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正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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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万圣六十四年,春。。しw0。

金阳城乃是万圣王朝离汴都最为遥远的市州。它位于汴都以西数万里,即便是汗血宝马不停歇奔跑,也是要几天几夜的行程。

然而说起这里的繁盛,一点也不亚于汴都。只见那亭台座座,酒肆茶寮兮;又见那阁楼淼淼,灯红酒绿兮;复见那院落森森,文人雅士兮。

自前朝起,金阳城便一直存在着,也因其地势交通等种种原因,它始终位于仅次于汴都外的第二大城而屹立不倒。所辖范围广泛,其中以广元镇(地名为杜撰,并非现今地名)尤为值得一提。它东临回丹南部,纺织及皮革业十分发达;南靠横河,种植业及渔牧业领先;西接朝阳国,陶瓷业位居万圣前三,纵横的交通连接其间,更是衬托其无与伦比的地位。

说到广元镇,又不得不提到这里的几户人家,前朝时朝中许多文职官员出自这里,尤其可见其文化底蕴的厚重。

在这几户人家里,有一户杜姓。如今只有一位老夫人及长子住在镇上,看似十分不起眼。然曾几何时杜家乃是广元镇数一数二的人家,祖上更是有一位官居正三品的文职京官----督察院右都御史杜大人,深得前朝皇帝信任。后来前朝没落,万圣先祖带人攻打到这里,这位杜御史宁死不降慷慨激昂,最终在听到前朝皇帝薨逝后自刎于大殿之外。万圣先祖感念其忠心,命人厚葬之,并善待其家人。杜御史的儿子们也争气,官职虽不及父辈,然门第终究显赫一时。

可惜天不假年,好日子没过多久,杜家就因姻亲之故受到迁怒贬谪。时至今日,名声早已不及当年半分。

杜府的一处宅院中,梨花木的大床上,一位妇人正不住咳嗽。即使她奋力忍受疾病折磨,可从那潮红的脸色上仍旧看出她病了些许时日。

“大夫,我娘如何了?”病床边,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问道。

老大夫勾着背,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使得这男子面色更是焦灼了几分。倒是他身旁一位穿着的妇人显得沉着些,好言安慰道:“老爷,先让大夫诊脉吧。”

咳嗽的老妇见儿子没主见又担心自己的样子,说不出是什么心情,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道:“大夫还是按照老方子给我开些药便是了。”

“那怎么行。”中年男子阻止道。

老妇白了儿子一眼,似有赌气道:“横竖也没个盼头了,吃那些个又苦又涩的药也没什么意思。”

中年男子被母亲一阵抢白,正欲辩驳,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为难地低下头去,就连旁边跟着的夫人也是脸色青白。

杜老夫人颜氏满意地看了看两人随即摆手道:“罢了,我也乏了,你们先下去吧。”

“可是……”杜老爷杜成康还想说什么,冷不丁被夫人袁氏拉了拉衣角,好似有些不甘,嘴上仍是说道:“那儿子晚些再来看望母亲。”

袁氏待丈夫走后,这才福了福身,退了出来。

两人刚走出院门,就被老大夫喊住了。杜老爷有些诧异,这大夫一直是替母亲诊脉的,平日里把脉什么的也是家常便饭,但从未单独与他说话,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

杜老爷看了眼面色凝重的老大夫,心里沉甸甸的。

“杜老爷,老夫人恐怕时日无多了。”老大夫忧心忡忡。

杜老爷瞪大了眼,回不过神。袁氏也是吓了一跳,神色复杂,道:“怎么……”

老大夫并不多言,只道:“为今之计,只有顺着老夫人的意思,看看她还有什么没有实现的愿望,尽量拖延一些时日吧,但是,并不会太久。”

杜老爷踉跄几步,如遭雷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院子,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一些画面,他强迫自己镇定,抓着头皮使劲揪着,就连一不小心碎了他那最为心爱的汝窑也浑不在意。

突然,杜老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坚定,随即,他开始磨墨摊纸,然后举起了狼毫……

备注:

文中人名、地名均为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因文采有限,故而所用诗、词、对联等皆为借鉴,或增删或修改实属写文需要,不妥处还望指正与理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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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贵夫人途中遇险难独撑

小女娃好心救人显胆识

阳春三月,盛开的油菜花开满整个田野,放眼望去,竟是一片接连一片的金黄。=若不细看的话,一定不会注意在这茂密的油菜地边沿,尚留有一米开外的一条小道,以供路人行驶。

百米以内,一位身穿素衣蓝裙的女娃正在花丛里忙碌。只见她一手托着小瓷碗,一手小心翼翼地捏紧油菜花的花枝,轻轻往下压。一次又一次,即使每次采集的分量那么小,小女娃仍旧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脸上挂着温暖笑意。

她旁边不远处另有一个小女娃,穿着一身麻衣,梳着两个小辫,嘟起嘴很不高兴的样子。

素衣女娃笑了,擦擦额上的汗道:“绿影,你累了吧?先在边上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来。”

麻衣女娃阴云的脸色稍微好转,打四周望了望,刚想应答,似有想起了什么,郁郁道:“那怎么行,哪有小姐干活丫鬟在一边闲着的道理?小姐,要不然还是我来吧。”

嘴巴说着,身子却是未动。

素衣女子宠溺道:“可你也不过是跟来给我添乱,那,去歇着吧。”

麻衣女子扁扁嘴,往边上退了退,坐下来拖着两腮,道:“小姐,这样真的能成吗?”

“嗯,试试看吧,要是能够成功的话,也能省下一笔银子了。”

绿影害怕触动小姐的伤心事,便不再多言。

这不过是一座半高的小山洼,由主人开垦后种上油菜籽,栽上油菜苗,给山间添了彩。其实油菜地的另一边则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开垦的大坑,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跌下去,虽不至于瘸腿断胳膊,但受伤是一定会的。

只不过,这里从来没有多余的人经过。

有的,顶多是附近相邻,也仅仅是稀有的几户人家罢了。

这边素衣女娃正在忙碌,那边无所事事的绿影四处张望,突然兴奋地嚷道:“小姐,你看,有马车,有马车啊!”

