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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红颜》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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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公子如玉

天地苍茫,晚霞流光溢彩。

幽幽桃林深处,一袭白衣的绾婳站得笔挺,面色沉静,似要化成了雕塑,与这动人的夕阳一起成为亘古不变的画卷。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琴音,琴音悠然,却隐隐带着离愁之意,牵牵扰扰,倒让闻者生出几许人生无常的感慨。

红绫对此似早已习以为常,闻声并未有太多诧异之色。

“得罪!”话音方落,只见她长剑一抬,随即便以一种极为鬼魅的身法朝绾婳逼近,速度愈快,她的身形也愈发虚无。

绾婳却并不惊慌,只向后一个侧翻,不过眨眼工夫,她已一手抓着一株桃枝,拔地而起,轻易地躲过了那抹厉芒。

一击未中,红绫当即不禁懊恼地蹙起了眉。

“再来。”见状,绾婳挑了挑眉,随即长指一勾,手中的树枝便如利剑出鞘般,带着凌厉的气势朝着她便猛刺了过去。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

红绫素来好武,这即时判断的眼力绝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不敢硬拼,她当即便迅速地往身侧一闪,企图避开这道锋芒。

旁人不知,可她却一眼就能看出这招式表面看着简单,实则毫不含糊,去如箭,来如线,绝非她能轻易抵挡下来的。

电光火石间,红绫只觉眼前一花,几缕青丝随即飘落,再去看时,绾婳却不知何时已站于落英缤纷之处,衣袂飞舞。

“再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心底那股不认输的劲儿促使着她再次提剑逼来,此次招数全无章法,似在拼运气。

红绫的水平在同龄人中也是个中翘楚,可到底年轻,一激便漏了破绽,绾婳倒也不必尽全力去对付,知道她的性子,此时让招那是不可能了,与其束手束脚,倒不如来个痛快!

“好!”话音方落,只见绾婳踏着比之红绫方才更诡异的步伐,迅速朝她逼近了过来,浑身上下皆是犀利可怖的气势。

如此下来,不过几个回合,红绫便被她逼得退无可退。

“果然。”红绫先是看了绾婳一眼,又垂眸瞅了眼正遥遥指向自己的长枝,半晌才叹了口气,一副很是无奈的模样。

绾婳会意地笑笑,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树枝。

“好功夫!”

这时,琴声顿止,从不远处传来一道温润清雅的嗓音。

“公子,你来了!”红绫闻声顿时眉眼一弯,连忙笑着回过头朝身后看去,就连方才战败的沮丧也在瞬间消了大半。

话音方落,只见幽幽桃林深处,一名白衣男子果然正朝这里缓步而来,如水的眸子微眯,眼底光华潋滟,如雪的容颜更似夜空中的明月,华耀万里。随着他的走近,只见落花蹁跹处竟生生地劈出一条道来,男子白色的衣角随风飘扬。

玉无垠款步而来,周身气息浑然天成,面上依旧温润,只对着绾婳行礼道:“这丫头不懂事,姑娘莫要与她计较。”

红绫闻言顿时也不禁小脸泛红,虽说这是事实,可她家公子这话说得也未免太过直接了,想着,她嘟囔着小嘴,放下软剑乖乖地便跟在了玉无垠的身后,不满地嘀咕着说道:“公子,你说这话也不怕叫绾姑娘笑话了去?”

话是这么说,输给别人她可能还会心有不甘,可对象若是绾婳,那就另当别论了。两年来她已经输了不止这一次,何况这话崇文早说过了,她也不是第一次听,早就免疫了。

顿了顿,红绫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公子,方才连你也拍掌叫好,我就说我打不过绾姑娘,你还不信,这下如何?”

玉无垠闻言只是轻叹了一口气,并未说话。

见他叹气,红绫下意识地抬起头,不想正对上玉无垠那双温和的眸子,瞧得她不知所措,撇了撇嘴,只得低下头去。

红绫正神游着,这时突然传来玉无垠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你这丫头平日里真是没皮没脸惯了,输了还光荣不成?”

“公子,我才没有!”红绫不满地反驳,樱唇嘟得老高。

绾婳也觉不忍,正欲说些什么,玉无垠却抬手止住了她。

她不解玉无垠为何要如此刁难一个小女孩,却见他转而意味深长地睨了红绫一眼,“既然没有,那还不快去练功?”

无可否认,眼前这就是一张近乎妖异的面容,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天最完美的杰作,一双好看的凤眸总是似笑非笑的,里面像是盛满了桃花流水,只消微微一眯,便足以勾魂摄魄。

即便是在训斥,玉无垠也是高贵而圣洁的,仿佛他本就该这般做,看着这样的他,绾婳一时竟挑不出半点错来。

红绫离开后,玉无垠的目光这才落在绾婳的身上。

夕阳西沉,暮色洒下,他仍旧在笑着,可脸庞却分明像是笼上了一层微不可见的冰冷,没想到收敛起柔色的他,反倒颇多了种利刃出鞘般的锋芒,带着一丝令人颤栗的寒凉。

绾婳不禁微蹙了蹙眉,不打算先打破沉默。

哪里是训斥,玉无垠这分明是想寻个理由把人支开罢了。

她向来不喜欢与那些高深难测之人打交道,可老天爷似总要跟她作对,围绕在她身边的偏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思及此,绾婳只觉头疼欲裂,两年来她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也是真累了,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其他人的想法。

何况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凭玉无垠的本事,若存心要害她,那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再说若要害她,当初又何必救她,赔本的生意连她都不愿去做,更何况是玉无垠?

罢了,与其挖空心思去防备,倒不如放开顾忌,自然轻松地与他相处,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双方在根本利益上没有大的冲突,她倒不介意如今这种不尴不尬的相处状态。

心念微动间,她的眸底掠过一抹光芒,分明是双冷傲而沉静的眸子,却又同时有着无数的莹光不断流转,美不胜收。

玉无垠却一副仿若未见的模样,反而轻颔了颔首,随即便饶有兴致地侍弄起了石桌上的紫砂壶和两只精致的茶杯。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紫砂壶上划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音符波动,长长的袖摆如同天上的云,轻飘飘地落在古琴边上,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巧妙地为他添了几分谪仙般的绝世风华。

绾婳见他竟什么也没说便径自绕过自己了,正纳闷,闻声转眸,便见一方青石小桌放置在桃林的深处,周围落英环绕,漫天飞花飘零,玉无垠正端坐于一把古琴前,神态安然。

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根色泽碧绿莹润的玉簪横穿而过,挺翘的鼻梁仿若远山般高拢,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轮廓更是将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高洁点缀到了极致,公子如玉,不外如是。

只是,有如此出色容貌之人,按理也本该拥有一双魅惑的眸子才是,然而从那双平静得不见波澜的瞳眸中,她却读不到多情,读不到欲念,看到的,只有那种孑然一世的孤独。

那种孤独,淡然无比,却偏偏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让人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寒窖中,不自觉地心惊胆战。

“试试?”玉无垠淡笑着递上一杯清茶。

绾婳早已不动声色地收起了周身的寒气,神色也恢复到了往日里的柔和,她笑着接过茶杯,缓缓凑到鼻间一闻,顿时只觉一股幽香扑面而来,不禁脱口赞叹道:“好香!”

尔虞我诈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其实过去绾婳能够真正安心坐下来喝茶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她一直没有细心地去认真品鉴,今日,坐在这缤纷落英之中,反倒多了一份轻松惬意。

玉无垠闻言只淡淡一笑,面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温软清俊。

石桌上放着古琴,还有一炉上好的檀香,炉壁纹饰精致,十分小巧,绾婳面上虽仍旧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自赞叹的。

入了深秋,天色总是暗得极快。

白日里温度虽热得吓人,可这会儿到了晚上,升腾的水汽都慢慢地降了下来,月上中天,空气中倒颇有几分凉意。

“你会弹琴?”想起方才的琴音,半晌,她才开口问道。

玉无垠闻言抬眸,清冷月色下,绝美的面容不知何时染了笑意,他道:“若是姑娘不嫌,玉某倒可以献丑一二,请。”

随即,琴音迭起,音调婉转清扬,纤而不弱,细而不绝。

绾婳静静听着,只觉心底有一根弦在不断绷紧,仿佛下一刻便会崩断一般,偏偏仍在颤巍巍地向着无法预料的地方扬去,揪得她心中发涩,却又不敢去打断,唯恐其不胜此力。

这琴音分明如此轻柔,轻得仿佛没有丝毫的重量,却又不经意地直闯入人心,触碰到听者内心深处最为柔软的部分。

等等——

绾婳突然想到什么,美眸蓦然回转。

不出意料地与玉无垠视线相撞,两人目光冷冽变幻,似是较量、敌对,又像是在交流、权衡,神色复杂,但四目锋刃锐利,紧紧地吸在一起,好半晌过去都无一丝退缩的迹象。

场面顿时沉寂肃杀起来。

红绫和崇文此时就躲在不远处头偷偷看着,见状也不由面面相觑起来,他们实在是搞不明白这二人是怎么回事,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得这么地刀光剑影起来了?

