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锁》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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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起时你在哪里
索锁是被海浪声惊醒的。</p>
半夜里起了大风,吹的院中树枝搔着她的窗,一下,又一下。</p>
床头的闹钟指明那时是凌晨一点五十五分。</p>
闹钟该在三点五十五分响起,她会于四点左右出门。</p>
此刻她醒来,再无睡意。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丝隐约的光也许是月光反射到海面上的,有种清寒。</p>
一点五十五分,恰好是她出生的时间。</p>
她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去。</p>
尚是初秋,原本不需盖这么厚的被子。可是今年,她总莫名其妙觉得冷起来。这也许跟气候无关。</p>
耳朵贴在表盘上,滴滴答答的。秒针跑的很急,渐渐的她的心跳跟着跳的也急起来,于是她就好像是在跑步,出了一身的汗……但她一动不动,就那么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在被底。闷热,但她觉得安全。像子宫里的胎儿。</p>
熬到她终于可以起床,也不过三点半。</p>
但这样下楼,姥姥就不会问她别的问题了。</p>
她套了件小羊皮外套,抓了头盔和腰包下楼。</p>
风已经停了,外面还漆黑黑的。除了海浪声,就是她猫行一样的脚步。</p>
“锁锁,要出门了吗?”姥姥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p>
索锁将腰包系好,敲了下门才进姥姥的房间――进门左手边靠近楼梯间的小房间,狭小而拥挤,姥姥那小小的身躯塞在里面七十余年了,她大概从未想过要搬出这间房――“是的,姥姥。晚上睡的好么?”索锁探了半边身进去。</p>
几乎是每天早上都要进行的内容相差无几的对话。祖孙俩都极耐心的进行着。</p>
“骑车慢些,不要急。”姥姥说。房间里依旧暗着,姥姥没有开灯。</p>
“知道。等我回来。”索锁合上门,又问:“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我给您带回来。”</p>
“不要什么。”姥姥轻轻咳嗽了一下。</p>
索锁心想,回来的时候她要记得买新鲜的梨子。水果店的老板娘常常会说市面上的梨子要辨认清楚,教给她一些常识免她买到激素水果。却都不如老板娘送她的自家果园里留着专门自家人吃的水果安全,她想跟她要一些梨子储存,姥姥冬天会犯咳喘……索锁开门走出去,真的一丝风也没有。月光如水,清亮的铺在地上。宁静宽敞的街道干净,感觉甚至是洁白的。尽管并不是。树影也一动不动,空气里有海的味道,还有松树的味道。</p>
索锁回身去推她的摩托车。这辆平常已经见不着的三轮摩托车被她费力的从大门推了出去。关好大门发动车子,引擎“突突突”地一响,声音清透的让她放心。</p>
邻居家的大狼狗在门后低低的呜了两声,她经过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准确的越过那道大门扔进去,隔了两道门又丢了一个纸包。</p>
是昨晚剩下的食材,上好的美牛。</p>
全赖这些好吃的,她在如此早的时候大张旗鼓的出门去,邻家的恶犬们没有一个开口吠叫……除了函谷关中段那只伯恩山犬。不过连凶狠的藏獒和退役军犬德牧都能喂熟的今日,这等气节也委实可嘉。</p>
索锁照例还是丢了一个纸袋进去。</p>
奇怪的是,今天这伯恩山并没有出声。</p>
它只是懒洋洋的从它的木屋里抬头看了索锁一眼。这一眼让索锁觉得有点不太寻常,她甚至觉得它是在对她微笑……她踩了下油门,摩托车速度瞬间升了起来。风呼呼的吹着。风里那些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粒子,刮擦着头盔的表面。从这里骑车到海鲜批发市场,也就只要一刻钟,如果开的更不要命一点儿,十分钟准到。</p>
于是索锁又加了速。</p>
她能准确的知道这几条路上的监控镜头都安置在哪些位置,绕过它们的监视是轻而易举的。这时候车少,她不知不觉就想要飞起来……她也在不知不觉中走了一条平时并不太走的路。弯弯的小巷子高低起伏,摩托车像在海面上飘着的汽艇一般,她有些飘飘然的,体验着速度带来的快乐。</p>
出了巷口左转再开一段路就上了市场的前门。</p>
她想着今天一定要抢到最好的一箱梭子蟹。</p>
没有听到鸣笛,她也没有减速,可是摩托车刚刚冲出巷口她便听到车响,非常轻的车响,这种声响只有极好的车子才会发出来,她下意识的减速、转弯试图避开,可已经来不及,“咣”的一下,两车撞在一处。</p>
是辆敞篷跑车。</p>
索锁在短暂的眩晕之后,听到车里女人的尖叫。</p>
她想换了她第一时间一定不是尖叫,而是拿起手边能拿的最重的东西冲出来打人……可是那女人只是尖叫就尖叫了足足三十秒——她肺活量可真够足的。而且照这直飚高音C的调门儿,她不是唱美声的出身,就一定是民歌手。</p>
索锁一动不动的。</p>
副驾这边车门先开,下来一个人。</p>
他伸了个懒腰,踱到车前,看了看碰撞的位置,嘶的一声,抽了口凉气似的,一手按在了索锁的摩托车把上,说:“小哥,车不错。”</p>
车当然不错。产于1982年的警用三轮摩托车,轮胎到发动机用的却全是哈雷出品,典型的屌丝外表高帅富的心……不过比起他那辆来,还是“有点儿”差距——他那个虽然也不是什么顶级豪车,但是阿尔法?罗密欧TZ3她在本市也没见过第二辆。</p>
索锁将头盔摘了下来,甩甩头发。</p>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骑摩托车的是个女子。</p>
索锁过去查看了一下车子的伤处,问:“上保险了吧?”</p>
那人手插在裤袋里,问:“想私了?”</p>
“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啊,私了,你赔的起吗?”那尖叫女生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的眼线眼影都沁入了肌肤,一张脸上黑处更黑,红处更红,鬼一样。</p>
索锁冷不丁的就哆嗦了一下。</p>
吓的。</p>
那人倒笑出来,打量一下索锁,问:“你出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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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大家:</p>
植树节这天栽下一棵小树苗,希望日后能长成参天大树。</p>
当然眼下,它就只是在坑里的一棵小树苗而已……喜欢就收了吧,我会填坑的。</p>
谢谢。O(∩_∩)O~</p>
索锁眯了眯眼。</p>
黯淡的晨光中这个男人的笑容也有些暧昧不明。是很典型的那种有点钱、又不怎么把钱放在眼里、一副被钱拿不下、还要让人觉得钱很重要的……臭德行。</p>
“因坦,你还跟她啰嗦这个,你看她!回头有什么事儿都说不清楚。这摩托车连个牌都没有,她肯定是无照驾驶,报警!”尖叫女生抓着手机指到索锁面前来。</p>
索锁下意识的啪的一下挡开了她的手。</p>
带着半截黑手套的手回指了那女生一下,险些就戳到了她的鼻尖儿。</p>
索锁嘴唇一抿,说不出来的一股狠劲儿出现在她脸上。</p>
尽管稍纵即逝,彭因坦还是看清楚了。</p>
“干嘛,你还要打人啊?撞了我们的车你还有理了?”女生被索锁这么一指,更恼了。</p>
彭因坦将女生拦住,问索锁:“你出多少?”</p>
“你该问她,出的起多少吧?你看她的德行,赔的起才怪。”那女生冷哼了一声,尖酸刻薄地说。</p>
索锁听着这话,抱着她的头盔,一屁股坐到TZ3的车头上,故意架起腿来、脚尖翘到那女生面前去,见那女生厌恶地瞅着她,就撩了一下短发梢儿,说:“钱嘛,还真没有。不如,钱债肉偿吧。”</p>
“你这叫什么话,你耍无赖啊你……因坦,快报警……女流氓啊!”那女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就差利爪来挠索锁的脸了。</p>
索锁的脸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白的透明。眼睛,则亮的像晨星。眨眨眼,星星便璀璨起来。</p>
她这对星星样的眼睛只望着彭因坦,眉梢眼角有一丝笑意。</p>
“我姓彭,彭因坦。”彭因坦伸手过来。</p>
“索锁。”索锁没理他的手。</p>
彭因坦也不觉得尴尬,收回手来,抄在裤袋里,懒洋洋地,打量着索锁。他的女伴,此时倒有些紧张的挽住他的手臂。</p>
“你这车也不错。”索锁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粗粗的记号笔来,在车头上写了个手机号码。也不管那女人大呼小叫的,她说:“这我电话。”</p>
她写完,拎着头盔走到彭因坦身边,一手扶在他肩上,轻轻一碰,低声道:“打给我哦。”</p>
“喂你这个不要脸的……”</p>
索锁对着那女人一笑,戴上头盔。</p>
彭因坦笑了笑,对女伴说:“你先开车回去。”</p>
“因坦……”女生愣了下,扯着他的手撒娇。</p>
索锁皱了下眉。</p>
彭因坦笑着说:“让你溜走了,回头我可找不着你人。”</p>
“我从来说了就算的。”索锁冷淡地说。</p>
彭因坦耸耸肩,说:“可我不能就这么相信你。”他说着故意的打量了她一下。看得出来她身上的衣服,除了上身这件脏乎乎的皮衣,剩下的都是廉价货。油污,尘土,靴子上……彭因坦颇有点洁癖,就算是故意的,也不能再打量下去。他抬头看着她的眼,“所以,今儿你去哪儿,我去哪儿。”</p>
索锁正琢磨彭因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迈开他的大长腿,坐进了三轮摩托车斗里。还拍了拍旁边的骑驾位子,对索锁歪了歪头。</p>
“愣着干嘛,上车啊!”</p>
索锁瞪了他片刻,抬手啪的一下把头盔合拢,在彭因坦那水妖一般的女伴恶毒的瞪视中,她跨上摩托车,一脚踩下去,彭因坦听到引擎的声音,便“喔嗬”一声叫出来,兴奋极了。</p>
兴奋的有点像磕过药。</p>
索锁不禁多看了他一眼。</p>
彭因坦的眼睛,黑白分明,倒是不像嗑药的。</p>
