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如此芳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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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已是初春时节,可天气却并没有任何回暖的征兆,饶是在这一向温暖的南国也是如此。日光在书案前投下了一排排斑驳的树影,男子拢了拢身上的薄衫,推门而出。
空荡荡的庭院里,枝头上的薄雪还依稀尚存,是以凉意袭人。男子驻足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当中,双眉不禁微蹙,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家中的下人基本遣散了不少,只有几个孤苦无依的丫鬟,和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张伯还在府里,还有,最令人放心不下的她。
正发愣间,一双纤细素手不知何时搭上了他的肩头:“扶宁,天气冷,披上点吧!”一件织锦大氅转眼间已将他捂得严严实实。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即使他一直都在刻意回避,一直都对她冷言冷语。扶宁不动声色地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强逼着自己不去看她,“缪卿,你走吧!”
被叫做缪卿的女子听了之后果然神情黯淡下来,她能感觉到扶宁并不是像表面那样冷淡无情的,可为什么他偏偏就是要把自己装成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他对谁都是这个样子。
或许自己是真的不够了解他吧,缪卿失望地望着那人的背影,默默离开了他的身侧。还是多给他一些时间好好想想,她不相信,扶宁真的会狠得下心来赶走她。
听到四周复归宁静,扶宁难掩心中落寞。忽而,胸口一阵揪痛传来,他死死地捂住胸口的位置,这样也好,身体上切实的痛感暂时压制住了心里的悲戚。
他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额头上一丝凉意渲染开来,扶宁抬眸望去,一片片雪花从看不见尽头的天际簌簌而落。
下雪了?他不敢收回视线,却更不敢直视这漫天飞舞的雪花。生怕它们会演变成自己最怕的噩梦。
他仍然记得很小的时候。在张伯的帮助下,他靠着自己一双手扎出了一只风筝。
对于一个孩童来说,这无疑是值得骄傲自豪的一件事。小扶宁高高举起那只风筝,尽管不那么精致,但却足够飞上碧空的风筝。
“娘亲,娘亲!”扶宁一路小跑进了娘的房间,迫不及待地想将它展示给自己的娘。
“嘶”,妇人正在做针线活,因为扶宁这声喊,害得她走了神。食指指腹上立马被绣花针扎出一个小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涌。
“娘?”扶宁有些后怕地喊,他的娘脾气不好,这是他向来就知道的事情。
妇人不由分说就给了扶宁一巴掌,眼神冷冷地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大惊小怪的,做不到,你就滚出去。”
还是孩子的扶宁哪里承受得了如此的恶言相向,当时就抽泣起来,“娘,你,你为什么,总是,总是不喜欢我?”无论我做什么,你就是不满意。
妇人的身子明显一震,这句话真的是戳到了她的痛处:“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她面无血色地盯着窗外风景,缓缓道出了多年前发生的一桩旧事,是她心头永远扎着的一根刺。
扶宁家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父亲在外经商,一年之中着家的日子统共也没有几天。
床上的帷幔被人撩起,里面不断传来妇人因为难产而抑制不住的呻吟声。一群伺候的丫鬟慌了手脚,眼见着夫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却都不敢上前。只有一个胆子稍微大些的丫鬟踌躇再三,凑到了床边,握住妇人的手,“夫人,您再忍忍,稳婆就要到了。”
外间的庭院里,张伯急得坐立不安,怎么偏偏就在老爷出去谈生意的这个当口,夫人就要生了呢?
家中所有的下人都被叫到了院子里,张伯明白,老爷不在,他便是当下所有人的主心骨。“稳婆呢,不是早让你们去叫了吗?”张伯沉着脸问道。
有下人结结巴巴地回道:“城南李家的夫人也在生产,他们家下人去得早,所以稳婆都被……”
“什么!”张伯苦笑,这个李家夫人最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有点臭钱,就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以她马首是瞻。
不是抱怨的时候,张伯当机立断:“你们再去,哪怕是远点的地方,无论花多少钱,都一定要请最好的稳婆来。”
“是”,下人们得了命令立刻出门。
张伯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招呼过来离他最近的几个下人:“原来派去接老爷的照样还去,先不要说夫人难产的事情。
山道夜路不好走,若说了夫人的事情,只怕老爷急火攻心,一个不慎会出事。
稳婆不多时就来了,是个年迈一些的老妪,不过据她自己所说,她是十里八乡最有经验的那个。
果真,稳婆进去没有多长时间,屋里就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丫鬟们相互簇拥着从里屋出来,领头的那个怀中抱着婴儿,“还是个小少爷呢!”
夜空中突然一道惊雷乍现,惨白的电光照在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的面庞上,居然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的父亲那天再没有回来过,我派人出去找了三天三夜,才在山崖底下找到了他的尸首。”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妇人回想起来那段往事仍是自己心中最大的忌讳。
一片嗡嗡声充斥着大脑皮层,扶宁连着倒退了好几步,他没有想过事实会是这个样子,怪不得娘亲每每看到他都会心生厌恶,是因为自己的不祥吗?
