓣缓缓落入掌心,不由满脸欢喜,兴奋道:“唔,这里居然会有这种花,我听宫主说,忘忧花酿出的酒特别好喝。”
周围雾气极重,身后仙娥没有注意她的动向,继续向前走,三五撞在一处,整齐的队伍突然乱了套。
一个男子款款而来,眉目如画,薄唇微抿着,头顶银冠,棕灰色的头发长及腰际,玄色锦袍锈着复杂的纹饰,脚蹬云纹靴履,佩剑松松垮垮挂在腰间,刻面复杂的剑柄光彩夺目。没走出几步,影影绰绰发觉前方人头攒动,不禁皱起眉头,挥袖施术,月光白一闪,原本弥漫氤氲的天梯,顷刻烟消云散,豁然开朗。
视线复得清明,混乱的仙娥抱好酒坛,迅速站成一队,规规矩矩的给来人让出一条过道。
少女见酒酿安然无事,放下了心,突如其来的强光太过刺眼,连忙转向一旁,从怀中取出罗帕遮挡,注意力转移到掌间的紫色精灵,对着它轻轻呵一口气,花瓣飞旋着飘落而下,阵阵暖风带得裙裾翩跹,墨发飞扬。
就在她以为那位贵宾已经越过她们时,罗帕突然被扯了下去,一张放大的俊脸凑了过来,眉尾轻挑,细长的狐狸眼半眯,不紧不慢道:“敢问这位姑娘,见到来客就拿起帕子遮住容颜,这便是你们昆仑虚的待客之道吗?”
红衣少女思忖片刻,压制着心中不满,抬起头试图对上他的眼眸,不曾想距离太近,额头不偏不倚撞上了他的下巴,未等对面的人有所反应,她连连后退几步,揉了揉额心,语气幽幽:“都怪你下巴太突出,太突出……”
男子抽身欲走,听到她的话身形一顿,云淡风轻瞥过去,冷冷道:“姑娘真是白白生了双美目,眼神如此不济,本君……”不经意扫到她的脸,面上露出难以掩饰的错愕,瞳孔急剧缩小。
少女摸了摸脸,理理发丝,顺带拍打几下衣裙,轻咳一声:“敢问这位仙翁,我的长相有那么骇人吗?你这种表情……”
男子眼眸光华流转,惊喜,热切,落寞,又盘桓着化不开的悲戚,一阵怔忪之后,低哑轻唤:“影儿……”
“你是在叫我吗?”少女上下打量起他,完全没有印象,数月前,她才从一块玉牌中化形成人,再往前的诸般种种,记忆中只有空白,莫不是化形之前惹过什么风流债吧,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抽搐一下。
“你,不记得我了?”男子轻轻抓住她的水袖,动作温柔至极,跟方才那个高高在上的冷漠神君判若两人。
少女不自觉抖了抖手臂,退后一步,谦恭有礼含笑道:“小仙名叫墨玉,墨砚的墨,玉石的玉,来昆仑虚的日子尚浅,这位仙翁,您定是认错人了。”
“久仰合虚少主盛名,未曾得见,今日有缘在此相遇,果然是人中之龙,英武才俊,小神这厢有礼了。”司命自远处见他与新来的小仙纠缠很久,怕惹起什么麻烦,一路分花拂柳,穿过仙娥队伍,深深掬了一揖。
赤炎迅速抽回手,恢复一派平静的模样,微微颔首,揶揄道:“哪里的话,星君过誉了。”
墨玉学着他的样子,福了福身子:“参见合虚少主。”
“恩。”一声闷哼算是回应,赤炎没有再抬眼皮,转身随着司命向宴厅走去。他面子上依旧沉稳,心里却油烹一般炸开了锅:
她真的不认识我吗?可以一本正经唤我仙翁,本上神有那么老吗?为何对上她的脸,心会没出息的狂跳不止,为何她面无表情的回答,下意识的躲闪,心尖会没来由的疼痛,可彼时那个不经意的笑容,分明与影儿如出一辙……
思量再三,终于开了口,语气极淡:“司命,方才那位姑娘你可认识?”
司命脑子转得飞快,深沉答道:“这女子集天地之灵气,从一块玉牌中诞生,被赐名为墨玉,广寒宫主甚是喜欢,便留她在宫里当差,是个会酿酒的,不过仙资平平,据说一个御风的诀,她学了三个月才踏上云头,与凡人无异。”边说边观察着他的反应,未见任何异样,心中暗叹,只是不知他的心态能否一直保持四平八稳下去。
墨玉指挥仙娥将酒坛放定,仔细清点一遍,转头对众人浅鞠一礼:“多谢诸位姐姐帮忙。”待仙娥尽散,独自坐在坛旁发起呆来,回想刚才的一幕,喃喃自语道,“刚刚若不是司命星君前来解围,差点坏了礼数,仙宴这种场合,定有不少高位神仙参加,完了,完了,我的噩梦来了……等等,那个合虚少主长什么样来着……”
她天生有点脸盲,只能靠与颜无关的某些局部认人,用力忆了很久,只记得一双好看的狐狸眼,敲着额头,叹道:“祈祷这位少主和我一样健忘,不然下次见面认不出可要怎么办才好。”
一阵窸窣的声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寻着响动而去,原来是老鼠在作祟。她虽喜好圆毛动物,却独独害怕这种东西,脸色煞白的抱住酒坛,躲在后面不敢妄动,心中哀怨道:想不到昆仑居然有这种东西,早知道不来了。
直至老鼠重回洞穴,她才按捺住狂跳的心,推开门落荒而逃。跑出去很远,才想起有坛御用百花醉埋在祝余下,沿着满途花草前行,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寻不见那几棵极为低矮的青草。
她环视四周,发现不远处的桃花树下悠然坐着一个男子。如缎的黑发齐齐束住发尾,微阖双目,似在小憩,额心的金色羽花甚是显眼,虽身着睡袍,仍不失尊者风范。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细弱蚊蝇:“这位仙翁,您可知祝余种在哪里?……”
男子有些恼,自己贵为天帝,就算旨意没有颁布,风华正茂的模样也不至于被人称作“仙翁”。他没有睁眼,没有搭话,继续旁若无人的晃着摇椅。
墨玉以为声音太小,连忙加高音调,道:“仙翁,请问……”
闻言,男子额上青筋暴起,一双皓眸不善的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语气冰冷:“你若再敢如此称呼,本君就差人将你送到南天门上打杂扫地。”
墨玉被他的话吓得缩了缩脖子,低垂如扇的眼睫,局促的扳弄手指,小声回道:“实在对不住了,小仙将将来到昆仑,真的不认识什么人,若说错了话,还望您海涵……”
男子斜睨过来,见面前瘦小的身躯正在发抖,紧锁的眉头舒缓了一些:“罢了,不知者不怪,我叫君泽,你呢?”
“我叫墨玉。”遇到脾气不好的神仙,怕自己说多错多,索性问什么便答什么,言罢,连忙闭起嘴巴。
君泽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昆仑虚中,自己的身份人尽皆知,现下却有个小姑娘,见到天帝不拜,言语诸多冒犯,若她不是有目的接近自己,便只有一种解释——缺心眼。见她咬紧双唇,面颊绯红,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怎么,这下学乖了?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君,君泽大人,您可知祝余种在何处?”墨玉仰起头,满脸期待望着他。
风起枝颤,花香袭人。
面对一双清澈的眼睛,君泽微微一愣,以他的修为,任何人站在附近,都可以准确估出实力,这个小姑娘毫无慧根,与凡人无异,区区凡胎*,居然可以这般无暇,倒令他惊奇。作为上古神祇,长久屹立于天界,算算大概有三十几万年的时光,修罗道场上浴血奋战,上黄泉下碧落,征讨洪泽蛮荒,所向披靡,无畏直前,此刻竟害怕与这双纯净的眸子相对,索性眯起眼:“在东南角的小圃里,你去找吧。”
“多谢。”见他闭目养神,不想过多叨扰,一朵盛放的桃花凋零,落在他的袍子上,墨玉俯下身,凑近一些,再凑近一些,轻轻将残朵拾起。
他嗅着她身上特别的香味,感觉冲脸而来的鼻息,心湖仿佛被人丢下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宫主曾经教导过,别人向你投了个桃,你也该对别人报一个李,您刚刚帮助了我,这个,就送给您啦。”她拽出他广袖下藏着的手,将桃花按进他的掌心,转身离去。
墨玉转悠许久,方才找到祝余,挖出酒坛,心满意足坐在园中纳凉。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极目处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全都笼上一层朦胧的暮霭,衬着淡红的霞晕,别样风情。
她的见识,不过是广寒宫凉薄的月光以及月影下常年盛放的桂树,来到昆仑,各种新鲜事物不断刷新她的眼界。
“咕——”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为了准备酒酿,她折腾近半个月,几乎废寝忘食。拄起脸,在脑海中想象仙宴的美食,吞了吞口水,更觉得腹中空空。无意间想起食用祝余可以增加饱腹感,连忙扯下一根塞入口中,咂咂嘴,不太欢愉的叹道:“唔,味道实在有点差。”
囫囵吞咽下去,不消片刻,就不觉得那么饿了,她不禁莞尔:“宫主说的没错,多看些书也是好的。”
“如果我告诉天帝,你偷吃他园子里的仙草,又当如何?”玄色身影自白檀树后绕出,抚弄两下佩剑的穗子,又一脸无害望过来,慢悠悠补充道,“祝余是他从南荒移植过来的,好不容易活了这么几株,如今都被你挖了。”
脸盲经常面临这样的尴尬,认清一个人,需要仔细分辨。墨玉绕着他转了几圈,注意力最终落在细媚如丝的狐狸眼上,缓下一口气,双手合十,低头恭顺道:“若您有何需要,小仙定当鞍前马后,哪怕酿几坛好酒给您送去也成,只求您留下口德,千万别说出去……”
赤炎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眼前这个女人,顶着他魂牵梦绕的脸,处变不惊,态度疏离。这种情形,倒是像极了他与凤影的最初,一个穷追猛打,一个油盐不进,因果轮回,真是逃不开宿命,想到这里,“哧”的笑出了声。
墨玉被他狡黠的笑纹恍了半天的神,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赶忙自袖间取出酒觥,旋开随身酒囊,斟满双手奉上,谄媚道:“这是小仙的私藏,还望您能笑纳。”
这时,上空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姑娘明早来雨泽殿一趟,本君想与你好好谈谈。”
赤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似笑非笑看着她。墨玉这才明白,头上三尺有神明,终究是东窗事发。
墨玉从怀中取一个风格迥异的酒杯,倒满酒,又上前为他斟了一杯,大义凛凛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天白与黑!”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两人相对坐着,推杯换盏中,月影上花间,云敛轻风倦。
墨玉再度清醒的时候,发觉抱着坛子睡了一晚,揉揉发麻的手臂,抬头望了望,白檀树下那位早就没了踪影,拢两下头发,拍着坛子道:“有句话叫做物以类聚,我是石头,你也是石头,睡在一起也没什么的,对吧<b>www.shukeba.com</b>。”起身打理衣裙,一件玄色云纹外披自肩头滑了下去,努力回想昨夜的情形,只记得喝了点酒,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随手将袍子系在腰间,抱起百花醉,直奔馨雪园而去。
梳妆台前,古朴的菱花镜映着一位女子的容颜,头绾飞仙髻,凤簪斜插,流苏轻颤,金色珠花于发间若隐若现。面若凝脂,目似明珠,纤纤玉指执笔描眉,眸光愈发柔和,忽闻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转头看向门口,朱唇轻启:“小玉,昨晚跑去哪了?”