她又狠狠的踩了下油门,摩托车突突突的启动起来,一上来的加速便很快,彭因坦看都没有看被他留下来的车子和女伴,继续“喔嗬”“喔嗬”“喔嗬”的叫着……海风吹过来,将他的声音送的很远。</p>
索锁听着听着,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彭因坦的头。</p>
彭因坦被敲的愣了一下,住了口。</p>
他转头看着在旁边驾车的索锁。</p>
真瘦,真小,真薄……他满鼻子闻到的都是海的味道。</p>
索锁挑的都是小路,从最漂亮的海滨路口,到高楼大厦密集的区域,摩托车在清晨的街道上飞驰,烟火气越来越足,最终,摩托车停在了海鲜市场外面。</p>
索锁从摩托车上跨下来,头盔一摘,挂在车把上。</p>
她甩了下头发梢儿,跟彭因坦说:“你是打算继续在这儿赖着呢,还是跟我进去?”</p>
彭因坦万万没想到,自己坐上了这拉风的摩托车,会被载到这个地方来――货车横七竖八毫无规则地停在路口街巷上,地上流的是水是黑色的,空气里是浓郁的腥味,能把人顶一跟头似的……他就差没有捂住鼻子了。再看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亮晶晶的眼很平静,明明什么都没说,可他就觉得,刚刚那么一瞬间,她是在嘲笑他的。</p>
彭因坦站起来,在车斗里。摩托车晃了晃,他险些跌下去。</p>
索锁看着站在车斗里,高大无比的彭因坦,也不吭声。</p>
彭因坦下来,说:“当然跟着你去,要是你跑了呢?”</p>
索锁转身就走。</p>
“喂,你车还没锁!”彭因坦叫道。</p>
索锁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p>
眼看着索锁一脚一脚的踩进地上的泥水里,彭因坦要跟上索锁的脚步,却左转右转都找不到合适下脚的地儿。结果当然是无可奈何的找相对干净的地方踏下去。他褐色的麂皮鞋子沾上水,迅速的被吸收,成了一点点的赭石色。</p>
索锁目不斜视的,仿佛身体里有个指南针,在海鲜市场里自由而灵活的穿梭着。不时地和人打招呼――只是他们都大嗓门的喊着“锁锁”,她则举一下手,手指弯一弯而已,最多轻轻的“嗨”一声。偶尔站下来,看看人家摊上的活鱼活虾,并不问价钱,只是看,间或说句“好”或者“不好”,也不看摊主的表情,径自走开。</p>
彭因坦起初是在躲避着那些腥味四溢的东西,后来就跟着安静的索锁走。</p>
他发现跟着她走,省时省力。</p>
“死老头!出来啦!”索锁忽然在一个海鲜铺门口站住,大声喊。</p>
彭因坦立刻庆幸自己离她老远,不然真受不了这样大嗓门的呼喝。一个女人,竟然会这么粗鲁……海鲜铺子卷帘门垂着,纹丝不动。</p>
索锁走过去,直接拿拳头把大门砸的咣咣响。卷帘门的下沿连续的发出颤音。</p>
彭因坦心想,一个劲儿的砸,大概手也会疼。</p>
还好索锁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过了会儿,她就掐着腰等在门口。</p>
刘海齐着眉,她不耐烦的拨了拨,正要再喊,卷帘门下沿动了动,一只大手从下往上托了,猛的一提,卷帘门哗啦啦的迅速升上去。店里黑灯瞎火的,就只有一个黑胖的老头儿站在门口,瞪了索锁,说:“丫头你大清早的嚷嚷什么呢?”</p>
索锁照着黑胖老头的大肚腩就是一拳,说:“都几点了,铺子还不开,睡死过去了嘛?”</p>
凶巴巴的。</p>
黑胖老头一伸胳膊,勒着索锁的小细脖子,拎着她就往铺子里去,进门一拉开灯绳,铺子里立刻就亮堂起来。</p>
他指着地上的那几个白色泡沫盒子,说:“你的。”</p>
彭因坦看着索锁打开泡沫盒子,走近些。索锁回头一瞪眼,说:“离远点儿。”</p>
黑胖老头斜着眼睛打量了下彭因坦,抬腿踢了蹲下去开箱子的索锁一脚,正踢在索锁的臀上,问:“这小子你带来的?”</p>
索锁喉咙里不知道发出了点什么声音,指着盒子里的鲍鱼说:“谁让你给我弄这么大个儿的?”语气很不耐烦。</p>
黑胖老头忽然矮了半截儿似的,笑嘻嘻地说:“大点儿好,大点儿客人买账。吃的起鲍鱼的就不怕个儿小……”</p>
“放P!”索锁毫不客气的说,“大点儿我不想赔钱就得提价,客人又要骂我黑心。这石斑也不对,小了……死老头,你昨天晚上出去找女人了对不对?你没赶上最早的那拨儿货对不对?我要的梭子蟹呢?刘老三不给人留货的你不知道吗?我说过了让你盯着他的船!”</p>
黑胖老头儿把膝盖一拍,狠了狠心,说:“这些半价给你。”</p>
“死老头,昨晚一定是去找女人了。你也不怕得马上风翘辫子!”索锁不领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来。一边点上,一边扔了烟盒给黑胖老头,说:“三高,三高,三高知道吗?心脏还不好,让你正经找个女人过日子……”</p>
“全拿走,不要你钱了。”黑胖老头把烟卷挂到耳朵上,拍着巴掌。</p>
“神经病。”索锁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掏出来那支记号笔,在泡沫盒子上标记好。瞟了一眼玻璃钢里挂着的纸板上的标价,算好了钱,扔给黑胖老头,“记账啦。”</p>
黑胖老头嘿嘿一笑,又看彭因坦一眼,跟索锁说:“这小子挺俊啊。你们……咹?”</p>
彭因坦抱着手臂,看索锁撞了老头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骂道:“猥琐。”</p>
黑胖老头哈哈笑着,对彭因坦说:“死丫头就这德行,你要受得了头三天,后面就有你的好日子过了。别看她这样,做了一手好菜,对你好起来,能让你骨头都酥了。小子你知道是吧……”</p>
“闭嘴啦。”索锁弯腰将地上的三个泡沫盒子一起抱起来,粉白的面孔瞬间涨红了。</p>
黑胖老头对彭因坦喊:“不帮忙啊?”</p>
彭因坦看到那沾了水的盒子底儿,索锁就那么半点儿不在乎的抱着,难怪她一身衣服脏兮兮的。</p>
他说:“我是她债主,不是小工。”</p>
“嘿!锁锁,这小子什么意思呀?”黑胖老头一听这话立刻黑了半拉胖脸,不乐意地斜眼瞟了彭因坦一眼。</p>
索锁理也没理这俩男人,一转头将烟蒂吐在地上,还燃着的烟蒂被地上的水迅速浸湿了,她碾一脚,说声“走了,扫干净啊”,就抱着盒子离开。</p>
“明天要什么啊?”黑胖老头挠着耳朵,盯着手里这张纸片。再斜了彭因坦一眼,这一回就更不那么友好了。</p>
“明天不定来,我晚上再打电话。”索锁说。</p>
彭因坦照旧跟在她身后往回走。</p>
泡沫盒子叠起来,正好到索锁的下巴颏儿处,让她显得又矮又瘦。</p>
彭因坦也不知怎么了,抢先两步走到她前面去,话也没有开口说,就从她手里要拿过泡沫盒子来。</p>
“你干嘛?”索锁躲开了。</p>
她身上有浓烈的烟味。</p>
彭因坦立刻想起她刚刚抽的是哈德门……本地老牌子,不是什么好烟。</p>
她眼神戒备而寒冷,躲开他,往前走。</p>
彭因坦忍不住说:“我一大男人空手跟在你身后,不好看。”</p>
索锁吹了口气。额前刘海儿被吹起来一多半,剩下的一小半湿了,黏在额头上。</p>
“那你离我远点儿。”索锁几步就把彭因坦甩开了。</p>
彭因坦站下。</p>
嘈杂繁忙的海鲜市场,卸货、上货、吆喝……各种声音比海浪声还要高阔。他从没有在这个时间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既觉得格格不入,又觉得有些新鲜。</p>
等彭因坦走出来,索锁已经把泡沫盒子放在了车斗里。</p>
“我坐哪儿?”彭因坦见索锁坐上摩托车,好像当他不存在了,忙问。</p>
索锁戴上头盔,看也不看他,一脚踩下去。</p>
彭因坦那个“不妙”的念头还没完全闪过脑海,就见索锁骑着摩托车仿佛腾云驾雾一般离开了。</p>
彭因坦掐着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竟没返过神来。</p>
待反应过来,就来了句京骂。</p>
嘈杂的海鲜市场里,吆二喝三的粗人们多了去了,他的这句脏话都显得孱弱。</p>
突然一辆白色的小货车从他面前掠过,脏水飞溅起来,喷到了他的下巴。</p>
彭因坦挓挲着手从上到下的看着自己——今儿早上这倒霉也算是到家了……那个女人,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她!</p>
他气狠狠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平静些。</p>
这时候才想起来,她名字怎么写,他都不知道……不过还好,车子上有她亲手写的电话号码;海鲜铺子里的黑胖老头看来是她的老熟人,她总不会再也不来这里。</p>
彭因坦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时回头望了一眼这嘈杂的市场。</p>
他还真的从来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这么一个地方……</p>
彭因坦上了出租车直接就告诉司机,自己身上没钱。</p>
司机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下决心载他。</p>
到了目的地,彭因坦下车去告诉门卫帮他垫付车钱,自己急匆匆地进了大门。</p>
没想到门上密码还没有按完,门就开了。</p>
“坦坦,你可回来了。”开门的是孙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p>
彭因坦顿时就知道事儿不对了,问:“阿姨你什么时候来的呀?”孙阿姨是他母亲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的人。若是她在,他母亲一定也在。</p>
“昨晚上就到了。你妈妈也来了。等你到好晚才去休息。”孙阿姨笑着说。</p>
“起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彭因坦低声问。</p>
“还没起来。昨天下午心血来潮说想你了,收拾好东西就来了。结果你还不在,电话也打不通。晓芃问过巩先生,说你加班呢,是么?”孙阿姨问。</p>
“是啊。”彭因坦心想谢天谢地不管有什么事儿,还有巩义方替他兜着。“我上去换衣服,马上回去开会。”</p>
彭因坦说着就要上楼。</p>
“坦坦!”</p>
彭因坦心里咯噔一下,就看到一个披散着头发、光着脚、披肩拖了一大半在地上的美妇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揉着眼睛看他。然后她伸出手臂来,披肩就滚落在地上,说:“坦坦,来,抱抱。”</p>
“妈。”彭因坦做出欢天喜地的样子跑过去,把母亲钟裕彤抱在怀里,转了一个大大的圈儿,然后看着她说:“怎么不多睡会儿?现在还早嘛。”</p>