他不顾一切地冲出房门,埋头奔进了阴雨连绵的天穹之下。路上的坑坑洼洼里布满了泥泞,扶宁没站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雨水肆无忌惮地打湿了他的衣裳,扶宁就这样呆坐在雨地里。直到视线里洋洋洒洒地飘开了雪。
他怔愣地抬眸,南国鲜少下雪。就算下过雪,在扶宁的记忆中,也是从未出现的。只是,这雪花……
看着掌心之中转瞬消融的一片片殷红,这种触目惊心的红,会是雪吗?书本上说过,雪是纯白无暇的,怎么是会和鲜血一样的存在!
他像疯了一般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廊中狂奔,直到一头扑进了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里。
张伯摸了摸他的头:“扶宁少爷,这么风风火火地是去干嘛呀?”
他勉力地笑了笑:“张伯,您能告诉我,雪是什么颜色的吗?”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问,或是为了证实心底某个隐隐的猜测罢了。
张伯爱抚地替扶宁整了整衣裳:“雪啊,那是天底下最纯粹,最洁白无瑕的东西。”
“洁白无瑕……”扶宁惨笑一声,紧紧攥了攥拳头。
自己的厄运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自他小时候看见红色的雪没多久,娘亲就不知得罪了什么权贵,锒铛入狱之后惨死,他们家的日子也开始一落千丈。
树倒猢狲散,祖宗的基业快要毁在了自己手上,万幸的是还有张伯。也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苦苦支撑了下来,但时至今日,阖府上下不过是一座有名无实的空壳罢了。
往事不堪回首,现实又是一片神伤。他不知道,还要坚持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眼帘里再度映入那红色的雪,似乎早就猜到了。扶宁伸开的手掌不过只颤了颤,抓紧时间,把他们都送走,才是正事。
正厅里,扶宁望着面前的众人,神情冷淡:“府里承蒙各位多年照拂,有劳了。”说完,他便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啪嚓”,不仅扶宁放在桌上的酒杯应声而碎。
整座厅堂开始摇晃,房梁摇摇欲坠,众人的双腿也软绵绵地迈不动步子。“地龙,地龙翻身了。”扶宁苦笑,终究还是比天慢了一步。
过去是人祸,而今又要变成天灾了吗?
耳边听得撕心裂肺地一声吼叫,“小心”。下一秒,一个瘦弱的身躯硬生生地扛住了房梁的重压。
“缪卿!你为什么不躲呢?”扶宁用尽全力把横梁从她身上移开。她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
缪卿抚上他的脸颊,轻轻地笑了笑:“你是关心我的,是不是?”她的嘴唇不断翕动着,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真的很累了,很累,很累。她想,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少年长年紧锁的眉头究竟为何了。泛白的指尖紧紧攥着的半枚玉佩被鲜血浸染成扎眼的血红色,混合着尘土终将被掩埋进停止奔涌的生命长河。
“扶宁少爷!”又是一声惊呼。
原本步履蹒跚的干瘦身影此刻艰难地匍匐在土墙砖石之间,抚宁只能看到一片尘土四起飞扬又缓慢消散在视野里。
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却已经和这些至亲至爱天人永隔。扶宁看着即将崩塌的房屋,整个人好似也在裸露的空气中脆弱到震栗。曾经数次挣扎在死亡边缘,这一次,生死却仅仅只在呼吸之间。
纵有十八年的光阴,却还不如传说中的蜉蝣来得肆意快活。若有来世,他宁愿做那蜉蝣,朝生暮死,朝生,暮死……
第一章 行舟缓缓
安翊元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赋税减半。
他说,安翊,安邦定国,天翊子民。
轻烟未霁,就那样淡淡地散在江面上,随着一艘画舫的缓缓前行,江波迤逦成一片雾蒙蒙的白色。
画舫中的帘子被人轻轻一挑,一只小圆口绣花鞋点了出来,紧跟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站定。
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眉目如画,一双眼瞳又黑又亮,镶嵌在还未长开的鹅蛋脸上,十分地搭配得当。精致的五官略施粉黛,俨然是一个小美人儿。唯一美中不足的却是那双耳朵,太过小巧。若搁寻常人,定然是面容的一大缺陷,但却为她增添了几分天然的秀气。
她蹑手蹑脚地往画舫的边缘地带移去,伴随着木制船底的咯吱声渐响,她悄悄吐了吐舌头:“什么画舫,一直咯吱咯吱响个没完。”
双脚悬空于漓水之上,感受着江面的徐徐清风,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一船的人尚在熟睡,她不敢把声音弄得特别响,这才小心翼翼。
江面上的倒影不仅有在身后远去的重重山峦,还有着她自己。
她静静地望着水面发呆,是啊,她就是这样一个娴静的女孩,至少在外人看来一直都是这样。
旭日东升为如黛的远山一笔笔勾勒出金边,雾气被稀释得很淡很淡,眼前也终于不再是一片雾蒙蒙的感觉。
木板微微颤抖,和她之前踩上去是一样的情形。不用说,定然是有人和她一样,来到了这里。
水中的倒影随着身后的响声越来越清晰,已经多出了一个人影。但很显然,那人影的主人还没有发现。
她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玥姑娘,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大呐?”