“我去拿百花醉,结果迷路了,就,就在外面呆了一夜。”墨玉放下酒坛,低头怯怯答道。
女子身着司制新供的百褶罗裙,紫色丝涤荡于腰间,玉带绕臂,颇显优雅华贵,步态袅娜行至门口,见面前稚嫩的小脸有些疲态,语带责备:“为何不将我给你的迷谷枝丫带上?瞧瞧,又找不到家了。”这个女孩是她数月前收养的,初见时什么也不懂,她便不厌其烦,一样一样教,广寒宫人气本就不旺,有个叽叽喳喳的小不点陪着,自是极好,难免多几分关顾。
墨玉红着脸,不自然搓搓手,默了许久才缓缓答道:“嫦娥姐姐,其实……其实,是我把它弄丢了。”
嫦娥帮她将几根散乱的青丝掖在耳后,笑脸盈盈:“刚才天帝着人通传,仙宴需歌舞弹奏助兴,你可先行借取伏羲琴熟悉一下,免得待会失了广寒宫的颜面。”就琴艺来讲,她是自己的关门弟子,好学,悟性又好,只习了两个月,乐战曲谱驾轻就熟,只可惜仙资太差,事倍功半。
“你说的伏羲琴,可是上古神器伏羲琴?”墨玉捧起脸,一双清眸顾盼生辉,联想到什么,眸子归于黯然,心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天帝哪里是要助兴,分明就是找个名目让我前去受审……
碧空如洗,不见一丝云团,明媚的日光当空普照。不远处,一汪碧水泛着粼粼金光,池中芙蕖灼灼,摇曳生姿,数里圆叶相连,翠色|欲滴,青荷红盏之间,几尾金色锦鲤戏得正欢。池边茵茵绿地,繁花竟放,如烟如霞。
墨玉停住脚步,流连远眺。领路宫人轻咳两声,言简意赅介绍道:“这里是琼华池,景致仅次于西王母的瑶池。”
闻言,连忙收回目光,面色郁郁继续前行,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呈现在眼前,宫人伸手指引道:“仙使请进,这就是雨泽殿了。”
素闻天界七十二宫,凌霄宝殿高居榜首无可厚非,位列次席的即是属于天帝的雨泽殿。墨玉淡淡瞥去一眼,颔首表示感谢,拍拍衣裙,做一个慷慨就义的模样推门而入。
殿厅正前方,朱漆方台悬在半空,嵌有五彩宝石的纯金龙座置于中央,环绕方台的八根金柱蟠龙姿态栩栩如生,漆金墙壁上浮雕着百鸟百兽图,夜明珠错落有致点缀各处,两侧金鼎燃着龙涎香,大殿迷雾缭绕,似真似幻。方台两侧各有九十九级阶梯,每级阶梯上皆配有玉案与坐席。
室中空无一人,她蹑手蹑脚走到桌前,抚上去,竟无丝毫的冰冷感觉,反而细腻且温润,咂舌道:“昆仑果然是福泽滋养的宝地,天帝所在已经如此,不知玉帝的凌霄宝殿会是怎样的奢华。神仙本该清心寡欲,又缘何耗费巨资打造宫殿?难道他们个个腰缠万贯吗?神仙的世界,真是难懂。”
正值感慨万千之际,耳边响起碎玉般的声音:“姑娘身在别人的府邸,这样评头品足是否有欠妥当?”转过身来,面前站着一位高大的男子,如缎黑发用金冠绾在头顶,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色寡淡,五官生得巧夺天工,恰到好处。
与她四目相对,男子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只是一瞬,很快沉静下去,慢悠悠道:“我当是谁这般不识礼数,是你就不足为奇了。”
男子身着烫金黄龙袍,腰束青龙带,脚蹬金履,颇具威仪,墨玉再度看向他的脸,被眉间的羽花狠狠晃了晃眼,回想一番,试探性唤道:“君泽大人?”见他没有反驳,语气逐渐笃定起来,“我,我来找天帝他老人家,可他不在,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君泽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眼中泛出的光冰冷彻骨。
墨玉不禁打个寒颤,脾气不好的神仙果然招惹不得,屋内陷入死一般寂静。就在她准备好迎接狂风暴雨的时候,清朗的声音复而响起:“你找天帝所为何事?”
她垂首敛目,以极其细小的声音答道:“借,借伏羲琴,还有……我吃了他的仙草,天帝传话说,想找我谈谈……”
君泽轻飘飘瞟了她一眼,低低念了句什么,一把散着紫蓝双色光芒的蟠龙琴缓缓呈现在他的手上。
墨玉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流光溢彩的琴身,惊道:“这就是伏羲琴吗?”
君泽将琴递上前去,待她双手甫一触及边角,俯身用另一只手取下她腰间垂着的青色玉牌,眼神十分莫测:“墨儿姑娘觉得神仙富有得很,若是心仪此琴不想归还,我岂不是损失很多?不如拿牌子做信物,完璧归赵时,玉牌便还予你,即使忘记拿回来,我也不算太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墨玉连忙抱紧伏羲琴,扁了扁嘴:“您倒是小气得很。”
“至于仙草的事,仙宴过后,他自然会与你详谈,姑娘莫急。”君泽不可置否,将玉牌塞进怀里,抬手打开墙壁机关,转身负手而入,“哐当”一声,墙壁闭合如初,直至背后光亮完全消失,才松懈下一张冷着的脸,嘴角噙起淡淡的笑。
午时将至,在引宴小仙再三催促下,墨玉终于从内间掀了珠帘缓缓走出,一袭红色罗裙,发髻挽成双丫,红色发带自鬓角悠然垂落,柳眉凤目,朱唇皓齿,标致可人。她小心护着怀里雪锻裹着的物什,跟随众女仙走向通往宴厅的路。
身旁几位,正在窃窃私语,她虽无心参与讨论,但对八卦颇感兴趣,索性凝神聚气,默默听着。
“我听说新上任的天帝绝代风华,且没有娶妻,慕清姐姐,您身为东海第一美人,不要辜负水君的一番安排,待会可要好好表现,争取拔得头筹。”
刚听了第一句,她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天界神仙道行高深,万万不能以貌取人,貌美倜傥的,未必年少,长须鹤发的,未必真老。
“大帝有意安排青丘与昆仑虚缔结姻亲,想必未来的天后之选,非青丘帝姬莫属,我何德何能,怎比得过九尾白狐的天生媚态?”被几个人簇拥在中间,头饰分量最足,衣裙最华丽的女子阴阳怪气接了话。
“若论容貌,凤凰族首领凤影才是四海八荒的正牌第一,那九尾狐算得了什么,可惜,她没瞧上咱们天帝,心里只有那个合虚少主。”
墨玉抱臂盘桓,她们讨论的合虚少主,就是那个狐狸眼吗?他第一次见着她时,唤的那句“影儿”,应该就是在叫她们口中的“凤影”吧。想不到,她竟与这样一位女子长相相似,难怪那位神君前后表情迥然,不过,总归不是什么情债,倒也值得安心。
“休得胡说,凤神乃是天界罪人,妹妹如此不知避讳,是不想活了吗?”慕清杏眼吊起,收了折扇嗔怒道。
同样盛装打扮的紫裙女仙挽起她的水袖,声音娇娇滴滴:“…
第2章 救人
说完,匕首泛起极亮的光华,下一瞬,毫不犹豫的刺入自己的胸膛,**的鲜血迸射而出,将洁白的前襟染的红彤彤一片。
“休得胡来!”一个身着靛青色袍子手握折扇的男人缓缓落在她的身前,运术将她手中的匕首吸了过来。
墨玉捂住胸口,蹙起眉一阵猛喘,喘罢,转头看向那个男人,极其坚定的说道,“多说无益,我只想救活我的夫君,速速将匕首还给我!”
男子眯缝着眼睛,“刷拉”一声打开折扇,将扇子掩在嘴边,露出“仓何以辰”四个大字,冷飕飕的与她道:“我们君上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你所累,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然而君上在临死之前给我留了道密旨,要我们尽合虚之力来保护你这个没用的拖油瓶<b>www.shukeba.com</b>。”
听他说话的功夫,胸口的刺痛感逐渐消失,背过身伸手探了探,发觉已经变得平坦,再无半分受伤的痕迹。她清楚的感觉到近些日子以来女娲石的功用似乎越来越明显,即便受了伤,亦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常。
探罢,将衣襟迅速理好,不动声色的转过身来,清清冷冷问:“你是……?”
男子虽满心不情不愿,但因知此女可以让君上活过来,也只能作一作态,低眉拱手回答道:“少夫人,在下乃合虚大护法,仓辰。”
“仓辰……仓……唔,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长得好的护法。”墨玉拨开他的面扇端详一番,又闭眼努力回想,半晌才拍着脑袋恍然大悟道,稍稍露出点笑容,随之又转换成一副庄重的神情,接着道,“不过我今天一定要救活他,请不要阻拦我。”
说完,掌风虚空一侧,释放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波,目标直指他手上攥着的匕首。
仓辰脸色一沉,“啪”的猛一拢铁扇,挥洒出去数道白光,“嘡”一声挡住满负吸力的红光,怒视过去的双眸泛寒,妖娆的容光因此显得更加冷魅。
“我记得赤炎说过,昭音是你的弟子,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既然你诚心与我过不去,那还说什么废话,拔剑吧!”说完,细长的银光在她掌心逐渐显露,伴着渐威的气势,乍现的寒芒由虚化转为实质。
不消片刻,象征着龙族荣耀的上古神兵丞影出现在她的手里,复杂刻面的剑柄在冰晶的映照下璀璨夺目,剑尾垂着的白虎佩与流苏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纯银剑鞘以紫晶勾勒祥云,描金浮雕的巨龙盘踞其中,做工精美,颇具大气之感。
“拔剑吗?好,今日我就代替君上教训下不服管制的合虚少夫人!”