“胡说!都快九点了,还早?我等你一宿,早上才睡着……你看我,你看我的黑眼圈。”钟裕彤细白的手指撑着眼角,让儿子看。她保养的极好,若不是大笑,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没有一条的。</p>
“哪儿有啊。”彭因坦哄着他这个爱美的妈妈。</p>
“有,我刚刚照镜子看到的。对了,你昨晚上去哪儿了?怎么车也不在家,人也不在家?我打你手机,也不接,后来干脆就关机了……”钟裕彤问。她眨着大眼睛,瞄着儿子脸上的表情。</p>
“手机没电了嘛,忙起来也没顾上充。反正在办公室,有公事打公司电话就好。”彭因坦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
第二章田螺姑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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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例会开的很顺利,彭因坦整个过程里都神清气爽的。助理金小葵坐在旁边做记录不时地看他一眼――彭先生可真是帅的很,不管侧面正面还是背面,举手投足都有种特别的魅力,当然,得是在他脾气好好的的时候……</p>
“小葵,帮我做个表格!”彭因坦散会后直接回办公室,进去之前将一张手写的表格交给小葵,自己忙着进去给德国人回电话了。</p>
小葵答应一声,拿着这张表格看了半天,头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要干什么的……“这什么呀?”她自言自语。</p>
她还没等着回到座位上,彭因坦就在里头叫她进去。</p>
“弄好了?”彭因坦问。</p>
小葵张了张嘴,有点哆哆嗦嗦地说:“彭先生,我没明白这什么意思……这什么肉啊鱼啊?”</p>
“算了,你给我吧。”彭因坦少见地没有说小葵笨,把表格要回去,“你去把合同准备好。我刚刚电话里谈妥了。然后告诉康先生一声,就说今天晚上那个饭局我不能去了。”</p>
“哦。”小葵答应着,眼睛忽然一亮,“谈妥了?”</p>
彭因坦低了头看表格,挥了挥手让她出去。</p>
小葵高兴地差点儿蹦起来,说:“我这就去!彭先生你真了不起哎……”她笑着出去,关好门,就看彭因坦打开电脑,对着那个表格开始琢磨。</p>
她笑笑。</p>
本来以为特别难搞定的项目,也给他谈成了。她老板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所以去跟康先生说,他大概也会高高兴兴一个人去应付建设局的那帮人了吧。</p>
彭因坦把表格打到一半的时候,觉得口渴,起来去倒了杯水。</p>
这时候他才舒展了下手臂。</p>
昨晚上画图纸熬了通宵,今天过来就没停了开会,好在事情都顺利,有一点辛苦他也不在乎……他手臂展开在半空,看着表格里头那些菜名,忍不住笑出来……</p>
下班后他又晚走了一会儿。整个事务所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逐一关着廊上的灯。等电梯的时候他回身看了看事务所明晃晃的水晶嵌金字的招牌――为了这个招牌,他和康一山奋斗了很久。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他也还是会为了这金光闪闪的招牌奔走在各地的老建筑之间。</p>
电梯来了,他进去。手机同时响了,他看看号码,接了起来。</p>
是他母亲打来的,已经回北京了。告诉他明天她飞巴黎,因为最新一季的发布会就要开始了……他微笑着听她讲着这些小事,出了电梯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子开出去,外头已经天色昏暗。</p>
他母亲在电话里问他晚上饭是不是有着落了,他笑着说是啊有的。</p>
真是不管他在什么年纪,吃不吃饭、怎么吃饭都是他母亲心头的一桩大事。</p>
他既没有让母亲再给他找个厨师,也没有让孙阿姨真的留下来照顾他饮食起居,他抬眼看看前头,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他的办公室,距离索锁家直线距离开车不过是五六分钟而已,很方便的……</p>
索锁家大门关着,他在外面按了门铃。</p>
好半天才看到索锁从屋子里探身出来瞅了一眼。</p>
第三章 田螺姑娘
索家大门上安装的并不是电子锁。索锁为了安全,白天也都锁着大门的。</p>
彭因坦开始想她未免也太小心了些,接着便想起那天她同城管对峙的情形……她这么小心也是有道理的。</p>
彭因坦对索锁指了下大门上的铁锁。索锁挥挥手示意他等等,身影一缩,门又合上了。彭因坦就在门外等着。受到这样的慢待,他一点都不意外。就在门外等着,看看这院子里的秋色,也挺好……</p>
“喂,你什么人啊,鬼鬼祟祟的在这瞅什么?啊?”冷不丁身后有人问道。</p>
彭因坦一回身,正看到一个中等个头、壮壮实实的男青年扛了一辆电动摩托车走过来。这男青年一边问,一边就把车放在地上了。然后他一手扶在车把上,一手搭在了铁门上,俨然一副视此地为领土的架势……</p>
“问你话呢,你干嘛的?”男青年又问,继而上下打量着彭因坦。“看着你鬼头鬼脑的不像好人。趁我好好和你说话,赶紧走。”</p>
彭因坦见他边说话,边捶了下铁门。铁门嗡嗡响着,还真挺唬人的。不过彭因坦只挑了挑眉,说:“我看你是误会了……”</p>
“误会个毛线……我要误会你半毛钱,回头赔你五毛。”男青年一伸手过来,就推了彭因坦一把。</p>
彭因坦站稳没动,低头看看自己被推到的胸口位置,笑了笑,说:“哥们儿,有话好好说,这就动手啊?”</p>
他微笑着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p>
这男青年,他觉得有点眼熟。</p>
“别以为我TM不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姓陈的无赖富二代吧?你TM够不要脸的嘿!仗着有几个钱,玩儿过几个眼皮子浅的小嫚儿,胆子就肥了吧?你TM知道小哥我TM是什么人啊,敢欺负我女人?你再多看锁锁一眼,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你信不信!”</p>
彭因坦脸上笑意加深,往后退了半步。</p>
这男青年显然是认错人了。不过他也想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他了……那天晚上,索锁就是去了他的家、呆了半个钟头之后,又坐上了他的摩托车后座的。</p>
“你还瞪眼!”大禹指着彭因坦。</p>
彭因坦再往后退半步。他已经听到脚步声,知道索锁出现了。</p>
“大禹!”索锁的声音有点飘忽。</p>
大禹哼了一声,歪头看看跑过来的索锁,问:“就是这小子吧?你别出来,我今天非把这小子打成生活不能自理……”</p>
“不是的!”索锁忙过来,“他是过来吃饭的……你干嘛哪!”</p>
“啊,这样,差点儿就胖揍他一顿了。”大禹抬手搔搔后脑勺,还是看了彭因坦,神色间有点将信将疑。</p>
彭因坦打量下索锁,虽然没系围裙,也看得出来她刚从厨房出来。</p>
索锁看上去很镇定。也许是因为就算他挨了打,她也无所谓,反正一点着急的神色都没有,就是对大禹皱着眉问:“你怎么这会儿就来了,不是让你晚点儿嘛?”</p>
“我不顺路嘛。”大禹回答着,等索锁开了大门,又扛着那电动摩托车就进去了,还瞥了彭因坦一眼,转身悄声问索锁:“那这谁啊?MD,开这么好的车,别真是什么贵客吧……给你得罪客人啦,怎么办……我刚看他那鬼祟样子,TM以为是那姓陈的王八蛋。”</p>
“不是。也不是什么贵客。”索锁轻声说,“你把车搁这儿好了。进去洗洗手,一起吃晚饭。”</p>
“还是别了……我这一身油,让姥姥看见,又不待见我。我今天就是来给你送车的,搁下就走……我改天收拾干净再来。”大禹抹了下脸,嘿嘿一笑。</p>
索锁看他,指指他的下巴。</p>
大禹又抹一下,仍旧嘿嘿笑着……</p>
索锁说:“傻乐什么呀,你真不进来吃饭,那就快点儿回去。爷爷等你呢吧?”</p>
彭因坦抱了手臂。这俩人拿当他空气了……他清了清喉咙。</p>
大禹和索锁同时瞅了他一眼。</p>
“那我先走。”大禹说着,看了彭因坦。他浓眉拧在一起,看着跟凶神似的。“对不起了啊,刚刚误会。不过你要是真敢欺负她,刚那就是路演。”</p>
听他这么说,彭因坦还没笑出来,索锁先一巴掌拍在大禹背上,说:“快别丢人了,还路演……”</p>
“路演怎么了,又不是什么高难度的词儿。用的不对了?那换个词儿,预演。走了哈!”大禹满不在乎地抬手齐眉,跟彭因坦一致意,出了大门把他那辆四面漏风的吉普车开走了……</p>
彭因坦鼻子一抽,闻到一点点鱼腥味,就说:“哎,我可不吃鱼肉馅儿饺子。”</p>
索锁头都没抬,回身去把那小绵羊发动起来,一边推着往里走,一边就甩了两句给他:“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点菜了?”</p>
彭因坦一琢磨也是,就没出声。</p>
索锁把小绵羊推到楼下门洞处,彭因坦问:“你刚没跟他说我是谁,不报备行吗?”</p>
索锁说:“我怕他把你卸了。”</p>
彭因坦嗤了一声,索锁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说:“打架,你三个绑一块儿不顶他一个好么,嗤什么嗤?小白脸儿除了嘴皮子利索,还能干什么?”</p>
彭因坦也没再辩,跟着索锁进了门。他扫了一眼屋内,目之所及之处,没看到姥姥,就问:“姥姥呢?”</p>
索锁皱眉,说:“我说彭因坦……”</p>
“啊,不让我叫姥姥是吧?那我怎么称呼合适?要不我跟姥姥说……”彭因坦换好鞋,站直了,看着索锁。他神态很认真,个子又高,索锁顿时就觉得自己特别没气势,一时语塞。彭因坦就说:“这段时间你我常来常往的,我要哪儿话说的不留神了,可就……”</p>
“那好。但是你不准多话。要是胡乱说话,马上终止协议。”索锁立即说。她怎么听,都觉得彭因坦这句“常来常往”别扭,而那句什么不留神就简直更加让人听了不是味道。</p>
要是可以,她真想像里写的那样,穿越回一周前。无论如何,她都要躲过那一撞。</p>
彭因坦笑笑,说:“看你这意思,咱这协议不定谁占便宜是吗?”</p>
索锁哼了一声,说:“等着。”</p>
“还没做好啊?饿死了!”彭因坦嚷道。</p>
索锁抄起一旁插瓶里的鸡毛掸子就要对彭因坦抽过来,指着他示意他闭嘴。</p>
彭因坦看她细脚伶仃的,又拿了个鸡毛掸子,样子很是滑稽,就说:“那你倒是快点做去。”</p>
