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千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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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此山中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这世界上大大小小的故事,大多因一个“巧”字而成。当然,也有人说,这不是巧,是天意。

民国十四年,暮春。南京城外的一条山路上,有个女子歪歪扭扭的骑着自行车朝山上行进。

天青欲雨,隐隐的雷声从远处撵过来,再加上时辰本就不早,天色竟然飞速黑了下去。眼瞧着女子就要从荒地扎进密林,天上便“凑巧”的落下雨点子来。

骑车的姑娘梳着一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粉嫩的脸上,汗水和雨水已经混成细流交错淌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噙着泪,偏生倔强的眨都不眨,就不让泪珠掉下来。小嘴大口喘着粗气,还不经意的小声叨念:“快点,快点啊……”

笨重的自行车被她蹬得飞快,丝毫不顾白棉布裤脚早就泥泞不堪了。

这位冒雨行路的姑娘,正是南京城里老字号古董店铺“玉缘居”里,舒掌柜的养女舒心姑娘。

舒掌柜世代在金陵经商,家境殷实。只是不知怎的人到中年,两个儿子相继病死,生生断了香火。夫人难忍悲痛,也郁郁而终。最终,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

年过半百的老人难免生出轻生之念,可念及手下百来号靠自己吃饭的伙计,却不敢撒手就去。于是乎他转而潜心礼佛,除了忙生意,就是去郊外山中拜访隐士高人。

终于在一次回来的路上,捡到了被弃之路旁的小女娃。从此舒掌柜对她视若珍宝,父女两人相依相伴倒也其乐融融。

转眼十几年过去,清朝没了,皇帝逃了,民国政府出现了。舒掌柜只觉得改朝换代跟自己无关,仍想踏实的把生意做下去。但改朝换代凭空出了好多落魄贵族、土匪军阀、盗墓团伙,众多来路不明的古董宝贝流入市场,看起来市场是充实了,但底下暗流涌动,哪件背后都是不好惹的主。更何况,最近怪事频发,让圈子里的人都人心惶惶的。

故而,舒掌柜这两年费的精力更多了。没个子嗣接手,老得也更快了。

舒心转眼已经长到十五、六,虽然从小有先生教书识字,但舒掌柜还是觉得女子的职责就是在家相夫教子,涉外的事都叫男人们去做就足够了。

于是乎,从小被养父带大,性格像个假小子的舒姑娘,在新时代的思潮影响下,十分想为老父亲分担压力。

但每每提及此事,舒掌柜都笑着摇头,用统一口径回答:“你呀,给爹找个上门女婿就成了。”

舒心十分不服,古有木兰从军,听说英国还有女皇呢,她为啥连个古董店都接不下来?

于是,她赌气悄悄跟店里伙计学习给古董掌眼,还想学跟客人打交道。但那时代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尽管她是小姐,下人们也不愿她插手。

舒心一直在找一个机会,一个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机会。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

这天,舒掌柜一大清早带着司机,轿夫一干人等去山里找相熟的高人,天黑时分,垂头丧气的回来,唉声叹气了一宿,她看着父亲卧室的灯光凌晨三、四点才熄灭。

第二天,她以关心为由。趁老爷子没起,到店里找伙计柱子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柱子是舒家管家的儿子,从小跟小姐一起长大,自然对她知无不言。不过据说他是头回上山,甚至连人家高人的屋子都没让进。只知道老爷最近收了个棘手的邪气宝物,卖给一位有身份的人之后,人家家里出了怪事,说是被宝贝拘了魂。那家人不依不饶的找舒掌柜负责,他万般无奈只得求山里的高人帮忙。

以往高人心情好还能帮帮,但这次去,人家以有要事为由一点情面都不给。

买家不干了,扬言三日之内要上门砸了玉缘居的牌子。舒掌柜急火攻心病倒了。

舒心知道当务之急唯一能救爹的就是山上那位高人了。所以她这才不顾天色已晚,偷了店里伙计的自行车,一个人偷溜出门,往山上赶去。

她不知要求什么人办什么事,也不知对方会开什么条件,自己是不是白跑一趟。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唯一能帮爹做的事情。所以哪怕是对方要自己当牛做马,自己也在所不惜!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舒心的视野里,天与林子混在一处,路已经消失了。当然,脚下坑坑洼洼的,她也骑不了车,只能推着。这时候这笨重玩意便成了累赘,骑也骑不得,丢也丢不得,只能推着继续前行。

雨已经大得像瀑布冲刷,甚至山道都变成了没过脚面的溪流。倒亏得有个自行车拖着,不然她这单薄的小身子骨早就被冲到山沟里了。

她后悔自己冲动的跑出来。若是叫上柱子哥,好歹有人能指点该怎么走。她也后悔自己没穿件雨衣,现在四肢已经冻的僵硬,实在不知还能撑多久。周围乌漆麻黑,风雨声中隐约还夹杂着女人诡异的说话声,更是吓得她牙齿打架,头皮发麻,两条腿也动弹不得了。

“……已经碎了,看你还能用什么困住我!”妖异的女声先是爆发出解恨般的狂笑声,又忽而转像伤心欲绝的哭号,随着狂风暴雨刮到她耳边。

很快,有一冰冷男声接话道:“别高兴的太早。你若不告诉我……在哪里,我也只能再封住你!”他要问的东西名称含混不清,也不知是什么。

“哼?你还有什么办法?你家的血脉就快绝了!”