少女叫做凌玥,平阳侯凌文哲的唯一嫡女,上有一个哥哥和一位姨娘所出的长姐。
她轻轻勾了勾嘴角,知秋的骗术还是这么差劲,但她却并不打算戳破:“是大姐姐叫你来找我的吗?那……”
凌玥突然抓住了知秋的衣角,就要将她往水里拽。知秋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连忙求饶:“姑娘,婢子错了还不行吗?”
“知道就好。”凌玥撇了撇嘴,她今天不想和任何人打闹,只想静静地看着这一江春水。即使春寒料峭,她也浑然不在意。
知秋怎会那么快察觉出凌玥的心思,依旧不依不饶,还挠起了凌玥的痒痒。
被挠痒痒是凌玥的死穴,她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还得分神来反击这个没大没小的贴身丫头:“就,就知道,平常是对你这个丫头,太,太好了一些。”
“是,是,府里上下就只有姑娘待人最好了。”这话听着像敷衍,却并不是情急下的玩笑话,她家玥姑娘如何待人是阖府有目共睹的。
凌玥禁不住唇角上扬,浅浅的酒窝挂在略施粉黛的面颊上:“知道就好,那你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玥妹妹说得好。”一个细腻温柔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画舫上,原来是平阳侯的长女凌瑶来了。
凌玥对这个姨娘所生的长姐并没有多么深的感情,说反感倒也谈不上,她不卑不亢施了一礼,微微颔首:“大姐姐也起得这么早啊!”长幼有序,这些规矩她向来遵守得很好。
知秋慌忙整理了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裙,跟在凌玥身后福了福身:“知秋见过大姑娘。”
这可不像她的作风,不仅不是凌瑶的作风,听说她昨晚还因为她那鬼见愁的婚事把两眼睛哭成了核桃那么肿,现在还有闲情逸致来江面吹风。
凌玥不做声,但心底早已把凌瑶出现在此的前因后果给想了一遍。
凌瑶纵然是庶出,但一个长女的名声,又是出自平阳侯凌文哲府上,在闺秀云集的京都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照理来说,求亲的早该把她家门槛踏破了才是。
可她这位长姐,及笄之礼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竟然还没找到如意郎君!难道是因为相貌?凌瑶相貌平平,和一干妙龄女子相比的确失色,但架不住人家文采好啊。如此有家世,又有才情的女子,却眼见着一年年老去,不哭红双眼才怪呢。
哎……凌玥垂下了头,叹了口气,像是遇到了多么无奈的事情。
凌瑶白眼斜睨,她这个嫡女妹妹,每天脑子里不知想的什么,亏父亲还那么宠爱她。
这么一想,下定了主意来找茬儿的凌瑶更是火气大增,直接扬起右手,朝着凌玥身侧的知秋就扇过去,掌风刮过面颊的一瞬,却硬是被凌玥一把抓在了半空:“大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凌瑶火气没发出去,语气自然也愈发强横:“妹妹只管护着这小蹄子,却不加以管教,难道非要让她们上了房揭了瓦,让朝野上下都笑话父亲有一个不成器的嫡女才算甘心吗?”说到“嫡女”二字的时候,凌瑶简直恨不得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凌玥没有想到凌瑶居然会说出这么重的话来,她所思所想,自己并不是一无所知,理解她内心深处的不平衡,也就大多时候不与之计较,可今天的事情明显是这个长姐做得太过分了一些。
“大姐姐何必说这么难听的话,我也从来没有仗着嫡女的名号去压制过府里的谁。”平白无故就拿嫡庶尊卑来说话,这当真比那火辣辣的巴掌更伤人心。
“哼”,凌瑶冷哼一声,依旧抓着这个由头不放:“嫡女就是嫡女啊,有教养得很,就算下人爬到了自己头上,也可以摆出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
凌玥的脸上早就笑容全无,这一句句夹枪带棒的话直冲着她迎面而来,她竟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招架,只是最起码不能让知秋蒙冤:“我拿知秋当姐妹,并不是什么下人,更不存在什么骑到谁的头上去过。”
凌瑶愈发得意,不由地脖颈儿都挺了挺:“不愧是嫡女,就连收买人心的本领都这么高强。可是,在我凌瑶眼里,下人就是下人,休想和主子相提并论。”说这话时,还特意看向了知秋。
不得不说,凌瑶这话的杀伤力绝对不容小觑。
凌玥紧紧咬着嘴唇,她绝不想在这种人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可是不争气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旋,就要兜不住了。