索锁转身走了。</p>
彭因坦笑笑。他倒也不是真的想惹索锁翻毛白眼的。</p>
还没等他离开门厅,索锁忽然又折回来。彭因坦正不知道她又要怎么着,就见她把鸡毛掸子放回插瓶里,瞪着他说:“不准乱动,不准乱看,不准乱摸……就呆这里。”她是指了指客厅里沙发的位置,然后就走开了。</p>
彭因坦等她走后,才进了客厅。</p>
不过他也没有听话地坐着不动,而是先站在窗前看了看外头――窗子是弧形的,很高,木制窗台也很宽大,呈半月形。一旁垂着的天鹅绒窗帘是很深的蓝色,虽然陈旧些,但是在灯光下还是泛着金色,看上去仍然是典雅华丽的……窗台上铺着垫子,也有几个方形的抱枕。他没动手摸。抱枕上的图案应该是手织的,花纹很细腻,又精巧别致。枕边随意地放了几本书,还有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用的旧了,搁在本子上的钢笔也陈旧,也许用了有些年头了……他弯身看看。确定是很久以前出产的钢笔了。现在还有人用,已经罕见。</p>
他仔细看看这个角落,倒是舒适的很。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索锁和姥姥平常坐在这里晒太阳、喝茶读书的。从这窗子看出去,大半个院落尽收眼底,风景也好的很。</p>
索锁还是个挺会享受的人。</p>
等到夏天的时候开了窗,在这厅里,松涛海浪声阵阵入耳,也是很浪漫的。</p>
彭因坦低头看了看摞在一起的几本旧书,都是外国的中译本。他从不喜欢看虚构故事,对作家的名字也就陌生的很……</p>
“小彭,来喝杯茶吧。”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彭因坦一回头,看到是姥姥,忙微笑着过去接了茶杯。</p>
“谢谢姥姥。”彭因坦等姥姥坐下来,他才坐。</p>
他觉察老人家是在打量他的,于是静静地喝茶,不出声。</p>
他以为她会问他什么,不想老人家把电视机的遥控器推到他面前来,说了声索锁今天忙了点儿,回来的晚,这饭做的还早着呢,小彭你先看电视吧,然后就拿起手边没打完的毛活儿开始织了。</p>
彭因坦答应着,过一会儿见姥姥的确没有和他聊天的意思,就将电视打开了。</p>
这个时间当然是《新闻联播》。</p>
他已经有多年不看这个节目,看着节目里从前清俊年轻的男主播,此时都戴上了无框花镜,还胖的险些要占据半个荧屏,就特别想马上换台……他果真换了,只是换了三个台之后全都是同一个节目,他也就放弃了。</p>
姥姥根本就没抬头看,好像电视里播的节目她也没留意。</p>
彭因坦坐在客厅里,和织毛活儿的姥姥一处。他喝着茶,老人家也不和他说话,他自管自的坐在那里看电视。</p>
心思却总是飞到厨房那边去。好像已经有饺子的香味了……他本来就饿了,又喝了一杯茶,就更饿。</p>
索家的茶不算顶好,可也难得了。</p>
“崂山绿茶。索锁自己去茶园摘的炒的。”姥姥忽然说。</p>
彭因坦心里一跳,老太太好像知道他在琢磨什么……不过,索锁自己炒的茶?</p>
难怪这么……</p>
“别跟她说不好喝,她会生气的。她不喜欢人家说她做的东西不好吃。”姥姥又说。她说着微笑了。</p>
彭因坦看看姥姥――老太太低着头忙着自己手上的活儿,好像是自言自语,并不是特为对他说什么的。</p>
“索锁也不喜欢人看她做饭。”姥姥说。</p>
彭因坦转过脸去盯着电视屏幕,笑笑。</p>
电视里开始报天气情况的时候,从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饺子香。</p>
“明天会下雨,姥姥。”彭因坦说。</p>
“嗯,索锁嚷嚷脚踝骨疼嚷嚷两天了,那是要下雨的。”姥姥点头。</p>
彭因坦本想调侃一句索锁还是人肉天气预报器,不过没有说出口。低着头打毛活儿的姥姥,戴着花镜,神色恬淡安详,他要是用那样的语气说话,显然是不合适的。</p>
这时候索锁过来,说:“姥姥,饺子好了,可以吃饭了。”</p>
她也就扫了彭因坦一眼,趁姥姥不注意,下巴一示意,意思当然是他也可以过来吃了。</p>
彭因坦鼻子没气歪了,这什么意思这是……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这简直就是“嗟,来食”嘛!不行,等下协议上一定要加一条备注,关于服务态度的补充意见……</p>
索锁包的秋鲅鱼馅儿饺子就摆在桌子上。</p>
饺子皮看着有点透明,色泽并不是白的很,透过薄薄的皮,能看到里头的馅儿。饺子的形状看着也好看,不大不小,刚刚好。</p>
“吃啊。”姥姥说。</p>
“好。”彭因坦忽然有种自己真的是来索家做客的感觉了。</p>
此时索锁也已经将蘸料准备好,问他:“要别的吗?”</p>
彭因坦摇头。</p>
面前的小碟子里浅浅一汪醋,里头不知加了什么,闻起来酸中带有绵甜的味道,立时令人食欲打开。彭因坦拿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入口中一咬开,汁水四溢,鲜甜可口……他默默地嚼着,将另外半颗饺子放进嘴里去。</p>
索锁也不看彭因坦,只低头吃着面前这盘饺子。偶尔看看姥姥吃的怎么样。姥姥吃东西很慢了,牙口不好。所以她包的饺子,馅儿都偏软。彭因坦或许会觉得不怎么好吃,她知道外头卖的饺子,馅儿是很弹牙的……可是这会儿谁管他爱吃不爱吃。</p>
今天的晚饭很简单,不过就是一盘饺子罢了。</p>
姥姥吃了八个饺子就不再动了,喝了小半碗索锁给她盛的饺子汤,先离席。</p>
索锁停了会儿,问彭因坦:“饺子汤要吗?”</p>
“这还用问。”彭因坦吃下自己面前盘子里这最后一个饺子,说。</p>
索锁默不做声地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放在手边。彭因坦放下筷子就端起来碗。她看到彭因坦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p>
要不是觉得把饺子汤都喝了会很没失礼,彭因坦会把碗里的汤都喝光的。不过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抬眼就见索锁正静静地瞅着他,他清了清喉。</p>
索锁敲了下桌面,说:“去洗碗。”</p>
彭因坦挑眉。</p>
“说好给你做饭,可没说连洗碗都管。”索锁说着,抱了手臂。</p>
彭因坦沉默片刻,从外衣口袋里拿出叠好的几张打印纸,放在桌上推给索锁。然后他站起来,先在餐厅里看了看,发现旁边有一个托盘,于是把空碗空盘放在托盘里。等索锁打开协议书开始看的工夫,他已经收拾好端了空盘出去。</p>
厨房在里面,出门一转弯就到。</p>
彭因坦看看宽大的厨房,先判断下方位。这也算是他的职业病,到了一个地方,要是搞不清楚基本方向,他会觉得很不舒服。就这么会儿工夫,他已经把索锁这设备齐全的厨房的基本情况掌握了个大概,而且也找到了围裙――这围裙挂在门边的一个白桦木架子上,他顺手摘了,过去把托盘里的餐具放进水池里去。</p>
水池又深又大,锅子应该放进去也很方便清洁的。索锁的厨房设备看得出来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既实用又设计合理。而且高度也符合她身高的要求。对彭因坦来说,就低了点。他得弯身适应。</p>
彭因坦系好围裙,将餐具都放进水池。就在他找塑胶手套要洗碗的工夫,就听见索锁过来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索锁把那几张协议拍在操作台上,指着内容,说:“这怎么行……呀,你不要动那个。”</p>
彭因坦的手刚刚碰到架子上的塑胶手套,就被索锁喊住了。</p>
他皱眉。</p>
索锁招手,说:“你给我过来……你这什么意思?”</p>
她指着协议里的表格。彭因坦这协议起草的真是细致,甚至都规定好了饭桌上的荤素比例。另外对于营养搭配什么的有详细的规定,他饮食上的忌讳也都一一列明。这些需要遵守的条条款款就不提了,关键是其中任何一款一旦有所违反,那就等于当天的饭白做……她简直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彭因坦铺好的路上一路跟着往下滑,没完没了、终点遥不可及。</p>
“彭因坦,这协议不行。你要说列的什么东西不吃不喝,倒是也可以接受。那你这一顿一顿往后延期,我这辈子栽你手里了啊?不带这样的。”索锁将协议放下来,拿了她那支老旧的钢笔在后头划掉这一条,做了补充说明,“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加班、什么时候有事……这样,三个月之内,凡是你说了要来吃饭、我准备了的,也算数。就这样,以时间期限为准。还有,除了你忌口的,每天吃什么由我做主。而且,你不能耽误我做生意……我有生意的时候你过来吃,没生意的时候我去你住处做给你吃。”</p>
索锁说的很快。</p>
最后一项意见她必须坚持。</p>
让彭因坦这样的家伙每天都出入自家大门,她想想就已经受不了。</p>
“你不能耽误我吃饭才对。”彭因坦眯了下眼。</p>
索锁抿唇,想了想,说:“你吃饭和客人吃饭又不在一处。我给你单独准备一间房吃饭。”</p>
“你的客人和我之间有冲突,得先尽着我。”彭因坦说。</p>
索锁这回咬了下唇,说:“好。”</p>
大不了她辛苦这三个月,就不信搞不定这个彭因坦……他不是小瞧她,就是小瞧她的本事了。</p>
哼!</p>
“你都同意了,那就这么着。”索锁说话很快。她动手修改协议就更快。</p>
彭因坦看她都不坐下,弯身在桌上奋笔疾书。她的字体有点像小孩子的,倒是很可爱。</p>
她身上是米色的厚毛衣,很宽大,罩在身上,粗麻花纹更显得她娇小玲珑。她头发散落下来,抬手往耳后一抿……高挺的鼻梁上、光滑的额头上一层细细的珠光,真是有一副细腻的好皮肤……她字写的急了,撸了下袖子。露出一截小手臂来,跟她手背上的肌肤完全不同的是,小手臂雪白,白的晃眼。</p>
彭因坦又看看她的脸。脸比手白皙些。</p>
索锁并不知道彭因坦在仔细观察她。她改完一份协议又照样改另外一份。改完之后,她把钢笔往桌子上一拍,扶案抬头看彭因坦,将协议推到他面前来,说:“你再看一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p>
彭因坦慢条斯理地说:“这么着,你说的OK,我再补充一点吧。要是协商一致,单日用餐也可以向后顺延。怎么样?”</p>
索锁舌尖舔了下上颌,说:“那要是顺延超过总期限,你要照市价支付材料费。”</p>
彭因坦看着她,语气和神色都轻轻松松的,还带着笑意,就说:“没问题。”</p>
索锁琢磨了一下,点点头。</p>