仓辰漫不经心将折扇收紧,双手沿着扇骨的方向上下虚空拉伸,十指间闪耀幽暗的光,很快,一把泛着紫黑邪气的魔刀呈现在他的身前。
抬眼怒目盯着对面的素裙女子,只见她手执神兵,目光清澈冷冽,身形也较先前玲珑许多,殊绝六界的面皮,懔然正气的作派,竟与当年的凤神无异,静若止水的深瞳不由掠过一丝诧异。
只可惜如今宝剑犹在,斯人已逝。
仓辰曾是个野孩子,父亲是龙族战将,母亲是外族弃女,两个有情人通婚不成最终选择双双赴死,将他独自留在了人世间。他的身上流淌着龙族的血液,理应地位尊崇,却因为是杂交,被同族的人看不起,每日承受各种挑衅和羞辱。那时候就暗暗下定决心,定要随着师父刻苦修行,将来出人头地。
随着烛阴天神的隐退,赤炎成为龙族最高位的神。
碰巧赶上家族的盛会,仓辰有幸被选中上去舞刀耍把式,因为这些招式私底下练了许久,终于得到机会登台展示,不由心情高涨,乐极生悲,对垒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差点摔出擂台,赤炎广袖一拂,飞身将他救下,眯起狐狸眼当众宣布:“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人,若有谁对他不敬,即是对本君不敬,明白了吗?”
仓辰从默默无闻的野孩子,一跃成了龙神的随从,拥有着无上的荣耀。
后来因为凤神的事,与赤炎几次意见不合,才沦落为合虚四大护法之首,想到被这副仪容的女子两次夺走本该属于他的深情,不由愤怒到极致,魔刀的黑紫雾气噌噌的往上窜。
“对了,你的好徒弟已经被我千刀万剐了,血和肉都在无妄河里,你有空可以跳下去替她收个尸。”墨玉勾起了唇,眼角眉梢暗含讥讽,语气冰冰凉凉,见他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又缓缓道,“唆使她扮作凤神去勾引赤炎,却连点油水都没捞到,还徒送了一条命,你这师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呐。”
闻言,仓辰目眦尽裂,怒喝一声,手中魔刀虚空极力向前一划。
顷刻间,一道紫黑色的刀芒迸射而出,犹如一条蜿蜒前行的蛇,向她伏击过去。
墨玉早有准备,在刀芒掠起的刹那身形便已经跃上高空,从容的躲开那一刀,在半空中旋开剑鞘,扬手抛在一旁,冷眸燃起腾腾的杀意,转腕带起冰室内的冷气,莹白的气流螺旋绕上剑身,对准他的刀蛮力劈去,不带有任何仙术技法。
“唷,少夫人果然刚猛,敢与我硬碰硬!”
她身为女子竟会选择与他刚正面,令方才发力贯出的一刀无功而返,仓辰始料未及,不由赞叹了一句。
“跟你这种心术不正的人玩阴招,我自愧不如,一对一的话,我也未必会输你,你可要小心了!”她语气尽是嘲讽,手执丞影以内劲下压,如炬的目光死死盯住他的墨眸,又道,“赤炎居然会选你这种人做大护法,真是瞎了眼!”
见他脸色不大好看,她暗暗释放些灵力,朗朗的话语激荡着冰壁,在冰室的狭小空间内发出一遍又一遍的回响。
“赤炎选你做大护法,真是瞎了眼……”
“选你做大护法,瞎了眼……”
仓辰用腕旋转刀柄,迅速弹开她的剑,身形连连暴退数十步,单手捂着脑袋,已经气得面色铁青,眼中的杀意已到了犹如实质的地步。
“既然你那么想死,本护法只有成全你了!”他怒瞪着眼吼道,白净的脸庞有了些许阳刚之气,吼罢,将手中魔刀极力扬起,在虚空中猛地一抖。
刹那之间,完整的魔刀突然崩断碎裂开来,无数道紫黑色光影在虚空当中来回穿梭,每道光影都是一柄单独的刀,这些光影逐渐汇聚,成为滚滚的刀刃洪流,朝着她疯狂涌去。
她望着极速涌来的刀刃汪洋,眼光里没有丝毫的畏惧,而是从容落下,随手将丞影抛向半空,平淡道:“起阵。”
银白色的光芒灵动闪耀,很快,三层白光凛冽的剑阵环绕在她的周围,剑光相融,逐渐升起一层白色屏障,形成密不透风的保护罩。
刀锋洪流汹涌扑来,承载着狂暴的怒气,紫黑色的气焰宛若邪魔附体般妖异。
“呯呯呯”无数刀刃打在白色屏障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防御盾只撑了一息时间,便已在战刀的撞击下,出现低洼不平的小坑,洪流威势不减,越来越多的刀影在剑光所造的保护罩上横冲直撞,小坑逐渐演变成裂痕,裂痕逐渐伸展成为大树枝杈,仿佛一块遭到重击的玻璃片,随时可能溃散。
墨玉不复方才的轻松之感,眉宇间尽是凝重,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修为竟如此高绝,破空一刀,威力如斯。
既然是难啃的对手,也没必要隐藏实力。于是,她在剑阵当中凝神聚气,双手合十,逐渐被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包裹在内,红光消失时,挥展水袖,眼中寒光闪烁,怒喝一声:“落阵!”
剑阵赫然崩落,顷刻间白光耀眼,银色的剑光化作无数飞舞的银蛇,从她身边急窜而出,银色光链钻入刀影制造的洪流当中,硬生生将密集的刀刃逐个弹飞,不消片刻,紫黑色的汪洋大海便已溃不成军。
仓辰亲眼目睹绝技被人破除,满脸的不可思议,如此看来,他很有可能错估了这个女人的实力,短短数天内竟已到达如此境界,实在出乎意料之外。
待他反应过来时,那些行动灵巧的银蛇余威未减,带着“滋滋”的响声穿透紫黑色迷雾,已经万刃归一般朝他集合而来。
很快,他被剑光所化的银蛇缠绕得动弹不了,即使如此,那双冰冷的眼眸也仅仅掠过片刻慌乱,便恢复如常,淡然的望着对面的人。
“这种死法你可满意?”墨玉单手攥着光团向他缓缓走来,眯起眼笑问道。
仓辰不屑的哼了一声,将视线转移向天顶,平静的道:“想救活君上,单靠女娲石是不够的,需要去方丈岛取一味珍贵的仙草。当然,看守园子的三大凶兽并不好惹,你敢随我去吗?”
“那便等取了仙草再杀你。”她冷笑着收起掌中仙术,解了丞影的银蛇阵,正欲打探详细,只闻洞外吵吵嚷嚷,似乎围过来一大群人。
楚忻手握长剑喝令道:“此妖人胆敢私闯三十三天,天帝有旨,格杀勿论!”
第3章 突围
君婳十五岁便出落得亭亭玉立,因父母早亡,便在镇上的布匹商户冷大富家做起了长期的帮工。
因她人长的漂亮,很多买家都是为了一睹芳容而来,冷大富家的布匹生意红红火火,而她也被人暗地称为“布女王”。
“小君,布房来客人了,快去招呼一下,我急着出去办事,就不过去了<b>www.shukeba.com</b>。”冷大富把还在吃饭的君婳唤了过来。
君婳点了点头,轻声道:“好的,冷大哥,你忙吧,我这就去。”言罢便匆匆的走进布房。
来选布料的是县丞家的人,领头的那个管家看起来很阴郁。
君婳稍稍敛了心绪,摆出一副迎客的标准笑容,上前道:“管家大人,您要看什么样的布料,用不用我帮您介绍一下?”
管家摆摆手,惜字如金:“不必。”
只见他四处走动,仰面半阖着眼,漫不经心的打量最上面的一排布料,半晌,指着一匹最素的云锦道:“就要这块。”
君婳闻言麻利的爬上木桌,踮脚取出,随后轻巧跳下来,将布料递于管家手中。
管家差人把布料包好,自己则将一块金锭放在她手里,似笑非笑的侧目道:“不用找了。”
君婳掂了掂手中的金锭,货真价实,摊手问道:“管家大人,这云锦十两银子便够了,您何故出手如此阔绰?不怕县丞大人责罚您吗?”
“责罚?”管家表情很是古怪,他轻轻抚了抚下巴上的山羊胡,阴阴的笑了笑,道:“不会。”
说罢转身带着下人大步流星走出布房。
君婳冲到布房门口,大声唤道:“大人,大人,还没找您钱呢,您等等!”
谁知那管家一路分花拂柳,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之中。
君婳坐在桌子旁边托着下巴发呆,心道:这些官宦真是让人困扰呢,干嘛要给我这么多钱啊,万一传出去了,影响布房的生意该怎么办?
君婳是个非常勤快的女子,做事又机灵,颇得冷妻曼贞的喜爱,待她如亲妹妹一般,经常偷偷给她赏钱,带不完的首饰也会时不时塞给她。
她最喜欢曼贞唤她“小花花”,格外亲切。当年,她于无依无靠之时,寻得这样一户人家为她遮风挡雨,心里自是非常感恩,断然不会把这金锭子私自藏匿。
“不行,我得告诉贞贞姐去。”想到这里,君婳从木凳上弹了起来,攥着金锭急急跑了出去,到了曼贞房门口,才缓下脚步,轻轻的叩门道:“贞贞姐,在么?”
“进来吧,门没锁。”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
君婳推开门,快步行到梳妆台前,低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屋内的女子正在对镜描眉,她肤若雪玉,青丝如缎,眉目含娇,唇红齿白,虽只是淡妆,但也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哟,小花花,怎么来得这么急,瞧,这小脸都被弄花了。”她抬手用丝帕给她拭了拭脸上的汗,随后宠溺的补了一句:“不过,现在瞧起来,小花花这个称呼倒是名副其实了。”言罢,不禁掩口而笑。
“贞贞姐……”君婳抹了抹脸,深吸几口气,气息渐稳,薄唇轻启道:“刚刚县丞大人的管家来布房买布,拿了一匹云锦,居然给了一个金锭,而且还不要我找钱。”说完,便把手中的金锭交予她。
曼贞接来掂了掂,确实真材实料,思忖半晌,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禁莞尔:“我猜啊,是县丞大人家的公子看上我们小花花了,想来跟我们聘了你呢。”
“姐姐莫不是又在拿我寻开心了,我才不要嫁人呢。”君婳附在身后帮她揉着肩,淡淡道。
“小花花今年十八了,已经不小了,我得物色物色,是时候帮你寻个好人家了。”曼贞双目微阖,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只要陪在贞贞姐身边。”君婳转而轻敲她的后背,故意岔开话题:“怎么样,我手法可有长进?”