“大姐此言差矣。”画舫上终于热闹起来,一个身着浅蓝衣衫的男子长身立于船头,他眉目俊朗,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显然没有来得及打理,就那样随意披在身后,和两岸的青山绿水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出现在势如水火的此情此景下,还真是一副难得一见的画面。
第二章 照面难识少年郎
“哥……”凌玥水汪汪的眼睛闪动了几下,紧紧注视着那人不紧不慢地走到她们之间来。
“大姐怎么妄自菲薄呢。”凌珏站定,就在凌玥一侧,从站位自然就可以看出,他是要帮凌玥的。
凌瑶眼里全部是愤懑之情,也是,人家兄妹两个可是一母同胞,凌珏又怎么会倒戈相向。
凌珏面上依然笑得春风满面,但是那一张利嘴分明不留任何余地:“大姐口口声声说是我妹妹丢了父亲的颜面。可是,你可别忘了,你还是凌府的长女,这事传出去,究竟是谁把凌府推向了言论的风口浪尖,不用我这个当弟弟的多言,相信,凭着大姐的聪慧,一定也是十分清楚的吧。”
倒是她疏忽了,凌玥这小丫头片子不足为惧,可是她这哥才是不好惹的角色。此时的她明显处于下风了,当即狠狠一甩袖子,愤愤离去。
凌玥和知秋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知秋眼见着凌玥脸色不对,就隔着衣衫摸了摸凌玥的胳膊,忙着宽慰:“姑娘,你不用理她的,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凌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这样的事情搁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再难高兴起来了吧。
“哥,这回多亏你了。”凌玥把头靠在凌珏肩头,和凌瑶的争论早就让她身心俱疲了。
凌珏抬起温润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凌玥的长发,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凌瑶那人,和杜姨娘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回,你总该长记性了吧!”
凌玥盯着自己被罗裙覆盖着的脚尖,点头道:“嗯,还好我有一个疼爱我的好哥哥。”她半眯着眼睛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都不止的凌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刚才的烦恼好像一下子被冲淡了不少。
凌珏嘴巴微微张了张,还以为她的情绪会低落好一会儿呢,这怎么转眼就跟个没事人似的。不过,有他在,她自然不用操那些闲心,也就扯开话题:“用早饭吧,母亲该等急了。”
“哥哥怕是忘了吧,在吃早饭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凌玥故作神秘,还特意放缓了说话的速度。
凌珏揉揉脑袋,大清早的能有什么大事:“哥哥的记性看来是越发不如玥儿了,玥儿不妨给哥哥一个提示呗!”看着妹妹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脸蛋,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来,伸手捏了捏那粉嫩嫩的脸颊,就连披在身后的长发滑落在了脸侧,也恍若未觉。
知秋就站在二人一侧,脸上飞速闪过一片红云,以她的角度来看,这兄妹二人的一举一动未免也太过暧昧了些,就是感情再好,凌珏公子也不该对她家姑娘做出这样的举动,让她一个外人看得都不好意思起来。
“嘻嘻”,凌玥只顾低着头笑而不答,随意揽起凌珏的胳膊,就往画舫里头走去:“哥哥披头散发的样子要是让娘见了,又该遭一顿数落了。”这难道不是大事吗,她也所言不虚啊。
凌珏脸上的笑容闻言就是一僵,他和凌玥一母同胞不假,但不知为何,母亲和他之间似乎总有一层怪异的隔膜,这芥蒂就横在母子二人之间,着实尴尬。
心里虽然一时苦涩得紧,但被妹妹拉拽着走近了帘子一侧,凌珏也就暂时将这烦恼抛在脑后,挑起帘子,让凌玥先行钻了进去,正要跟在妹妹身后进去,这才想起了凌玥身边还有个丫鬟,便侧身让了一让:“照顾好你家姑娘。”和玥儿之间超乎寻常兄妹的亲近总不好让更多的人看到,毕竟这人前人后,玥儿也是个大姑娘了。他是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的,但总不能不为玥儿着想。