绾婳早察觉到了二人,只是没有兴致去拆穿罢了,相比之下她更在意眼前云淡风轻的男人,她蹙了蹙眉,面上神色虽仍是淡淡的,心下却在暗暗思忖,此人怕并非寻常之辈。

以琴音惑人的事情她过去也并非从未听闻,只是觉得太过滑稽,始终不敢相信罢了,如果不是方才自己亲身经历了一番......她甚至,她甚至还以为那不过就是个天方夜谭!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玉无垠一眼,眸底的怀疑毫无遮掩。

不相信他就是不相信他——

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让人信任的感觉。

就在这时,只听得“叮”的一声轻响,琴声骤然一顿。

“怎么不弹了?”绾婳率先打破沉默,状似无意。

玉无垠也不打算拆穿她,只笑道:“一人独奏,未免无趣。”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绾婳垂了垂眸,掩去了眸底的考量。

方才的玉无垠与此刻温润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想到这里,绾婳幽深的眸光不禁又深沉了几分,对方的动机她一无所知,最可怕的是,对这个男人,她竟生不出一丝敌意来。

你来我往,绾婳突然停住话题,冷不丁地说了句:“多谢。”

玉无垠含笑抬眸,静静地望着她,问道:“谢什么?”

“谢谢你在最后关头,选择救我。”绾婳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两年前,若非玉无垠出手相救,她可能早已成了悬崖下的无名冤魂,这份救命的恩情,她此生不能忘,也绝不会忘。

玉无垠微曲了曲手指,随即又慢慢地展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这才牵了牵唇,轻声说道:“姑娘的确聪慧过人。”

绾婳眨眨眼,又笑问道:“那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想是不够心狠。”玉无垠叹息一声,“以至于一败涂地。”

万物存亡从来都全在于他的喜怒,可绾婳却偏成了例外。

“并非一败涂地。”绾婳会意,难得俏皮地说道。

“这还不算输得彻底么?”玉无垠看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道:“无妨,玉某倒是初次与人做这亏本买卖。”

“以心换心,你用你的心,换得我的心,这也算亏本么?”

玉无垠一愣,愕然地望着她,随即眸底多了淡淡的笑意。

“若是不嫌弃,我愿承认你这个朋友,有朝一日也定会还了你的厚待之恩。”绾婳笑着说,眼底是毫不遮掩的真诚。

“这话,可当真?”听出她话里的认真,玉无垠脸上却无一丝变化,仍旧目不转瞬地看着她,带着那种温润的笑意。

“自然。”绾婳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玉无垠含笑看着她,眸色愈发温和,全然没了方才的疏离:“荣幸之至。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只盼他乡听到玉某的琴音时,姑娘能出来与我饮上一壶清茶,如何?”

绾婳没有料到他竟然会提出这样古怪的问题,迟疑了下,心中虽不解,却还是从他手中接过了杯子,道:“这有何难?”

玉无垠点点头,随即站起身,彬彬有礼道:“今夜唐突了,下次有机会再见,玉某定备好重礼给姑娘赔罪,后会有期。”

说完,他便随即转身,闲逸地走开了。

绾婳这才舒了一口气,虽然方才一直在与对方谈笑风生,可只有她知道,玉无垠不动声色间便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这人,使得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如此地没有了把握。

玉无垠人走了,可绾婳却仍静静地站在原地,似在思考,容色平静得如一汪死水,衬着清冷的月光,泛起寒凉的雾气。

夜风拂过,将这片焦躁的土地,拢在它温柔的薄纱之中。

绾婳忽然觉得冷,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恰在这时,一只异常轻柔的小手缓缓攀上了她的肩膀,一袭伴有女子馨香的披风便也服服帖帖地披在了她的背上。

她讶异地转身,却撞见一双异常清亮的眸子,殷红的樱唇微微勾起,那人笑得天真,也正回望着她,轻道:“是我。”

绾婳一愣,缓缓抬起头,笔直地看向她,问道:“有事么?”

红绫摸了摸鼻子,似也觉自己来得突然,她有些不好意思,忙说道:“打搅了,公子让我将这个给姑娘送过来。”

将瓶子递给绾婳,她刚要离开,忽地想到什么,倏地脚下动作一顿,打量了绾婳一眼,问道:“姑娘,你受伤了么?”

伸手接过红绫递过来的药,绾婳垂眸望了眼桌上被握得破裂的茶杯,又转而看着她还有些发红的指尖,神色复杂。

方才失态捏碎了茶杯,确是受了点儿小伤,他倒是细心。

绾婳抬眸望向红绫略显担忧的神色,难得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没事,替我谢谢你家公子,就说有心了。”

红绫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她冲着绾婳咧唇一笑,点头说道:“好,那姑娘若没其他事儿的话,红绫便先回去了。”

待红绫走远,她这才借着月色,细细地打量起手里的瓶子,瓶身通透晶莹,在月色的照映下竟还有些朦胧的光芒。

绾婳虽非玉中行家,也不懂怎样鉴定一块玉的好坏,可现下手中这瓶子触手生凉,即便外行如她,也知绝非凡品。

稍作迟疑,她还是拧开了瓶塞,顿时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仿若置身于百花丛之中,分外惬意闲适。

倒出里面浓稠的白色液体,涂抹在指尖的伤口上。

这药很凉,凉得连她也不禁有了一阵阵的痛意,好在疼痛过后,伤口便开始有了些许痒意,似乎已经在慢慢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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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 林中遇袭

子夜,明月高挂,在星子的映衬下,罩起了一层薄薄的银色轻纱,仿如挺峭的玉璧屹立于高山之巅,尊贵而圣洁。

此时,月下亭中正坐着两名少年人,二人中间的石桌顶部削得平整,被精心刻成了棋盘,密密麻麻地布有许多棋子。

素袍男子玉指轻按着眉端,似是若有所思,半晌不语。

“公子,你在想什么?”另一青衣男子出声问道。

素袍男子闻声回神,目光温润如常,只道:“该你了。”

青衣男子一愣,垂眸审视棋盘,只见那黑子所落之处,恰使得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白子已然尽数断了生路。

他蹙了蹙眉,随即伸指拈出一粒白子,久久地凝视着棋盘,沉思许久,悬空的手终究没有再动作。如今棋盘局势已然明朗,后面的白子,不论落在何处,都无法再挽回颓势。

棋局尚未过半,胜负却已见分晓。

“一子落错?”青衣男子轻声呢喃道。

“还未到论成败的时候。”素袍男子只微微勾唇。

无奈,青衣男子只得将手中的白子随意放了一个位置,这才抬起头说道:“公子,这局棋,你明明早就可以赢了的。”

素袍男子只笑,重新拈起一粒棋子,“可听过猫捉老鼠?”

猫儿如影随形地跟在老鼠身后,却偏偏不吃,只是捉了放、放了捉,让它一次又一次地绝望,明知道无法逃掉,可它还是要挣扎,直到最后放弃,任凭猫儿予取予求......

青衣男子闻言仰起脸来,不认同道:“公子,你可不是猫!”

素袍男子剑眉轻挑,饶有兴致地反问道:“哦?”

那青衣男子望着他的目光满是崇拜,笑着道:“公子可不是猫,你是龙,公子你可是这碧落晴空中独一无二的龙!”

一枚黑玉的棋子,终于落在棋盘上。

白棋死。

棋局终。

“落子无悔,你输了。”素袍男子浅浅一笑,似是半分也不意外。

“公子明知崇文棋艺不精,还这般取笑,我不下了不下了!”崇文则不以为意地笑道,几下便耍赖似的打乱了棋局。

“一月葭萌,愿赌服输。”玉无垠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不甚在意。

崇文有些挫败地低下头,倒不是心疼这上好的茶叶,只是照现在这个输法,他就是不吃不睡也凑不够蒹葭啊――

忽地想到什么,他转眸望向出谷的方向,神色间颇有几分担忧:“不过,公子,你真的就这么让她离开这里么?”

他平日里虽只知捣鼓茶叶,脑子也不如红绫那鬼丫头灵活,可事已至此,他便是再怎么愚钝,也难免猜到了个大概。

“怎么?”闻言,玉无垠淡淡的目光这才缓缓地从面前的棋局上移开,转而抬首望着漫天的星月,莫名地一阵失神。

崇文正欲说话,忽地一道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红绫刚送药回来便见崇文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禁轻笑着上前,抬起长指点了点他的脑袋,说道:“又输了吧?”

“要你多事?”崇文回头瞪了她一眼,心中也暗自腹诽起来,唇线紧抿,明显对红绫这种落井下石的行为颇为不耻。

红绫知道他不会真的生气,也不多在意,只是嘿嘿地笑,双颊现出一对深深的酒窝,愈发显得她花颜明媚,面如莹玉。

崇文俊脸一红,不再理她,忙转而说道:“这制作凝血膏的药材可不比凤眼果好找,公子,你就这么让她带走......”

“我何曾做过亏本的买卖。”玉无垠神色淡淡的,唇边却隐隐含笑。

大大的眼睛眨了眨,红绫诧异地看着玉无垠,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虽然是事实,不过她仍旧很是心疼,老天爷,那可是凝血膏啊,公子这个反应,是不是有些太过淡定了?

崇文则相对沉稳些,只问道:“可是就算我们把药给了那姑娘,她也不知道这药多珍贵啊,不如让我去提醒提醒?”

谁知他刚说完便被身后的红绫给紧紧捂住了嘴巴,她轻瞪了崇文一眼,崇文不解,只拼命挣扎,眼底在强烈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情:本来嘛本来嘛,那姑娘就不像是个识货的人!

可心底再不满,在瞥见玉无垠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时,他还是很没骨气地站到一旁,道:“是崇文多嘴了...”