那女子声音无比凄厉,带着分不清是喜是怒的癫狂,吓得舒心险些瘫软在地。这时,她眼前突然升起一条幽蓝色的火柱,把墨染般的林子映得一片光亮。舒心瞪着眼睛愣了半晌,待光芒渐渐褪去,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峭壁边缘!

火柱正从谷底火龙般腾起,火舌妖异的旋舞,热浪不仅蒸发了此间的暴雨,甚至燎干了她的发梢。她不敢看,只是哆哆嗦嗦的捏紧自行车车把,拼命想扭转陷在烂泥里的车子方向。

山谷下是什么妖怪斗法她根本不在乎,也不想知道。她天真的想,只要自己转过身,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就能顺着原路返回南京城去,就能回家见到自己的老父亲。

于是,她挂着满脸泪,用尽力气将悬崖边的车调转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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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妖异的夜

山谷下似哭似笑的女声再次传来,“你,竟是要跟我同归于尽吗?”

那男的声音忽然像融化的雪水,轻轻在暴雨中漾了开来,“这样……也不错。”

话音落下,地面似乎抖了一抖,原本照亮山谷的蓝被地狱般的红色吞没。舒心只觉得脚下忽而没了着力点,回头一看,原来身后的峭壁早已在红焰的冲击下消失无踪。

紧接着,她的视野歪斜了起来。不消说,自己是坠崖了。

难以承受的热量钻进她的四肢百骸,她没疼多久便昏迷了过去,耳边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那女声的叹息……

爱不得,逃不脱……

幽怨的哀叹织成柔韧的网,拽着舒心一直向下。

坠落坠落,她一直向下落去,似乎没有尽头。

……

舒心不知自己是否已经死了。只是傻乎乎的觉着自己没做什么坏事,不该到地狱去。她不是佛教徒,自然也无缘极乐世界。但至少应该给她个转世为人的机会,因为爹的养育之恩还没来得及报呢。

正想着,身下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吹透她轻若羽毛的身体,叫她一阵哆嗦,忍不住打了一个极为响亮的喷嚏。

阿嚏!

这喷嚏震得她自己身体一抖,忽然就醒了过来。

睁着眼睛久久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摸摸自己的衣裤,已经被不远处的火炉烤得半干,再摸摸自己的脸,似乎也没少什么零件。

难道……没死吗?

舒心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失败两次之后,她只得再次躺好。眼前视野逐渐清晰,她这才看清,自己原来躺在一间昏暗的大屋子里。

房顶高高的,垂着几盏圆球似的白灯笼。左边是个矮腿条案,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本线装书,右边是跟墙一边高的书架,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书本和卷轴。

她揉了揉眼睛,心里倒踏实了点。不管怎么看都像个读书人的书房,那自己应该是获救了。

又歇了一会儿,她扶着桌子腿勉强坐了起来。约略看出这是一间对开门的房间。自己面朝的那边应该是向外的,因为两扇木门关的紧紧的。回过头再看,这边应该是通向里面的门,一挂黑色珠帘纹丝不动的从门框当中垂下来。

舒心看到条案上有根烧了一半的蜡烛,旁边摆着盒半开的火柴,便伸手够来,点上。

哧……

火花闪现在蜡烛芯上,舞动了两下便稳定的摇摆着,随着光亮还有一股近似于檀香的味道,让她好不容易清醒点的脑袋又有点昏昏欲睡。香气愈发弥漫开来,像是乘着光亮的翅膀,缓缓穿行在两侧靠墙的书架和天花板上。

舒心讶异地看着似乎有轨迹可循的香气,扶着条案慢慢站了起来。耳边忽然有轻微的嗡鸣,杂音过后,她似乎听见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新来的?”

“不知道啊,先生没提过呢?”

“啧啧,长得真难看。”

“呦,就你好看。”

“什么意思,你想找茬怎的?”

“别吵了。小心先生出来责骂。”

“你算什么……”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舒心吓了一跳急忙又扶着条案蹲下,就好像这矮小的条案真能保护她似的。

也许是自己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有一方轻纱帕子飘忽着落到自己手边。她被这触觉吓得缩成一团,等看明白只是方手帕之后,却不免嘲笑自己太过胆小。

抬头往帕子飘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就在离手不远的案上有一面镜子。镜子成圆形约莫有人脸大小,外有六角花瓣的镶框,被三角支架撑着端正的立在桌上。她小心地四处望望,挪得离镜子更近了些。