“婢子见过玥姑娘。”凌玥人刚刚踏进里面的木板上,就和凌瑶身边的贴身丫鬟碰了个正着儿。凌瑶眼里容不得与她“争宠”的妹妹,这些下人心思各异,是什么样的一个想法也很难说,凌玥懒得探究,也就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姑娘。”知秋不动声色地将凌玥护在身后,俨然像一个护崽的母鸡。都说这近墨者黑,凌瑶身边的这些人还是离她家姑娘越远越好。
她又不是懦弱到时时刻刻都需要他人来护,凌玥拍了拍知秋的手臂:“哥哥还等着呢。”
就在一句话的当口,凌珏已然迈步走了进来,少年儿郎的风姿总能掀起闺中蜜谈,尤其是凌珏,这位凌家唯一可以袭爵的世子,走在哪里都势必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凌府内外向来如此,没有什么差异。
也就是离了京都,那些闺中女子殷切的目光与一些露骨的言语才算是清净了不少。哥哥就好比一朵外表开得正艳的鲜花,不管里面如何,但凭着外表,总能引来各种扑棱蛾子,围着其上下翻飞不说,总要彼此先争个头破血流才算是心满意足。凌玥眼见着面前的婢女红了脸,垂了眼,支支吾吾地回话道:“婢子,婢子寒霜见过珏公子。”
凌玥掂了掂脚尖,双手背在身后,她对旁的女子有这样的反应早就司空见惯了。也没什么呐,自家哥哥招人疼,于她也是好的。只是现下这个时候,要是还不去向娘请安,哥哥怕是又逃不过一顿责罚了。思及此,凌玥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凌珏的衣角,是在催促他快些。
凌珏淡然一笑:“要是大姐因此不开心了甚至是记恨上了我们兄妹,烦你去告诉她一声,那样的话,大可不必。”
寒霜愣在原地,看着那三人离去的身影,脸庞早已忍不住火辣辣的烧了起来。那样的公子,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是她为奴为婢的福啊。更何况,珏公子刚才是在和她说话啊!至于这话的内容,寒霜愣是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没走几步,凌珏淡然的声音响在这长长的走廊里,只是这一句话再也没有令寒霜面颊似火了,只有彻骨的冷意不自觉地从心底升起:“因为,她还不配。”
耳中听得真切,寒霜像是突然犯了痉挛一样,站在原地,一张素面朝天的面孔比纸还要白上几分,声音也在一时之间变得极为沙哑难听:“是……”
第三章 终有不善言说
凌玥的脚步越来越慢,竟从一开始的并肩而行落到了后面去,凌珏看不下去,轻拍了一下她的发顶:“不是你说要给我梳头,反悔了?”
凌玥抬头:“怎么会!”她又顿了顿,扬唇:“只是,哥哥你刚才话说重了吧!”
凌珏就知道她在为这个烦恼,索性抱臂倚在走廊里的一根柱子上:“重?我不觉得啊!她恶言恶语,面由心生,处处都没法和我们玥儿比。怎么,这也算重?”他针对的自然不是叫寒霜的婢女,而是那个大姐凌瑶。只是那婢女的反应也确实过头了。
凌玥挑挑眉,那就,就算是赞同好了……总不能把夸赞自己的话也给驳了吧。哥哥的这张嘴怕才是真正的利器,那些女子们只因为看见了一个俊俏的儿郎就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可真正能扛得住哥哥言语洗礼的人,这世上绝无仅有。若真有那样一个奇女子,她凌玥不说别的,一定五体投地地支持那位嫂嫂,战前倒戈相向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哥哥的发质真好!”手里捧起了一绺青丝,凌玥忍不住赞叹。最近京都时兴起了一种发式,她正愁没人练手,现下这送上门来的哥哥岂不是天赐良机?她得好好把握才行,于是乎,凌玥右手拿着木梳,左划一下也不是,右撇一下也不成,总找不到恰好的角度。
铜镜前正襟危坐的凌珏,他坐得笔直,面上笑意盈盈,正看向了那恍如池水般平静的镜面。铜镜里映出了一张稚气未脱的容颜,哪怕此时的她是秀眉微蹙。殊不知,大祸就要临头了呀。
“咳!”知秋想了想之前自己惨痛的经历,现在看向珏公子的眼神,已经是满满的同情了:“婢子先去替姑娘看看今早吃什么。”她得赶紧找个借口离开才是。
凌玥心不在焉地点头:“嗯。”
顺滑的长发在手中并没有顺着心意而变得妥帖,一梳子梳下去就牵扯到了与之相连的头皮,痛到凌珏绷紧了后背,连抖都不敢抖:“玥儿的手还真是巧啊。”
凌玥扁扁嘴,哼道:“哥哥就知道损我。”在短暂的一滞之后,她加大了手下的力度,要知道,这可是哥哥自讨苦吃的,那想必他对自己的形象也没有抱多大的期望。
知秋是提着裙角飞奔回来的,刚进屋里,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嘴里就迸溅出一颗桃核,看着上面诱人的果肉,心口堵得难受。
只不过是把长发尽数聚拢结成髻而已,怎么放在珏公子身上就好像是长了一个大大的毒瘤,再完美的玉人也禁不住这样的摧残啊。更可悲可叹的还是,这结发成髻才只是第一步啊!