“一辆路过的车,也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当真是我惯着你了。”口气虽严谨,头仍是不抬。

“不是啊,小姐,你看嘛,是一辆好高贵的马车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小姐你快看,快看啊,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素衣女娃并没有因婢女的惊叫抬起头来,仍是淡淡道:“好了绿影,你若是乏了先回去吧。”

正说着,她已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地迎面驶来,听声音更似在驱逐。女娃粗粗看一眼,轿辇华丽不似寻常人家。

她退后几步,低下头,不想冲撞了对方,当然也不想被吹过一身风尘。

阳光暖暖地照着,给大地镀上一层金边色。

这时,轿中人却掀开了帘子。

是一位贵妇人,衣着华丽,样貌娴静。

女娃没想到对方会掀帘子,抬头正好与那贵妇人对视,她微微一愣,但毕竟是闺阁小姐,也就有模有样地福了半个身子。

轿子里的贵妇正是杜老夫人的次媳,外放的从六品典伊杜成安的妻子顾氏。

自杜成安接到兄长亲笔的加急家信后,夫妻二人草草收拾了行装,便马不停蹄地往金阳城赶。原本应该是走正经官道的,可丈夫思母心切,再者走这条山路的确可以快上大约一日的时间,所以他们顾不得山路崎岖,忍着身体的疲累往前赶。

顾氏只觉得一路颠簸,难受无比,适才闻到盈盈芬芳,这才想着掀开帘子透透气。

见一个衣着虽然普通但规矩有礼的小女娃,顾氏顿时来了兴致。她打量着,对方不过七八岁光景,一张小脸明明稚气未脱,却挂满恬静笑容,因此也友好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马儿突然惊叫一声,扬起马蹄一拐,小女娃大叫着“小心”,马的前蹄已经踏了下去,滚入一侧坑中。

小女娃三步并两步踏出油菜地,往那马车奔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就连还在发愣的绿影都回过神来,赶紧往前查看。

由于车上只有杜氏夫妻及车夫并下人五人,因此要查验倒也十分快速。车夫与前排坐着的下人均伤得有些重,车内杜成安有些擦伤,顾氏与另一名下人也是轻伤。下人一心护主,伤得还要比杜氏夫妻重些。几人的衣物皆被划破,马车也有多处破损,看来是走不了了。

小女娃此时顾不得其他,一面查看着几人伤势,一面吩咐绿影回去烧水请大夫。这边自己则采了路边的草,揉碎了敷于几人伤口之上,忙完这些才道:“老爷夫人请暂且忍一忍,这草药虽然粗陋,但药效却是跟上好的金疮药不相上下。老爷和夫人的伤都需要立刻止痛,所以我才会先敷上这些草药。还请老爷夫人不要介意。”

顾氏很是感激,哪里还有什么介意?初时只觉得钻心疼痛,如今竟是感觉受伤处凉凉的,没那么疼了。她不由多看了小女娃两眼,道:“多谢,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小女娃愣了愣,才道:“我姓沈。”

“沈小姐。”顾氏微微一笑:“沈小姐怎么会……”

“家门有变,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之后我变卖了家中资产,改迁到这里居住。”小女娃道。

顾氏点头,不再多问。

按理,高门大户的人家外出,要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也是由跟随的下人先回府禀明,再由另外的下人去打点。但是杜氏夫妻本就是外放官员,回来所带的人不多,且下人都受了伤,这里地处偏远,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脚,顾氏有些为难,杜成安开始咳嗽了起来。

顾氏的这些心思都被沈小姐看了个究竟,道:“若是老爷夫人不嫌弃的话,就先回我家。稍候大夫来了,也是要方便些的。”

顾氏担心丈夫的身子,也顾不得其他,道:“有劳沈小姐了。”

而向来倔强的杜成安这次竟也一言不发,由着妻子安排去了。

他不是不想说,他只是觉得面前的小女娃似曾相识,疑惑不解罢了。

沈小姐在前,顾氏忍着痛扶着丈夫跟在后面,不久就来到沈小姐所说的“家”。

只见方方正正的几间茅草房围着一个纵深五米左右的院子,院子外用竹条编织成细密的篱笆,下方则是一些栽种的蔬菜。

沈小姐面无羞赧之色,落落大方地请客人进入。推开门,一股清香浸入鼻尖,堂内布局一目了然。一张木质方桌上摆着普通茶具,几柄木质椅子,工工整整地排放着。左侧是一个半大汝窑花瓶,瓶内插着新折的花,右侧一张方几中央,摆放着一局还未解出的棋。那棋子很是普通,棋盘倒略有几成新。

杜成安一面咳着,一面欣赏起这未解的棋局。他见这沈小姐招待客人、询问大夫、安排下人,每桩每件都有条不紊,眼中也是流露出赞许。再想到家中侄女,他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何模样,算起来也跟这沈小姐差不多年纪,也不知是否也如沈小姐一般叫人喜欢?

顾氏见沈小姐待人接物丝毫不亚于大家闺秀,也很是奇怪,只是碍于身份并未详问。

大夫包扎好了伤口,又跟着开了服药。沈小姐安排好绿影出去熬药,又听到顾氏安排车夫去最近的集市购买马匹云云,料想等这伤好上一些,买到马匹之后,定是要继续赶路的。

沈小姐没有询问缘由,咨询大夫后方才从里间屋内拣出茶叶,三泡三开后,一杯奉与顾氏,另一杯断至守着棋盘的杜成安面前,另置一张矮几放好。

顾氏轻轻吹了吹茶末,轻啜一口,舌尖立刻温热一片,甘甜中略带几丝苦味。她从未喝过,遂问道:“这是?”

沈小姐微笑:“夫人见笑了,这是新摘的茶叶制成的,名唤苦味茶,有清热之效。这里地势偏僻,只好请老爷夫人入乡随俗了。”

“好棋好棋!好茶好茶!”杜成安忽然开口。

沈小姐这次微微红了脸颊,道:“老爷谬赞了。”

顾氏看着丈夫乐不可支的模样,笑道:“哪里是谬赞!这茶担得起,沈小姐也担得起。对了,还未请教沈小姐芳名,此次我们多有打扰日后定当再来拜谢。”

杜成安也是这个意思,连连点头。

读书人在这些礼节上都十分固执迂腐,何况杜成安本就是个文职的官。

“这……”

顾氏见沈小姐为难模样,只好先开口道:“我夫君是外放的官员,我们这次是要回金阳城探望我婆婆,她已病了半月了。”

“原来是老夫人身体抱怨。敢问老爷夫人是金阳城哪户人家?”沈小姐顺着话说下去。

“金阳杜家,我婆婆年事已高,如今当家的正是兄长,杜成康。”

原本听到金阳的时候,沈小姐只是随口一问,当她听到杜家时,忍不住咯噔一下,心想必不会那么巧,可再一听到杜成康三字,她更是惊出一身汗,金阳杜家,杜成康,那不就是……

沈小姐苦苦一笑。

顾氏也有所察觉,道:“莫非沈小姐认识我们杜家?”