玉无垠见状只是浅笑,面如春风,随即轻轻搁下茶盏,长袖轻挥,站起身,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带起淡淡的药香。

“不必。”玉无垠说着,不自察地微牵起薄唇,神态悠然。

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挥挥袖子便大步离去了,只留下在场两个看得目瞪口呆的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想起方才那一幕,二人机械地转眸,相互对视了一眼,眸底尽是遮掩不住的震惊,几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瞎了!

他们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公子居然笑了!

天哪,来道天雷劈死他们得了,没有比这状况更诡异的了!

与此同时,大越国境昆山脚下树林。

乌云蔽日,林中黑影攒动,纷纷朝中央的两名男子围拢。

“小心!”突然,一抹凌厉的银光自眼前划过,锦袍男子心神一凛,立即察觉到了杀机,握在手中的弯月刀也以最快的速度祭出,森冷的寒光在这昏暗的天色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战乾,识相的就乖乖地把东西给交出来!”

这时,浓密的树林之中突然传出一阵中气十足的暴喝声,那声音仿若来自地狱的凶徒差使,阴沉沉的,分外惹人厌恶。

白衣男子此时听到蒙面人的声音,顿时浑身一震,猛地张了张口,半晌才不可思议地叫道:“你、你是二皇子?”

见暴露身份,蒙面人眸底暗光一闪而过,朝身后的人下了一道命令:“听着,连他也一起杀了,绝不能留下活口!”

“二皇子,你为什么这么残忍,他可是你亲弟弟!”质问声还在回荡,战沣却只冷哼一声,已率领着杀手逼了上来。

哼,为什么?

凡是可能阻挡他战沣夺取皇位之人,不论是谁,他都会毫不留情地一一扫除,哪怕对方是他的亲弟弟,也不例外!

就在树林深处,数十名手持兵器的黑衣高手瞬间便团团围起了两名少年,入目所见,其中战乾的身上已然多处受了创,从伤口处滴出的鲜血甚至染红了他脚下的一大片土地。

然而与寻常人家不同,即便深处如此狼狈的境况,战乾也依旧挺身昂立,他一人的气势竟分毫不输对方一干人等。

此时他也正神情淡漠地看着周遭蠢蠢欲动的杀手,愈渐苍白的俊容上始终不曾表露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惊惧之色。

鲜血顺着他紧握的弯月刀滴落在地,溅出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可他神色始终从容,手握弯刀,动作游刃有余,刀法凌厉如电,屡现杀招,企图带着身旁的白衣少年破阵而出。

为首的黑衣人趁势一剑击出,战乾心神一凛,双指则奋力地将长剑牢牢卡住,黑衣人只觉那手指坚固无比,一时无法抽剑,不由蹙了蹙眉,偏头看了那面色阴沉的少年一眼。

“西岐三将之首,果真名不虚传!”

战乾身形未动,双目一睐。

“护法,别跟他白费功夫!”另一名黑衣人见困不住他,不禁叱喝出声,得了允许,当下便猛力地将手中长剑挟着剑锋向上一抬,趁着战乾腰腹露出空门,手掣剑刃,横砍而去。

战乾见势不好,连忙抬腿踢挡,不料仍迟了半步,抵挡不住,只得松开刀柄,翻身连连后避,那几名黑衣人得出隙来,当即同时运起七成内力,紧接着爆喝出声,齐齐朝着战乾所在的方向合掌推出――

杀招转如旋风,瞬间便裂空而至。

这招数可是他们几人闯荡江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绝招之一,此招一出,取人首级不过弹指之间,迄今无人能挡!

战乾身无防物,眼见凌厉的剑气冲面而来,只能回身一挡――刀锋卡住长剑刃口,刀锋在巨大的冲击下,震颤不停。

白衣少年看得心惊,正欲上前替战乾挡住这一剑,不料剑刃赫然一偏,竟径自脱出刀锋的抵挡,飞旋而来。

战乾猝不及防,堪堪一避,可几人合击势不可挡,宛如回形飞镖,击破树干,又猛地一个旋转,重回到了几人手中。

黑衣人将长剑一收,冷笑着说道:“战乾,你别不识抬举!”

战乾蹙眉,半晌才缓缓直起身,长指轻抚,颈边赫然被几人的剑风削出一道极浅的口子,此时正隐隐往外渗着血丝。

饶是如此,他的眼里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烽火令?”薄唇轻启,战乾似笑非笑地吐出这三个字。

战沣闻言目光一凛,长剑一抬,掷声喝道:“少耍花样!”

“二皇兄,与毒王窟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你这胆子未免太大,就不怕他们最后连你也一并端了?”战乾则冷声道。

“这与你无关!”战沣冷哼,神色却明显多了几分惶恐。

战沣还要出声反驳什么,却被身旁的另一名黑衣人抬手阻止了,只听他道:“战乾,我敬你是个真英雄,现下给你一条路走,只要你乖乖地把烽火令交出来,我今日可饶你二人性命。若是不然,我们就在这里杀了你,以除后患!”

“杀我?”

战乾冷然发笑:“那得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你――”黑衣人懒得再说,打断道:“护法,叫他活着,日后只怕是要生出什么事端来,还是杀了他,一了百了!”

话音方落,众人的目光齐齐地落在战乾背上的包袱上,僵持了数秒,为首的黑衣人突然长剑一抬,道:“战乾,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留下烽火令,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闻言,战乾脸上忽地浮起一抹冷笑,带着毫不遮掩的嘲讽:“素闻毒王窟杀手心狠手辣,死在你敖律护法剑下的冤魂更是数不胜数,怎么,今日莫不是要对战某格外慈悲么?”

那黑衣人闻言索性直接扯下蒙住脸的黑布,眸光冷冷地看向战乾,好似在看着垂死挣扎的困兽一般,冷酷而无情。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如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兴许还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些!”的确,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战沣既然付出了他应给的酬金,他们没有理由逆了他的意。

“阿乾,你快走,不要管我......”这时,站在锦衣男子身旁的白衣公子大惊,嘴巴张了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不希望自己连累到战乾,战乾武艺高强他是知道的,即便如今身受重创,但只要他想,想要脱困绝非难事......

“战某自知今日难逃一死,但除非战某今日将性命交代在了你们手上,否则,只要战某今日有幸不死,有朝一日定要你血债血偿!”战乾朝白衣公子微点了点头,示意他退后。

话音方落,只见他手中的弯月刀随即微微一抬,刀尖泛着寒光,直指为首的敖律和战沣,眸中尽是坚定的凌厉之色。

他死了倒是没什么,但是连珏不能!

敖律身为毒王窟的顶级杀手,剑下冤魂不计其数,早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可不知为何,此刻对上战乾这样豁出去的绝然目光时,心底里竟还是没来由地阵阵发起了寒来。

余下众人闻言也都不禁握紧了兵器,全身戒备起来,目光警惕地看着眼前分明被众人围困却分毫不减气势的男人。

西岐三将名震天下,战乾作为首领,武功更是高深莫测,据闻,他曾在西岐宁王之乱中,只身闯入叛军阵营,以一己之力杀敌三千,如此造诣,怕是放眼天下,能与其相提并论之人,除了他们的主人,怕也就只有这大越战神武王了吧!

即便他受了重创,可如此英豪,他们是半点也不敢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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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 多管闲事

“好大的口气!”敖律冷哼,神色间尽是毫不遮掩的嘲讽,区区一个毛头小子便敢挑战他们的主人,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想到这里,敖律线条冷硬的唇角顿时微微勾起,带着一股血腥的杀戮气息,那是只有刀口上舔血的人才会有的狠辣。

随即只见他长臂一挥,手中长剑便如同活了一般,顿时一道刺目的寒光微闪而过,长剑已然快如闪电地击射而出。

然而,细心之人会发现他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举的目的也绝非仅仅是为了伤人,而是直直刺向战乾背上的包袱。

其余众人见状也当即纷纷出手,一时间,柄柄刀剑泛着寒芒,那一道道迫人的杀气径直往混战圈中的战乾汹涌而去。

然而他如今虽身受重伤,可身手却依然敏捷,高手夹击间,只见他身形顺势一避,便险险地躲过了黑衣人的进攻。

踏着移形换影般鬼魅的步伐,他瞬间便来到了一名黑衣人的面前,薄削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漠的笑容,残忍至极。

在黑衣人惊恐的目光中,战乾右手翻转,黑衣人只觉手腕一疼,低头望去,手中的长剑已经直直穿透了自己的胸口。

趁热打铁,战乾当即不敢再有迟疑,紧接着右掌猛地一挥,泛着死亡冷芒的弯月刀已经架住了侧面劈砍而来的剑刃。

稍再用力,强劲的内力顿时凝聚在了那把长长的弯月刀之上,他接连几次出手,剑下都无活口,出招之狠辣,手段之残忍,令剩余的高手同仇敌忾,全都拼了命地围杀上来。

然而变故发生得太快,黑衣人还来不及反应,顿时只觉握着长剑的手倏然剧痛,几乎让他们直接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快速往后一退,这才免了被对手打落兵器的耻辱!敖律的情况则好些,眼看着手下围攻战乾却未落得半点好处,当即长剑微动,剑的顶端,寒刃戾气逼人。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所谓的单挑比武,而是有你无我的搏命之战,所以即便敖律摆明了以多欺少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这时若还坚持什么光明正大、单打独斗,只是徒惹人笑话。