凌玥叉着腰也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怎么说呢,虽然造型依旧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但总归那发髻不偏不倚,这比之以往已经是难得的进步了。
凌珏死死盯着铜镜中的那张最为熟悉的脸庞,忍不住嫌弃地别开头去:“玥儿,这回谁也包庇不了你了。”
凌玥眨眨眼睛,立马成了一副乖巧极了的模样,她哥好歹也算是京都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就算男人不像女人一样那么注重外貌,可总归也得把自己倒饬到能见人的地步去吧。
这么一看,“咳,咳。”凌玥用手捂在嘴边,自己居然想发出不厚道的笑声是为什么,“人人都知道,最喜欢包庇我的就只有哥哥啊!”和亲近的人才能耍赖,让她承认自己手笨,那才是不可能的,即便是事实。
凌珏摸摸自己丑丑的发髻,怒也不是,恼也不是,拿这个妹妹是真没有办法。可是,一会儿去与母亲共进早饭,他这个样子,又免不了一阵苛责。
门外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踱进来一个粉色衣裙的丫鬟:“珏公子,玥姑娘,大长公主命婢子来催了。”婢女的目光足足在凌珏身上呆了有片刻之久,大长公主一向不喜那些不遵礼制的人与事,珏公子身为其子,明知山有虎,居然还偏向虎山行?真不知是该为他担忧还是要被这种魄力所折服。
“谢谢明月姐姐,我们这就去。”凌玥好像浑然不觉凌珏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目送着明月离去之后,就赶紧招呼起知秋:“快来帮我看看,我身上的衣饰可还得体?”
二人又是好一阵忙碌,凌珏郁闷地瞥一眼铜镜,现在弄头发,已经来不及了……
凌珏和凌玥并肩走进了一间名为雅兰轩的小室里,室内有兰花清香扑鼻,沁人心脾。由于是在画舫上,条件有限,处处比不得府里,就连大长公主这位侯府夫人的一应生活起居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小室比原本大长公主的卧房小了将近一半,所幸其余物件倒添置得一应俱全。单凭这空气中弥漫的一股花香,就知道是今早刚刚送来的。
大长公主一袭素裙,只有高挽的发髻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即使如此,也能够看出,大抵是保养得宜,也可能是从小在皇宫长大的金枝玉叶,即使什么都不点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也自然外露。
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环绕在大长公主周身,即使是凌珏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敢贸然上前。
“娘。”凌玥很自然地上前挽住大长公主的手臂,亲昵地靠在她肩头。还是母子二人之间过于生疏了,为何玥儿就每每可以亲近母亲,这是凌珏经常想的问题。
凌玥打小就黏大长公主黏得紧,大长公主并没有任何不悦,唯一有些令她心头不爽的无外乎就是立在一旁,迟迟没有行礼的凌珏了。
凌玥靠在大长公主的肩头,除了自然的亲昵行为以外,其实更多的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察言观色。不然就哥哥那个呆头鹅,平常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一到娘的面前反而就笨拙起来。要是她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今天这关怕是又过不去了。
凌玥朝凌珏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是在示意他赶紧行礼。凌珏又何尝不想这样,好歹也是当今天子少时伴读的他,不可能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做不到。只是刚才一门心思全在如何解释自己的头发上了,一时延误了好时机,再反应过来,怕是太过刻意了些。若是因此,招致母亲更大的不满,岂不是令母子二人的关系雪上加霜!
收到凌玥眼神的凌珏,上半身微微晃了晃,最终身形一滞,还是挺立在了那里。
第四章 正面交锋
凌玥只觉自己气血上涌,母亲和哥哥的关系紧张,如何缓和是她一直头大的问题。既不想太过刻意的追求,毕竟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是自然得好,却更不忍心看着他们二人一个比一个难堪。
刚才不提帮哥哥整理仪容,也是一时糊涂,还以为凭着她的旁敲侧击,这反而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良机。
凌玥凑近凌珏身边,拉着凌珏行礼道:“娘亲今儿个的兴致真好,满屋子的花香,比以往点那个熏香好了不知多少倍。你说是吗,哥?”边说还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一旁的凌珏。
“熏香之气长久不散,更可宁神静气,比照料花草来得可是方便多。”大长公主好像并没有发现儿子的异常,只字不提他的妆容问题。只是顺着凌玥的话题接了下去。
“呼……”憋在心间的一股气吐了出去,凌玥弯起嘴角:“娘这是口是心非,您既然觉得照料花草是件麻烦事,那府里余梦园里成片的牡丹又作何解释?”
大长公主无奈地摆摆手:“本宫怎么养出了个只会窝里横的女儿,你们还是坐吧……”待凌珏兄妹落座在大长公主身侧时,大长公主正了正身子,猝不及防的话题一转:“珏儿,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就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凌珏缓缓站起身,“是儿子的疏忽。”母亲问话,偏偏她又是个极重礼数的人,凌珏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与怠慢。
不等大长公主说什么,凌玥反而搭腔:“这明明不关你的事。”哥哥此举让她心里如何安稳,凌玥扭头正色回答:“是玥儿,可,可没想到,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
“行了。”大长公主揉了揉眉心,最近的麻烦事不少,像这样的小事她根本没有挂在心上。只是堂堂世家公子,将来无论如何,都是要继承爵位的人,举止行为怪异,她这个做母亲的,好歹也得过问一下。
一顿饭用得各怀心事,气氛异常紧张,终于用完了,凌玥和凌珏二人便双双告退了。母亲这些年来一直都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参禅礼佛,他们一般没有什么事是不会去打扰她的。
看着一双儿女离去的身影,大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在婢女明月的搀扶下站起身子来:“本宫对这些暗流唯恐避之不及,但现下,又不得不为他们筹谋一番。”无奈又无力的感觉打从那年起就一直形影不离,视而不见,并不意味着就可以高枕无忧。
却说另一边,赵姨娘的屋里,母女二人大眼瞪小眼,皆生了一肚子火气。
寒霜失魂落魄地回到凌瑶身边,面色白得厉害,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让人看了更加心烦意乱。凌瑶忍不住推搡了一下寒霜:“最见不得你这个鬼样子,说,又怎么了?”