曼贞收起手中的折扇,转头打趣道:“手法倒是可以,不过这女子嘛,还是早些嫁人得好。”
“贞贞姐,你就再多留我两年嘛,我又没有喜欢的人。”君婳从背后环住她的身子,声若蚊蝇。
“许是你没遇到心动的人,一旦遇上,即便我百般阻挠,怕是你也迫不及待要随人家跑了呢。”“姐姐,我很矜持的,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曼贞常打趣她,因为每次谈及这些话题,君婳的脸都要红上几红。
逍遥的日子总是太短,须臾之间,一年便过去了。
最是一年春好处,三月时节,乍暖还寒。
柳条萌动绿意,桃花含苞待放,镇里一片盎然之景。
至冷家来提亲的人越来越多,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上到王公子弟,下到书生小贩,大抵都是看中了君婳的美貌。
曼贞将提亲的一个个挡回去,其实,她也明白,君婳在等一个真正与她相知相许的人。
可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在乎皮相的人,又去哪里找呢。
“贞贞姐,你怎么了?快醒醒。”两人笑闹之时,曼贞突然晕厥倒地。
君婳连忙俯下身子,费力的将她打横抱起,急急赶到卧房。
将她置于塌上,又扯来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差人叫来了冷大富,自己则跑到街上去唤大夫。
胡大夫听脉之后,对冷大富拱手一揖,道:“恭喜,恭喜,夫人有喜了。”
冷大富闻言满面春风,俯首轻吻曼贞额头,道:“夫人,我们就要为人父母了。”
君婳紧紧抓着她的手,轻声叮嘱道:“姐姐,以后可要多加小心了,今天你突然晕倒,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曼贞含笑点了点头,眼中光华流转,宛若繁星。
冷大富塞给大夫一锭银子,低声道:“麻烦给我夫人开点安胎的补药,谢谢啦。”
君婳随大夫去回春堂抓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赶了回来,提着满满两手的大小纸包。
她直奔卧房而去,推开门,发觉冷大富抱着曼贞低语着什么,便小心翼翼的放下药包,笑盈盈退出门去。
自从曼贞有喜后,非常嗜睡,君婳不能如往昔那般缠着她说话了。
除了在布房帮忙打理,每每探望曼贞,她都睡下了,生活开始变得单调。
没事的时候,她就溜出冷宅,上山挖野菜或者打猎,试图弄些不同的东西给曼贞滋补。
这一日,布房打烊较早,冷大富给了她一些碎银子,道:“小君,上集市给曼贞买条鱼吧。”
君婳把银子塞回他手里,笑道:“不就是鱼嘛,用不着买,我可以去河边抓两条来。”
“好吧,既然如此,那要注意安全啊。”冷大富含笑叮嘱她。
“知道啦,姐夫不用担心我,好好照顾姐姐去吧。”君婳去灶房拎起一个箩筐,便出了门。
溪边是一片桃林,正值盛放之期。
灼灼芳华绽于青山碧水间,仿佛暮天时分的红色烟霞,绵亘蜿蜒,花枝轻摆,幽香扑鼻。
君婳无心欣赏风景,挽起袖子,便开始寻找目标,盯了河水好久,发现一条大鱼,喝道:“就是你了!”抬起竹棍用力插向河中,可那鱼就像特意与她作对一般,每次都跑掉了,努力了半天,连个毛都没抓到,便气呼呼的坐在河边望天发傻。
一阵疾风吹过,桃林落英缤纷,漫天红雨,一位颀长的黑发男子自花海中漫步而来,紧抿的双唇微微一勾,天地间便没了其他色彩。
君婳张着嘴巴,怔怔看着他,画中仙,应该也不过如此吧。只是,眼前这个仙子,是个男人罢了。
他指导她如何捕鱼,很快,她就满载而归。
再后来,她三天两头往外跑,借口便是给曼贞寻野味。
每次都出去大半天的时间,甚至有一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曼贞怀胎九月,早已经不再嗜睡,想找君婳聊天,却总捉不见她的影子。
今天君婳还未动身,曼贞就将她拦下,道:“小花花,最近在忙什么?”
“姐姐,你醒了啊。”君婳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小花花,最近我怎么总是找不到你呢,你跑哪里去了啊?”
“给你抓鱼,打野味儿去了呗。”君婳笑颜如花。
“别糊弄我,前些日子你还夜不归宿的,说,到底干嘛去了。”曼贞佯装恼怒的拷问着她。
“那个……”君婳欲言又止。
“好妹妹,告诉姐姐,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曼贞轻轻打理着君婳耳边的碎发。
君婳耳根一红,良久,才扭捏着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啊,怎么不告诉我呢。”曼贞温柔的摸着她那发烫的小脸。
君婳的头垂得更低:“嘿嘿,不好意思嘛。”
第4章 逸仙阁
这几日,不知是谁放出去的话,大抵是在说道,天帝有了立后的想法,三十三重天即将迎来它的第一位女主人,而这位被披上色彩神秘的女子只需去天门山历过八十一道天雷即可继天后之位。
至于这位打动远古战神的女子到底是谁,一时间众说纷纭。
早在半个月前,昆仑虚的芒山脚下新开张了一家小赌坊,名曰:逸仙阁。
赌坊门口火树银花,鞭炮齐鸣,两排穿得花红柳绿的姑娘摇着团扇在外迎客。
仔细打量一番,这些迎客的要姿容有姿容,要身材有身材,各个国色天香,曲线玲珑,看得人不由血脉喷张,因此,吸引不少自诩闲情雅致的人前来捧场,一时间,山脚下的各色云彩汇聚,各路神仙慕名而来。
自打猿翼之战后,君泽便以清修为由对诸仙避而不见,除却每日的朝会以外,鲜有人能够踏足进雨泽殿。
这帮不明始末的神仙自然是闲不住的,前来这边集会也各有目的。有来打探消息的,有来图个乐呵的,也有来倾谈密会的,诸仙坐在赌坊里品茶听曲,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知怎的,话题最终都集中未来的天后身上,于是乎,闲极的一群仙围绕这个话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眉目隽秀的少庄家叶允发现大家情绪高涨,大有不辨出个黑白是非决不罢休的架势,微笑着往赌盘内放三张红纸,纸上以金字写着候选人名单:白锦,墨玉和玄女。
众人看到名单不由一片哗然,前两位与天帝私交甚密,入围乃是稀松平常之事,而这玄女万八千年都呆在九重天,怎么可能也搀和进来了呢?
坐在前排雅座的景桓元君潇洒的挥了两下手中的桃花扇,对不明真相的群众勾手示意,众仙见状极其心领神会的围拢过来,打算听听他的高见。
景桓元君见大家满脸疑问,内心极为得意,收了扇子轻敲着桌面,语速不紧不慢的言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人间有句话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它的意思就是风月事不能找身边人下手,咱们的天帝是一般的神仙吗?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是以,最不可能的,反而最有可能<b>www.shukeba.com</b>。”
“原来如此。”听君一席话,众仙茅塞顿开,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几个人带头向赌盘内写有“玄女”的地角摞银锭子。
这时,坐在旁边的青远真君拢起袖子轻咳一声,见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忙指着候选名单娓娓道来:“不久前的琼华仙宴,大家亲眼见证天帝以极其果决的态度拒绝了玉皇大帝的美意,也就是说青丘的那位帝姬希望不是很大,本已排除在名单之外……”
话还没有说完,赌坊的大庄家野裘神君头摇得宛若拨浪鼓一样,接着他的话绘声绘色的言道:“自打魔君公然对狐族宣战之后,天帝强硬态度突然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在狐族众生面前表演了一出打晕美人直接抱走的戏码,那句‘本君最近心火旺得很,需借她的身子泄泄火’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众仙眼睛瞪得仿若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不由齐刷刷的喉结一滚,舔了舔嘴唇,眸里的光华比那夜幕里的繁星还要璀璨。
野裘环顾着四周拉起小椅子围坐过来的人,继续单手拿起写有“白锦”的红字条道:“据本仙所知,猿翼之战结束后,百里神尊极力撮合白锦与天帝的姻缘,天帝似有软化迹象,更是亲自为她浴室疗伤,当中的旖旎风光,啧啧啧,可想而知啊。”说完,他下意识挑了挑眉,引得周围众人阵阵感叹,称“英雄难过美人关”。
被他巧言令色说动的人开始往象征着白锦的一号位上下注,白花花的银锭子噼里啪啦的朝上搁,一时间赌盘前人满为患。
少庄家叶允见势头不错,将野裘的座位推向一旁,拉了个椅子坐在人群中央,信手摆弄着写有“墨玉”的字条,故作神秘道:“这第二位佳人之选就是天帝的大弟子,这个女人之所以有极强的魔力,是因为人家顶着一张凤神再世的脸,诸位前辈应该清楚凤神同两位尊神的纠葛吧?”
众人不约而同地摸了摸下巴,眼中的光芒开始变得复杂,有同情,有害怕,更多的则是敬畏。
见气氛陷入诡异的冷场,叶允忙提起红字条在半空中摇了摇,接着道:“这个女人只是长得像凤神而已,能否仿效凤神与两位尊神再续前缘也是个未知之数。”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不在沉默,开始各抒己见。
一说:“天帝自仙宴开始就对他的徒儿种下情根,想借近水楼台之利先得月,不想却被合虚少主占得先机,处处保护得紧,毫无机会下手,两人更在堕崖后互诉衷肠,借势成亲圆了房,他气不过,想要横刀夺爱,所以亲手策划了“屠龙计划”,导致叱咤天界的一代枭雄黯然陨落,至此,曾经天极四御只余他一人。”
一辩解道:“实则不然,大家仙宴也都去了,比试时,龙神输给了天帝,实际上,她的归属权早就应该是天帝的,是龙神不甘认输,一路诱拐,才把煮熟的鸭子给人家弄飞了。”
一又反驳道:“此言差矣,少主对凤神用情颇,对这位长得像凤神的女人也不能免俗,实属至情至性之举。”
一说:“龙神殒命,天帝身为伏羲氏后人,有女娲石在手,之所以迟迟不肯出手相救,只想做做样子抱得美人归,其他的权等生米煮成熟饭再议呢。”
一又说:“墨玉利用凤神的脸,傍得两位女仙们心目中的最佳良人,手段着实不浅。”
一又辩驳说:“不要看低这位来自小地方的姑娘,她性烈得很,抵死不从,所以天帝日日将自己锁在雨泽殿内,卖力的想着办法能够留住她的人。”
人多嘴杂,原本谈论谁做天后的可能性最大,结果越扯越远,几乎变成了力挺昆仑与力挺合虚两派的辩论大会,双方越辩声越高,吵得面红耳赤。
眼瞅着场面益发变得不可控制,沉默许久的野裘连忙发挥老神君兼庄主的威仪,重重敲了几下赌盘,斥道:“三清圣境的法道会怎么没见你们如此积极?说个浑话就满脸跑眉毛,唧唧呱呱不停,神界也不过如此,真他姥姥的江河日下!”