镜面不是时下最流行的水银镜子,而是古代的铜镜。她凭借自己在古董店的认识,猜测这镜子有些年头了。

铜镜毕竟比不得水银镜子,再加上屋子里本就昏暗,照出人影都模模糊糊的。

舒心下意识的伸手拿起铜镜,捧到自己面前。

镜面闪着钝钝的金属光泽,可她不知是不是幻觉,反倒觉得镜面看起来越发的清晰了。她那吃惊的有点傻气的脸,很快便清楚明白的显现在镜子里。

她撇嘴,镜子里的她也撇嘴。她觉得好玩,笑得露出白牙,镜子里的她也跟着照做。

照镜子本就是女人爱美的天性,她眼睛转转,刚想摆出一个自以为妩媚的姿势,突然眼前一花,只见镜中自己的脸正变得青白,嘴角也往耳根迅速咧去。

“啊呀!”她吓得一声尖叫,下意识的将镜子扔了出去。与此同时,有道疾风从耳边吹过,依稀看见一条黑影窜出,接住了要摔到地上的铜镜。

她惊魂未定的坐着向后挪了两下。只听珠帘声响,自己不知不觉地靠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是什么?不要看!可是……她的理性和好奇心展开拉锯战。也许,是因为大难不死,让她有了种莫名的大胆,最终还是慢慢扭身看去。

穿着长袍的腿,穿着长袍的腰,再往上……黑色胡子盖在胸口,诶?不对是头发,是长了满脸的头发……

啊啊啊啊!

她尖叫了五秒钟终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死了吗?”

过了一会儿,似稚童的声音响起,一团黑影抱着铜镜朝烛光跑来。靠近光亮,逐渐显露出一张类似猫咪的毛绒圆脸。但它肯定不是猫,世间还没有眼睛周围长一圈白毛的猫,看着,倒是有点像熊猫。

它憨态可掬的扭着屁股爬上案几,小心翼翼的将铜镜安放回托架上。然后又恭恭敬敬地人立在那穿长袍的人脚边。

满脸头发的“人”先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姑娘,又抬头“环视”两侧书架。

“先生!”

“先生来啦!”

细小的声音爆炸起来,争宠一样呼唤着他。他并不回答,从左手腕袍袖里掏出一条白布条,十分娴熟的将覆面的长发分开,在脑后系成一个松垮的长马尾。

“哇!”又有了尖细而花痴的声音传来,他细长的眉头皱了一皱。脚边的小生灵便心神领会,敏捷的跳上案几,伸出小爪子作势要捏在蜡烛的芯上。

“不要啊!小熊猫,我还没跟先生说话呢!”求饶的声音四起。

小兽吐出舌头,一脸坏笑,“你们叫我啥?”

立刻有逢迎的声音应和道:“大人!大人,九节大人!请高抬贵手。”小兽假装陶醉的四处抱拳,但很快还是促狭的捻灭了烛光。

男子伸手一挥,十几步开外的书房前门“啪”的朝外大开,山风灌进来,吹得他身后的帘子啪啦作响,那些纷乱细小的声音却都不见了。

他鼻尖轻皱,确定香味散尽,再五指一抓将门关上。那名叫九节的小熊猫早就从墙角端来煤油灯,轻轻的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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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谜一般的男子

男子接过灯放在铜镜旁,异常白净而纤瘦的左手,轻轻抚上铜镜的边缘。那上面刻着诸多栩栩如生的神兽,经他手指一模,竟有一丝亮光高速滑过。

镜面里,他的面容也逐渐清晰,细长的眉,微簇的眉头,深不见底的双眸,细薄的嘴唇……俊则俊矣,但看起来十分痛苦。

一双藕段般白嫩的手,从他背后伸出,万般妖娆的交叉于他胸前。紧接着,镜子里,一张妖媚美艳至极的女子面孔出现在他耳边。

男子略带厌恶的扭头看身后那陌生的姑娘,她虽然眼睛睁着,却呆滞无神。再看镜中,那美人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画面,双臂箍得更紧了,“你,喜欢我的新身体吗?”

男子脸上还是一副厌恶的神色,“别闹了,狐姬。这孩子是无辜的,你若是想附身,且到我的身体里来。”

“哼!若那般,我还怎能与你翻云覆雨?”镜中女子在他面上轻印一吻,“你不让我解脱,我难道还不能自己找点乐子啦?”

“只要你说出其他几个的下落,我自然会放了你。”男子端坐的身体一动不动,根本无视女子的纠缠。

镜中女子脸上怒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勾人媚态,“你们家的人都是不讲信用的混蛋。华夏的王气尽了,还做什么雄霸天下的美梦?你们都是知道的!就算你找到了它们,你又能保证降服它们?哼,就凭我一个能扭转乾坤?”