于是彭因坦大笔一挥把这条添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将协议转过去对着索锁,索锁再扫了一遍协议,在彭因坦的签名旁签好了自己的名字。</p>
彭因坦拿过来看了看,就说:“就这样好了。下面这个表格,方便计数,每天都可以划掉一个。”</p>
索锁瞪了他一眼。</p>
彭因坦把自己这份协议放在一边,掐着腰一站,指着水池里的餐具。索锁抬了抬下巴,说:“走吧。”</p>
彭因坦似笑非笑地问:“不是说让我来吗?”</p>
“算了。”索锁有点别扭。其实她刚刚是跟彭因坦斗气。她的厨房像是她的领土,轻易是不允许人进来的。姥姥和小虎在她做事的时候也不行,何况彭因坦――她想到彭因坦在她的地盘上转悠,就像身上沾了虫子。要不是刚才着急看完协议,她才不会允许。</p>
彭因坦想索锁估计是忍下了一口恶气的,看她神色,日后真难保不在自己碗里下点儿什么,于是说:“其实吧,你要是把你那三轮摩托车换给我,这事儿也可以再商量……”</p>
索锁那三轮摩托车,他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p>
索锁把摩托车停在树下,虽然看不清楚这摩托车撞后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但看上去还真不错。他还是记得坐在摩托车上,引擎那清透的声音,听起来棒极了……他微笑下。</p>
“你想的美。”索锁立即说。</p>
彭因坦也料到索锁会这么说。那摩托车看起来老旧,其实价值不菲。即便不是,作为心爱之物,恐怕也是难以替代的。</p>
索锁见彭因坦看着自己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咄咄逼人的,不禁皱眉,恶声恶气地说:“还不走?饭也吃了,字也签了,赖这里干什么?”</p>
虽然隔着桌子,彭因坦还是忽然往前一倾身,鼻子都几乎碰到索锁的鼻尖。</p>
索锁就听着彭因坦说:“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好好做饭,要是耍滑头,我跟你没完。”</p>
他迅速站直了,整理了下衣服,绕过操作台,故意又打量一番厨房里的设施,说:“我最近工作挺忙的,经常要在公司加班。要是我不能出来,你得给我送到公司去。”</p>
索锁刚要反驳他说协议里没有,彭因坦拿起桌上留给她的那份协议,指着最后一条的最后一款,也不说话,而是点了点。索锁看清楚上面的字,咬牙切齿,无奈这时已经签字画押了……她怎么就纠缠前面的细节,偏偏忘了最后那兜底条款呢?</p>
彭因坦将协议放在索锁手中,轻声说:“晚安。”</p>
索锁抓着协议冲他一挥,赶着他出门去。</p>
彭因坦倒是轻松了。他往外走时不见姥姥,轻声问索锁:“姥姥呢?”</p>
索锁看了眼姥姥的房门下方露出一线灯光,刚要说话,彭因坦手机响了。他拿手里看了一眼,就说了句帮我跟姥姥说一声,快步走向门口,换鞋出门。</p>
出去之后才接电话,索锁见他没走两步就站下来,手扶着石栏,背对她――她没想听彭因坦的讲电话,当然他也没怎么说话,但是看他的姿态就知道这个电话让他不怎愉快……果然他挂断电话,回头看了看倚在门边的她,眼神绝不像是刚刚在里头和她针锋相对时的无赖甚至带几分淘气。</p>
“我马上得出差。下月初回来。这个月剩下的几天推后吧。”他说。</p>
索锁皱了皱眉,还是答应了。</p>
她要下去锁大门的,一路将彭因坦“送”了出去。</p>
连再见都没说,她大力地把大门锁上,转身往回走。她手中就攥着彭因坦跟她达成的协议。白纸黑字落到实处,她知道这几个月必然辛苦。</p>
夜里的风真冷,她的毛衣很快被穿透。身体像是一个光杆,被冷风刮了一遍。</p>
她把协议塞到靴子里,跑到摩托车那里,发动了下,推着往后头去……这可是她的宝贝。撞出来的伤,她自己要是修不了,改天让大禹来帮忙修修好了……</p>
彭因坦上车前回头看了眼门内――索锁那白色的身影,和…
第四章 没有公主命还有公主心
索锁看着他,说:“哦,我还忘了。”</p>
小虎有点精神不振,说:“姥姥刚才出来倒水喝。”</p>
索锁嗯了一声。</p>
“说让咱俩吃点东西,好好休息。她明天要去读书会,得早点儿休息了。”小虎小声说。</p>
索锁笑笑,点头。</p>
“姐姐,姥姥认字嘛?”小虎问。</p>
索锁想了想,说:“《金刚经》和《吉祥经》上的字都认得,那算认字吧。”</p>
小虎也嗯了一声。</p>
“走,吃东西去。”索锁说。</p>
小虎嗯了一声,跟她上去。</p>
“想吃什么?”索锁问。</p>
小虎笑嘻嘻地说:“都行。”</p>
“没这个。”</p>
……</p>
彭因坦代驾司机来了。</p>
他上了车,不一会儿接到康一山的电话。</p>
康一山问他到家了没有,他看看前面,说:“马上到。”</p>
他已经搬出来了,住到福山路的小公寓里来。离索锁这里也就三五分钟车程。单行线绕上山,在路上司机弯转的有点急。他也喝了酒的,就犯晕,说话倒还清楚。</p>
康一山就说:“那就行。我已经到家了……我不和你说了,跟京苏连线聊会儿天。”</p>
彭因坦听着,也没说话。</p>
“咦,今天你怎么不骂我贱皮子?”康一山笑着问。</p>
“不挨骂你难受啊?”彭因坦没好气地说。</p>
康一山心情很好的哈哈一笑,说:“那好,到家休息吧。”</p>
“你等等,”彭因坦说。车子一到,他下车给了司机钱让他离开,回身按着院子门上的密码。“你真有个姑父在工商局?哪个姑父?”</p>
“我就一个姑父好不好?”康一山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叫道:“喂,咱能不能别下这样的黑手啊,人家小姑娘做个生意也不容易好嘛。做饭那么好吃,她开店咱不是还能吃着好吃的嘛……你说你到底想怎么着吧?”</p>
彭因坦站在楼下了,被康一山一通说,说的有点儿头疼。</p>
“我就突然想起来这茬儿了。得,先这样。”他已经穿过小院,过来按了单元门上的密码,进了楼里。</p>
康一山着急跟薄京苏说话去了,也就挂了电话。</p>
彭因坦想想,他确实也没想怎么着。</p>
索锁生意做不做得成,还是看她自己的吧。</p>
只要不耽误他的事儿,她怎么都是可以的。</p>
他走着,忽然觉得眼前晃过什么。他愣了下,轻轻一咳,灯亮了。二楼住户门前地垫上,趴着一个老鼠大小的小动物,瞪着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他。</p>
他起先以为是老鼠。</p>
一抬脚,那小东西拱起身子往后退,发出一声细细的声音。</p>
他笑起来。</p>
几步上去,把这只躲在墙角的小奶猫拎起来,看它被捏着后脖子动不了的样子,他伸手戳戳它嫩嫩的鼓鼓的小肚皮,小声说:“拉的架势倒是不小,你倒是凶啊。”</p>
他笑着近些看这小奶猫,“噌”的一下,那小爪子在他鼻尖儿轻轻划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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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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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没有公主命还有公主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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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锁从菜馆被查封,这几天情绪持续走低。连账户里进了钱都不能让她高兴一点儿。不能接活儿了,她就暂时不用早起去海货市场上货,就窝在家里除了给姥姥和她自己做一日三餐,还得等着彭因坦招呼。</p>
彭因坦虽然没尽情使唤她,还幸灾乐祸地说这下好,她只能专职给他做厨师了。</p>
这话她想起来鼻子就要气歪了的。</p>
可是又没人诉苦……姥姥那里暂时是不行的。</p>
只要不是闹翻天的大事,姥姥一般是不过问她的事情的。这回看她没精神,倒是有点担心她。姥姥不是很懂外面的事情,建议她去问问懂得的人,正经办个执照需要什么手续,那就办好了,也好正式开业。</p>
索锁不愿意跟姥姥说,要是办了执照正式开业,不用说那些繁琐的手续什么时候能全弄利索,她算算要交的税也交的她肉疼……话是没错,她知道交税是公民的义务,什么人一出生不能避免的两件事情就是死亡和纳税,可是她真肉疼。</p>
她情绪不好,姥姥就摸摸她的头。</p>
索锁每次被姥姥摸头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就像只小狗……可是狗跟狗的命也不一样。她是只得去四处觅食、哪怕是垃圾桶也不会放过的小狗。</p>
她还打过电话给八代木先生,可惜他人还在日本。指望着去他那里打份短工度过难关,也是不行的了……</p>
“那你来我这里打工,我干啥?”吴建国听索锁说完菜馆的事,问道。</p>
索锁坐在他铺子上唯一的一把能坐人的躺椅上,他坐在一张缺了一大块随时会崩倒在地的小马扎上。</p>
索锁也不是跟他诉苦。这阵子的倒霉事她是捡重要的提还一语带过。</p>
“你这铺子好好进货发货卖货,那你营业额不知道要翻几番。懒的你,赚够了喝酒打牌找女人的钱就关门歇业,你是连棺材本都不攒啊?”索锁皱着眉。</p>
大禹跟她说过老吴这阵儿的荒唐事儿之后,她来了就说自己最近缺钱。</p>
老吴虽然荒唐的时候多,做朋友是真仗义。听了就摆手说等她有钱再给。索锁看他这样倒是又觉得自己骗他有点儿不太对……不过好在她也不是想要坑他的钱。</p>
“攒什么攒,到时候两眼一闭,我就捐献遗体。我还赚个为祖国的医学事业做出贡献了呢。”老吴说着,给索锁递烟。</p>
索锁感冒后遗症都没完全消失,喉咙还是疼,就说不要了。</p>
老吴吹的天花乱坠,好像为祖国的医疗事业做出伟大贡献的他已经名扬四海,“说不定到时候我都能上什么‘感动中国’,至少‘感动Q市’一把,你信不信?”</p>
“嗯,到时候人家医学院学生可以看看,什么酒精肝、黑肺、粥样动脉……齐全的很呀,哪儿去找这样的标本?人老师可不得高兴的蹦起来。”她说。</p>
老吴点了烟,嘿嘿一笑,说:“也是。”</p>
索锁也懒得再骂他。</p>
人嘛,各有各的活法,旁人看着干着急也没办法。帮忙也只能是力所能及……</p>
看她出神,老吴以为她为钱犯愁,就问:“你还没凑够钱?”</p>
索锁算了算,说:“快够了。”</p>
“还差多少,我帮你想办法。”老吴说。</p>
索锁摇头。</p>