众人这才闭了嘴,掏了腰包继续押注,茶也喝了,美人也看了,宝也押了,众人这才心满意足,纷纷离去,防止天帝回来被抓个不务正业的现形。
这次押宝不过是昆仑虚内长日无聊的神仙们心情的小小调剂,不想这个赌局却自昆仑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四海八荒各个角落,当中的讨论内容也越传越离谱,有些不明真相的神族将此事上表给了玉皇大帝,这才有三十六天震怒的一幕。
君泽被他问得一愣,略微迟疑一下,云淡风轻的拍了拍袍子下摆,俯首拜礼道:“参见玉皇大帝,不知陛下深夜召见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玉帝起身缓缓走下十八级玉阶,来到他的跟前,递上本折子,背过手叹道:“你先看看吧。”
他打开文书,上面赫然写着关于他准备暗度陈仓,册立天后之事,登时有些不解,摊开折子抬眼正色道:“这……微臣不明。”
玉帝眼中不快一闪而过,拍了拍他的肩膀,捋着山羊胡,严肃的望着前方,道:“朕不是有意为难你,只是白锦这孩子心思执拗,我们身为长辈如何劝也劝不动,只能劳烦你多费心关照她一些。”
说完,伸手递给他两份新上供地极品壶珠,颔首示意叫他收下。
君泽接过壶珠,将其幻入虚空,再次恭顺回道:“立后之说纯属坊间的无稽之谈,微臣近日一直忙于六界政务,从未提及娶亲之事,还望陛下明察。”
玉帝幻出真火,当着他的面将联名的折子烧毁,又道:“朕知你专心礼治,不会有所欺瞒,只是这姻亲一事,还望你能多加考虑,毕竟锦儿也老大不小,长期被人诟病着终究不是那么回事。”
“微臣谨遵大帝教诲。”他垂首敛目,躬身鞠礼,语气不卑不亢,“若无其他吩咐,微臣便不打扰陛下休息,先行告退了。”
冰洞里脱身的三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仓辰指着最东边的位置,道:“少夫人,方丈岛就在那个方向,只是三头异兽极为凶猛,您要多加小心才是。”
夜雾微凉,冷风吹得衣裙鼓起作响,墨玉极目远眺,望着远处的星火,坚定的道:“只要可以救活赤炎,我什么都愿意做。”
麒麟上神若有所思的蹭了蹭下巴,随后将胳膊随意搭在她的肩头,悠然道:“怕个甚,有本上神在,什么异兽都不算兽!”
这时,漆黑的夜空突然绽出一道金光,仓辰见状心头一惊,忙转头与他们二人道:“别耍嘴皮子了,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溜溜,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说完,不容他们回话,拉住两人俯冲跃入苍茫云海当中。
第5章 引魂草
君婳十五岁便出落得亭亭玉立,因父母早亡,便在镇上的布匹商户冷大富家做起了长期的帮工。
因她人长的漂亮,很多买家都是为了一睹芳容而来,冷大富家的布匹生意红红火火,而她也被人暗地称为“布女王”。
“小君,布房来客人了,快去招呼一下,我急着出去办事,就不过去了<b>www.shukeba.com</b>。”冷大富把还在吃饭的君婳唤了过来。
君婳点了点头,轻声道:“好的,冷大哥,你忙吧,我这就去。”言罢便匆匆的走进布房。
来选布料的是县丞家的人,领头的那个管家看起来很阴郁。
君婳稍稍敛了心绪,摆出一副迎客的标准笑容,上前道:“管家大人,您要看什么样的布料,用不用我帮您介绍一下?”
管家摆摆手,惜字如金:“不必。”
只见他四处走动,仰面半阖着眼,漫不经心的打量最上面的一排布料,半晌,指着一匹最素的云锦道:“就要这块。”
君婳闻言麻利的爬上木桌,踮脚取出,随后轻巧跳下来,将布料递于管家手中。
管家差人把布料包好,自己则将一块金锭放在她手里,似笑非笑的侧目道:“不用找了。”
君婳掂了掂手中的金锭,货真价实,摊手问道:“管家大人,这云锦十两银子便够了,您何故出手如此阔绰?不怕县丞大人责罚您吗?”
“责罚?”管家表情很是古怪,他轻轻抚了抚下巴上的山羊胡,阴阴的笑了笑,道:“不会。”
说罢转身带着下人大步流星走出布房。
君婳冲到布房门口,大声唤道:“大人,大人,还没找您钱呢,您等等!”
谁知那管家一路分花拂柳,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之中。
君婳坐在桌子旁边托着下巴发呆,心道:这些官宦真是让人困扰呢,干嘛要给我这么多钱啊,万一传出去了,影响布房的生意该怎么办?
君婳是个非常勤快的女子,做事又机灵,颇得冷妻曼贞的喜爱,待她如亲妹妹一般,经常偷偷给她赏钱,带不完的首饰也会时不时塞给她。
她最喜欢曼贞唤她“小花花”,格外亲切。当年,她于无依无靠之时,寻得这样一户人家为她遮风挡雨,心里自是非常感恩,断然不会把这金锭子私自藏匿。
“不行,我得告诉贞贞姐去。”想到这里,君婳从木凳上弹了起来,攥着金锭急急跑了出去,到了曼贞房门口,才缓下脚步,轻轻的叩门道:“贞贞姐,在么?”
“进来吧,门没锁。”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
君婳推开门,快步行到梳妆台前,低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屋内的女子正在对镜描眉,她肤若雪玉,青丝如缎,眉目含娇,唇红齿白,虽只是淡妆,但也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哟,小花花,怎么来得这么急,瞧,这小脸都被弄花了。”她抬手用丝帕给她拭了拭脸上的汗,随后宠溺的补了一句:“不过,现在瞧起来,小花花这个称呼倒是名副其实了。”言罢,不禁掩口而笑。
“贞贞姐……”君婳抹了抹脸,深吸几口气,气息渐稳,薄唇轻启道:“刚刚县丞大人的管家来布房买布,拿了一匹云锦,居然给了一个金锭,而且还不要我找钱。”说完,便把手中的金锭交予她。
曼贞接来掂了掂,确实真材实料,思忖半晌,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禁莞尔:“我猜啊,是县丞大人家的公子看上我们小花花了,想来跟我们聘了你呢。”
“姐姐莫不是又在拿我寻开心了,我才不要嫁人呢。”君婳附在身后帮她揉着肩,淡淡道。
“小花花今年十八了,已经不小了,我得物色物色,是时候帮你寻个好人家了。”曼贞双目微阖,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只要陪在贞贞姐身边。”君婳转而轻敲她的后背,故意岔开话题:“怎么样,我手法可有长进?”
曼贞收起手中的折扇,转头打趣道:“手法倒是可以,不过这女子嘛,还是早些嫁人得好。”
“贞贞姐,你就再多留我两年嘛,我又没有喜欢的人。”君婳从背后环住她的身子,声若蚊蝇。
“许是你没遇到心动的人,一旦遇上,即便我百般阻挠,怕是你也迫不及待要随人家跑了呢。”“姐姐,我很矜持的,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曼贞常打趣她,因为每次谈及这些话题,君婳的脸都要红上几红。
逍遥的日子总是太短,须臾之间,一年便过去了。
最是一年春好处,三月时节,乍暖还寒。
柳条萌动绿意,桃花含苞待放,镇里一片盎然之景。
至冷家来提亲的人越来越多,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上到王公子弟,下到书生小贩,大抵都是看中了君婳的美貌。
曼贞将提亲的一个个挡回去,其实,她也明白,君婳在等一个真正与她相知相许的人。
可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在乎皮相的人,又去哪里找呢。
“贞贞姐,你怎么了?快醒醒。”两人笑闹之时,曼贞突然晕厥倒地。
君婳连忙俯下身子,费力的将她打横抱起,急急赶到卧房。
将她置于塌上,又扯来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差人叫来了冷大富,自己则跑到街上去唤大夫。
胡大夫听脉之后,对冷大富拱手一揖,道:“恭喜,恭喜,夫人有喜了。”
冷大富闻言满面春风,俯首轻吻曼贞额头,道:“夫人,我们就要为人父母了。”
君婳紧紧抓着她的手,轻声叮嘱道:“姐姐,以后可要多加小心了,今天你突然晕倒,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曼贞含笑点了点头,眼中光华流转,宛若繁星。
冷大富塞给大夫一锭银子,低声道:“麻烦给我夫人开点安胎的补药,谢谢啦。”
君婳随大夫去回春堂抓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赶了回来,提着满满两手的大小纸包。
她直奔卧房而去,推开门,发觉冷大富抱着曼贞低语着什么,便小心翼翼的放下药包,笑盈盈退出门去。
自从曼贞有喜后,非常嗜睡,君婳不能如往昔那般缠着她说话了。
除了在布房帮忙打理,每每探望曼贞,她都睡下了,生活开始变得单调。
没事的时候,她就溜出冷宅,上山挖野菜或者打猎,试图弄些不同的东西给曼贞滋补。
这一日,布房打烊较早,冷大富给了她一些碎银子,道:“小君,上集市给曼贞买条鱼吧。”
君婳把银子塞回他手里,笑道:“不就是鱼嘛,用不着买,我可以去河边抓两条来。”
“好吧,既然如此,那要注意安全啊。”冷大富含笑叮嘱她。
“知道啦,姐夫不用担心我,好好照顾姐姐去吧。”君婳去灶房拎起一个箩筐,便出了门。
溪边是一片桃林,正值盛放之期。
灼灼芳华绽于青山碧水间,仿佛暮天时分的红色烟霞,绵亘蜿蜒,花枝轻摆,幽香扑鼻。
君婳无心欣赏风景,挽起袖子,便开始寻找目标,盯了河水好久,发现一条大鱼,喝道:“就是你了!”抬起竹棍用力插向河中,可那鱼就像特意与她作对一般,每次都跑掉了,努力了半天,连个毛都没抓到,便气呼呼的坐在河边望天发傻。
一阵疾风吹过,桃林落英缤纷,漫天红雨,一位颀长的黑发男子自花海中漫步而来,紧抿的双唇微微一勾,天地间便没了其他色彩。
君婳张着嘴巴,怔怔看着他,画中仙,应该也不过如此吧。只是,眼前这个仙子,是个男人罢了。
他指导她如何捕鱼,很快,她就满载而归。
再后来,她三天两头往外跑,借口便是给曼贞寻野味。
每次都出去大半天的时间,甚至有一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曼贞怀胎九月,早已经不再嗜睡,想找君婳聊天,却总捉不见她的影子。
今天君婳还未动身,曼贞就将她拦下,道:“小花花,最近在忙什么?”