她的声音突然增添了一些哀婉,似有落寞般轻柔搂住他的脖子,“几千年了,我难道做的还不够吗?求你,放了我吧……除非……”她转过男子的脸,“除非,你愿意爱我。就像那时候,一样……”

男子古井不波的眼眸忽然闪过一丝苦涩,避开她的眼神,“那,本就不该发生。”

镜中女子愣了一愣,忽然自嘲的笑了,声音也恢复成玩世不恭的轻佻语态,“哼,我早知道你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好,你能封住我一时,难道还能封住我一世?这小女娃指不定哪天一个意外死翘翘了,到时候,我还是会逍遥而去。再不济,你也死翘翘……总之,你休想让我再回那座“坟场”里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完。镜中一花,他背后的少女又恢复了昏迷的状态,箍住他肩膀的双臂僵直松开,瘫软的歪倒在地上。

男子皱着眉看了一眼,九节立刻机敏的从后面的房间拿了一件青色长袍给她盖上。

一声长叹,男子双臂搁在案几上,十分痛苦的撑住脑袋。

回想昨晚,父亲定下的封印失效,狐姬弄破封印容器,要逃出他的控制。世代传承的家族重任还没有完成,他原本要舍弃自身,甘愿成为禁锢狐姬的容器……却没想到,一切计划都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打乱了。

比起天下兴亡,一个少女的性命自然微不足道,但他一个于心不忍,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于是他用法术将狐姬封在少女体内。

狐姬封住了,少女的命暂时也保住了。但经过刚才这一出,有身体的狐姬究竟还能想出什么幺蛾子自然让他头疼不已。

日后,将会怎么样呢……

一股白粥的清香飘进舒心鼻孔,虽然睡得极为舒坦,但辘辘饥肠却老实的叫喊起来。

舒心揉揉惺忪睡眼,坐起来用力伸了个懒腰。昨晚一夜乱梦,不过经过一夜酣睡,精神早就恢复了大半。她抓抓身上盖着的青袍,发现有个小毛团正舒舒服服的团在脚边。她毕竟还是小孩心性,一把抱过毛团,搂在怀里蹭了起来。

起初,被吵醒的九节大人还是摆着张臭脸。但很快,它便被绵软又有弹性的触觉所吸引,很配合的紧贴上去,小爪子在她胸口胡乱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

舒心见这只肥猫很是亲人,心里更是喜欢三分。心满意足的抱着它坐到案几边,拿着瓷勺喝起白粥来。

九节抬起圆滚滚的脑袋好奇的看着她大吃特吃。一口,两口……终于吃到第八口的时候,她停了动作。吧嗒一声脆响,勺子砸到粥碗边缘,又扣在粥里。

傻姑娘喃喃自语:“我,我这是在哪?”

九节很识相的从她怀里跳落到地板上,迈动两条小短腿,一溜小跑的去里面请主人去了。

舒心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不禁掐了掐脸颊以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做梦呢。犹记得昨天大雨里滑落山谷,后面的事竟然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她究竟是怎么到的这里,这家住的又是什么人呢?

黑珠帘子一响,舒心吓得立刻转过身去端坐。脚步走到她旁边停下,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一个长发盖住半边脸,穿着满身褶皱的青袍的男人环抱着双手正站在她面前。

“您……您好。请问,是您救了我吗?”

男人缓缓盘腿坐下,鼻子里发出冰冷的“嗯”声。

舒心不自在的向后蹭了几寸。她原以为拥有这样气派书房的人应该是位文质彬彬的大儒,但此人看起来说是落魄的酒鬼还差不多。

她害羞的又抬眼看了男人一眼,正好瞥见他下巴上那参差不齐的胡茬,更断定自己判断正确。唯一的不同,便是此人没有酒味,半点也没有,只是一身冰冷的味道。就像冬天窗棱上的雪一样。

“你是谁?为何半夜来山里?”男人开口,凛冽中带有责备,似乎是怪罪她打搅自己的清静似的。

舒心赶紧站起来福了一福,“小女子名叫舒心,是金陵城玉缘居里舒掌柜的女儿。我来……”

男人突然抬起手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哦。”

舒心胸口一堵,小声问:“请问,您认识我爹吗?”

男人站起来,向书房朝外的门走去,只留下一个冷冷的“嗯”字。

舒心没想到自己竟然误打误撞找到了山中高人,连忙爬起来冲倒他近前拉着他袖子求道:“如果您就是我爹所求的高人,那请您帮帮他吧。我爹回去就病倒在床,如果不及时解决此事,他老人家郁结于心,恐怕……”她说着,想起父亲慈爱的面庞,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

男人捏着衣袖一角,迅速从她手中抽出来。不过,却出人意料地问:“郁结于心……你,识字么?”

舒心拿手背擦干自己的脸颊,抬头盯着他,有些愣愣的点点头。

男人推开木门,眼前是一座小小院落。四周有墙,中间有路,路边有花,花下扔着她泥泞的绣花鞋,再往前……比墙还高一些的黑色大门紧紧关着。

他迈出屋子,站在木板回廊上,双手依旧环抱胸前,抬着头看房檐外面的天。昨夜一场大雨,将天色洗得格外碧蓝,茂密的绿树环抱小院,不少枝桠争相恐后的伸进院子来,叶子上的水珠也欢快的滴答着。

他没穿袜子,脚下踩着几片被打落到回廊的湿叶子也不觉得难受。

舒心看看院子,再看看天,最后把视线定格到男人的侧脸上。眼眉都被头发遮挡着,只露出高挺的鼻梁,挺括的鼻尖与紧抿的嘴唇,看起来拒人千里。

舒心刚要硬着头皮再次求情,却听他突然开口,“有客至。九节,备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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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墨先生收留