沈小姐佯装镇定,躬身一礼:“见过杜夫人,夫人说笑了。小女子出生时家门已经败落,一直住在这里,如何识得城中贵人,不过是一时不察,听夫人说起城中事情,听得忘了形罢了。”

顾氏颔首,不再多言。她心想着,等探望婆婆回来,一定派人打探清楚这是何家女儿,是否有姻亲,若是没有,她倒是乐意促成一桩好事。即便有,她也想报答今日这小姐的恩情。

说也凑巧,派出去另置马车的下人竟是久未归来,原本打算早些回去探望母亲,因此才选择了这条山路,可惜……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吧,顾氏想着,她是真的不想回来,如果不是婆婆生病的话,她一定是永生都不愿意回来的吧。

往事如风,若是都能轻轻一吹便散去,那该是有多好。

杜成安也是连着张望了几次院外,空无一人,他不免有些着急起来,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母亲了?真真是不孝极了。

沈小姐见了,暗自转身,亲自招呼了绿影就近格外添了几个菜,因为杜氏夫妇都没有什么胃口,仅淡淡垫吧了。沈小姐不忍,劝道:“可是我们这乡野菜色不合杜老爷和夫人的胃口?”

“沈小姐客气了,只因我们惦记着母亲,故而有些失礼,沈小姐莫要见怪才好。”

沈小姐另拿起两个小碗,乘好汤,道:“原来如此。可是说句老爷夫人不爱听的话,若是身子有恙,被老夫人看出,岂不是让老夫人更加担心?再者说了,这购置马车来回也是要上一日行程,顶不过明儿个一早,定然会有新的马车来接老爷夫人,若是没有歇息好或是吃好,又哪里有力气赶路?”

顾氏笑着端起碗举到杜老爷跟前,道:“还是沈小姐想得周到些。”

沈小姐弯腰:“哪里,我不过是旁观者清。”

杜老爷吃着新鲜的蔬菜,连连叫好。四菜一汤均是绿影的手艺,她听了不免一乐。沈小姐笑道:“杜老爷快莫要夸了,一会,我这丫头可是要飞上天了。”

“那可不行,我们还要劳烦绿影姑娘安置房间呢。”顾氏也笑着打趣。

绿影红了脸:“小姐,你怎么也跟着杜夫人取笑人家呢。”

说得几人都笑了起来。跟着说了些家常,沈小姐好说歹说,顾氏又添了半碗吃食。等绿影收了碗后,已是日落西斜,主客几人分宾主在前厅说话。此后以顾氏言语最多,这沈小姐与杜老爷对弈几回,也是难分伯仲。

杜成安没想到一个小女孩竟也有如此棋艺,不免对她刮目相看起来,连连夸了几番。沈小姐只管捂着嘴笑。

这一晚自是在客房入住,幸好虽然是简陋的屋子但里外分隔也远,屋子也够敞亮,这才让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杜成安稍微习惯了些。夜间闻着淡淡香气,竟是比往日好睡些。

直到杜成安入睡,顾氏仍是睁着眼,要是她也有个孩子,那该是有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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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忙话别记恩德心向往之

见慈母诉肝肠一闲话乎

马夫经过一日的歇息,已是大好。&那另置马车的下人也在黎明时分赶了回来。

天将明,顾氏在院内紧握着沈小姐的手话别,沈小姐始终礼遇有加,说了些祝福的话,顾氏这才上了马车挥手示意。

车轮滚动起来,顾氏再次掀开帘子,短短一日,她对这里竟然十分不舍。这种简单随意的生活怕是许多人都向往的吧。如那沈小姐,虽家道中落,却仍旧过得简单自在。

这样的生活,顾氏只能想。

谁让她出生就是嫡出小姐呢。

杜成安望着妻子心事重重的模样,阴测测笑了。

这种眼神让顾氏一阵哆嗦,然而当她再次抬起头看丈夫时,见到的是一张对她关怀备至的脸,她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是错觉。

有了前车之鉴,车夫这次赶路更加谨慎了些,不过加紧速度,又赶了三四天路,总算是到了金阳城。

夫妻二人匆匆换了一身衣衫,简单停顿后,改换水路而行。约莫过了半日功夫,已是到了家门口。

一别多年,家里的情形杜成安已经有些模糊,唯独朱漆的大门上两个大字滚烫般灼烧着他的心窝:杜府。

从杜成康书信到陇南约莫几日时间,再到杜成安夫妻赶回来,一个月也去了个大半,老夫人颜氏盼着幼子与儿媳回来,只一日日用药拖着。

早有下人在门口眼巴巴望着,见到二老爷回来,一面忙着去给大老爷报信,一面去了老夫人的含辉斋,余下的二人,大约是之前伺候过二老爷的,留下来汇报着老夫人的境况。

杜成安夫妇来不及洗漱,便已朝含辉斋去了。

大老爷正在书房,知道弟弟回来了,连忙赶来。

大夫人比丈夫先得到信儿,匆匆迎了去。

正好在含辉斋外院相遇,杜成安先唤了一声“大嫂”,跟着顾氏福了身。

大夫人见了小叔和弟媳,微点头道:“二弟黑了些,倒是弟妹……”微一沉吟又道:“几年不见,似是消瘦了许多。”

顾氏不知如何接口,杜成安接过:“谢大嫂关心,只是我们连日赶路,我因外放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难免忧心母亲身子。青岚作为儿媳,感同身受也是应当的。”

大夫人袁氏答得轻飘飘:“二弟心善,自是比我这大嫂想得周全。”

顾氏哪里听不出袁氏的讥讽,只当听不见般低下头来。

袁氏占了上风,正想乘胜追击,这时大老爷杜成康来了,见满院的人,道:“怎么都在外面?”

见到弟弟,他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二弟,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走,我们去见母亲。”

根本没有给袁氏继续挑刺的机会。

顾氏轻移莲步跟了过去。

袁氏扁扁嘴,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颜氏见到在外述职的幼子,目光怎么都舍不得移开。她摸了摸儿子的眉眼,脸颊,再到密布的胡茬,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过了儿子,她接着看了看儿媳,见她也好端端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老爷极孝,母亲安慰,他便跟着开心了些。

一别七载,他自然知道母亲有许多话要跟二弟弟媳说,遂带了大房的人退出来,给母亲和二弟一个空间。

颜氏高兴非常,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二老爷和顾氏偶尔应上一句,逗得颜氏喜笑颜开的。终究是病着,只撑了半个时辰便乏了,最后二老爷答应就在院外歇着,等她醒来便能见到,颜氏这才像个小孩般满意地睡去。

晚膳就安排在含辉斋的大厅里,杜成安哄着,颜氏吃得比平日多了些,气色也瞧着红润了点。雅芳苑早已打扫出来,因为二老爷与顾氏还未洗漱,因此这一餐不过就是老夫人颜氏、大老爷杜成康夫妻及二老爷杜成安夫妻共五人,晚辈的和大老爷院中姨娘等,安排在第二日晚膳时再行相见。

看着儿媳疲惫的神色,颜氏颇为心疼,摆摆手让两个儿子及袁氏都回去,独留下顾氏一人。

待所有人都退下,颜氏亲切地拉着媳妇的手坐到身边,道:“这些年都好吗?”