“都给我上!”不等战乾喘息,方才还悠然站在一旁看戏的敖律也加入到了混战圈中,局势开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明明人还未近身,可那炽热的剑风却已然刺得人的肌肤阵阵发疼,可见敖律还有这几名黑衣人才是今日的压轴王牌。

战乾在刀光剑影中,身形飘忽,只是,他武功卓绝,可对方显然也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一个两个他倒是不惧,可现在十余名成名已久的江湖老手,再加一个武功与他不遑多让的敖律,即便他再冠绝天下,此时也不由渐渐地落了下风。

自知今日难逃一死,他索性采取只攻不守的策略,然而到底是受了重创,如此拼命的结果是他身上受创之处再次崩裂开来,脚步所到之处,地面瞬间便被染成了血腥的鲜红。

林中空地处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横七竖八地倒了数具没了生气的尸体,然而黑衣人却仍旧无一人怯弱地往身后退去。

在敖律的带领下,众人定定地站在林间的一块空地之上,锐利的鹰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战乾,全身如临大敌般紧绷。

劲风刮过,卷起无数的残叶,一时间杀气四下弥漫开来。

“找死!”其中一名黑衣人冷哼,看准机会拔地而起,手中利刃倾力而出,带着一阵阵冰冷的寒光,直直击向战乾。

战乾见状连忙身形往一侧闪去,却不料还是慢了对方一步,对方的长剑直直便刺入了他的肋下,顿时鲜血四溅开来。

那黑衣人见自己得手了,正想开口嘲讽一番,然而还来不及高兴,突觉胸口一阵剧痛传来,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战乾手中那把弯月刀已然没柄直直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战乾居然以自己为饵诱他上钩——

“不知天高地厚。”战乾狠狠咬牙地说道,显然黑衣人那一剑也伤得他不浅,可他竟拼着挨这一剑也要拉他陪葬!

“你......”黑衣人只来得及张口说出一个字,不待他继续,战乾便迅速抽出弯刀,喷溅而出的鲜血撒了他一身。

那黑衣人也终于两眼一翻,倒地而亡。

力竭不支,战乾只得以刀拄地,企图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四周的黑衣人,眸光却凌厉无比。

众人被他的气势所压,凶煞如他们,一时竟也不敢进攻。

“既然没了生路,那你们全都来陪我吧!”战乾慢慢站起身来,弯月刀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依旧泛着慑人的寒芒。

看着众人闻声齐齐发白的面色,他的脸上突然诡异地浮起一抹讽刺的笑,刀锋直指前方,只等最后一场血战的到来。

血染的天空晚霞朵朵,隐隐有种濒临绝望的血腥气息。

战斗场上,战乾长身玉立,可众人的身影却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已经渐渐分不清谁是谁了,除了耳边风掠叶动的沙沙声响,此时竟连呼吸和心跳都微不可闻,气氛却显然愈发紧张凝沉起来了,新一轮的血战,似乎一触即发。

“啪啪!啪啪!”

正在僵持之际,林中忽地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掌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距此不出十步外的一棵大树上,一名白衣少女倚枝而坐,唇角边那一丝讥诮的淡淡笑意还没散去,眸子半睁半闭的,姿态慵懒,显然一副未睡醒的模样。

这突然冒出来的白衣女子到底是谁?

按理来说,这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方,那可都是江湖上声名不俗的高手,区区一个弱女子,他们没理由察觉不到!

而且,好歹是在别人厮杀的血腥现场,她居然能旁若无人地在这里睡觉,真不知该说她心理素质太强还是——

太过狂妄自大?

绾婳不知道他们的心理活动,只郁闷地拍了拍手。

不怨她郁闷,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睡觉的好地方,谁知竟这么倒霉,好死不死地,偏偏撞上了这一出好戏?

“今日我倒是开足了眼界。”绾婳斜斜地瞥了为首的敖律一眼,随即啧啧出声,语气里尽是揶揄和毫不掩饰的不屑。

几名黑衣人闻言当即准备上前好好教训她一番,不料却被身旁的敖律给挡了下来,他定了定神,看了战乾一眼,这才转眸望向树上的绾婳,神色不复方才的得意与张狂。

“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我素来听闻毒王窟与燕子楼乃江湖齐名的大帮派,然而今日得见,才知传言当真是不可全信。”

绾婳晃着手中的细小枝条,顿了顿,又道:“以众欺寡,倚强凌弱,原来这所谓的江湖大派,作风也不过如此嘛...”

近年来,这金陵城里的大街小巷,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不外乎就是那三个字——毒王窟。

话说这毒王窟,因其纪律严明,行事诡异而著称,传闻其下设卫、影、煞,礼四部,其中卫部为一支由五千精兵组成的悍将部队,铁血勇猛,无坚不摧;影部则是一批潜伏于各地的能人俊杰,主要的职责便是打听刺探情报消息;而煞部,顾名思义就是执行见不得光的暗杀行动;礼部,负责管理门中事务,对外接洽,收取高额酬金等等。

如此庞大的一股势力,当今朝廷自是头疼不已,偏偏其幕后之人从未现身,因此他们只知其名为“公子宸”,却不知其模样如何。

“臭丫头,你找死!”他们毒王窟在江湖上的地位那是何等的赫然,不想此时竟给对方一句轻飘飘的话便给说成了徒有虚名,而且还是个不知死活的臭丫头,叫他们怎能不气?

“巧了,本姑娘今天心情不好,还非管不可了!你说说看,我方才好端端地在这里睡觉,你们一群人却跑过来吵吵闹闹的不说,还恶人先告状,我还没说你们的不是,你们倒是有那脸面反咬一口?”绾婳松了松手,斜睨着他冷笑道。

两年前这群杀手将她推落悬崖差点儿害死她,如今可倒好,她不去找他们麻烦,他们这会儿反而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知死活!”那名杀手咬牙,随即不忿地便举剑刺来。

剑刃泛着凌厉的光芒,来势凶猛,然而就在要刺入绾婳身体的那一刻,那名杀手只觉空中忽地闪过一道白影,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下一刻他只看得落了空的剑尖,一阵惊愕。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众人一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皆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名杀手则仍旧保持着原有的动作。

长剑顺着手臂直直地平伸而出,表面上仿佛刺入了敌人的身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事实上他什么也没有刺中。

他震惊地看着前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失手一般,而且连对方是谁,如今在哪儿都不知道,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输给一个女人,这是他生平从未有过的败绩!

“哈哈哈。”正当众人呆若木鸡之时,闷热而腥臭的树林中突然响起一道低低的笑声,一瞬间,众人只觉腥味尽散。

“你一个大男人,心胸怎这般狭隘,说不过便想要杀人灭口?”

“我......”黑衣人闻言顿时只觉喉间一紧,正欲出言辩驳,然而不过眨眼的工夫,他再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黑衣人顿时心中又是惊又是怒,但却真的不敢再开口了。

旁的暂且不说,他连对方方才究竟是怎么出手的都不知道,这还怎么斗,眼前这女子神不知鬼不觉便能轻易封了自己的声音,足可见其武功造诣绝不在战乾之下,高下已分。

绾婳挑挑眉没再看他,视线一转,落在了那同样望着自己的少年身上,似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战乾?”

“曾在冯戟发难于野、二十万大军齐聚临洮城下之时,靠临时组织起狱牢囚徒,打败冯戟二十万大军的西岐三皇子——战乾?”绾婳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破诸侯联盟,杀之定陶,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不俗的战绩,如此旷世英豪,世间少有,今日为何落得如此狼狈?”

战乾皱了皱眉,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眸光犹如一把利剑般穿透层层阻碍,直直射向此时正居于高处绾婳。

他身上的衣袍几乎破得不成样子,动作也慢了下来,显然身上多处受创以及和黑衣人的轮番战斗,已让他体力耗尽!

“阁下如果是来嘲笑我的,那大可不必,我战乾平生自问无愧于心,我......”战乾冷冷开口说道,眉峰紧皱。

“谁说要嘲笑你,我是来帮你的。”绾婳也不恼,打断道。

战乾冷哼一声道:“阁下若是有心帮忙,何须等到现在?”

她方才明明在场,却偏偏不出手,隔岸观火至今,明显心思不纯,这种人,他怎么可能会信!

“没什么好遮掩的,没错,我就是故意等到你们动手了才出现,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告诉你,是我,救了你。”

“你要什么?”闻言,战乾的眉头顿时蹙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然而饶是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这会儿亲耳听到,还是不由气闷不已。

“我......”绾婳还没来得及回答,底下的战乾却终于力竭不支,喉间一甜,他再也扛不住疼痛的折磨,单手紧紧捂着胸口,随即一口黑色的污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衫。

黑衣人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连忙猛地攻了上去。

浓烈的血腥气息顿时弥漫在林间,绾婳看着底下那痛晕过去的少年,眸底闪过一抹异色...仿佛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黑衣人的剑离战乾只剩余一厘米之远,来不及迟疑,绾婳迅速施展轻功来至几人跟前,众人只觉一道纤白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流光从眼前掠过,不过眨眼的工夫,那道素白的身影便先他们一步将跪倒在地上的战乾给一把提了起来。

“像你这么不要命的倒还真是第一次碰到,我敬你是条汉子......”绾婳看着他,随即邪邪地勾唇一笑,完全不在意他敌视的目光,打断了他的话,头一歪,转而对着黑衣人。

她顿了顿,瞟向战乾身后的包袱,无视敖律和战沣威胁意味极浓的目光,又说道:“你们毒王窟既认江湖大派,想必也不屑于做这趁人之危的勾当,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

“这么说,你这臭丫头是打定主意要淌这趟浑水了?”战沣闻言顿时双眼微微一眯,手中长剑又不自觉地紧了一分。

敖律闻言,嗜杀的眸中更是染上了浓重的戾气!