说完,男人旁若无人地转过身,穿过书房,撩起珠帘消失在里屋。那像人一样走路的肥猫,扭着肥嘟嘟的屁股,从书架下的橱柜里端出一套精致茶具摆在案几上,又在精致的炉火上做上水壶。忙完这些,它发现桌上的白粥还剩半碗,有些责怪的朝舒心拍拍桌子。

舒心也不知为什么会听一只肥猫的话,她跑到案几边上,端起碗狼吞虎咽的把粥喝完,还讨好般的对小熊猫竖起大拇指。

九节十分得意的双爪接过粥碗,仍然扭着钻进里屋去了。

书房再次剩下舒心自己,她僵在原地捋不出头绪。一个怪人和一只怪猫在山中的怪房子里。更怪的是父亲经常过来,竟然从没提起过这里的怪事?!

这,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啊!

不过……既然求不动高人,自己也该回家了。她有点挂念病中的父亲,于是走出书房,下台阶到石子路旁捡起自己的脏鞋,强忍着嫌弃穿到脚上。

正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男人在里屋喊:“去开门!”

舒心楞了一会儿,等意识到男人命令的正是自己,只得不情愿的朝门口走去。什么嘛!不帮爹爹还使唤起我来了……

心中虽不平,却也没胆子不照办。于是她打起精神,朝门口走去。大门十分沉重,她双手抓着一边门闩,勉强拉开一条缝隙。

“请问,墨先生在吗?”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舒心听了,不知哪来的力量,“啪”的一下竟然将这半扇门完全拉开了,“爹!”

果不其然,外面站着的正是惊愕万分的舒掌柜。他满脸病容,黑色瓜皮帽下支棱出几根白头发,显得十分憔悴。昨夜未见舒心请安,急得派了家丁满城去找。直到入夜,柱子见舒心还没回来,这才慌张把小姐问了进山的事说了一遍。

虽然山里人迹罕至,不过舒掌柜听了反倒微微松了口气,并未叫人连夜搜山,而是选择一大早就来拜见山中高人。恐怕他早就料到这高人会把舒心“捡回来”。

虽有惊无险,他还是摆出一副怒容,用力戳了戳舒心的眉心,“你这鬼精灵,一点也不让我省心。今天你回家就给我关禁闭,以后不成亲就不许出家门!”

舒心虽然有错在先,但她本意是替父分忧,此刻换得这样下场,怎能不心酸?还没开口答应,泪珠便像断线的珠子掉个没完。

舒掌柜怎会不知她的苦心,摇了摇头,只把她的肩膀搂在怀里,“傻闺女,天塌下来爹也能扛得住,啥时候轮到你操心。”

说罢,给她抹掉脸上的眼泪,悄声问:“见到墨先生了?”舒心吸吸鼻子,压低声音说:“女儿不知啊,只见到一个怪人。”

舒掌柜满面不解,“怪哉,先生素来都是一个人住的啊。走,进去。”

舒心掺着老爷子往屋里走去。她抬头,见阳光照在屋檐下的匾额上,有三个刚劲有力的大字格外醒目。

“此山中”。

不叫斋,不叫居。这三个字念起来却是别有一番味道,隐约触动了姑娘心中的某种思绪……什么思绪呢?她有些糊涂。

随老父落座于案几边。穿着一件干净小马甲的九节扭着跑来,给老爷子倒了一杯茶水。老爷子十分泰然的接过,全然不顾女儿的眼色,托起来,喝了。

“啊,真是好茶啊。看来先生今天心情不错。前两日来,却是连水也没倒给我。”舒掌柜就这样自然地说着,俨然把小熊猫当成人的样子,看得舒心险些把下巴掉到地上。

九节两只小爪垂在腿上,恭敬的鞠了一躬,又扭着走进里屋去了。它才一走,舒心也顾不得矜持,连忙抱着老爹的胳膊问:“爹,您看见了吧?那只猫,它,它跟人一样走路呢!”

舒掌柜开心的笑起来,“傻女儿,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日后便会知道,在墨先生这位妙人身边,总会有不可思议的事。”

“但是……”舒心总觉得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偏又不知如何反驳是好。正在她兀自别扭的当儿,帘子一响,有人缓步走了出来。

舒心本想指给父亲看她口中的怪人,没想到出来的不是怪人,而是画中人。

来人穿着合身的纯黑袍服,脖颈处露出洁白的内衬更添华贵之感;乌黑长发全部束起,在脖子后面以一白玉扣子紧紧束成两指宽的马尾;脸上白净无须,长眉细眼,竟然很是英俊,简直像古画上的年轻贵族啊!

舒心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要拼命忍着才能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那唏嘘的胡茬呢?那遮住脸的乱发呢?那满是褶皱的脏棉袍呢!他刚才还是那样儿,现在就变成这样儿,太能骗人了吧!