“嗯。”顾氏低头,假意欢笑道:“媳妇一切都好。”

“安儿,他待你好吗?”颜氏问道。

顾氏哽咽:“婆婆放心,夫君他待我极好。”

颜氏随即松了口气,点头道:“我也听说了,那边,安儿是一个侍妾也不曾纳过。”

看着媳妇空空的小腹:“你这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吗?”

顾氏仿佛已经知道婆婆想说什么,泪珠一下掉了下来,哀恸一声:“婆婆……”

颜氏哪里不晓得顾氏心思,只苦笑着拉着顾氏的手道:“你莫要担心,我不过是循例问问罢了。就是我这做娘的要给安儿纳妾,他只怕也是不肯的。我又何故来做这小人,倒叫你白白伤心一回。”

顾氏知道每每婆婆总要提及孩子,但没想到她会有这一说,她又急又羞,竟不知该说什么。

“若是一直没有身子,不妨倒是可以请些术士,我前几日还听说,咱们这金阳城来了个先生,有些奇门遁甲的本事,就是不知道真本事如何。”

“婆婆!”

颜氏忽觉自己说远了,笑笑:“不急,不急,咱们慢慢来啊。”看着儿媳憔悴的脸色,想起过去种种,道:“只是你大嫂那边……”

“媳妇懂的。”顾氏忙道。

“那就好,委屈你了,孩子。”

顾氏躬身退出,心里无限委屈。也许在外人看来,她嫁入杜家七年没有子嗣,夫君还能一如既往地对待,陇南的官衙内也没有侍妾,她顾青岚是上辈子积德遇到这么好的姻缘,这么通情达理的婆婆,可是事实背后谁又知道呢?大嫂句句暗讽她不是不知道,而她千里迢迢回来探望婆婆,风尘仆仆的没有一个好的休息,婆婆见到她的话就只是安慰几句“委屈了”,就是让她忍让大嫂,她心里的苦谁又看得到?

杜成安在雅芳苑外等待妻子,见她回来,很是体贴的加了件对襟羽纱的披风,什么也没说,两人进了院子。

第二日早膳时分,大夫人袁氏因为忙着院子里的事情没有来,顾氏便伺候在侧。

杜成安一回来,老夫人颜氏在杜成康跟前叨叨的时候明显少了些,他乐得轻松,自在地喝着粥,随口问道:“对了二弟,听说你们为了赶路,结果被堵在山上了?”

颜氏一听,惊出一身汗,忙紧张地看着小儿子。

杜成安只微微一笑,见母亲如此紧张,道:“母亲也真是,若是孩儿有个三长两短现在还能在这里用着早膳?不过就是马车跌了一跤,落入一个坑里。”

杜成安身材消瘦,杜成康声音粗犷,身材魁梧,所以颜氏怎么都不相信儿子无恙,当即表态道:“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才安心。”

杜成康也同意。

杜成安不乐意了,当即把那日在山头如何坠入洞坑,如何被沈小姐相救,那沈小姐如何临危不乱等等说了个天花乱坠,颜氏听了也直点头,道:“如此说来,这沈小姐倒是个正经的大家闺秀。”

杜成安叹气:“可惜家道中落。身边不过就一个丫鬟伺候着,也没有其他的下人。可是以孩儿看来,也不尽然是。”

“那是为何?”

“看她身量纤纤,总觉得不似她说的家道中落那般简单。”

杜成康取笑道:“二弟,怎地几年过去,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还是不改?你该不会是想……”

“康儿!你胡说些什么?”颜氏喝道。

杜成康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住了口。杜成安却不甚在意的模样,道:“大哥这次真是多想了,我不过想着,这沈小姐既然帮过我一次,我好歹什么时候也得还上这份人情才是。”

“安儿这话在理。如此,你兄弟二人歇息几日,便亲自登门拜谢吧!若是她果真家道中落,送去些银钱物件也就是了。若是她是因着大院被撵出来或是送到外面养着的小姐,只管抬出我们杜家,料想她那本家也不会再为难了她去。这样,我们也算是还了她这份恩情。”

兄弟二人应下。

杜成康道:“不知二弟与弟媳是在何地遇险?这沈小姐又住在何处?我们只管先打听些,到时候也不至于唐突了。”

“说起来还远在揭阳县。好像是一座有名的山,山名我一时记不得了。”

“是陀罗山,我们入山口前我见过。”顾氏忽然道。

“是了。”杜成安接着道:“是陀罗山,还是夫人好记性。对了,离沈小姐居住的院落不远处,好像还有个院子。”

杜成康筷子一抖,神色不愉,直问道:“是不是叫做梧桐院?”

“大哥你知道?你什么时候去过?”杜成安更加诧异起来。

“那沈小姐多大了?”

“大约七八岁。”

这下轮到杜成康傻眼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百转千回之间,饭也顾不得吃了,神色有些呆呆的。

杜成安率先用完早膳出去散步了,顾氏伺候婆婆,婆婆没有离开她不能先行离去,眼见着大哥不好的脸色,她也猜了个大概。只是这结果来的突然,把她撞了个猝不及防,她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颜氏道:“说吧,她是谁?”

“母亲还记得孩儿曾经纳过一个姨娘,后来她在生产之日难产,那孩子一出生就被送去了外地养着?”

“你是说,她就养在梧桐院?”