为取得烽火令,他们毒王窟连续追击了三天三夜,更不惜与西岐二皇子联合,结果派出的三十名杀手几近全部覆灭于战乾之手——

技不如人,他自然无话可说,可今日机会难得,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从自己的面前飞走?

“怎么,你是不打算放人么?”绾婳话音才落,只见眼前寒光一闪,数枚银针瞬间击射而出,直直打向黑衣人面门。

银针泛着寒芒,似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众人只觉得一股霸道骇人的气势排山倒海般朝着他们倾轧而来,直逼得他们定定地僵在了了原地,一时间除了尽全力抵抗外,动弹不得。

下意识地,众人紧忙运功相抗,然而那根根银针却像是活了一般,他们越是抵力反抗,银针的气势便愈增强一分。

此番攻势之下,黑衣人即便还在咬紧牙关死撑,显然也有些力不从心了,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可他们心中都很明白,若是自己收手,他们就算不死也得丢掉半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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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 夜宿破庙

敖律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褪去了方才的孤傲,眸子一眨不敢眨,目光警惕地盯着面前即将脱缰而来的寒芒。

眼见着细如牛毛的银针直冲面门而来,电光火石间,来不及再作他想,敖律心下一紧,不得已只能选择兵行险招,瞬间迅速将全身的劲道都聚集到了双掌之上,试图一抗到底。

然而他却觉胸口处揪得越来越紧,那戾气几乎让他窒息,如今仅靠被动抵抗显然无济于事,他不禁有了瞬间的恍惚。

下一刻,双手由于兵器的剧烈震动而几近发麻,整个身体也仿若不受控制,似是下一瞬就会重重地倒下去......

就在众人拼尽全力抵抗的时候,突然,众人顿时只觉全身一松,胸口处的浊气也得以稍稍舒缓,然而,随即而来的是全身乏力竟让身为顶尖杀手的他们忘记了此行的任务,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分外疲倦,虚脱得只想倒地就睡。

就在那迫人压力顿消的同时,敖律只觉喉间一紧,舌尖一甜,虽还不至于当场吐血,也心知自己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转眸望向一旁正双手抱胸,勾唇看着他的少女,目光又沉了几分,想不到这小丫头年纪轻轻武功造诣竟如此之深!

除了主人,他从未见过未真正动手便已压住全场的高手!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敖律非但不蠢,反而十分聪明。

这女子武功或许的确不错,可再厉害的人也绝不至于一开场就能不动声色地把他们这群高手尽数逼退的地步,思来想去,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臭丫头定是使了什么诡计!

这软筋散、迷魂烟可真是好东西!

如果不是她生怕出现个什么意外,随身带着,在这一群杀手堆中周旋,说不定连她自己也要把小命交代在树林里了。

绾婳暗叹,随手一弹,残留指尖一抹翠绿顿时消失不见。

她往身后的枝干微靠了靠,寻了个还算舒适的姿势,这才说道:“断肠烟散人断肠,这断肠烟,护法想必并不陌生?”

闻言不止敖律大惊,连一直冷冷旁观的赫连珏也是不禁身体一颤。

招魂幡动,断肠烟起,催命铃响,催人断肠——

断肠烟名列江湖毒典第一位,恶毒至极,千百年来,无人能解。

“据我所知,断肠烟极是难得,你该不会只是在装神弄鬼,拿假货来吓唬人?”这下敖律说起话来底气也明显不那么足了,方才的窒息感还未褪尽,此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头脑正变得愈发昏沉。

“是真是假我说了可不算,护法若是不信,不如试试?”

敖律满目了然,冷笑一声,道:“我正要领教!”

我的乖乖,天底下还真有不怕死的人啊!

敖律不好糊弄,但她绾婳也不是善茬,狠一咬牙,索性将怀里所有的迷魂烟都给撒了出去,先敖律一步喃喃念动起了所谓的‘催魂令’:“断肠烟起,催命铃响,催人断肠......”

敖律正要上去拿人,不料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护法,感觉如何?”

她垂眸望向树下一群也正神色各异的人,轻笑道:“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头脑发胀,四肢酸软无力得厉害?”

倒下!倒下!快倒下!

“这断肠烟果然厉害!”敖律手脚一软,当真倒了下去。

“我无意与毒王窟作对,但这两个人我定是要带走的,护法不如就行个方便,解药我事后自当双手奉上,如何?”

众人耳边顿时只听得绾婳的声音轻轻响起,然而,就是这云淡风轻的语气,却让众位杀手闷起了一肚子的火——

这臭丫头,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的嚣张!

众人嘴角抽抽,心中虽不甘愿,却又无奈遭了对方设计,最后只能闷闷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不可一世的臭丫头。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绾婳此刻大概早被凌迟千遍万遍了。

“姑娘执意如此,我也不阻拦,不如我们各退一步,这两个人你可以带走,但他背上的东西,必须留下。”敖律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长剑一收,微微挥手便摒退了身后众人。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仇,他敖律记下了!

纤手微动,银针竟然以惊人的角度一枚不落地回到了她的手中,绾婳忽地轻轻一跃,便稳稳地站在了枝桠之上。

底下众人见状,瞬间又戒备起来。

然而,他们想象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绾婳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们笑,可那一双眸子却又分明明亮得仿若能轻易穿透他们的灵魂,将他心中所思所想尽数看清一般,叫人心惊。

绾婳扫了一眼底下神情戒备的众人脸上,似想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她掩嘴低低笑了几声,直把底下一干人等都给笑得怒气上涌了,这才幽幽开口说道:“烽火令?”

绾婳冷冷笑出了声,忽然不由分说地从战乾身后的包袱中取出那烽火令来,摊开手去:“你说的,就是这破玩意儿?”

烽火令一亮相,在场众人哗惊,皆愕然地看着绾婳,还以为她要耍什么花样,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易地就上钩了!

敖律正要伸手去接,然而他震惊地发现绾婳突然猛地将指掌一握,使出七成内力,烽火令霎时便在掌心化为了粉末。

奋臂一挥,金色的粉末飞散空中,落于地面,铺染磷光。

阵阵惊呼声传来,绾婳却是充耳不闻。

她把玩着掌中的飞灰,片刻才啧啧冷声道:“呵呵,只不过是一个狐假虎威的冒牌货罢了,就能将你们这一群人给耍得团团转,看来毒王窟里,果真也多有滥竽充数之辈啊。”

她虽从未亲眼见过这烽火令,但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千年玄铁打造出来的令牌,岂是她随便就能捏成粉末的?

何况,联想起方才她夺取令牌时战乾的第一反应,她敢断定,方才那块令牌绝对是假的,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

“你早就知道,却故意等到如今,只是为了看笑话?”

“可笑,我不过就是动了些小心思,你们就觉得我是小人行径,而你们毒王窟的人以多欺少却自认为理所应当不说,这会儿还要齐齐指责我一个小女子,这行事作风,也不怕辱了你们毒王窟的名声?”

“你别太欺人太甚!”

黑衣人握住长剑的手却在不自觉地紧了又紧,活像是下一刻就要夺命而出,直接将眼前之人的脑袋砍下来一般。

“臭丫头,有本事你就跟我光明正大地单挑,暗地里尽使些下三滥的招数算什么英雄好汉?”其中一名黑衣人显然已经怒不可遏了。

来日方长,她可以看不起自己,但冒犯主人,简直——

不可原谅!

“下三滥怎么了,对付下三滥的人,却是实至名归啊。”她顿了顿,随即转眸看向目光不善的敖律,道:“你觉得呢?”

敖律闻言脸色都青了,恨恨地瞪着她,仿佛要吃人一般。

“哈哈哈哈...罢了罢了,我不逗你们了。”绾婳笑着摆了摆手,又道:“若是敖护法想报仇,我万畫随时恭候光临!”

敖律闻言一愣,暗道这小女子莫不是会读心术?

下一刻,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面前忽地白影一闪,再一转眸,便发现原本或站或躺的战乾二人已经没了踪迹。

四顾所及,甚至连半点踪迹也没留下。

“今日我很忙,先失陪了,若是有本事你们也大可跟来。”

“护法,那臭丫头胆敢侮辱主人,简直罪不可赦,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么?”见绾婳远去,敖律身后的几名属下不由得脱口而出道。

然而话音方落,他就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明明刚才还无法动弹的身体此时竟已经恢复正常了,可是方才......

她不是说给他们撒下了断肠烟的么?

林子外的墨七等人自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怒骂了声,脑海中立即浮现自己最为敬重的主子可能腹背受敌的画面。

想到这里,他当即二话不说,径自撇下三名对他死缠不休的黑衣高手,转而掠身快速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行。

“不要恋战,快随我来。”

看到随身带的几名护卫与对方争缠不休,墨七当即在半空中冷喝了几句,随即不再顾及他们,疾步往前奔去。

万畫?

敖律沉吟片刻,挥手止住了他们,若有所思道:“她不是你我能对付得了的,我们先回去,请示了主人再行议论。”

“可是......”身后的黑衣人闻言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却隐隐有脚步声传了过来,黑衣人一怔,回头就看到了疾步赶来的墨七等人,一个个目露凶光。

这都是很难缠的角色,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走。”其他人能注意到的细节,敖律与战沣自然也不例外,只寡寡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然后便率众人飞身离去了。

墨七等人来到的时候,此处早已空无一人,他往地面看了一眼,全是未干涸的血迹,可想而知,方才这里的一场血战究竟有多激烈!