她既不爱跟人说这些,更不爱因为这些事打扰到别人。</p>
“不用。我能行。天还不冷。我家还有壁炉。”索锁说着,手抄在口袋里,“我家的家训就是不要借钱。”</p>
老吴啧啧两声,说:“死要面子活受罪呗,扯什么家训。家训就是让你受罪的?没有公主命,还有个公主心,绝对是累死没人疼。”</p>
索锁也找不到什么要反驳的。</p>
老吴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很多事情她要是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去面对和处理,可能会轻松很多。</p>
“再说,你这样负担也太重。不是有人要买那房子嘛?就卖了吧。那么想不开要留着,你看看一年这维护的费用。我没读过什么书,也没去过外国,不过几十年前我就知道外国就有那种一块钱能买下来城堡的好事儿。听着是挺棒的吧?当那是天上掉馅儿饼呢?光修缮就是几十万英镑,在加上一年至少上十万英镑的维护费用,那是一般人住的起的?那还是几十年前的事儿。搁哪儿这种房子都一样。你说老胳膊老腿儿的,看病不也花费的比年轻人多?这还是个娇贵的主儿,花的就更多了。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填?回头跟姥姥换个地方住,就你这手艺,随便在哪个餐馆儿干起来,还不用自个儿操心,还赚的高高儿的。你要安心做这行,考个证什么的,星级酒店还不抢着要你……我说你又不爱听了吧?”老吴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根烟也没点起来。</p>
索锁听着他唠叨,也不吭气。</p>
有人来看摊上的蛤蜊,老吴还在说。人家问什么价钱,他也不搭理。</p>
索锁就起来,给人称了二十块钱的。等人拿走了,她把钱放到老吴丢在躺椅上这个破不拉叽的钱袋子里。</p>
“我去打酒,剩下的蛤蜊咱不买了,下酒。”老吴忽然说。</p>
“谁跟你喝酒。”索锁说。</p>
“不喝酒也聊聊天嘛。我喊上大禹。你等等啊,帮我看下摊子……”老吴从马扎子上一站起来,那马扎子就碎掉了,他弯着腰喊腰疼,从钱袋子里摸了一把碎钞票就走。</p>
索锁说了声就你这样的,还整天出去找女人,哪个女人这么不开眼、没见过男人是怎么着。</p>
她声音当然是很低的。</p>
有客人在看鱼,还是听到了,抬头看了她一眼。</p>
她笑笑,问:“来一条?”</p>
客人当然是被她刚刚是吓了一跳,不过老吴这里的鱼又新鲜品质又好,她当然还是舍不得因为被索锁吓这一吓就不买了的。</p>
索锁给她挑好了鱼,又搭着卖给她两样贝类。打发的她高高兴兴地走了,又陆续来了四五位客人,老吴摊上的东西就都卖光了。</p>
等她把空的水箱子都清理干净,躺椅也搬回铺子里,老吴还是没回来。</p>
铺子西晒,她把躺椅放在有太阳的地方。这一通忙累的她不轻,就靠在上面休息下。这几天她睡的多,睡眠质量却不怎么好。坐下不一会儿就困了……她手机铃声一响,立即就坐了起来,差点儿从躺椅上翻下来。</p>
一看是彭因坦的号码,她就没好气地喂了一声。</p>
可能是声音太凶了,彭因坦马上就说:“干嘛呢这是,怕人不知道你是母夜叉啊?”</p>
索锁迷迷糊糊地问他:“你干嘛?”</p>
“我下周去日本出差,不来吃饭。”彭因坦说。</p>
“好。”索锁说着就要挂电话。</p>
“哎,你没啥要说的?”彭因坦问。</p>
“……”索锁晒着太阳睡的正舒服,被彭因坦电话吵醒了正一肚子火,听他啰嗦,她忍了不发火,但是一下子就把电话给挂断了。</p>
手机往兜里一揣,她还要再眯一会儿,忽然铺子的铁门被人砸的哗啦乱响。</p>
她一惊,听到一个大嗓门在喊“小嫚儿,吴胖子出事儿了,你快点儿”……她就看见一个还穿着黑色橡胶裤子的阿姨在门口喊呢。</p>
她认得是斜对面铺子的李阿姨。</p>
“出什么事儿了?”索锁看她的脸色觉得事情肯定很严重。</p>
“吴胖子突然倒在街上。我们都以为喝醉了,过去一看是昏了,吓死人了。正好有个老太太是退休护士,说可能是心梗,赶紧叫救护车。人都送医院了……我才想起来过来说一声。”李阿姨满头是汗。</p>
“送到哪家医院了?”索锁一惊,急忙问道。</p>
老吴平时身体是有点小毛病,而且生活方式很不健康,但是大病还真没有过。</p>
“不知道是市立医院还是Q大医院。不过我们家老张跟着去了,我打电话给他。一会儿就知道了。哎呀,慌的我这心里……你说好好儿的人怎么突然这样了呢!”李阿姨拿着手机拍手掌。</p>
索锁问:“走了多久了?”</p>
“十分钟有了。”李阿姨说。</p>
“那您能给张叔叔打个电话问问到哪儿了吗?”</p>
这两所医院距离这里都不远,顺利的话五到十分钟准到。究竟送去哪儿,这会儿也该知道了。</p>
李阿姨答应着马上给丈夫打电话。但电话好久没有接通。</p>
索锁等候的工夫在脑海里转着无数的念头。也不知为何她此时并不十分紧张。刚刚老吴还在和她很淡然地提起生死以及身后之事的处置,这么乐观的人,应该会逢凶化吉的……她这时候能想起来的就是幸好今天带了银行卡出来。</p>
她也是防着自己今天万一蒙不了老吴,是要提钱还他账的。</p>
没想到留这一手,到这时候还管用。</p>
李阿姨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张叔叔说现在人正在Q大医院急诊室抢救……索锁听了就说那我马上过去。</p>
她跟李阿姨要了张叔叔的电话号码。</p>
李阿姨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出来跟她儿子喊了一声要他看着铺子,开上那小货车就奔医院。</p>
一路上索锁听着李阿姨唠叨着,一声不出。她发现李阿姨慌乱间开错了路的时候,已经晚了。经过这么一绕路,偏偏越着急越赶上堵车,她们将近一个钟头之后才抵达医院,急诊室里已经不见老吴。</p>
李阿姨吓的脸都白了,索锁心也一凉。</p>
好在护士问明白到底是哪位病人,告诉他们说吴建国病人经过抢救情况稳定,已经送到病房观察了……索锁搀着脚都软了的李阿姨,谢过护士跟她一起去急诊病房。</p>
急诊病房里有点乱糟糟的。护士吆喝,病人和家属拥挤嘈杂,味道古怪……索锁在有些密集的床位间寻找着熟悉的身影,还是李阿姨熟悉丈夫,先看到了站在床边守着老吴的张叔叔。</p>
张叔叔看到她们俩好像松了口气,说现在人只是情况稳定,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医生安排住院,但是现在床位太紧张,需要排号。</p>
索锁问到底是什么病这么急。</p>
她有些疑心是心梗,果然张叔叔一说就是。张叔叔说医生说了,最好马上进行搭桥手术。他看看索锁,又看看在病床上的老吴。</p>
索锁示意他,他们一旁说去。</p>
李阿姨马上说她先在这里看着,索锁就和张叔叔来到外头走廊上。医院里真是嘈杂,许多住不进病房的病人都在走廊上,挤挤挨挨的,他们也没处站。</p>
张叔叔把医生的话都转告了索锁,说:“老吴这情况,等他醒了问问他的意思。医生也说了,等家属来了,再征求下病人和家属的意见,最好是马上进行手术。我看情况这一急,接着就做了手术就好了,也不用等本人同意了。老吴也没什么家属……他身体这样了,就得尽快做手术,要不可怎么办。”</p>
索锁点头。</p>
张叔叔看索锁,知道她跟老吴是朋友……虽然不知道这个老来进海货的奇形怪状的姑娘怎么就跟老油条吴建国成了朋友的,不过听平时老吴提起她来赞不绝口,应该是这个时候能靠得住的朋友。</p>
“你怎么看?”他问。</p>
索锁说:“等吴叔醒了我跟他谈谈。等会儿我去找医生,看看能不能马上安排手术时间。张叔叔,钱是你垫的吧?我回头取了先还你。”</p>
“这你不用着急。来的时候我老婆现给我钱让我带来的。等以后再说。这个手术钱可不少。”老张脸上有点犹豫之色。“我问了问基本费用,可不少。这挺愁人的。我估计老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没什么隔夜粮。平时劝他也不是个听的,手又散漫,外头不少人欠他货款,他也不追,都追回来能有不少……”</p>
“您别担心,手术费会有的。”索锁说。</p>
她就是那个经常会欠货款的。老吴外头不少人欠他钱,她也知道。就是这会儿她也顾不上寻思这些。</p>
老张看她这么说,心放下一点,说:“我回去跟他们说说,大伙儿多少都能帮点儿忙。一个市场干了这么多年了,情分在的。”</p>
“谢谢张叔。”索锁说着往病房看了看,“那麻烦您告诉我主治医生是哪位?我过去问问。您和李阿姨在这里先照看下吴叔,我马上回来的。”</p>
“好。刚才是胸外的李副主任来抢救的。李亚鑫。”老张说。</p>
索锁记下名字来,打算马上上去找医生。</p>
她走到半路,拿了电话往角落里去。她站下来在电话本子里找到季校长的号码,犹豫了片刻才给她打电话过去。季校长的先生是Q大医院的心脏外科老专家,她应该没记错。老先生经常陪季校长来吃饭的,小虎有说过。这个时候她突然有点儿感激这个好奇心很强又爱说话的小伙计小虎了……但愿她厚着脸皮直接打电话过去,季校长不会觉得她太过分。</p>
季校长是唯一一位她在厨房之外聊过的客人。说是客人已经不恰当,她像是一位能了解她想法的老朋友。</p>
季校长接通电话之后听明白索锁的意思,就说你等一下,我等会儿给你打过去,你先去找李亚鑫,就说是裴教授让你去的。</p>
索锁说谢谢季校长。</p>
季校长就说等会儿给你电话,别担心。</p>
索锁挂了电话就走楼梯去后面那栋大楼。Q大医院是本地最好的医院之一,平常就算周末也总是人满为患。她不太适应人多的地方,也不适应要求人办事,这会儿她还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p>
还好越往上层走人越少,等到了五楼心脏外科办公区,除了偶尔经过的人,已经很清净。</p>
她也没想到等到了心脏外科办公室外头,就看见挂着的宣传栏里,第一位就是裴中兴教授。她粗粗扫了一眼裴教授的简介,震了一下。然后顺着顺序找李亚鑫医生……倒是位看着挺年轻的眉清目秀的医生。</p>
“请问是不是索锁小姐?”索锁只顾了看照片,没留神身后就有人问。</p>
“是。”索锁回过身来,在寂静的走廊里,她身后站着位穿着医生袍的高瘦的医生——深绿色的手术服外罩着白大褂,穿着拖鞋,头发还湿着,一对大眼在镜片后看着她——但似乎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本来有的微笑和温和的表情就收敛了,眼神也变冷了些。这让她觉得有点儿局促,“李医生?”</p>
索锁刚刚看过照片,不过李亚鑫本人比照片上还年轻,她不能立即就确认。而且他看着她的眼神还有点严厉,并不怎么和气。</p>
索锁心里还犯嘀咕,这么年轻就是胸外科副主任医师啊,哪里不太对吧……</p>