舒掌柜很习惯的朝他举杯致敬道:“多谢墨先生救了小女,舒某不胜感激。”

被称为墨先生的男子微微一笑,和蔼地说道:“哪里。倒是令嫒救父心切,墨某很是感动。舒掌柜好福气。”

舒掌柜眼中亮光一闪,晦气一扫而光,脸色竟然大好起来,“这么说来,前些日子老夫拜托先生的事情,先生是愿意接手了?”

墨先生不经意地瞥了舒心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前些天我手上有件急事,未能及时帮你。如今那事情了了,想来您找我的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就帮你一次吧。”

舒掌柜听完脸上乐开了花,按着舒心乱蓬蓬的头发说:“心儿,还不快谢谢先生,咱们家有救了!”

舒心拜着,总觉的有道犀利的眼光在自己身上划来划去,可偷看那人,他却在小口品茶,好不安祥。

等舒掌柜的把好话说尽,墨先生抬手指向舒心说:“令嫒天资聪颖,我甚为中意,想收做徒弟,敢问您愿不愿意?”

舒掌柜一听面露难色,“这……承蒙先生看得起小女。只是她年纪不小了,我恐怕在山里修行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墨先生点了点头,无所谓的说:“有道理。墨某本想着,把自己的一身本领传授一些给她。以后有她帮衬您,您就不必事事找我了。生意么,别的不说,冠绝金陵也是有可能的……”

“请先生不吝赐教!”他还没说完,舒心已经一拜到底,伏地不起了。舒掌柜本就心里痒痒,见女儿十分神往,正好顺水推舟说:“那……就让她学个一年半载吧。反正目前也没人提亲。”他本想着告诫墨先生对这件事要绝对保密,不然孤男寡女住在一处,有损女子清白。但转念想到他几乎从不下山,根本无从泄密,于是也就放心了。

再闲聊两句,舒掌柜便急着下山取出问题的古董上来。墨先生也不挽留,叫舒心送到门口。

舒掌柜攥着她的手叮嘱道:“先生满腹经纶,人也极为高洁,你要好好侍奉,用心学习。不过也莫要难为自己,什么时候想爹回家便是。爹不求生意做得多大,只要你能平安便好。”

舒心听着红了眼眶,不过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很快,她擦擦鼻子,故作轻松的要了些生活必需品,便让家丁扛着那满是泥泞的自行车跟着老爷下山了。

回到书房,墨先生早就把一身华服脱下,换上抹布一样的青袍子,头发也重新散乱着搭在肩上,恢复了一身落魄象。

不过有刚才那惊鸿一瞥,再加上父亲的信任,她咬着牙跪拜道:“徒儿舒心拜见师父。”

“嗯。”这最常见的声音从墨先生鼻子里飘出来,他一脸不耐烦的说:“你先从打扫卫生做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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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山居生活

舒心入住“此山中”的第一天,便要负责打扫卫生。

她身上的白色裤褂都是泥点子,所以正好将院子里被雨水打坏的花草扶好。然后等家里下人把新衣服送来她才能进屋收拾所有被她“弄脏”的地方。

她一边弄花一边腹诽:那人明明自己也不修边幅,偏生还要装作有洁癖的样子真是不知给谁看的。

虽不情愿,但她从小就是个勤快孩子,没有普通小姐那样好逸恶劳。不多时,被雨打倒的花草就被重新栽好,园中落叶也被徒手捡起来扔在花圃里做肥。

午饭时分,柱子哥终于将生活用品与拜托墨先生解决的东西都送到了。看着她满头大汗、双手污泥,柱子有些不忍,低声劝道:“小姐。你为何要在这里受苦?先生又不是不帮忙。”

舒心摇摇头,“柱子哥,虽然我上山是为了给我爹解围,但留下却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柱子一嚼这话,忽然粗着声问:“难不成小姐看上了这位先生?”

“哪有!”舒心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双手乱挥着,泥巴险些甩到柱子脸上。

“那是为何?”柱子不甘心再问。舒心看着他憨厚的脸,只说:“因为我不想像咱店里的货物一样。我想自己决定去哪里!”

柱子满脸不解。舒心明白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多半会被认为脑子不正常。所以她也不再解释,接过东西跟柱子道了别。看着柱子一步三回头消失在大门外的山道上,她有些莫名失落。毕竟从今以后,自己就成为真正的丫鬟了。

回过头,落魄相的墨先生站在院子回廊下,影子一样看着她。她连忙抱起古董店装器物的盒子快步走到廊前。

墨先生双手接过盒子倒没立刻打开,只是对她轻声说:“洗干净了,吃午饭。”

一听说能洗净自己这一身泥汗,舒心高兴得不得了。九节端着一个小木盆跑到她脚边,她低头一看,盆里竟然有西洋舶来的肥皂和毛巾。

九节领她到屋子与墙面相交的拐角。她在院里埋头苦干许久,竟没发现这里隐藏个小门。

推开被苔藓覆盖的小木门,淡淡飘着热气的一池碧水呈现在她眼前。

她听爹说过,世界上有种叫“温泉”的东西,乃是靠地底热量烧的水。她很天真的让父亲也挖一个,父亲听了笑得直不起腰,还说:你当整个大地哪儿热哪儿凉都你爹说了算呢!