“姐姐,你醒了啊。”君婳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小花花,最近我怎么总是找不到你呢,你跑哪里去了啊?”
“给你抓鱼,打野味儿去了呗。”君婳笑颜如花。
“别糊弄我,前些日子你还夜不归宿的,说,到底干嘛去了。”曼贞佯装恼怒的拷问着她。
“那个……”君婳欲言又止。
“好妹妹,告诉姐姐,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曼贞轻轻打理着君婳耳边的碎发。
君婳耳根一红,良久,才扭捏着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啊,怎么不告诉我呢。”曼贞温柔的摸着她那发烫的小脸。
君婳的头垂得更低:“嘿嘿,不好意思嘛。”
君婳十五岁便出落得亭亭玉立,因父母早亡,便在镇上的布匹商户冷大富家做起了长期的帮工。
因她人长的漂亮,很多买家都是为了一睹芳容而来,冷大富家的布匹生意红红火火,而她也被人暗地称为“布女王”。
“小君,布房来客人了,快去招呼一下,我急着出去办事,就不过去了<b>www.shukeba.com</b>。”冷大富把还在吃饭的君婳唤了过来。
君婳点了点头,轻声道:“好的,冷大哥,你忙吧,我这就去。”言罢便匆匆的走进布房。
来选布料的是县丞家的人,领头的那个管家看起来很阴郁。
君婳稍稍敛了心绪,摆出一副迎客的标准笑容,上前道:“管家大人,您要看什么样的布料,用不用我帮您介绍一下?”
管家摆摆手,惜字如金:“不必。”
只见他四处走动,仰面半阖着眼,漫不经心的打量最上面的一排布料,半晌,指着一匹最素的云锦道:“就要这块。”
君婳闻言麻利的爬上木桌,踮脚取出,随后轻巧跳下来,将布料递于管家手中。
管家差人把布料包好,自己则将一块金锭放在她手里,似笑非笑的侧目道:“不用找了。”
君婳掂了掂手中的金锭,货真价实,摊手问道:“管家大人,这云锦十两银子便够了,您何故出手如此阔绰?不怕县丞大人责罚您吗?”
“责罚?”管家表情很是古怪,他轻轻抚了抚下巴上的山羊胡,阴阴的笑了笑,道:“不会。”
说罢转身带着下人大步流星走出布房。
君婳冲到布房门口,大声唤道:“大人,大人,还没找您钱呢,您等等!”
谁知那管家一路分花拂柳,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之中。
君婳坐在桌子旁边托着下巴发呆,心道:这些官宦真是让人困扰呢,干嘛要给我这么多钱啊,万一传出去了,影响布房的生意该怎么办?
君婳是个非常勤快的女子,做事又机灵,颇得冷妻曼贞的喜爱,待她如亲妹妹一般,经常偷偷给她赏钱,带不完的首饰也会时不时塞给她。
她最喜欢曼贞唤她“小花花”,格外亲切。当年,她于无依无靠之时,寻得这样一户人家为她遮风挡雨,心里自是非常感恩,断然不会把这金锭子私自藏匿。
“不行,我得告诉贞贞姐去。”想到这里,君婳从木凳上弹了起来,攥着金锭急急跑了出去,到了曼贞房门口,才缓下脚步,轻轻的叩门道:“贞贞姐,在么?”
“进来吧,门没锁。”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
君婳推开门,快步行到梳妆台前,低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屋内的女子正在对镜描眉,她肤若雪玉,青丝如缎,眉目含娇,唇红齿白,虽只是淡妆,但也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哟,小花花,怎么来得这么急,瞧,这小脸都被弄花了。”她抬手用丝帕给她拭了拭脸上的汗,随后宠溺的补了一句:“不过,现在瞧起来,小花花这个称呼倒是名副其实了。”言罢,不禁掩口而笑。
“贞贞姐……”君婳抹了抹脸,深吸几口气,气息渐稳,薄唇轻启道:“刚刚县丞大人的管家来布房买布,拿了一匹云锦,居然给了一个金锭,而且还不要我找钱。”说完,便把手中的金锭交予她。
曼贞接来掂了掂,确实真材实料,思忖半晌,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禁莞尔:“我猜啊,是县丞大人家的公子看上我们小花花了,想来跟我们聘了你呢。”
“姐姐莫不是又在拿我寻开心了,我才不要嫁人呢。”君婳附在身后帮她揉着肩,淡淡道。
“小花花今年十八了,已经不小了,我得物色物色,是时候帮你寻个好人家了。”曼贞双目微阖,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只要陪在贞贞姐身边。”君婳转而轻敲她的后背,故意岔开话题:“怎么样,我手法可有长进?”
曼贞收起手中的折扇,转头打趣道:“手法倒是可以,不过这女子嘛,还是早些嫁人得好。”
“贞贞姐,你就再多留我两年嘛,我又没有喜欢的人。”君婳从背后环住她的身子,声若蚊蝇。
“许是你没遇到心动的人,一旦遇上,即便我百般阻挠,怕是你也迫不及待要随人家跑了呢。”“姐姐,我很矜持的,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曼贞常打趣她,因为每次谈及这些话题,君婳的脸都要红上几红。
逍遥的日子总是太短,须臾之间,一年便过去了。
最是一年春好处,三月时节,乍暖还寒。
柳条萌动绿意,桃花含苞待放,镇里一片盎然之景。
至冷家来提亲的人越来越多,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上到王公子弟,下到书生小贩,大抵都是看中了君婳的美貌。
曼贞将提亲的一个个挡回去,其实,她也明白,君婳在等一个真正与她相知相许的人。
可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在乎皮相的人,又去哪里找呢。
“贞贞姐,你怎么了?快醒醒。”两人笑闹之时,曼贞突然晕厥倒地。
君婳连忙俯下身子,费力的将她打横抱起,急急赶到卧房。
将她置于塌上,又扯来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差人叫来了冷大富,自己则跑到街上去唤大夫。
胡大夫听脉之后,对冷大富拱手一揖,道:“恭喜,恭喜,夫人有喜了。”
冷大富闻言满面春风,俯首轻吻曼贞额头,道:“夫人,我们就要为人父母了。”
君婳紧紧抓着她的手,轻声叮嘱道:“姐姐,以后可要多加小心了,今天你突然晕倒,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曼贞含笑点了点头,眼中光华流转,宛若繁星。
冷大富塞给大夫一锭银子,低声道:“麻烦给我夫人开点安胎的补药,谢谢啦。”
君婳随大夫去回春堂抓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赶了回来,提着满满两手的大小纸包。
她直奔卧房而去,推开门,发觉冷大富抱着曼贞低语着什么,便小心翼翼的放下药包,笑盈盈退出门去。
自从曼贞有喜后,非常嗜睡,君婳不能如往昔那般缠着她说话了。
除了在布房帮忙打理,每每探望曼贞,她都睡下了,生活开始变得单调。
没事的时候,她就溜出冷宅,上山挖野菜或者打猎,试图弄些不同的东西给曼贞滋补。
这一日,布房打烊较早,冷大富给了她一些碎银子,道:“小君,上集市给曼贞买条鱼吧。”
君婳把银子塞回他手里,笑道:“不就是鱼嘛,用不着买,我可以去河边抓两条来。”
“好吧,既然如此,那要注意安全啊。”冷大富含笑叮嘱她。
“知道啦,姐夫不用担心我,好好照顾姐姐去吧。”君婳去灶房拎起一个箩筐,便出了门。
溪边是一片桃林,正值盛放之期。
灼灼芳华绽于青山碧水间,仿佛暮天时分的红色烟霞,绵亘蜿蜒,花枝轻摆,幽香扑鼻。
君婳无心欣赏风景,挽起袖子,便开始寻找目标,盯了河水好久,发现一条大鱼,喝道:“就是你了!”抬起竹棍用力插向河中,可那鱼就像特意与她作对一般,每次都跑掉了,努力了半天,连个毛都没抓到,便气呼呼的坐在河边望天发傻。
一阵疾风吹过,桃林落英缤纷,漫天红雨,一位颀长的黑发男子自花海中漫步而来,紧抿的双唇微微一勾,天地间便没了其他色彩。
君婳张着嘴巴,怔怔看着他,画中仙,应该也不过如此吧。只是,眼前这个仙子,是个男人罢了。
他指导她如何捕鱼,很快,她就满载而归。
再后来,她三天两头往外跑,借口便是给曼贞寻野味。
每次都出去大半天的时间,甚至有一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曼贞怀胎九月,早已经不再嗜睡,想找君婳聊天,却总捉不见她的影子。
今天君婳还未动身,曼贞就将她拦下,道:“小花花,最近在忙什么?”
“姐姐,你醒了啊。”君婳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小花花,最近我怎么总是找不到你呢,你跑哪里去了啊?”
“给你抓鱼,打野味儿去了呗。”君婳笑颜如花。
“别糊弄我,前些日子你还夜不归宿的,说,到底干嘛去了。”曼贞佯装恼怒的拷问着她。
“那个……”君婳欲言又止。
“好妹妹,告诉姐姐,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曼贞轻轻打理着君婳耳边的碎发。
君婳耳根一红,良久,才扭捏着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啊,怎么不告诉我呢。”曼贞温柔的摸着她那发烫的小脸。
君婳的头垂得更低:“嘿嘿,不好意思嘛。”
仓辰本处于迷茫不知所谓之中,猛一抬头看清那个男人的模样,眼里燃起了两团火,提上魔刀一跃而起,挥出两道紫红色的刀芒过去。
白衣男子化作一团蓝色的光点,真身遁形在虚空当中,头顶上传来飘忽的调笑声,道:“唷,这样回报恩人,是不对的哦<b>www.shukeba.com</b>。”
墨玉手执承影,目光炯炯的环顾四周,冷声喝道:“楚大护法,别再给我装什么好人,有种出来单挑!”