大户人家宅院甚多,不记载的便是各房的私宅或是夫人姨娘的陪嫁。

杜成康点头:“孩儿正是这般猜测,她的年纪和所在位置正好合适。”

“可为何不是姓杜,却是姓沈?”颜氏咄咄逼人,她容不下一个跟她非亲非故毫无血缘的孩子。

“母亲,她的生母姓沈。”

颜氏费尽心思想了想,头脑里也想不起儿子还有一个姓沈的小妾。叹口气,她道:“既如此,你便先去打探打探,若真是我们杜家的孩子,还是接回来吧。”

“可是筱萍那里……”

颜氏有些怒,儿子总是很怕媳妇,一点他爹的气势也没有遗传到,她摆摆手:“去吧,你媳妇那里,我自会去说。”

“是,儿子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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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陀罗山梧桐院此番光景

由恶行两恶奴被受责骂

杜成康回到茹古院便吩咐管家打点行装,管家照例一番询问,以备第二日一早老爷出门。。しw0。

他望了望后院厢房,见后院无响动,微松了口气,这才令管家另外支取出一百两银子。

话说这管家姓季,人还算老实本分,办事有时虽有些迂腐但对杜家忠心不二,从不徇私。也正是因为这些,七年前老管家去了之后,才被颜氏破格提升,一直做到现在。

这季管家打点好这些已经是有些时辰了,回到自己的屋子,媳妇正点着灯缝缝补补,见他进来,随口道:“回来啦?今儿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季管家就把大老爷的安排告诉了媳妇,季管家家的一听,落下手中针线,道:“这么说,老夫人是有意要接回七小姐了?”

“哪那么容易?你想想看,当年七小姐可是一出生就被送走了,这么多年除了我们这些老人,谁知道咱杜府还有位七小姐的存在?”

“可老夫人为何要杜老爷跑这一趟?”

“咱们老爷什么德行?不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个兴头?老夫人大概也就是圆了他这个心愿,见上一面,等老爷见到七小姐,想起往日情形,指不定什么心思呢。”

“再说了,就算老爷动了恻隐之心,夫人能够同意吗?咱们这位夫人,什么时候是个省油的灯了?”

管家家的听丈夫这样一分析,有些惋惜道:“照你这么说,七小姐不是要一辈子住在那梧桐院了?”

季管家哼了哼:“依我看,还不如一辈子住在那梧桐院呢,起码见不到这宅院的脏事。老夫人当年对那沈姨娘深恶痛绝,迁怒七小姐是一定的。还有夫人从中作梗,你想,即便七小姐回来了,她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难道要七小姐永远不能认祖归宗?再说了,要是待在梧桐院,日后如何嫁人,又该是户什么样的人家?若是随意被夫人打发了,那岂不是一生都毁了?”季管家家的这样说道,又劝丈夫:“沈姨娘当年的样子,虽是柔柔弱弱的,可也是个性子倔强的,七小姐若是随了她的性子,定然是不愿意就那样浑浑噩噩一生。”

季管家道:“你就记得这样牢牢的?那沈姨娘也不过是给了你一次恩惠。”

季管家家的叹气:“正是因为受过沈姨娘的恩惠,我才想着,什么时候能够报答这份恩情。若是在你当上管家之后,我铁定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也正是因为那时咱们在杜府不过是最下等的下人,这份恩情才更加难能可贵。”

“横竖你明儿也是要跟着老爷去的,旁的什么也不必做,只管看看七小姐,若是她也有意要回来,你就在老爷跟前多说几句好话,也碍不着旁人什么事。”

季管家无奈,只得应允下来。

也是天意,偏偏大夫人袁氏昨儿查看庄子的账簿回来得晚,早上又一大早的出发了,夫妻俩竟是没有说上一句话。这边大夫人才走,下一刻大老爷便带着季管家往陀罗山去了。

先由水路至金阳城,再换乘马车,自官道一路通畅,到了山路便是颠簸得很,杜成康皱起眉,只在事后听夫人提起是送到这山上的院子,倒是一次也没有来过,看样子像是偏僻的很,但愿院子里比现下好些。

梧桐院是袁氏陪嫁的庄子,负责伺候的下人也是袁氏安排的。除去七小姐的贴身丫鬟绿影是之后从别处买来的,其余的两个老妈子兼一个外院家丁均是从杜府指派出去的人。在这里的待遇可以说是与杜府千差万别,捞不到油水不说,还极其地难以打发时间。由于闭塞,两个老妈子事先并没有得到通知,倒是如往日一般在院子里磕着瓜子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倒不是季管家忘记了,只是杜成康万万没想到,被送在外养着的孩子会是这样的待遇。

马车来到梧桐院外,杜成康没有见到外院把守的家丁,心下未免有些奇怪。不光是他,连季管家也是吓了一跳,只见院子中央,两个老妈子正坐在藤椅上悠闲磕着瓜子,身边一张矮几上,并列摆放着两杯热茶,丝丝冒着热气。这院子里唯一看得过去的便是那株参天古树,其余的地方便是杂草丛生,苔藓长在石阶上,像是荒废了般萧索。

季管家咳了一声,两个老妈子不经意抬起头来,见到季管家有些愣住,但是杜老爷的样子是记得的,当即弹跳起来,结结巴巴道:“老爷……”

杜成康很是不悦,碍于她们是袁氏的人,面子上不好为难,只干涩问道:“小姐呢?”

两个老妈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吓得面如筛糠。

“小姐,小姐……”

“小姐还未起来?去房里把小姐请来。”杜成康顾不得多言,径直走过去坐在椅子上,他心里竟有些紧张。

“这……老爷,小姐她……她不在房里。”

“嗯?那去哪了?”

“她……”

“小姐自小喜欢新鲜的空气,所以每每早膳后,就会出去走走。”一个老妈子本欲实话实说,被另一个编出一个谎言。

按照以往,杜成康铁定是被糊弄过去,可是他刚刚从金阳城赶来,未曾歇息过一刻,这旅途劳累自不必说,加之见到满院的荒芜,让他心底开始怀疑起来,因此不免也多看了几眼老妈子的神色。她们都是以前跟在袁氏身边的,杜成康多少了解一些,当即板起脸。

季管家喝道:“大胆!休要再胡言乱语!小姐究竟在何处,还不快从实招来!”

两人仗着是袁氏的陪嫁,竟颠倒黑白胡说一通,无非是七小姐性情古怪难以侍候,娇惯得嫌弃这院子,所以另谋了一处,撇下她们三个仆人罢了。

其实自从七小姐被送来之后,就没有一日好过。两个老妈子不是克扣她的用度就是私藏了揣进自家腰包。梧桐院的物资一向是杜府拨下银钱,由两个老妈子就近采买,只在逢年过节或特殊时节,杜府才会安排专车送来一些年货礼品。但因为杜成康没有过问,袁氏也就默默选择了忽视。主子都不重视,她们这些下人也就对于这位七小姐不怎么上心,倒是也没饿着,至于要伺候得多妥帖舒坦,就基本不可能了。又过了两三年,两个老妈子从外面买了个小丫鬟回来贴身伺候,寻了由头竟反客为主将七小姐撵了出去,自己关上门来当主子了!