李亚鑫好像明白她在想什么,对着她没笑也没给好脸,不过还是很有礼貌,说:“裴教授刚给我打过电话,是吴建国病人的事吧?”</p>
索锁点头。</p>
李亚鑫说:“那我知道的。我刚从急诊室过来,赶着做了另外一台手术。怎么他身体都成这样了,一点儿都没发觉?他心脏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不舒服。也太把自个儿的身体当回事了吧?”</p>
索锁听李亚鑫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措辞很严厉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裴教授的原因,这就已经很客气了……听着就像是挨骂,不过她也懂到了医院得听医生的话,表现的乖一点总没错,就点头,但不吭声。</p>
她也挺想让李医生这番话对吴建国说的。</p>
半点儿都没错的……</p>
李亚鑫请她进办公室里谈。办公室里还有两位医生在,看到她进来却都微笑着起身打了个招呼,还问她要不要水。</p>
索锁道谢说不用,其中那位女医生还是给她倒了杯清水送过来,笑着说:“难得裴老师拜托个病人,李医生你最受信任,我们是没这个福气了。”</p>
索锁有点窘,李亚鑫好像没听到,根本不理那茬儿。他仔细跟索锁解释吴建国的病情,最后说:“做个支架手术能解决大部分问题。”</p>
“什么时间做比较合适?”索锁问。</p>
“当然是越快越好。”李亚鑫看着她,皱了下眉,“你是他什么人?”</p>
“……外甥女。”索锁回答。</p>
李亚鑫目光在她脸上一停,也不知是不是采信了她的话,说:“我能安排最快的手术是明天上午九点,有问题吗?”</p>
“没有。”索锁说。她欣慰能这么快做手术,但也就是说,自己必须在今天把手术费交上吧……“那个,医生,我……手术费……”</p>
“手术费医院是有规定。不过要是情况特别,也可以申请延期交手术费。需要的话,我做下担保。先给病人动手术要紧。”李亚鑫说。</p>
索锁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李亚鑫这么说话,她脸上就热了,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想拜托您做好手术,费用我会尽快缴清的。”</p>
李亚鑫点点头,说:“我会尽力。”</p>
他说完了还在看索锁。眼神还是很冷,也一副没有什么其他好说的样子了。</p>
索锁就说不打扰他了,站起来道谢离开。跟另外两位医生也说了再见。出来办公室她脚就开始抖……这么大一笔手术费,她要马上交上。</p>
老吴在她这里的钱不少,那也是跟手术费比起来是杯水车薪。她有点儿钱,可是钱还都是有用处的,其中一部分还是欠彭因坦的……彭因坦!</p>
索锁在走廊上站住了。</p>
此时阳光依旧弱下来,医院里还是很暖和。她原先热着的脸更热了。</p>
她甩了甩头。</p>
不能再跟彭因坦借钱了吧。再借,就是把她卖了也还不起还不说……她的自尊心也受不了。</p>
老吴说的对,她是没公主命,还偏偏有颗公主心。</p>
这下公主心又要被蹂lin了。</p>
她正头疼,季校长打电话来问情况。她先说病床也解决了,让索锁不用担心。还问她要不要帮忙,手术费是不是有着落……索锁…
第五章 没有公主命也有公主心
但当她推开门,一眼看到在院子里弯腰查看草坪的姥姥――在暮秋初冬时节清冷的阳光和透明的空气里,姥姥的脚步移动的非常迟缓――她都不用站在姥姥身边,就仿佛已经看到姥姥望着这院子里一草一木的眼神了,于是她就在门口平台上伸展了下腿脚,活动几下来热热身,好抵抗乍出屋子而一时之间难以适应的寒意。</p>
她小跑着下了台阶,用很愉快的声音跟姥姥说要出门了,“晚上回来给您带流亭猪蹄。”</p>
等姥姥直起身来看她时,她已经跑出去挺远了,不过还没有出大门。</p>
姥姥笑眯眯地看着她。</p>
“我今天就抽空去申请,应该很快就有人来安装暖气了啊,姥姥!”索锁又喊了一句。</p>
她跑的飞快,好像冬天的温暖是在眼前,她要快点跑就能追上的……她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门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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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锁背着自己一个半旧不新的运动包走进万豪海景。</p>
锐派在万豪海景大楼B座的七楼。楼层不算高,但是万豪直面大海,站在这楼里,只要是能看到外头的,就是毫无阻挡的海景。</p>
索锁站在万豪大厅的水晶柱边看到锐派的楼层标志,回头找到电梯的位置,不疾不徐地往电梯方向走。</p>
万豪的内部装修和外头的风格很一致,多用玻璃和金属,既显得现代感十足,又透明透亮。索锁从外到内,一路走一路观察着这栋售价创Q市第一高一平方米售价的楼,除了绝佳的地理位置带来的天然优势,到底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万豪的现代感让她有点不适应。也许是她这两年总穿梭在老城区内,陈旧的时光和光阴的味道已经沁入肌骨。她也很久没有在白天出来闲逛了。没有那个时间,也没那个闲心。</p>
“请问您到几楼?”轿厢里穿着整洁的电梯员轻声问索锁。</p>
索锁说:“七楼。”</p>
轿厢里只有她和电梯员两个人。她侧脸看了下电梯员那墨绿色天鹅绒方凳,挺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的……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这样的状态还来健身。这不是健身,这是找罪受。</p>
可也不能不来。</p>
这几天她把该做的事情一一安排妥当,终于空出点时间来先找个合适的健身中心。她长时间以来对身体的透支,只有她自己清楚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p>
昨天去缴了手术费用,又把预备好的住院费存妥当,跟老吴交待清楚,让他不用操心这个了。又把大禹借来的钱先还给他。他们虽然彼此间都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却也都清楚这应该是他们要一起解决的难题,她先一力承担了下来。她对那两个觉得很没面子的大男人说,能做成这等好事,一定是她姥姥早晚念佛求来的好福气。</p>
她没说不管多难办的事,该出手相助还是要努力去做。这不只是因为他们是朋友,还因为每当她有困难的时候,他们总是帮助她的……大禹是有些怀疑她钱的来路。不过都被她拿话搪塞过去了。</p>
大禹比较没心眼,很容易就相信她了。他跟老板借来的那笔钱,坚持不要拿回去,就放在她这里。</p>
她没动大禹的这些钱。不过她因为另有打算,就在彭因坦那张支票上多添了几个数字。她一边填,一边就自言自语地说彭因坦,这是你害我脚疼的代价、这部分钱我可不打算加利息还给你的……银行贵宾室的柜员听到她自言自语还很诧异,虽然彬彬有礼地照程序处理她这桩业务,她也知道,人家是再三核对过她的身份证件的。终于拿到钱,她可是觉得不容易的很。扣除掉老吴治病的花费,剩下的钱她先去交了暖气的费用,包括设备和取暖费。没有太费周折,只是她家的房子有点特殊,也是在市里挂了号的,供热公司的工作人员看到她也挺客气。</p>
取暖设备的安装,她早有计划。这次去供热公司咨询,她是带着自己的图纸上去的。结果人家看了她的图纸,就让她等着,最后是请了公司的总工过来跟她讨论。她以为人家会为难她,还戒备着琢磨了一大套词等着呢――这图纸可是她琢磨了很久才算计出来的。首先要保持建筑的完整性,在原先的老式热水汀上改造,坚决不能破坏建筑内部整体风格;其次要考虑到安装设备的经济性,她的图纸是改来改去,改成了一个性价比最高的供热设备线路图。除了她住的阁楼,下面几层空间她都考虑到了……那位总工还问她,说索小姐下这么大工夫改造建筑内部,是不是预备着将来实现房子价值的最大化啊?</p>
她听明白那意思了。就是人家总工讲的比较委婉,没直接问是不是等着把别墅卖个好价钱呢?</p>
她回答的也比较“委婉”,说:“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您就说照这么施工行不行吧。”</p>
总工笑着说行,太行了。也不知道这是哪位设计师给设计的路线,非常经济实用。刚才是我们同事看到之后觉得比我们通常给老房子做的设计要科学,很惊奇,才让我下来看一看的。</p>
她也不说那是她自己画的。见人家说能这么施工,赶紧把这方案敲定了,好让人算实际供热面积什么的,也就好把钱交上快点安排安装……那位总工见她不想说什么,就跟她聊着天,等她办完所有手续,还送她出门。</p>
她呢,就觉得办完这桩大事,心上又缺了一块石头,正觉得轻松,那奇怪老头超乎一般工作热情的举动,她也就不太在意……她从供热公司出来,又跑到工商所去办了个申请登记。表格还没填完,就已经到午休时间了。她拿着一叠表格出了工商所,跑到大禹家里,跟休息的大禹和爷爷一起吃了顿家常饭。</p>
是爷爷很喜欢吃的虾仁馄饨。她买了鲜虾过去包给爷爷吃的。午饭吃的时间晚了点儿,不过爷爷很高兴。</p>
她饭后踩着大禹家那旧楼吱吱扭扭的楼梯,下去看看楼梯间里那个所谓的健身房。</p>
健身房就照大禹说的,正在进行改造。有些器械要照着她的要求改动一下。大禹在修车以前,少年时候是射箭队的。其实他做个体能教练也是合格的,可以给她制定一个合适的训练计划。</p>
大禹说改造没完成,她可以晚几天开始锻炼。</p>
她就去添置了一点运动装备。从跑鞋到束发带,添了好几样。大禹一边直喊好贵好贵,一边又叫好看好看……在他嚷嚷着助阵之下,她买把行头准备好了。</p>
踩着新跑鞋在那旗舰店里的新跑步机上试试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在跑步机上飞起来呢。</p>
想上一回为了参赛,买了便宜的跑鞋锻炼,跑到磨的脚掌起血泡,比赛时脚踩在踏板上,一动也是疼的很,不知道怎么才坚持下来、还赢了比赛的。</p>
这种恶梦般的经验她不想再来一次。</p>
难得奢侈一回,就这样吧……</p>
索锁出电梯说了声谢谢,往外一走,顿时觉得四周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似的安静至极。但她所站的地方,又是个空旷阔大的正方形大厅,出了电梯站在那里,直面了波澜壮阔的大海――此时天色有点暗,晚霞满天,海面呈深蓝色,有白色的浪花……她吸了口气,仿佛闻见湿润的海味。</p>