于是,即便在她家这种富贵人家,洗浴也还是用木盆的。

她小心翼翼的踩着莹白鹅卵铺成的小路走到水池旁。这池子看似封闭,实际上一边池壁上有个水孔源源不绝将水注入,另一侧是个小水槽。此处竟是活水池,也不知水源从何处来。再看池子周围都是春天新发的嫩草与野花,更外圈是密实的竹林,将此处围成隐蔽的露天浴室,看得她忍不住跃跃欲试。

九节把木盆扔进池子,挥着小爪子叫她跳下去,她不知九节公母,有些羞答答不好意思脱衣服。

这识人性的小东西竟背着池子坐下,还装模作样的用小爪子盖在眼睛上。它坐在石头上,背影圆墩墩的,阳光把他红棕色的皮毛照得像缎子一般。再仔细端详它轻轻甩动的毛绒尾巴,黑白相接正好有九条。想来,这就是它起名叫九节的原因吧。

九节老没听见后面水响,忍不住偷偷回头瞄了一眼。不小心与舒心目光相对,它脑袋上的毛炸立起一撮,连忙又扭回去端正坐好。

舒心捂嘴乐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的脱下衣服,叠在池边,自己轻手轻脚的泡到池子里。水温刚好,轻易洗去她这两天来的疲累。她用肥皂仔细擦洗,视线越过竹林飞到蓝天上。

天空晴朗得完全看不出昨晚雷雨交加的样子。她想:经历了这一遭也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她拍拍脸颊,打起精神,麻利的换上新衣服。九节小心翼翼的转过头来,虽然小爪子还装模作样的遮在眼睛上。但鼻子下那一条血迹已经凝固了,在白色的毛上格外显眼。

舒心在它的指引下,将衣服放到竹苑角落的一个竹筐里。而后跟着它去书房吃午饭。

白粥……仍旧是白粥。

墨先生早已经吃完了自己那碗,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入定了的样子。

舒心小心翼翼的端碗喝着,吃完,她轻声问:“先生。咱们是偶尔吃白粥,还是……”

墨先生沉声说:“每顿。”

舒心一听“蹭”的站了来,“每顿?!那会死人的。”被撞歪的条案上,饭碗转了两下,倒是没有摔碎。

墨先生狠狠白了她一眼,“你来当学徒,不是当小姐。有的吃还想怎样?”

舒心被噎的没话可说,只得嘟着嘴坐下。墨先生怒容未退,喝道:“九节,收拾。”

九节正在吃果子,听见吩咐,急忙将余下果子狼吞咽下。舒心见状,忙说:“我收拾吧,厨房在哪?”

墨先生哼了一声:“里面,不过你不许进去。里面都是珍贵物品,你手脚毛躁,碰坏了怎么好?”说话间,九节已经将碗筷尽数收好。

墨先生看着它鼻子下一条血迹,皱眉道:“洗净脸再出来,成何体统。”九节“吱”了一声,耷拉着耳朵钻进墨色珠帘里。

书屋就剩他们两人,墨先生端坐条案正后,眼神虚无的盯着外面。舒心大气不敢出,缩在条案侧端,也学先生看着屋外。

小院里春光明媚,跟书房的阴暗成明显对比。花影婆娑,雀鸣婉转,静谧安详。

墨先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但立刻就落下,冷着声音说:“把你父亲送来的东西端上来。”

“哦。”舒心急忙站起,膝盖又磕到条案,她哼都不敢哼。

“小心。”

“啊?”她回头,在家里爹爹有时就叫她“小心”。

“啊什么啊?我让你小心拿着,万一有破损倒霉的是你爹!”墨先生眼睛瞪起来,吓得她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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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白梅瓶

舒心不敢怠慢,全神贯注的端起盒子,一步分三步的端到条案上。放稳后,她才长嘘一口气,墨先生的肩膀也微微垂下,看得出来,他也松了一口气。

舒心一放松,快步拐向旁边,没料到又撞到桌腿,她为保平衡,跌倒时双臂大张,将盒子打到一边。

“哎呀!”她忍不住尖叫起来,等身体稳定后再想扑盒子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盒子并未落地,九节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躺倒在地,用圆滚滚的肚子垫住盒子。

舒心松了口气瘫倒在地,但一想到自己肯定要挨骂,立刻爬起正襟危坐夹紧肩膀。

墨先生眼皮垂下,看着桌面,严厉地说:“我的忍耐是有限的,一次就够了,你还敢来第二次?”