“小玉儿,这样对待你的座骑,是不是残忍了点。”男子再度显形时已经绕到她的身后,将手随意搭到她的肩膀上,满不在乎的道,“我可不是什么护法哟,你要搞搞清楚。”
话音未落,她轻笑一声,月光白自她的腋下奔袭而来,“嚓”一声,衣角飞扬的白袍被光刃割扯开来,鲜艳的血光破空涌出,他低头看了看肋部的伤口,缓缓道:“哟,小玉儿,你真的太狠心了,我可是你的小麒麟呐,那只小仙鹤哭着喊着让我来的,你却这样对待我……”
说刚说到半截,另一道紫光隔空奔来,仓辰瞪眼怒喝道:“楚兄,你就莫再装了!”
“啊呸!”麒麟兽向左微微闪避,躲在墨玉身后,目送着紫光擦肩而过,随后得意的冲对面那个靛青袍的男人做着猪耳朵的鬼脸,摇头晃脑的伏在她肩头吐着舌头气人,那副无赖的模样跟惊世骇俗的容颜完全不搭调。
感知身后温热的鼻息,额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她雷速转身,抡圆了胳膊,对着他的脸便扇了过去,怒道:“放肆!”
“啪”一声脆响,手掌的红印浮现在白脸之上,麒麟扁着嘴巴,黑漆漆的两眼耘着两包泪,委屈道:“姑奶奶主人,咱不能听风就是雨啊,不信你看看前面。”
闻言,怒火冲天的两个人将视线转向前方,这才发现那只巨型山丘歪倒在趋于平静的海面上,脊背上燃烧的钢针正在逐渐熄灭,血红色碎眼无神的怒睁,庞大的身体纵横着数道深深的伤口,创口处还在汩汩的流着热血,晕染了周围数丈的水域。
“你……真的是小麒麟?”墨玉转过头来,凝目望着他脸颊上的手印,咬着牙问道。
“对啊!”它的嘴扁得更紧,别过头去,恨恨道,“哼,再也不和你好了!”
她连忙凑上前去,帮他揉了揉发红的脸蛋,眯起眼笑盈盈歉意道:“不要生气了嘛,主人知道错了,以后没事的时候多骑骑你,可好?”
此话刚落,额心龙血印记倏地亮起,细细的血色光丝以极速从中弹射出去,在麒麟兽的耳垂处穿了个小孔,那厢又“哇”的惨叫一声。
她羞愧的挠了挠头,讪讪陪笑道:“这……这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站在不远处的仓辰一口气没喘匀,身子剧烈抖了几抖,掩口用力咳嗽着,手里的战刀差点滑落到东海的汪洋洪流里去,还好反应较快,单手抓住了柄尾的流苏。
数百里暗漆漆的洋面,侧耸的一座燃烧殆尽的火焰山,四周血腥气息弥漫,为黛黑星稀的大幕增添几分萧索之感。
云雾缭绕仙岛上,有个站立的身形影影焯焯显现出来,提高声音调侃道:“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感觉如何?是不是十分舒爽呢,本护法真是失策,早知该多找几个同伴,把你们的人都伪装个遍才好!”
“无耻!”没等墨玉开口,麒麟兽迅速挡在她的身前,无缝转换成一副巍峨高大的形貌,白衣的红花还在持续扩大,他的声音清冷,却有极强的穿透力,仿佛可以散云破雾,一言祭出,周围的雾气敛去了不少。
“小玉儿,下面你来说说,咱们要怎么惩治这个叛徒?”他转过头来询问,深黑的眼睛里波光闪烁。
“真是……卑鄙的小人!师父竟然没发现你的狼子野心!”她承住话头接着道。
紫袍人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迎风侧立,手里把玩着烟袋,不以为意的应道:“天帝大人那么忙,怎会在意我这样的看门人,只有主公才会需要我,重用我!”
一句话看似说得漫不经心,尾音的叹调却显得无尽的落寞,那种郁郁不得志的落寞。
她微微启唇,双目喷火,语带讥诮:“烈臣不事二主,背叛就是背叛,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的主公是谁?留在师父身边到底有何图谋?说!”
言罢,周身红光环绕,手中的丞影再度嘶鸣…
第6章 龙神归来
我是冥界的曼珠仙子,在阴山最底层的九幽塔中,镇守了数千年。
无穷的阴气如长蛇般游荡在云岫百重生的阴曹地府中,将苍茫的烟岚化成漫天红雨,降落在灰黑色的黄泉路上。
进入了鬼门关,便再没有了回头的路,这里时不时会有新的亡魂经过。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血液来喂养这条寂寥而又载满冤魂的路,绽放一地红艳艳的曼珠沙华,来指引入门新鬼走向忘川。
我虽然是个镇守,但实际上可以自由活动的范围却很小。
来来回回踱步在黄泉路上,看着形形□□的急匆匆赶来投胎的鬼魂,是我唯一的乐趣。
可惜他们从来都不会看我,更不会与我攀谈。
我曾经独自一个人走到过黄泉路的尽头,那里有一座绵亘千里的纯白色的桥,名曰奈何桥。
桥头坐着一个叫“孟婆”的老女人,只有喝了她独门酿制的忘川水煮,才能顺利通过奈何桥,进入下一世轮回。
我也曾试图找她说话,奈何她只对死人感兴趣,对我置之不理。
我时常这样怀疑着,某一天,我这门说话的本领会不会因为没人答话也就此丧失了。
奈何桥的下面是一望无垠的血黄色河流,谓之忘川。
那河中尽是些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里面遍布蛆虫水蛇,掉进去估计就要被啃得连渣子都不剩了,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我只是远远在桥边站着,便可以闻见那扑面而来的腥风。
我也时常想着,黄泉路上被我种满火红火红的曼珠沙华,让亡灵误以为前路光明,兴冲冲的来到尽头。
万一投不了胎,落入这忘川之中,岂不是一种罪过?
这这这,我的手上该是沾染了多少死人的鲜血啊,难怪每一世我都要孤寂这千年时光。
据说,还有一位叫做沙华的男仙,也是这九重地下的守卫之一,我却从没见过他。
还有一个据说,我也未曾亲眼考证过,就是曼珠沙华在花落一千年时生出的绿叶。
我只熟知红花铺满地面的样子,那也是我这数千年来记忆中唯一的风景与色彩。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神仙也不例外。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沙华到底是谁?
然而,空荡荡的九幽塔中,是不会有人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因为这里,并没有一个可以和我说说话的活着的喘气的人。
也正正是我的这份好奇,让我在一片混沌中,苦苦等候了两千多年才重新凝结成可以转世的灵魂。
陷入一种无穷尽的周而复始,生活必然了无生趣。
此番情形的不同,倒是给我这一向循规蹈矩的日子平添了一些趣味,当然,也为我带来了灭顶之灾,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三千多年前,我再一次轮回到这九幽塔中时,无意间发现一枚精致的小铜镜,不知是哪个粗心的人不小心遗落的。
每每花期结束,我都是要去黄泉路上准时报到投胎转世的。
而在上一次曼珠沙华盛放的千年,我并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于是,它变成了我的伙伴,跟我一起守候这只有虚空的漫长生命。
我时常拿它出来把玩,抚摸它的独特纹饰,闻着它上面附着着的淡淡的草香味。
我看着这枚铜镜,在脑海里勾画着它主人的模样,心里也常不切实际的幻想着,如果某一天可以见到那个人,我是定定要狠狠训斥一番的。
他的一个不小心,搅乱了我上千年的平静生活,害我本来一潭死水的心湖,莫名的泛起涟漪。
当然,若不是我那一天失手把它摔在地上,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这么算起来,又好像也不全是他的过错了。
铜镜滑落到地上的刹那,我的心里一惊,赶紧把它捡了起来,仔细检查了一圈,才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没有破损<b>www.shukeba.com</b>。”
“干嘛?”一个男子的声音幽幽的在我附近响起。
我吓得一个后跳,四处环顾,心里想着,莫不是这九幽塔里还有什么被镇压的怪物,这时候跑出来吓我?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敬:“说你呢!喂,那女的,你找我?”
“恩?”我到处转了转,也没见有什么活物,心里开始有些发毛,思虑着,难不成是哪个投不了胎的鬼来找我索命来了?
“蠢女人,愣什么呢?看你的手里!”男子的声音有些气恼的成分在里面。
“手里?”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却发现铜镜里的一张人脸,吓得我“妈呀”一声又把镜子甩了出去。
大概是因为镜子是倒扣在地面上的,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你这一惊一乍的,是要吓死我么?”
我我我,明明是你吓死我了才对吧!这一大早的,莫名奇妙的在镜子里浮现出一张脸,莫名其妙的跟我打招呼,真是把我的七魄吓走了六魄。
“喂,你能说超过两个字的话么?蠢女人!”男子的声音似乎是在咆哮。
我定了定神,酝酿了一下激昂的情绪,深呼吸两次,才把铜镜捡了起来,对着它,就是一通大吼:“叫什么叫!本上仙老娘我才是真真叫你吓了一跳,幸好我有一颗□□的心,不然我就要直接去投胎了!我还没说你,干嘛没事从镜子里面冒出一张大脸来吓人?你难道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么?!”
他的气势似乎被我的怒吼给压了下去,半晌,才讷讷道:“我的脸,真有那么吓人么?……”
我干笑了两声,本想着瞅一眼镜子里面他的模样,再弄一些贬低性的词汇来打击他一下。
可是,任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他那一张脸,还真的挑不出什么缺陷来。
如瀑的黑色长发任意披散两绺在身前,长眉入鬓,细长的眼睛泛着耀目的光华,鼻梁高挺,薄唇淡淡的勾着。那张英俊的脸荡漾着的笑意,比成千上万朵曼珠沙华一同绽放还要妖冶。
于是,我像个花痴一般,直勾勾的盯着镜子,张开的嘴巴就合不上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沉寂了半晌,男子终于发话了:“那个,女人,看够了没有,用不用我把帕子给你送过去,你的口水快淌出来了。”
我使劲咽了一下口水,翻了翻眼睛,理不直气不壮的强词夺理道:“其实吧,我在这黄泉路上见过的容貌好看的鬼魂,大概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的长相,也就一般吧。”
说罢,我蠢钝如猪的伸出两个手指试图印证我刚刚说过的话。
“你是想说,在你心里,我的容貌排第二么?女人。”镜子那端的人脸上露出一抹邪笑。
唉,本上仙今天算是把脸都给丢光了,想必在他眼里,我不仅是个花痴,而且连十以内的数用手指头都掰扯不清,简直就是弱智啊!
我正在内心无限懊悔、纠结以及自我说服、救赎中难以自拔的时候,他打断了我的思路:“蠢女人,你又在发什么傻,你觉得你还不够傻是吗?我叫沙华,你呢?”