季管家任管家也有十年,哪里不懂这种弯弯绕绕?他记着媳妇的嘱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此时不免对这位还未谋面的七小姐同情起来。就是因为不受宠,连奴才都可以随意欺负吧,想七小姐今年也还是个孩子呢。

杜成康知道女儿不在此处,气得肺都要炸了,跳起来狠狠踹了老妈子几脚,吼道:“快说,小姐在哪里?”

“在……在山上的茅屋内。”

“季管家,去找小姐。”

季管家应了一声,道:“只是老爷,她二人如何处置?”

杜成康头也未回:“杖责二十,再拿了卖身契撵出去!”

“老爷,老爷,老奴知道错了,老爷,求您高抬贵手,放过老奴这一次吧!”

另一个也哀求道:“老爷,求您看着夫人的面子上放过老奴吧,老爷,老奴好歹也是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啊!您不能就这么把我们赶出去啊!”

杜成康闻言,果真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夫人是吗?季管家,既然她们不知死活,那就一并带回杜府去。也好当面对质!”

“季管家,季管家……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一个老妈子扯住季管家裤腿。

“是啊季管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们,我们不能被赶出去啊,这叫我们怎么活啊!”

季管家露出少有的恶心,啐了一口痰道:“你们还记得我季某?既然记得,就该知道,没有对二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我季某的仁慈了!”

两个老妈子听罢,顿时如烂泥般瘫坐在地上。

原来当初还在杜府时,两个老妈子仗着袁氏撑腰,没有少胡作非为,季管家也吃过好几次亏,所以他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是这又怪得了别人吗?如果不是两个老妈子未尽本分,又何至于落到如斯田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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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风漫漫杜成康初见幼女

尘仆仆七小姐不识生父

杜成康心急如焚地在院子里等着,季管家出动所有的人围着那茅草屋,七小姐还是一无所踪。他硬着头皮走至杜成康身前,多年主仆,杜成康见季管家的样子已是明白了个大概。此时他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只单单想起适才那恶奴的嘴脸,内心就一阵抽搐。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遮盖了杜成康的内心的澎湃,他摆摆手,仰望着天际,有些失落地道:“你们在这候着吧,我四处走走。”

季管家哪里能拦得住,何况这梧桐院也算是杜家家产,来都来了,使唤着其余下人收拾一番也是应当的。

乡间的路坑坑洼洼,杜成康没走几步,靴上已经布满尘土,甚至险些他自己也摔了跟头。他心想,这些年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过来的?他开始后悔没有追问清楚就把那两个毒妇赶了出去。但是现在他见不到女儿,若是能够多听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是不是心里会好受些?

又能好受到哪里?

锦端,锦端,他默默念出这个掩埋在心里多年的名字,赧然道:“锦端,锦端,终究是我负了你,还是你负了我?可是那孩子,那孩子……”

可是,要他如何面对那孩子呢?

杜成康不过而立之年的人,此时却突然佝偻了背,如同老人般脆弱。

孩子,你在哪里?

杜成康漫无目的地走着,脚底快要磨出泡来,他虽是一介男子,然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可是看着离梧桐院已经有一段路程,要是叫人的话,季管家等人未必听得见。杜成康无奈地硬着头皮继续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他心底的焦灼。

也是凑巧,他无意抬头,竟发现前方不远处,赫然一处显眼的茅草屋。杜成康回忆着二弟的话,两个毒妇也说过七小姐是被撵到山上的茅草屋了,这么拼拼凑凑,杜成康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即便看不见本人,看看她住的地方,也是好的吧。

原来杜成康主仆所经之路与杜成安夫妇所过之处并非同一条道。杜成安由西向南,杜成康由南向西,正好是两个相反的路径。但是鲜少出门的杜成康忽略了这个问题,而季管家则是按照主子的吩咐安排的行程。因此,季管家等人上山是由东上,但其实此时七小姐和她的丫鬟绿影正好在地处西侧的油菜地,因而就这么错过。

心烦意乱的杜成康随意走走的地方,刚巧是离茅草屋较近也偏离油菜地不远的地方。

他忘记的脚下疼痛,忘记了种种不快,也是一盏茶功夫就来到茅草屋前。

杜成康站在院外,明明近在迟尺,他却犹豫了。这扇门明明这般残破,在他看来却坚不可摧,那手在空中僵着僵着,最后,还是推开了。

院中情景,果真如杜成安所言般,极尽简朴却透着一股子干净。正是“雅而不淡,精而不华”。

入堂的门口还有一副对联,字迹略显稚嫩,内容却是杜成康熟悉的:红梅点点,盘呼傲霜随岁去

和日融融,天蓬报喜伴春来

那是她还未入杜府为姨娘前,在外与他度过第一个春季时写下的。她酷爱红梅,他那时不似如今般瘦,便自诩天蓬,他们一起度过最为开心的时光。

她说过,以后每一年的春季都会贴这副对联。

如今,斯人已去。

贴对联的人变成了,她的女儿,他们的女儿了吗?

那么多的往事喧嚣而来,将他击碎在原地。

“大人,这位大人。”

蓦然的女声唤醒了他的思绪,杜成康稳了稳身形,见对方是一个**岁扎着辫子的小女娃,睁着好奇的丹凤眼,正盯着他。

他细细一算,面前的小女孩正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的年纪,莫非……

杜成康一颗心即将跳出来,问道:“你是,这屋子的主人。”

小女娃扯了扯辫子,道:“算是,也算不是。”

这口气倒是不似锦端,锦端从来都是安静温柔的。

他有些好笑,继而问道:“何以见得?”

小女娃倒也大方,只管答道:“这是我家小姐居住的地方,不过,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大人,你说,算不算?”

“小姐?你是说,住在这里的是你家小姐?”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的音调透着多少个急切。

“是啊。”小女娃道:“可不是我家小姐,就是我家小姐让我来问问您,大人您可是路过此地迷路了?前几日也有一位大人带着他的夫人路过此地,结果马车掉到坑里,还是我家小姐及时出手相助呢。”

杜成康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他循着小女娃所指的方向望去,见院外站着一位与这小女娃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以纱遮面,一双眼睛却是熠熠生辉。

杜成康太熟悉这双眼睛,那是和锦端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几乎可以断定,面前的女孩就是自出生便被送走的女儿!