她这也是恨铁不成钢,寒霜的这幅模样摆明了就是自己在府中境遇的真实写照。因此,她眼里容不下沙子,更见不得就连身边的下人都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惨样。
“珏,珏公子说……”寒霜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好像这话原本是出自她口中一样。
一声冷哼从一旁立着的凌瑶嘴里发出来,既然是凌珏说的话,那必定没有什么好盼头了,她可犯不上自找没趣,“行了,闭嘴。”
盛怒之下的理智极容易消失殆尽,这股冲天的怒气外加怨气,使得凌瑶的眼神冰冷怨毒,冷冷扫过寒霜不说,连带着赵姨娘都不能幸免。
赵姨娘年轻时也心高气盛,嫁为人妇,即使头上永远压着一个大长公主,这股子生来就带的气劲到底也没有消减多少。看到女儿这样的态度,自然是怒气冲天,咬着嘴唇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也不能全怪瑶儿不是,她娘家赵氏原本家产雄厚,说不上名门望族,但好歹也是富甲一方。她嫁给平阳侯的时候,他凌文哲还什么都不是呢!
哪能料到,本该高他一头的自己转眼就成了妾室,只因那平阳侯不知怎的偏偏看上了最不得宠的大长公主。但说到底,公主就是公主,过府之后,整个凌府就再也没她什么事了。
正这么想着,那边视野里不知何时淡出了一个身着素衣白裙的女人身影,目光上移,嘴角娴熟地一勾,立马换做了一幅笑颜:“今日姐姐怎么得空,居然来妹妹这里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凌瑶也立马转向了门边,福身行礼:“见过大长公主。”大长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寻常世家的公子姑娘都该唤正室一句“母亲”,无论愿意与否,这都是不成文的规定,可人家大长公主就是容不下她。想到这里,凌瑶眸底的神色又黯淡了几分。整个人都好像和房间角落里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大长公主神色淡淡,其实心里疲乏极了,侯府的女人争斗再怎么样都比不得那有着三千佳丽的后宫,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女人一旦陷进去了,不斗个你死我活,哪里肯抽身退步。女人面皮上的真假,她就是闭着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大长公主深深吸了口气,把这些不适都一一忍了,方才开口:“赵……妹妹,瑶儿的婚事你可有打算?”要不是有所求,她才不会称这个女人为“妹妹”。
赵姨娘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正妻是公主,她自然是比不上的,因此再多的不甘也都只能吞在肚子里,让它做一辈子的秘密也好,一生的耻辱也罢,都没有什么余地可言。
但是,瑶儿的婚事……想让她妥协,休想,她几乎是第一次摘下了对大长公主尊敬的假面,冷冷开口:“姐姐这几年吃斋念佛,本以为是真的打算不理这些闲事了。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只是一个俗物罢了。”
明月气得当即指起赵姨娘就想开口反击,却被大长公主一个眼神止住了,只能默默退回原处静静看着那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敢以下犯上的赵姨娘。大长公主眉毛拧了一拧,胆敢这么说,比之以往那等假模假样已是不小的进步了:“你为你的女儿着想,我为我的女儿扫清祸患,本着一样的心思,你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本宫?”
赵姨娘眼皮狠狠跳动了几下:“玥儿尚未及笄,陛下的妃子之位,她未必合适。更何况,瑶儿也是侯府姑娘,怎得就比不上旁人了?”
第五章 初到罗庭
大长公主拍案而起,扬长而去,竟是一句话也再没有说过了。明月预想过各种主子生气的表现,却万万没有想到,主子居然只是气急离开了!此情此景,居然就只是走开了?
明月拽拽裙角,赶紧飞奔着追了出去:“大长公主,您,您不必和赵姨娘计较的,且不说瑶姑娘资质平平,就是,就是咱家玥姑娘自小与陛下一同长大的那份情谊,她就比不了。”
大长公主一路上话也不说,直到走回雅兰轩才开口:“明月,关门。”
明月赶紧照做,把门合得严严实实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暴风雨可不好扛啊。
“本宫看起来像是生气了吗?”大长公主的声音响起,不过比想象中的要平稳得多。
明月点头,悄悄打量着大长公主的神色。
大长公主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你都这么认为,那赵氏想必也被本宫骗过去了。”
明月打小被大长公主买入府中,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对大长公主的印象就只有四个字“不苟言笑”,是真的不笑啊。起初,她还以为这只是公主的修养,后面才意识到这是大长公主真的不爱笑啊。最起码,以她十多年的观察来看是这样的。明月艰难开口,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是,是婢子眼花了吗?大长公主您笑了?”