“他们肯定走不远,分头找,务必找到三殿下!”墨七命令道。

“是!”众人领命,各自恭敬地飞身离去。

而另一边绾婳几人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荒废的破庙门口停了下来。许是太久没有人来过了,门窗破损,无一完好。

走进去时,绾婳更发现竟连地上的木头早已腐烂脆化,踩上去软软的,像是随时都会粉碎一般,老式的木料斑驳如同面目狰狞的鬼怪,骇人的模样直叫人不由得心底儿发凉。

这时,几道震天响的闪电突然‘轰隆隆’地鸣了起来,暴雨顿时倾泻而下,远远近近的树木全都在大雨中失去了轮廓,消渐为无形。

昏暗的庙堂里,偶尔也会响起几道雷声,闪电的光芒透过那破了洞的窗户透射进来,时不时地带来几缕短暂的光明。庙里的尘埃被大风吹起,弥漫着在光柱中微涌动起来...

跟着绾婳进来的赫连珏显然没有来过这种连简陋也说不上的地方,一时难以适应,下意识地便捂上了自己的嘴巴。

其实也不能怪他,因为这庙里的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难闻到连绾婳自己都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她轻叹了口气,没有调侃对方的意思,只是利落地往尘埃落定的柱子旁边一坐,说道:“看来今晚只能在这儿过了。”

说话间,手下则利索地在身旁捡了些木头,不一会儿便生起了一堆火,随即她望向跟前呆愣的战乾和赫连珏二人,轻哼道:“怎么,嫌弃这里太肮脏配不上你们尊贵的身份?”

然而她话音方落,二人甚至还来不及反应,一只花纹斑斓的蜘蛛突然从破庙顶部垂着蛛丝缓缓落下,晃晃悠悠的。

好巧不巧,偏偏落在了赫连珏的面前,蜘蛛距离他秀挺的鼻梁距离还不到半厘米,几乎都要直接贴到他脸上去了。

“啊!”赫连珏从未遇过这种状况,竟堪堪吓得坐倒在地。

绾婳眼疾手快,袖中银针迅速飞出,精准地击杀了它。

她瞧着手中已经奄奄一息的蜘蛛,斜斜地瞟了他一眼,眸中尽是玩味的神色,道:“男子汉大丈夫,居然怕这个?”

感受到一下子变得诡异的气氛,赫连珏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唐突了,便紧忙从地上站起身,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一旁的战乾见此则径自几步越过他,一直走到绾婳的对面坐了下来,绾婳初时见状还以为他是有话要说,可他却意外地没有开口,只是望着眼前的火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赫连珏见他坐下,也顾不得方才自己颜面扫地的尴尬场面,坐到战乾身旁,担忧地问道:“阿乾,你的伤......”

听到赫连珏的话,绾婳也凝了凝神,抬起眸子,望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战乾,她看那黑衣人的一剑可半点儿没留情。

只见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战乾俊逸的五官轮廓显得愈发精致,模样倒是不错,若非脾气不好,倒也是个值得欣赏的美男子。

“已无大碍。”

战乾没有回头,只是直直地望着眼前的火堆出神,他自己的身子他最清楚,本就重伤还跋涉这么久怎么可能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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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 救命恩人

“为什么救我?”战乾拧紧了眉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我救你,自有我救你的理由。”

绾婳闻言微微抬眸,不巧正好看到战乾惨白的面色,顿时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只瓶子,随手抛给了他:“拿着。”

她就是再不识货,也总该知道从百草谷里面带出来的药有价无市,何况还是玉无垠亲自给她的,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想着,她索性别过脸去。

没办法,她可真是越想越觉得心疼啊,最后索性眼不见为净,当然,她也是想要留给战乾一个独自思量的时间。

战乾是西岐的三皇子,身份何等的尊贵,骄傲如他,此时却不得不靠她一个女人保命,这种事情传出去绝不光彩。

当然,光不光彩全在于一个人的想法罢了,她并不担心对方会死,战乾既能深受世人爱戴,便绝非愚钝之人,总不至于因为这区区男儿的面子就要与自己的性命过不去才是。

“我战乾从不欠人人情,说吧,你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战乾拧眉,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放心,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不会为难你。”

战乾忍着疼痛,冷声哼道:“可笑,对你放心?”

绾婳抬眸睨了他一眼,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似在嘲讽。

分明侵略意味极浓,可看在他眼里却如青莲在佛前盛放,那似笑非笑的妖冶似红莲血染山川,清且鬼魅,纯而妖邪。

战乾怔了一下,不由得缩了手,暗觉可笑。

他竟会如此失态,而手才刚刚收回,下一刻却又猛地探了出去,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脖颈,眼中阴戾尽现,指掌施力,威胁要扭断她的脖子:“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话音方落,绾婳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强硬地将他扶到一处干净的地方,伸手便要解他的衣裳,战乾一惊,下意识地扣住她的手腕,绾婳却一脸纯良无害地看了他一眼。

“你安分些,或许能少受点罪。”

战乾心思转了转,果真缓缓松开了手,由着她解了衣裳。

绾婳目不斜视,只为他撕了伤口周围破碎的血布,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便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利索地撒了上去。

“只是皮外伤,死不了人。”

战乾似乎并不关心自己的伤势如何,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绾婳神色不变,挑眉道:“我想从你这里打探一个消息。”

战乾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姑且信了她的话,微蹙了蹙眉,却还是缓缓松了手,沉吟半晌才道:“你想知道什么?”

“传闻宝物之首凤眼果便藏在西岐皇宫,此事可当真?”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战乾不解,神色愈发复杂地在她的脸上盯了片刻之久,的确,她本可以利用这个天大的好机会得到更多的不是么?

绾婳恍若未见,眼眸一眯道:“你只需告诉我是真是假。”

“宁可途遇鬼神,莫闯西岐皇宫,这句话绝非空穴来风。皇宫曲径通幽,无数的关卡都有着各自的暗号,称得上是壁垒森严,万夫莫开。我奉劝你一句,莫要狂傲过头了,西岐皇宫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任何硬闯西岐皇宫的人,都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绾婳眼中似有光被扑灭,默然不语。

战乾眼眸微动,问道:“你救我,就只想知道这个?”

绾婳似早有预料一般,眉头微微紧蹙,只攥紧了手,眸底似沉淀了决心,半晌才沉声道:“我要的,当然不止这个。”

战乾神情凛然,一副‘果然如此,我早就看穿你了’的模样,想发怒却又不得不隐忍下来,问道:“你还想要什么?”

绾婳只是笑,眼底却是骇人的冰冷:“其他的,与你无关。”

“你!”战乾气结,他何时受过这般冷遇?

绾婳站起身,径自走到不远处的柱子旁坐了下来,侧身倚靠在柱子上,她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破旧的窗柩外的电闪雷鸣,眸光深沉,也不说话,叫人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

赫连珏虽然不解,倒也没多问。

他沉吟了片刻,转眸看着战乾,话却是对绾婳说的:“方才阿乾无礼,还请姑娘看在他是病人的份儿上,莫要介怀。”

绾婳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听起来也的确很客气,归根究底不过就是想让她手下留情,不要针对战乾,早些救回他罢了。

“他没事。”绾婳应道,语气却听不出半点波澜。

她哪里是有心要难为他,这天下的事情多了去了,战乾虽然言辞不善,可横竖不过萍水相逢,犯不着她去故意为难。

“多谢姑娘相救,他日若是姑娘需要,连珏必当...”

她伸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随即忽地想到什么,突然回头打断了赫连珏的话,心情不错地说道:“万畵。”

瞥见赫连珏正以一种疑惑的神情望着自己,她暗暗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轻咳了几声,解释道:“万畵,我的名字。”

寻常人出门在外,尚且需小心谨慎,她身份如此特殊,思来想去,告知对方真名显然是不理智的,反正名字只是个代号,叫什么不是叫,与其姑娘姑娘地喊,倒不如说个假名。

正准备歇息,她这才发觉自己居然把正事儿给忘记了,暗暗恼怒了一下,忙问道:“对了,那谁...我的药呢?”

赫连珏一愣,好歹还是迅速地回过了神,紧忙将药瓶递过去给她,许是因为战乾得以保住性命太激动,或是震惊于自己思维的跳跃度了,绾婳注意到他的手竟不自觉地颤抖。

“赫连......”珏字还来不及说出,便只觉掌心一凉,赫连珏想告诉她他的名字,然而对方却半点不在意的模样。

温润的眸子微怔,好半晌过去才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赫连珏顿时只觉指尖冰凉,有那么一瞬间,寒风冷到了心底。

他远远望着对面闭上眸子休息的人儿,倒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莫名,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一夜好眠。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空中还隐隐留着一轮残月,只是敛去了夜里的大部分光华,在泛白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嗯......”昆山之下,一座破庙内,突然传出来一声清清浅浅的闷哼声,那是仰卧在稻草上的一名男子发出的。

不多时,只见那名男子便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可这才刚刚撑起双臂,便不禁痛呼出声。

“总算醒了,也不枉我费这心力救你性命。”一个声音自他耳边响起,任是谁都能听出她言语间的不带恶意的戏谑。

战乾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白衣女子正懒懒地倚柱而坐,只是此时光线太亮,看不真切她的面容,不过这声音......