她穿着素色衣衫,神情尽管淡漠然也有礼,见到杜成康望来,礼节性地福身,道:“这位大人,家奴多言了,还请不要见怪。”

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杜成安口中的“沈小姐”,那小女娃自然就是丫鬟绿影了。

杜成康不知说些什么,脑中想起二弟他们也是因为赶路出了岔子被她救下,也就随意扯个由头道:“小姐客气,我……我带着家人赶路,谁知马车出了故障,家人已经去修理,我有些口渴,所以……”

沈小姐道:“原来如此。大人若不嫌弃,可以到寒舍喝一杯茶。”

这沈小姐如同往日一般带绿影外出采取花汁,没想到回来后见到一个陌生人在自家门口徘徊。她自认屋内没什么值得窃取的东西,且看此人衣着,虽不是朝服,袖口却印着官府的通牒,她自然知晓,只有朝廷官员,才能穿这样的衣衫。身为闺阁小姐,即使是落魄潦倒,也是有避讳的,这才命绿影前来一问。

进了厅来,杜成康也找不出什么话,两两静默一会,绿影泡着茶出来了。沈小姐以宾客之礼相待,杜成康称谢接过。

一杯茶下去,喉咙处清润不少,杜成康是品茶高手,但是像这样的茶品还是第一次尝到,不免赞许几句。

沈小姐客气道:“让大人见笑了。茶不过也是普通茶,只因大人一路劳累疲乏至极,才会觉得这茶易于他物。”

“不不不。”杜成康摆手:“虽是普通的茶,可似乎,这茶里另外加了些东西,一冲一泡,味道也是难得。”

他没有说出口,这茶有他熟悉的味道,他觉得现在说起来,似乎很是唐突,而且,她口口声声称自己姓沈,随了母亲,竟是连他这个生父也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不免有些难过。

沈小姐微微一笑:“原来大人是品茶的行家。不瞒大人,我在这茶里加了少许梅花,而冲泡的也非泉水,而是晨起采集的露珠。”

杜成康手一抖,险些丢掉手中杯盏。这是锦端以前长泡茶的方法,他已经有多年没有尝到过了,难怪觉得如此熟悉。

他故作随意地问道:“倒是个好办法。”

沈小姐了然一笑:“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

“你母亲??杜成康没料到她会在一个“外人”面前提到母亲。

“嗯,是我母亲,她已经过世多年了。我是从她留下来的手记里看到的。”

他记得,当时母亲颜氏憎恶锦端,在得知她生下一个女儿后很是不喜,他也因为各种缘由没有见过这孩子一眼,当晚锦端母女就被送走了。可能因为颜氏不喜,所以但凡锦端用过的物件全都被送了出去,大致也是被送来梧桐院吧。

这些年,她就是靠着这些回忆母亲的味道吗?

事后他也曾试图来看看,但想起其中种种,便打消这种念头。

往事如烟,杜成康试探着问道:“既然你母亲不在了,沈小姐为何不是与父亲一起呢?”

这话问得唐突,沈小姐也是一愣,忽而望着远处,目空一切:“大人,不知为何,竟是觉得与大人有些投缘。至于父亲……母亲说父亲于她,不过是一场最绚烂的烟火。既然是烟火,那我便是那烟火散尽后的灰烬了吧。”

杜成康心下疼痛,明明是如此近的距离,女儿却可以对他这个所谓的陌生人敞开心扉,却紧紧闭上了那扇叫做父亲的门。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种下的,不是吗?

他心情沉重地走回梧桐院,季管家见他面色不善,关切道:“老爷……”

杜成康上了马车,抬起帘子道:“回吧。”

马车缓缓沿着回城方向行驶,车内的杜成康,掏出藏于袖口下的一包物件,紧紧盯着,思绪再次回到十年前……

而在茅屋内的主仆二人,依旧按照往常的路径生活,绿影看着离去的杜成康,道:“小姐,这位大人好生奇怪。我怎么觉得,他看着小姐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呢。”

沈小姐微微叹气:“我也觉得这位大人似曾相识。”

“所以小姐才会把做好的茶叶送给那位大人吗?”

沈小姐摇头:“绿影,你难道没有看出来,这位大人,与前几日的那位大人,很是相似吗?”

绿影想了想,恍然大悟。

可笑广袤大地间,大水冲了龙王庙,女儿却不识亲生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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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闻音信方姨娘先来哭诉得消息大夫人早发善心

杜府内,大夫人袁氏从早忙到晚,一刻也未得闲。小说し待她查看完上个月的账薄回到“茹古院”时,夜幕悄悄洒上了浅黑色。袁氏喝了一口丫鬟上的热茶,顺道问了一句:“老爷呢?”

往日这个时候,老爷都会在书房,今日袁氏见到书房里没有亮灯,随口问了一句。

丫鬟低着头:“回大夫人,奴婢不曾见到大老爷,或许是去别的大人府中吟诗了吧。”

自从杜成安夫妻回府后,为了区分,下人门均将以往对杜成康夫妻的称呼从“老爷夫人”改口成“大老爷大夫人”,杜成安夫妻则理所当然地称呼为“二老爷二夫人”。

自家老爷平日最爱的便是与几个同僚一起讨论诗词。袁氏也没有觉得不妥,大抵是累了,她只淡淡点头,屁股还未沾上凳子,就见袁大家的急匆匆地朝她这边奔来,面色焦急,口中还喊道:“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袁大一家早年是袁家家生的奴才,袁氏嫁人就被袁家安排着做了袁氏的陪嫁。袁大掌管着袁氏的嫁妆铺子庄子,袁大家的则负责贴身伺候袁氏,深得袁氏的信任。

要说连深谙宅门生存的袁大家的都这般惊慌,那必然是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大事。袁氏拧了拧眉,威严道:“出了何事?”

袁大家的凑上来,在袁氏跟前小声嘀咕了几句,那架势如临大敌。末了,袁氏沉思一会,淡淡道:“知道了。”

袁大家的被袁氏的状态弄得不明不白,她替主子着急,劝道:“可是夫人……”

袁氏打断袁大家的想说的话,道:“这事我会处理的,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就是你的丈夫,也不可说,你可明白?”

袁氏说完,转头看着袁大家的,双目像是淬满寒冰,袁大家的冷不丁浑身一震,随即阿谀道:“院外不及院内事,这个奴婢自然知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走出院子,袁大家的还忍不住擦了擦汗,心里却想着,夫人极少说这样的话,都怪自己多嘴。

袁大家的忍不住赏了自个一巴掌,临拐弯还回头瞧了一眼屋内的夫人,直道好险。

“嬷嬷是在看什么呢?”