经明月一番提醒,大长公主才发现,自己刚才是真的笑了。她轻轻咳嗽以掩饰笑意,真是讽刺,自己难得一见的笑容居然要拜赵氏所赐:“本宫并未真的生气,只是不想让她们母女二人将来成为玥儿的阻力罢了。”很多事情就是要防微杜渐,等到初见苗头,八成已经来不及了。
明月苦笑:“婢子,不明白。”
大长公主也懒得解释,只是说道:“本宫越是反应激烈,就越能激起赵氏说出真话,既然做戏还是要做全套,免得被人看破。”若没有她的咄咄逼人,怎会有刚才争锋相对的局面。赵氏那个女人,心计有余,定力不足,只要稍加引诱,自然就能套出她的计划。
凌瑶想做皇妃,赵氏必定会不遗余力地把她推到那个高位。而她,从小长在皇宫的大长公主,根本不想让玥儿和皇室再搅和到一起,因此皇妃之位,是根本不曾想过的。现如今知道了那二人的野心,可得早做防范才是。不然,就凭她们母女二人的心眼之小,这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好,若真走了运,飞上枝头,玥儿和珏儿可就都麻烦了。
“先下去吧。”大长公主揉揉隐隐做痛的眉心,恍惚间才想起前些日子尚未抄完的佛经还搁置在那案前。明月依言退下,大长公主从案前拈起三根香来,目光从佛经上一掠而过,心中非但未能觉得安稳顺畅,反而越发地晦涩难舒起来。
刚才和明月说的那番话,其实也不尽然是真话。这么一思虑,当时拍案而起,也不知是戏码,还是情之所至。生气确实是有的,只是没有像表面表现出来得那样明显而已。为人父母者,自然万事以子女为先。更何况,她的苦难犯不着让玥儿重蹈覆辙。玥儿与那昔日的东宫太子,如今的九五至尊之间,未必就没有那样的心思。她不想让玥儿再和皇家有所牵扯所言不虚,可不忍棒打鸳鸯也是发自真心。
画舫在渐渐散去的雾气中前行,江面一派风平浪静,凌玥闲来无事就又跑到了船头远眺,对于自己母亲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
粗布麻衣的船夫走近,他并不是凌府的下人,只是侯爷为了家眷出行更为稳妥安全特意找来的一个深谙水性的船夫而已,因为是外面的人,也就不懂世家门阀的那些礼仪规矩,见船头的小姑娘衣饰不俗,便笑道:“小姑娘,这外头风大,你去里边歇着吧。不用一会儿,咱们就到了。”
凌玥平时伶牙俐齿,可一在陌生人面前就不善言辞了,她点点头:“哦,好啊。”不情不愿地往里走的同时,还瞥了一眼平静如一面镜子的江水,不停腹诽,还说什么风大,谁家风大连一丝浪都不起的啊!
回了房间,确实如船夫所言,身下的椅子还未坐热,就有丫鬟们四处走动。
凌玥朝知秋和夏桑招招手,示意她们过来:“你们去看看,这是到了吗?”夏桑这个丫头,和知秋一样,都是凌玥身边的一等丫鬟,可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用起来总是没有那么得心应手。难道说因为名字的缘故?自己偏爱秋季,所以更喜欢知秋多一点?
夏桑和知秋推门而出,不到片刻的功夫,二人便都笑着回来了:“回姑娘,到罗庭了。”
罗庭,沿着漓水一路南下便可到达的一处小城,自是比不上京都的繁华了,可一向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们哪里会在意这些。越是偏僻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往往越有吸引力。只是,罗庭往南不足百余里就是天盛与颐凰的交界处了,战乱之患没有一日不让国君忧心。
凌玥忍不住鼓起掌来:“在江面上漂了三四天,我走路都软绵绵的了,现在总算可以上岸透口气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夺门而出。边界处再怎样乱,离这里还有百余里的距离,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烦忧的地方。
罗庭的地方官员听说打从京都来了平阳侯府的家眷,此刻端正了站姿在码头翘首以盼。人人都知道,这罗庭八百年都不会有达官贵人光顾,若想再在仕途一拼,这回毫无疑问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这根稻草不仅能救性命,还相当粗壮。
凌玥走在凌珏身侧,用只能他们二人听见的音量问道:“颐凰是什么地方?”
异国风情,听起来就很吸引人。此地离颐凰那么近,想必可以打听到什么吧。她不指望哥哥能立马给出答案,但好歹让他知道,妹妹有这个疑惑。这样,哥哥才能留心,好早日告诉她啊。
凌珏对这个妹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一清二楚,便故意皱眉:“都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
知道凌珏是故意这么说的,但偏偏句句在理,无法反驳。凌玥除了气急,不停地重复一个“你”字,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