舒心心里一慌,也不知道他怎么算的第二次。但自己本来就不招待见,还是尽早道歉的好。

她才垂下头,只瞧见条案朝她弯下两条腿做行礼状。

“啊啊啊啊!”舒心忍不住叫出声来。

墨先生不耐烦的捂住耳朵,等她叫声平息了,说:“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你要尽早习惯才好。”舒心慢慢双手捂嘴,再慢慢点了点头。

条案恢复原状,九节将盒子再度放好。墨先生动手拆捆在在外面的绳子,摘掉外罩,再将里面的草纸填充物掏出来,最后剩下丝绸袋子包裹的一个柱形物品,还有一个红木托。

墨先生看着丝绸袋子,自言自语道:“你爹跟其他古董商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是个真正怜香惜玉的精细之人。”说罢,他有些嫌弃的看着舒心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一点好的没学会。

舒心已经渐渐发现,这位先生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毒舌。是以,她不敢吭声,只得继续做乖巧状。

墨先生继续将绸袋子打开,露出一个通体洁白的瓷瓶。

瓶高约一尺三寸,口径不足三寸,肩高且圆润,直收而下,底径五六寸,造型十分素雅。

舒心左看右看,没见到任何一个花纹,不仅撇嘴道:“什么嘛,只是个白瓷瓶。看来也不值什么……”

墨先生听后冷冷一哼,“只是白瓶?哼,怪不得你爹不把家业传给你,眼力如此之差。”

舒心面颊臊红,不服气地嘟囔道:“那,您说说它有何不俗之处。”

墨先生眼中精光一闪,话语如珠落玉盘:“瓷器盛于宋代。这瓶若是宋代出品,且算不得什么,可它偏是唐代烧制。胎质细腻,釉面洁白,开片均匀……此乃上乘之作,算得宝物了。当然,以你的阅历也许并不知何谓‘开片’。”

舒心确实不知,但她牢牢记在心里,决定下次见到父亲好好询问。

墨先生没理她的小心思,只叫道:“九节。”

小熊猫立刻敏捷的从里屋拿来一把西洋放大镜。舒心虽然见过不少舶来品,这么近距离的看放大镜还是头一次。好奇立刻战胜先前的别扭心理,凑到墨先生身边看起来。

“开片,是说素胎和釉面受热膨胀的体积不同,若冷却时……嗯?”他对着开片又细细观看一番,忽然展颜笑了起来,“……有意思。”

舒心大着胆子瞧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有意思?”

墨先生并不回答,只是以手掌盖在瓶口,问她:“现在考考你,依你所见,这瓶是做什么用的?”

舒心不敢掉以轻心,拼命回想平日在古董店里看到的物件们。过了半天,才犹豫着回答:“是……插梅的梅瓶吧?”

墨先生眉梢微挑,“为何?”

舒心小心翼翼的分析道:“我记得小时见过类似的瓶子,以为是酒坛。爹爹说这种瓶子盛酒辱没了灵性,莫不如插梅风雅。我,刚才没闻到酒味,所以冒昧猜测是梅瓶。”

墨先生听了,乱发之后的目光难得的柔软了些许。他看看天色,站起来说:“即如此,院子里的梅花谢了,咱们就去山里折枝梅花应应景吧。”

“啊?可是瓶子的事……”舒心完全没看出所以然,生怕耽误了给爹爹解决问题的时间。

墨先生此时已将毛草乱发束起,神情变得不容置疑。舒心被他的俊脸晃了眼,再加上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听安排。

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此时满山桃花烂漫,当然梅花也倔强的开着。

舒心想着要配白瓶自然是红梅最佳,可先生偏偏折了枝白梅。莹白透亮的花瓣和嫩黄的花蕊在清风吹拂下弱不迎风。

九节一路上招风引蝶,只在先生叫它的时候才摆出一副乖顺模样,其它时间都像孩童一般顽皮。

墨先生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神色闲适的穿梭于花海间,怀抱梅枝的样子像极了一副淡彩水墨画。

舒心忍不住想,他不开口教训人的时候,还是很好的。

走着走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要跟她说,那舒展的眉、温柔的眼,和煦的微笑叫她一下子醉了。只是一瞬间,他脸上浮现认错人的失落,扭回头,淡漠继续前行了。

怪人。舒心看着他的背影略感落寞,忍不住撇起嘴。

在山里溜了一大圈,直到傍晚才转回“此山中”。舒心想着又白白浪费了一天心里忍不住有些难过,再想到父亲在家一定度日如年,她不禁怪自己没用。

墨先生将梅插入瓶中,进里屋做白粥去了。

晚饭时天色已暗,九节点上煤油灯,捧着自己的果子美滋滋地看着舒心喝白粥。一天白粥下来,舒心无比怀念家中厨子做的菜肴来。她甚至暗想,要不等解了父亲的燃眉之急,还是回家吧,反正在这里也学不到什么。

“快吃。”墨先生看她吧啦着粥粒出神,又板办起脸说教,“吃完还有正事。”

舒心连忙风卷残云的把粥喝完。其实这么一碗粥根本吃不饱,但她也不想再喝了。一边看着九节收拾,一边想,墨先生光喝白粥是怎么长这么高的?似乎跟柱子哥一样高,可柱子哥每天吃得可多了……

“关门。”墨先生朝她撇了一眼,她连忙起身把门关上。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过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只觉得墨先生的声音柔润了下来,这反而让她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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