陡然一阵女声,袁大家的吓了个半死,看清来人后才行了虚礼,道:“原来是方姨娘,方姨娘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方姨娘是杜成康的第一房小妾,平日也颇得杜成康的欢心。她绞着帕子巧笑:“哟,嬷嬷这话说的,我来这里还能做什么,不就是给姐姐请安。”

说着就要跨过那道门槛。

请安?哪有大晚上来请安的。

袁大家的心底冷冷一笑,终究没有表现在明面上。她原本还担心方姨娘这时候来找夫人会影响夫人,可又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遂面无表情道:“方姨娘快进去吧,别让夫人等久了。”

方姨娘笑着对袁大家的点头,扭着腰肢进了院子。

袁氏刚在屋内一张斜靠的梨花木椅子上落座,斜眼就见方姨娘进来了。她扶着额,率先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悦。

方姨娘才刚漾起的笑容僵在嘴角,怎么回事?袁大家的不是说夫人正好在房内,盼着她来吗?难不成是袁大家的诓骗了自己?

愤恨、气恼、促狭等表情自方姨娘脸上闪了又闪,好在她低着头,袁氏并未看见。方姨娘拢了拢耳边发丝,道:“今个早上来给姐姐请安,不想院子里的人说姐姐一早就出去了,妹妹就在院子里等,谁晓得天快黑了,也没见姐姐回来,妹妹心里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你有心了。”袁氏仍旧淡淡的,也不看方姨娘一眼,只道:“我不过是循例查看一番账薄罢了。府中人多,册子也乱,倒是用了好些个时辰。今儿是廿三,你忘了?”

每月月末的廿三廿四廿五,都是杜府查看账薄、收取收成的日子,这是杜府的规矩,虽是由当家主母或是长辈命定人选去执行,但日子从未更改,府中人尽皆知,方姨娘作为老人,没道理不清楚。

方姨娘脸一囧。

袁氏也不想与她过多来往,特别是看到方姨娘穿着艳红的衣衫,那妖娆的身段让她不由得抓紧了自己的腰身,遏制住想要掐死这个女人的冲动,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两日也是累坏了,妹妹还是回“沁芳阁”去吧。”

方姨娘藏在帕子下的左手紧了又紧,收起明艳的笑容,微微一笑道:“原不该再打扰姐姐,只是……这件事也关系到姐姐的未来,所以……”

方姨娘静静站着,她才不信袁氏知道后会不动声色,这些年的相处,她自诩对这位嫡夫人的了解也有几分,话锋一转,道:“既然姐姐累了,那么妾身告退便是。”

这话一出口,果真见袁氏挑了挑眉,道:“你倒是说说看,如何与我相关?锦铃,给方姨娘搬个绣墩过来。”

方姨娘见计谋得逞,勾起嘴角,转身坐在绣墩上。见四下只有锦铃了,才道:“这件事,我也是刚听说的,说是老爷外出了一趟。”

袁氏板起脸来:“老爷去哪里是他的自由,方姨娘入府也不是一日了,怎地越发没有规矩起来。”

若是往日,方姨娘被如此说教,定是要哭上一会,今日却很是镇定,非但没有流泪,反而口气变得严谨起来:“老爷若是普通外出,我又何必如此。姐姐,听说,老爷是去了梧桐院。”

最后三个字方姨娘说得极轻,生怕让人听见了去。

袁氏努力回想着这个院子,好像没什么特殊性。回头瞧着方姨娘恐慌的样子,她方想起来,脸色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儿一早的事。”

袁氏狐疑地看过去。

方姨娘深知袁氏是在怀疑此事的可信度,也不避讳,道:“姐姐也知道我大厨房里的彭妈妈,她早上去买菜的时候,看到老爷的马车往南方去了,临行前她亲耳听到老爷说要去梧桐院的呀。”

袁氏嗤笑:“那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姐姐你糊涂呀!”方姨娘是真急了,也忘记了身份差别,一个劲道:“当日是姐姐将人送出去的,院子也是姐姐一手安排,跟着伺候的人还是姐姐娘家跟来的人。若她回来了,把一切怪罪在姐姐身上,跟姐姐作对怎么办?”

袁氏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方姨娘,眼中带了几许讽刺笑容:“虽说我是她的嫡母,可老爷也是她的生父。不论我做什么,都是遵照府中规矩,按照老爷和母亲的意思来办。方姨娘这话,是在置喙老爷吗?”

方姨娘微讶,待听清楚袁氏意思后急忙辩解:“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替五小姐着急,七小姐一回来,她生母不在了,又是那样的情况,老爷会不会对她偏爱也是难说。要是因为她,老爷忽略了五小姐……”

袁氏冷冷打断:“自古至今,还从未听过哪户人家嫡女被庶女盖过了去!”

袁氏眼中的寒意吓得方姨娘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往边上靠了靠。转眼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只得硬着头皮道:“姐姐何须生气,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袁氏摆手:“既然你话也说完了,那就早些个回去歇着吧。”

“可是……”

方姨娘还想说什么,袁氏已经一副极为疲倦的神态。

锦铃在旁边轻轻扇着风,对于方姨娘很是不屑,但是她毕竟是个奴婢,也不能插嘴。此时见到夫人此种表情,哪能不明白,当下挡在前方,客气道:“姨娘,夫人今日的确劳累了,姨娘请回吧。”

方姨娘看了看,袁氏已有几分疲倦神色。这才站起来,福了身走了。

等到方姨娘走远了,锦铃才道:“夫人,方姨娘说的是真的吗?”

“她这般郑重其事,也有几分可信。”

“那她为什么来找夫人?”

锦铃没明白,方姨娘为何来找夫人,还扯到了五小姐的身上:“就算是老爷要把七小姐接回来,也碍不着咱们五小姐什么事。”

五小姐可是夫人和老爷所生的正经的嫡小姐,不管是谁,还能越过了去?方姨娘竟敢把一个庶出小姐跟自家五小姐相提并论,真真可恶!

锦铃一思及此,对于方姨娘的厌恶不只是在心里了。袁氏瞧着好笑,点着她的额头道:“你哟!亏得是在院子里,出去了,可不能是这样。”

锦铃掩埋住情绪,道:“奴婢知道,只是替夫人不值得罢了。这么多年,夫人对方姨娘够好了,没想到她竟然得寸进尺。”

袁氏仰躺在卧榻一侧,道:“她是感到了危机。”

锦铃年纪太浅,一时难以想清楚夫人话中深意,只想起方姨娘刚才的话语和表情,觉得好笑:“那是夫人大量,不跟他计较。”

袁氏笑笑,不置可否。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

“当然要做事,不过,让我想想怎么做。”

她当然不能告诉锦铃,方姨娘真正的目的。但是也确实要好好谢谢方姨娘呢,不然,她近日忙着府中事情,还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老爷,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做你的好妻子!

袁氏想着,思绪回到了多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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