“咳咳咳...你到底是谁?”想到先前她眸底闪过的那抹阴鹜之色,战乾心中一惊,蹙了蹙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而话音方落,他便很稀罕地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防备了。

我是谁?

绾婳凝了凝眸,是啊,她是谁?

她连自己应该是谁都不知道。

“你的救命恩人。”绾婳单手撑着地面,随即利落地站起身来,转而走向战乾,眸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狡猾的狐狸。

“公平交易,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似想到了什么,战乾伸手往后背摸去,然而除了一阵钻心的疼痛外,了无一物。

“你在找那个...还是他?”绾婳手指往他旁边一指,战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赫连珏正倚着柱子闭眸休憩。

看着他眉目间隐隐的担忧,战乾说不清心底什么滋味,再一看,在他旁边,那里果然还有一个染了血迹的素布包袱。

“你放心,我对那破东西不感兴趣。”绾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不屑地抿了抿唇,这才淡淡开口解释道。

“不过也难怪,我动手时你仅仅只有那一瞬间的震惊,细细一想实在不对劲,原来是早有准备,我早该想到的。”

谁知他竟会事先准备两块令牌,亦真亦假,不知情的人哪里会轻易发现自己居然不自觉中被他玩弄于鼓掌了呢?

战乾看向绾婳,这才发现她竟有一张姣好的面容,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白袍松松垮垮的,像是小儿偷穿了大人的衣裳,可此刻穿在她的身上分明又别有一番笔墨难及的风骨。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战乾敛了敛眉,显然对她昨日的回答不以为然。

绾婳闻言回头,厌嫌且颇有几分无语,不等他反应过来,她二话不说一掌劈晕了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待触及一旁赫连珏诧异的目光时,她才凉凉地说了句:“太啰嗦。”

再度醒来时,战乾只觉身下颤动得厉害,倒像是在一辆移动的车上躺着,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只是浑身依旧有些瘫软无力,皱了皱眉,他极不喜欢这种病病弱弱的感觉。

此时天早已大亮,蓝天白云的色彩此刻看起来竟都璀璨得有些过了分,那样强烈的光芒直照得他泪水不由得直沁。

战乾想要抬起手,挡住那从上空直射而下的强烈光亮,眼珠子往肩膀处望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原来伤处竟然已经被人包扎好了。

他正发怔时,一旁飘来一角雪白的袍袖,替他轻轻拭去了眼角处渗出的水滴,紧接着他听到了赫连珏温润的声音:“阿乾,你没事了?”

绾婳听到他们说话,却没有回头,只静静地坐在车夫旁边,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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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06 太难伺候

车夫也是个有眼力的,赶车之余,他听到身后两人说起了话,赶紧献殷勤似的从挂在牛车上面的一个布袋子里取出水壶,递给战乾。

“这位公子,我看你好像受伤了,我这里也没好吃的,您不如就凑合着,先喝点儿水充充饥罢。”憨态可掬,一时倒分不清真情假意。

战乾蹙眉,这车夫长得又高又壮,肤色黝黑,两只乌黑的眼珠子此时正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瞟瞟他,一会儿又望望背对着他们坐在车前的身影,神色间略显慌张,这模样,一看便知其绝非年长有德之辈。

可看车夫这番献殷勤的模样,他便也能猜出来个大概了。

他伤得不轻,放在身边说到底都是个隐患,指不准下一刻就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这车夫能如此待自己,八成也是因为忌惮她了吧?

战乾神色复杂地望了绾婳一眼,半晌之后,才转眸对着车夫摇了摇头示意他不需要,车夫只好讪讪地收回了手,继续安分地赶起了车。

一路走来,车夫这颗悬在半空揪得死紧死紧的小心脏差点儿承受不住这来自身旁这少女迫人的压力,老天,他好不容易才找出点事情做好来缓和缓和自己紧绷的神经,谁知才转眼的工夫又得宣告失败。

战乾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是努力想要支起身子,然而他却惊讶地发现此刻自己竟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不对,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时候他战乾竟也变成这种连坐起来都不能的废物了?

毋庸置疑,黑衣人那一剑确实伤他不轻,可他自己的身体他最是清楚,以前遭人刺杀时伤的又何止这微不足道的一剑,到底怎么了?

他猛然抬眸,震惊地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赫连珏,幽深的眸中疑惑惊惶之色也在瞬间变得愈发浓重,直有冲破眸光喷射而出的气势。

饶是赫连珏表现得再淡定,此刻也不禁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底里暗暗有些发颤,可又担心自己不解释他会多想,便赶紧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安慰他只要进城抓上几服药调养调养便不碍事了,不用担心。

战乾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闻言蹙了蹙眉,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此时只是直直地望着车前的那抹慵懒坐着的身影,神色莫名。

素日里观察入微的他,此时竟没有注意到赫连珏眼底的那一丝闪躲的神色,即便如此,心底的后怕也着实让赫连珏好生慌乱了一把。

见他们三人不说话,车夫也不敢主动开口多问,只想着加快速度好往金陵城中赶去,他觉得自己还是早早脱离魔爪的好,这三人来历不明,他们之间的气氛更是诡异得很,直叫他后背不由得阵阵发凉。

尤其是那名少年,他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自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保不准是因为得罪了什么权贵或者大人物才会被人追杀,他虽只是一个赶车夫,但却惜命得很,他可不愿平白被人拖下水当了替死鬼。

入秋的烈阳之下,仍旧隐隐可闻虫鸣阵阵,就连树叶也被晒得显出绿黄绿黄的色泽,微微卷起了边角,以减缓身体里水分的蒸发速度。

“干什么呢,让开,都快让开!”

一排排整齐的官兵挤开拥挤的人群,为首的官兵四下张望了一眼,这才高声呼喊道,“没什么好看的,不想惹祸上身最好快点离开。”

约莫傍晚的时候,三人终于进了城,然而还没来得及找到下榻的地方,便只见前方人群熙熙攘攘,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绾婳回头略略丢了几锭碎银打发走了车夫,三人便下了车。

这时,恰从城墙上方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绾婳顺着声音看过去,却见一名头发凌乱的女子正凄厉地叫喊着什么:“俞明害我一生,生不能手刃负心之人,宁愿死后化为厉鬼,也要与他世世代代纠缠!”

说着,便在众人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中,从七丈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砰’的一声,终于在繁华的街道上结束了她可悲的一生。

“倒是可惜了。”赫连珏心中不忍,轻轻叹了口气。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那俞明虽为七品探花郎,却也少不得只是一个趋炎附势之辈,怪只怪她自己识人不清,怨不得其他人。”

说的是实话,然而这实话却偏偏像是一盆沉寂了千年的冷水般,就这么突然地泼进了旁观者的心口,一时间竟带来阵阵莫名的刺痛。

赫连珏微笑,笑容里却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复杂:“姑娘说得是。”

三人离开后,一路往前走着。

许是都跑去看热闹了,此时街上人烟稀少,只余下稀稀落落的几个小摊贩还在街道两旁有气无力地吆喝着,神情也颇有些萎靡不振。

宽阔的石板路被烘得烫手发热,几人走得也很是不好受,恰在这时,一品轩酒楼中的客人随手倒出来一杯茶水,只听得‘哧’的一声冒起了烟,不消一刻钟的功夫便干得半点没有了方才湿润过的痕迹。

酒楼内,人们都聚集在清爽的大堂中,三五成群地自发围成一桌,或喝着小酒,或饶有兴致地听着身边人的八卦,听着小曲打发时间。

三人停在一品轩的门前,入目所见,便是三层的飞檐雕阁,气势恢宏壮观,竟分毫不输府宅别院,牌匾上龙飞凤舞地三个烫金大字足以彰显其档次,在周围的商铺之中,好似鹤立鸡群般,高大而耀眼。

绾婳抬起头,轻轻扫了一眼门前那醒目的烫金大招牌,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便直接踩过地面上那昨夜暴风雨留下的泥泞,走了进去。

此时她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白衣长袍,素净的小脸长得十分精致,好看得不似凡人,明明是极为朴素的装扮在外人看来却是别有一番风骨,顿时引得客栈内不少人停止手中活计,纷纷转过头来观望。

看见是一个纤弱的女子模样,又只径直朝着掌柜的方向而去,丝毫没有开口说话搭理自己的打算,众人皆遗憾不已,却也还是彻底歇了多余的心思,重新回过神来,该说话的说话,该喝酒的喝酒去了。

只有店小二还是极为敬业地小跑着上来招呼三人,笑容满面的,他哈着腰将他们几人领到了二楼的雅间之内,听完绾婳的吩咐后,便笑嘻嘻地吆喝了几声:“好咧,客官您请稍候片刻,酒菜很快就好!”

绾婳三人坐在雅间内,只是静静地品着香茶,都没有说话。

外面不时地传进来客人们的声音,当说到大江南北千奇百怪的事情时,众人更是口沫横飞,仿佛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似的。

那厢有几个人正滋滋有味地啃着瓜果,边喝着小酒,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些什么。

“哎,对了对了,说起这个事儿啊,两年前城中的那件案子才真真是可疑得紧呢,你们可曾有人听说过一二么?”几人听得正兴起,一个颇有些恹恹的中年男人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突然随口问道。

“哎,你说的可是丞相府一夜之间被火烧了一案?”立即就有人接口道,声音里不无惋惜:“丞相爷忠君爱国可是出了名儿的,没有他哪里会有我们大越国今日的和平安宁,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

“可不就是嘛,听宫里的人说啊,是他与敌军勾结才险些导致我们大越覆国而亡,平日里那么好的人竟然会出卖朝廷,可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另一名中年男人听到这里也终于提起了些精神,眼皮也抬高了不少,将啃完的瓜皮往桌上一丢,也当即接话道。

“陛下仁慈,念张栩张将军以往杀敌报国有功,这才......”