什么?他就是沙华?!他居然也是在这黄泉路上当值的,我刚才还夸下海口说自己见过的美男比他吃过的饭还多,简直是……
“愚蠢”这个词很显然已经不能用来形容现在的我了。
“唔,不对,上仙是不需要吃饭的,所以,我这句话,勉勉强强好像也算成立。”我喃喃嘟囔道。
“女人?!你有没有听我讲话!……”镜子那边传来他的咆哮。
我索性把镜子举得高一点,离脸远一点,以免我的阳寿还没到,耳朵就先聋了。
“鄙人不才就是和你一同镇守这九幽的曼珠仙子,请问阁下有什么意见么?”我白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的说道。
“你就是曼珠仙?”沙华恍然大悟之后,突然顿足捶胸:“上一世我临了时故意留下小铜镜,找到的这个日思夜想的人,居然是头母猪!”
“你在说本上仙是头母猪喽?”我轻挑起眉,不满的哼道。
“恩!是的。”他的回复干净利落,仿佛多一个字或者少一个字,都不能表达这般笃定的意思似的。
“好,你等着!最好别让我遇见你!否则,老娘定然一脚把你踢到忘川里去!”我恨恨的说道,随手把珍若拱璧的小铜镜扔到地上去了。
“不见就不见!他日就算你来求我,我也断然不会去见你的!”铜镜着地的时候,他的声音逐渐细小,最后湮灭在无边的沉默中。
自那以后,我每天过着没有新意的日子,打不起半点精神,昏昏欲睡。
除了按时去黄泉路上放血,再无兴致出去逛,打量各种各样的过路人了。
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花期千年的无数个寂寞的夜里,有沙华的容颜入梦,便是我唯一的慰藉。
无数次,我想拿起镜子跟他说话。
可是,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难道要我肉肉麻麻的告诉他,我的入骨相思么?
奈何,本上仙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之前没有他的数千年,我不是也都安然度过了吗?不见就不见罢。”
我常常靠在椅背上,对着九幽塔内的空气这样自我安慰道。
如果,我们之间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或许,我还能过回平静的日子。
然而,有些情愫一旦开始了,便是覆水难收。
这天,我刚去放完了血,躺在榻上休养生息的时候,听到一声轻唤:“曼珠。”
我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似乎安静的塔里并没有什么人来访。
“曼珠,是我,沙华。”他的声音居然很温柔。
我坐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了那个被我遗弃了很久的小铜镜。
真好,又看到他那张英气的脸了,我望着他,傻愣愣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曼珠,我好想你。”他那双细长的眸子闪着小星星,英俊又不乏可爱。
“沙华。”我闷闷的唤了一声,又不知该如何回他的话比较妥当,于是,习惯性语塞。
沙华见我没有回话,垂下眼帘,低声说道:“你真的打算永远都不和我说话了吗?”
他今天倒是把姿态摆的很低,让我突然有一种犯下了什么罪恶的感觉。
这这这,我本来就是个爱纠结的人,被他这么一闹,心里更加纠结了。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想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的样子。
“哼,你不理我。”沙华把脸埋在胳膊里,伏在桌子上闷闷的说道。
“抬起头让我看看。”我终于把打着结的思想理通顺了,脑袋一抽嘴里冒出这么一句。
说罢,我都觉得自己有些臭不要脸了,这不是在明白的宣告,我就是“食色”的人吗?
他很听话的扬起了脸,我便更加臭不要脸的拄着下巴直勾勾的盯,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这露骨的眼神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啊,女人。”刚才还在郁郁的沙华,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了。
“哦?是么?那我把眼睛捂住好了。”我用双手捂住了脸,然后透过指缝接着盯。
沙华干咳了两声,幽幽的说道:“蠢女人,你敢不敢把指缝留得再大一些?”
“你生了一副好看的皮囊,就算被我多瞧几眼,也不会少一块肉。”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太厚颜无耻了。
“可是,你那眼神分明就是想把我吃干抹净啊……”他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不屑的翻了翻眼睛,哼道:“放心吧,我们又不会见面,我是没有机会把你生吞活剥的。”
他闪亮的眼睛突然黯淡了下去,顿了半晌,道:“如果我说,我想见到你呢?”
我双手捧着脸做花朵状,两眼放光的问道:“真的?”
“假的。”沙华抱着肩膀,挑了挑眉。
“好,那你慢慢玩,我睡觉去了。”说罢,我便又一次任性的把镜子扔了出去。
任他如何在镜子那边嚎叫,我都不再说话,还顺便使了个术,用结界隔了音。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醒来便破了结界,捡起镜子准备重新放回梳妆台前。
无意间瞥了一眼铜镜,镜里那双血红的眼睛,让我再度“妈呀“一声把镜子丢在一边。
这这这,对面那个疯男人是真的打算吓死我么?
老娘我没有在数千年的形单影只中寂寞致死,倒是这些日子快被他吓死了。
我凝神聚气,平复着自己狂跳的心。
“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有些恼,把镜子拿起来,对着它大声吼着:“你是上天指派给我的冤家么,为什么总是吓我?还好老娘我是吓大的,不然早就去鬼门关报道好几回了……”
刚开了个头,滔滔洪水还没翻滚起来,我就哑火了,因为,镜中的他眼角处闪着泪痕。
“我……”不才本上仙又开始理不直气不壮,舌头打结,只好闭嘴不再继续骂下去。
“女人,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沙华柔柔的看着我。
“曰……”我低头摆弄着手指,不敢看他的眼神。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女人,以后不管愉快还是不愉快,都别把我丢在一边好么?”
我抬眼定定的望着他,他的表情极为严肃,看起来是真心的。
可是,刚刚他明明诓骗了我,现在又打算故技重施,来博取我的同情么?
我正在皱眉思索,他此举到底是出于哪种心思的时候,他再次打断了我的思路:“女人,我在等你的回答。”
“我实在分不出,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抱歉,我……没办法回答你。”我低下了头,像极了犯错的孩子。
“数千年来,我在当值无聊的时候,一直都在想着曼珠仙子到底是谁,长什么模样,想着想着,我就着迷了。后来,我好不容易通过小铜镜一见你的真容,你跟我生气就不理我了。可是,我实在熬不过思念之苦,今天又来找你,没说两句,你又不理我,把我晾在一边那么久……”
他的眼神透出淡淡的忧郁,那种忧郁竟会让我看着有些心疼。
“看你这么诚心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你一下下吧。”我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该是多么违心,就不详细表述了,其实,心里明明是欣欣然的。
“真的吗?可不许耍赖啊,女人。”沙华拄着他那张妖孽的脸,拼命的对我放电。
我就很没出息的被他电到晕,然后傻笑着说:“恩,真的,不骗你!”
孽缘啊,都是孽缘。情到浓时,谁会在意是否合乎礼法?
原来他跟我一样,最初都是因为好奇,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再执迷不悟的跳进去。
于是,我们两个痴人一起华丽丽上演了一出好奇害死猫的故事。
自从这天起,我除了去路上“种花”以外,还多了一些职责,便是观察各色行人,等回到九幽塔中,再绘声绘色的讲给目前还处在一片混沌中的他来听。
而沙华,则每天都静静守候在镜子前面,早上跟我问“早安”,晚上对我道“晚安”。
时光如水般的流淌着,我与他闲来斗嘴,打情骂俏的日子倒也过得滋润。
然而,人都是贪心而不安于现状的,即便是神界的人,也未必完全看破贪嗔痴恨,更何况我这般孤独了数千年的小小上仙。
“女人,你最近外出的时间好多,都不爱跟我说话了。”沙华有些幽怨的看着我。
我故作委屈的说道:“不知怎的,最近来黄泉串门子的人前仆后继的,我也没办法,满地的花很快就被那些不懂怜香惜玉的人踩得七零八落,我便只好守在那里随时补种喽。”
“那你会不会很累啊?女人。”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心疼。
我刻意躲开他柔情的目光,看向一旁,低声说道:“确实,我是有些累了。”
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突然扳起了脸,严肃的问道:“曼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什么,我只是困了,先睡了哈。”说罢,我便放下镜子躺着去了。
他焦急的声音在镜中一遍遍响起,我却自顾自的想着我的事情。
其实,我接到了天帝颁布的旨意,大概是说,我这千年花期守完,便可以修得神身,只要摒弃痴念,躲开情劫,再去黄泉报道之时,便是我的飞升之日,诸如此类云云。
几世轮回下来,我大概也有上万的岁数了罢,享尽了九重地下的孤独,好不容易迎来生命中的一丝桃花红,居然叫我放弃。
掰着手指头加脚趾头算了算,距离这一世结束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
所谓的神身,我并未把它放在眼里,一万个神身摆在我面前,也不及一个沙华。
我不过是在纠结着,这事要不要给他说,说了,他会作何反应。
万一他得知自己是我的情劫,飞鸭子了,我岂不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完毕过后,我拿起小镜子,那边没了他的身影。
轻唤了几声,也不见回应,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我又无故把他丢在一边那么久,估计这会子,他是生气了吧。
我靠在椅背上叹息着:“自作孽不可活啊!”拿起酒壶,闷闷的自斟了一杯。
就在我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安静的九幽塔中突然飘下漫天绿叶。
我抬头望去,自天顶上飞下来一个衣带飘飘的白衣人,没等反映过来,就被人从椅背上扯起来,霸道拉上前去,灼热的吻翩然而至。
半晌,他终于放开了我的唇片,还好,我没有窒息而亡,而且还可以近距离欣赏他的容颜。
“女人,你不听话,我才出此下策,提前投胎来找你了。”他目光深邃,眼里宝石般的光华让人眩目。
我微微晕了一晕,定了定神,故作深沉的说道:“你这个疯男人,偷偷前来会我,不怕触犯天条么?”
“在我眼里,你比什么都重要。”他拥住我,轻轻抚摸我的长发。
“真是个疯子!”我嗔怪道,心里却是刚攫了一口蜜那般的甜。
真好,如今我们真真切切的站在一处,这才是数千年来我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罢。
“说,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他闷闷的哼着,鼻息扑在我的脸上。
“没什么,我不是说了,刚才只是困了嘛。”我是断然不会把情劫那回事告诉他的。
他的眼神愈发深邃,盯着我低语道:“如果我知道,你有什么事不跟我说,我就……”
“你就怎么样?”我眼睛弯弯的笑着问道。
“把你就地□□!”他脸上再次露出一抹邪笑。
我用手摩挲他胸前的那绺黑亮的长发,轻哼了一句:“你敢?”
“那你就等着,看我敢不敢。”说罢,他又把我拉进怀中。
“好啦,咱们去榻上坐着吧,这么站着不累吗?”我从他怀里钻出来,推着他走到榻前。
沙华一脸坏坏的笑,问:“怎么,女人,这么着急跟我同床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