她听见有人故意地清了清喉,回身一看,是位穿着运动装的年轻女子。挂着的胸牌上打头是锐派的标志,然后是英文名字Jane。</p>
“您好。”这位叫做Jane的年轻女子对索锁微笑。</p>
“您好。”索锁松弛地将肩上的背包拎在了手里。</p>
“请问您预约了哪位教练的时间?”Jane轻声细语的。</p>
“对不起,我没有预约。”索锁说。她发现了Jane已经将她打量了一遍,目光中显然有点好奇和迟疑――她肯定是不像出入这里的会员,也并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她从包里取出那张俱乐部的贵宾卡,翻了翻,递给Jane,说:“我是第一次上来,不太熟悉这里的情况。”</p>
Jane接过那张普普通通的黑色卡片来,看到上头的编码,马上问:“请问小姐您贵姓?”</p>
“免贵姓索。”索锁回答。</p>
“索小姐,不好意思,怠慢您了。这是我们矫先生的特别贵宾卡,交代过务必好好接待的。请您到休息室先坐,我去请经理来。”</p>
索锁点点头。</p>
Jane请她进了一间小型的休息室就先离开了。</p>
索锁进来,看看这间布置的很像头等舱候机室的休息室,差点就要笑出来――锐派这老板矫健还真是个土豪,很知道怎么往高贵奢侈上靠拢――当然她没笑出来,因为她发现在这里坐着“休息”的不止她一个。</p>
第六章 没有公主命还有公主心
她进来之后,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的那位年轻的女士起初并没有回过头来,她正在低头翻一本薄薄的小册子。</p>
索锁往前走了两步,将背包放在了一张小圆沙发脚下,自己也坐了下来。</p>
斜对面的那位年轻女士的手机响了,索锁看她拿起手机来看一眼时,那动作和肢体语言,即便是她背对着她,她好像也看到了一张微微皱起眉头的脸,果然接通后她“喂”的那一声,就在柔和中有一丝丝的生硬。</p>
她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没有碰小桌子上摆的其他饮品和水果点心。在运动之前她习惯喝点水的。她又瞥了眼那女士——手臂轻搭在小圆沙发背上,圆润的手臂线条柔和,是个骨肉匀称的女人……左手臂从上至下光·溜溜的,不见一点首饰。</p>
“……签了就好。谢谢你。”那女子声音低沉。</p>
索锁觉得这声音耳熟,正在想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她,门被推开了。她转头一看,是矫健亲自来了。矫健进门目光就落在她身上,微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p>
矫健说话间,已经走到索锁面前来。索锁伸了下手,矫健脸上笑意加深,同她轻轻握了下手。</p>
“欢迎你。终于有机会见到你了。”矫健笑着说。</p>
索锁看矫健在俱乐部里就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微笑。她和矫健从没有见过面,但是矫健还是第一眼就知道是她。或许是这间休息室里只有两位,很好认的缘故。矫健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她也打量下矫健——他身材不高,西装革履之内,是有些发福的身体,不过在中年男人里算是保养很好的。矫健是帆船运动员出身的,一直注重保持身材,但是嗜吃是他的一大特点。矫健和他的太太也是老校长介绍给她的认识的食客。不过每次都是矫太太跟她联系订餐。她们一般都是通电话或电邮。</p>
吃是我先生的弱点。矫太太说过。</p>
索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莞尔。</p>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这是多么可爱而又无害于人的弱点……</p>
“等下我要给我老婆打电话,告诉她你来过了。”矫健请索锁坐,给了索锁一套钥匙和表格资料,“你签个字就可以,这是衣柜什么的钥匙。还有会员卡你留着。这张卡保证你在俱乐部里畅通无阻的。不过你要过来,不拿卡也没什么,我早交代他们了。”</p>
矫健声音很低,索锁看了眼表格,就是平常的会员资料。最重要的大概也就是姓名和电话号码。她拿笔填了这两样,签了字。</p>
矫健看了就笑笑,说:“等下给你安排个合适的教练。”</p>
“很久没跟矫太太联系了。”索锁说。</p>
“她说在减回18岁的体重之前,一定不出来见人。”矫健笑着。他相貌很普通,但是笑容让他显得友善。</p>
索锁知道矫太太是新近生了孩子的,所以这段时间夫妇俩没有来她的菜馆吃饭,她也觉得很正常。</p>
“还差多少?”索锁把钥匙拿在手里,矫健帮她提起了背包,她接过来。</p>
“哦,离目标是越来越远了。她嫌自己胖的很,可是为了女儿还是得正常饮食。除了那些,她不敢吃东西的很多。自己不能吃呢,也看不得我吃。逼我和她节食。看,我Keepfit的很好。”矫健笑着给索锁开了门请她先走。</p>
出去的时候,他对索锁身后的方向也点点头。</p>
索锁正好回身,看到那位年轻女士也站了起来。</p>
因为她和童碧娅也是见过一面的,碧娅认出她来,对她点点头,她也点了点头,但是没有笑。</p>
“童小姐在等Penny吧?”矫健微笑着问。</p>
“是,已经到楼下了。”童碧娅回答。</p>
“好,那不打扰你。”矫健说着将门合拢。</p>
童碧娅是看着矫健很热情地带着索锁离开的。看样子也还是要再亲自领索锁参观下俱乐部去。索锁看上去是表示出了适当的兴趣,不过她也不知为什么就觉得索锁是出于礼貌才这么做的。她在休息室里踱了两步,透过玻璃墙,看到矫健和索锁越走越远……</p>
“Pia?”门外出现了个俏丽的身影,对着她挥挥手,微笑着推门进来,“Sorry,来晚了。临出门被拦住了。”</p>
“多重要的客人啊,能让你把我扔在这儿等你这么久?”碧娅轻声问。</p>
章晓芃过来,拥抱她一下,轻声笑道:“也不是说多么重要,只是被堵在店里,不好硬走嘛。原谅我啦……怎么你表情是这样的?”</p>
她向后仰仰身,看看碧娅,刚刚笑嘻嘻的模样不见了,转而认真起来。</p>
碧娅呼了口气,说:“走吧,特意来放松下的,别说没意思的。”</p>
晓芃点了点头,说:“没意思的意思是……什么意思?”</p>
“战辉签字了。”童碧娅说。</p>
她语气是如释重负的。</p>
晓芃沉默片刻,才说:“总算是画了个句号了。家里都知道了吗?”</p>
她和碧娅一起出来,轻声问着。</p>
就像当时童碧娅和习战辉这婚结的不容易一样,分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比起他们两个分开,向双方家里交待那一关更难过。也许这才是为什么他们两个迟迟不能公布分居事实的原因。</p>
“该知道的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他要怎么交待我不晓得。我早就通知了我父母……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他们没关系。”碧娅声音很轻。她们两人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半点声音都没有。就连她说话的声音,好像都不需要特地压低,也已经降低了不少分贝。</p>
晓芃听着这话,实在是说的够有底气的……也是,童碧娅从来都是这样的我行我素。</p>
“他真舍得签这个字啊。”晓芃叹气。她看看碧娅神色自若,开玩笑道:“我小时候给他写过情书的,说战辉哥哥,等我长大了嫁给你。”</p>
习战辉比她大了七八岁,比起那些意气风发、张扬不已的同龄男孩子们,他成熟太多,对她来说,一直都是太有魅力了。</p>
碧娅轻轻哼了一声,故意斜了晓芃一眼,说:“当然啊……我知道,他有次说起过。”</p>
“啊……他还记得?”晓芃脸竟然红了。</p>
碧娅伸手点点她鼻梁,不语。</p>
晓芃笑起来,说:“对不起……但实在是太好笑了。我没有想到。”</p>
“没想到什么?”碧娅来到更衣间门口,伸手取了会员卡出来刷了一下。门就滴滴滴响了一会儿,“没想到他是记性那么好的人?他记性很好的。千年万辈子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p>
“你怎么总是遇上这种男人。不过男人嘛,很多都是看着大大咧咧的,很有可能是嘴上说不在意,心里一丝不错地记住。”晓芃说着,叹了口气。</p>
碧娅微笑,“义方这次要在香港待久了吧?”</p>
“嗯。老爷子病情有点反复,过阵子要转去美国治疗。巩妈妈要义方陪着去。这么一折腾,短时间内他是甭想轻省了。”晓芃说。</p>
“你要去探望?”碧娅问。</p>
“我这周末飞香港。”晓芃语气里有种果断的意味。</p>
碧娅看看她,这才推开门,低声说:“低调些吧,省得义方怪你不懂事。”</p>
“我也心疼他这么累,不想给他添麻烦。可是我想见他呀……”晓芃有点撒娇又很无奈。</p>
碧娅要说什么,忽然看到更衣间内最里侧的那个位子的挂衣架上有一个包,她刚停下脚步,就看到从里间走出来一个换上运动装的娇小女子,看见她们,她也愣了下,然后点点头,默不作声地拿钥匙去开属于她的那个衣柜。</p>
晓芃认出索锁来,就热情地特地过去打招呼,“以前没在这里见过你呢?”</p>
“第一次来。”索锁把包挂在衣柜门上。这衣柜很宽敞,里头的空间分割也很合理,一应物品取用都很方便。她也看过这间更衣间了,是供四人使用的,会员卡和钥匙的编号一致。要是以后她经常来,可能就要经常与这两位女士相见了……这是她比较意外的地方。</p>
世界很小,或者说,这个城市里,他们的圈子很小,假如她不小心闯了进来,四处都能遇到他们。</p>
“那以后可能经常见面呢。”晓芃并不计较索锁的态度。她只见过索锁一次,也就知道索锁是这样的性子了。</p>
索锁看她。</p>
碧娅轻轻拉了晓芃一下,说:“换衣服啦。”她也对索锁笑笑,“晓芃是个话痨,甭理她。”</p>
晓芃笑着说:“真讨厌。”</p>
她也知道是碧娅提醒的对,指了指自己这边的更衣柜,转身过去了。</p>
这四处都有按摩座椅和帘子,拉上就是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晓芃倒是不怎么介意,她转身就将背后的拉链拉开了。初冬季节,她穿着丝绸的及膝裙,外头就是薄薄的皮草编织的小外套,一脱下来就露出圆润纤柔的身体。碧娅看了,说句你倒是悠着点儿啊,过来伸手拉帘子。</p>
索锁正好要往外走,更衣间的门被推开,外头进来一位身材非常高的外国女子,和索锁正撞在一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