酒楼奢侈豪华的隔间中,长长的帘串从屋上横梁处垂垂而下,淡色的流苏随着行人的来往而时不时带起一阵轻微的晃动,极为动人。

听到这里,绾婳一直握着茶杯的手下意识地一颤,杯中滚烫的茶水也因着她的动作渗出了少许,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好在其他人也都在惊讶哗然,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迅速平静了下来,脸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似是方才的手误只是个错觉,也似是外面人谈论之事与她无丝毫干系一般。

想不到两年时间过去,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居然还是这件旧事。

不过过了多久,直待杯中茶水饮尽,绾婳才抬眸望向战乾,轻启薄唇,语气淡淡地开了口:“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你们自便。”

话落,她站起身便直接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一来她实在不想在这里继续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二来她也担心若是自己一个没忍住出手伤了人的话,这事情怕是会变得更加复杂,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衡量之后,她倒还不如早早走了的好,听不见心不烦,只是,无论张将军囚困于顺天府尹的传闻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都好,眼下这种情况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想着硬闯狱牢了,若是她现身被擒,出了破绽,不论是张将军还是自己都会有危险,那样才是真正的冲动鲁莽。

夏侯烜为人沉稳与善谋,生性更是狠辣决绝,非但不愚蠢,反而比旁人所能想象的还要精明,因而能在残酷的夺位竞争中脱颖而出。

回想起来,当年的刺杀实在太过蹊跷,她不是没有想过幕后之人或许就是夏侯烜,他下令屠了丞相府满门,后来却发现还有自己这一条漏网之鱼,斩草除根的道理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他有这个杀人动机。

可又不该,她并未做出过界的举动,何况她随母姓,即便是夏侯烜猜到丞相府的人可能未死光,也不可能会轻易地怀疑到她的头上。

当然,最坏的结果是他已经开始怀疑了,若非如此,凭他的性格怎会容许百姓在他眼皮子底下胡乱说话,而且嚼的还是他皇室的舌根,说他不是想借机撒下一张更大的网企图捕获漏网之鱼,她可不信!

当初父亲哥哥为了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不知做了多少的努力,费了多少心思,自己如今若是只知道意气用事又怎么对得住死去的他们?

其实绾婳有的时候也确实并不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铁石心肠,比如说此时此刻,她就完全没有办法去坦然接受百姓们的议论,去接受丞相府上上下下那么多条性命全部覆亡的事实,她,还需要时间。

战乾望着那一道被带上的门,怔怔出神。

方才绾婳那一下赫连珏没有注意到,他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他没有问,是因为知道即便问了,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他们只是彼此的过客罢了,他也已经兑了自己的诺言,从此与她便再无瓜葛。

带上房门,绾婳舒了一口气,正想抬步离开,又听着楼下人声愈发鼎沸起来,她蹙了蹙眉,似乎察觉到似有什么不对,便走下了楼去。

也不过这一盏茶的功夫,太阳已然西落,金乌爬上了枝头。

一品轩此时正值灯火通明之时,客栈前院以及一楼,人群熙熙攘攘,各处皆有人落座,见绾婳顺阶而下,声量瞬间压了不少,个个偷眼瞅着她,她目光只一扫,便见四处商贩打扮的、江湖人模样打扮的,应有尽有,不由得扯住一个跑堂的伙计,“怎的有这么多人投宿?”

一品轩以酒菜出名,却也为过路人提供住宿服务,算半个客栈。

可金陵城一带,并非只这一家客栈,一般也只作为歇脚处,因着此地龙蛇混杂风云暗涌,除开一些身怀武艺的江湖人士,鲜少有人敢留宿,此时又没有什么恶霸作乱,这夜里却比白天还热闹,实在可疑。

那伙计一愣,低声回道:“据说是城外突然有帮匪徒冒出来作乱,守着要道,见人就杀,见货就抢,你看,这些全是来这里避风险的。”

“匪徒?”绾婳皱眉。

那伙计见她似真不知道,又道:“是啊,我听说都死了好多人。”

蹙起的眉头越来越紧,好半晌绾婳才朝那伙计点点头:“多谢。”

金陵城外有这等势力,那么鬼谷卫给她的传书里不可能会没提到这件事才是,又想魏缭、黑风一行人就在关外,这消息若是不假,他们怕是要直接与对方碰上了,想到这里,绾婳心内不禁隐隐担忧起来。

视线掠过底下一众客人,目光最终落在窗边酒桌前的一名白袍男子身上,平地陋桌简凳,男子却跟躺龙凤榻似的斜倚着,忽明忽暗的烛光映衬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愈发显得他姿态慵懒,颇为引人注目。

一身素白衣袍,无过多点缀,可素雅的颜色穿在他的身上,却分明不仅十分雅致,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高贵,外层的薄衫,更令他的身影更多了一丝飘渺,似被迷雾絮绕,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遥不可及。

他就坐在窗边,似乎走神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绾婳看着这样的一幕,不知觉连心神也静了不少,心想这人是她看不透的少数人之一。这人的形态之美,气质之出众,比之气质温文尔雅的大公子上官翎,甚至气势当今的太子夏侯聿怕也是不遑多让。

偏偏那张面容却不知道为何,要用半张银质面具加以遮挡起来,可饶是如此,凭那双弧度极美的桃花眼,以及那依旧清晰可辨的脸型,足以让绾婳知晓,这人的容貌如果没有被遮的话,定也是风华绝代的。

气势这些都只是次要,最主要的是她面前这个人太神秘了。

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两年前,她知道的也只有他高深莫测的武功,以及几处从属于他的势力外,其余的,她根本就对他一无所知。

说起来,时至今日,她和他真正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除了教授武艺外,都是他找她,她却从来都没办法主动去寻找他的行踪。

绾婳看着他,陷入思绪中,表面神色却看不出一点走神的痕迹。

她皱眉瞧了他一眼,却见他单手支颐,着手斟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一般,那男子竟也在定定地看着她,眸底含笑,却不说话。

心中揣测,绾婳轻咳了几声,再看伙计端了酒食出来,其上却不是贯有的素食肉菜,而是一些用心做过的菜肴,想来也是要给他的。

绾婳暗叹这人实在太难伺候,难不成还当自己是个被人前呼后拥的大官不成,这种公子少爷,平日里所嫌,不是塌硌枕硬,就是粗茶淡饭,把寻常酒楼里随性惯了的店小二们给折腾得苦不堪言,偏偏这些人只需要一个眼神,又没人敢不按他的要求做,只得咽下满腹苦水。

想到这里,绾婳暗自叹了口气。

这么一说,上官孑那家伙也是率性惯了的,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初玲珑便深受其害,时常来寻她吐露苦水,她迫于压力,也只好信口胡诌,说那上官孑在林子里被毒物给蛰了,导致性情大变,且已毒根深植,时日无多,才哄得玲珑生出同情,心甘情愿地伺候着。

这一老一小,真真是顽童!

见店伙计迟疑半晌也不敢上前去,绾婳摇了摇头,直接从他手中将那香味四溢的菜肴单手呈过,端了过去道:“师父好兴致,之前不是嫌一品轩人多吵杂,连空气都是臭的,不屑于在此饮酒吃食的么?”

话倒是说得客气,只是她站得笔直,眉间神气倨傲,全不输气势。

白居岐闻言斜睨了她一眼,似无意继续这个话题,只悠然道:“深屋独酌,实在无趣,倒不如你坐下来,陪为师看一出戏,聊以解闷。”

顺着他的目光,绾婳也随即偏首一看,只觉此处视野颇佳,一眼就将全场的动静尽收眼底,又见四下里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哪有戏看,便放了菜肴坐下道:“这众生百态,在师父眼里倒成了戏了?”

这一靠近,绾婳越发不淡定了。

这人安静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祥和的气息,令身边的人都不由地忘记了生活的烦恼苦痛,就好像是街边的那些神棍,偏偏他比那些神棍厉害多了,将神棍的那股圣洁神圣的气息释义得淋漓尽致。

绾婳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嘴角就挑起了笑意,发出低低的笑声。

像是被她的笑声惊醒一般,白居岐转头凉凉地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明显没有一点惊讶的痕迹,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子往她浑身打量了一圈,眸敛思索了片刻,随即才微微勾唇,浅笑道:“未必不是。”

说罢,他洒然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随即又径自斟了一杯,修长的手指只轻轻一扫,甚至连酒杯都没碰到,那杯酒已被推到了她面前,别说杯中酒水溢出来了,杯中表面压根纹波未动,足见其功力之高深。

绾婳挑了挑眉,暗自冷笑一声,想他这招倒似是下马威,只不动声色,端杯轻嗅,笑道:“这可是上等的琉璃精酿,师父好福气,一品轩这帮伙计被你驯得服服帖帖的,什么美酒佳肴,全你一人独享。”

白居岐闻言突然驱身过来,将脸往前逼近,几乎要碰到了她的鼻尖,见她愕然,这才哼笑道:“你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绾婳秀眉轻挑,心说想了就想了,你能耐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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