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意》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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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平庸而又普通
“手机君,你可懂点事吧,不要再拉着我陪你熬夜了,知道吗?!”又一次睡过头的斐一班,把起床气一股脑儿撒在了他的手机上。
千错万错都是【手机君】的错。
他一个颜值爆表的大好青年,怎么可能会有错?
刚刚抱怨完,斐一班就和他的【手机君】,来了个世纪大和解,虽然没有亲亲抱抱,举高高却是必不可少。
当代大好青年,可以不打飞机但不能没有手机。
才解锁手机,斐一班就收到了一条来自【韩女士】的语音消息:
“回来帮你爸爸管理厂子,难道不比在国外找不到工作惬意?”
发件人【韩女士】是斐一班的妈妈韩雨馨。
“我就算饿死在这儿,也不会回去。”斐一班非常有骨气地向韩女士宣告自己的决定,临了又毫无气节地加了一句:“除非你们给我买赛车。”
这是斐一班在外留学的第八个年头。
他花七年的时间,完成了别人只需要六年就能完成的学业。
剩下的一年,他一直都声称,自己马上就要找到人人梦寐以求的工作。
斐一班对【人人梦寐以求】的定义是——
世界五百强排名前百分之十。
平均工资水平排名全球前十。
剩下的那四百五十个平庸而又普通的世界五百强,根本就不在斐一班的考虑范围之内。
因为要求过于具体且超出他本人的能力水平。
过去的一年。
年初之时,斐一班不是在去面试,就是在去面试的路上。
到了年末,根本就没有哪家世界五十强,愿意给他面试的机会。
这样的事实,让斐一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却没能真正打击到他比天还要高的心气。
他堂堂一个赛车工程专业的高材生,在那些平庸而又普通的世界五十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那还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工作这玩意儿,不找则已,一找就必须是某个F1车队的技术总监。
为什么毕业一年还没有哪个车队愿意向他抛来橄榄枝?
那还不都是因为那些车队的老板们没有一双发现技术总监的眼睛?
那一个个的,除了有钱,有几个能自己开赛车的?
他就不一样了。
万事俱备,只缺一台能够证明自己的赛车。
平时什么都由着他的斐爸爸斐妈妈却怎么都不答应。
斐一班心生怨念。
不舍得给他买赛车就直接说。
拿开赛车不安全这样的借口来搪塞他,真的是瞧不起他赛车谷首席车神的封号。
哪怕是自封的首席,那也是他金口玉言堂堂正正地给自己封的不是吗?
韩女士也真的是有意思,每次发语音都和他说回国很惬意。
被人说成土包子要能算惬意的话,那他可整整惬意了十四年呢!
往事不堪回首……
斐一班的心里,有很多的不平。
那些大众嘴里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多半都是假的。
他,斐一班,才是真正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因为他家里是做锁具的。
斐爸爸斐妈妈有三个锁厂,产值最低的那个,每年也超过5.6个亿。
从斐一班出生的那天开始算,他们家卖出去的锁和钥匙连起来,能绕地球一圈半。
就他这么个出身,竟然是因为衣着太土被同学排挤,才不得不初三还没念完就出国念书。
说出去都没人信的事情,就这么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害得他背井离乡。
只能去最贵的餐馆买最贵的衣裳。
在最贵的学校受一次又一次的伤。
人生啊!
要不是他像小强一样坚强,哪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赛车的事情,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这些年你一直住在学校里面,也没什么机会开车,你就算要买赛车,也得先回来,让我和你爸爸看看你的车技,你说是不是?”
韩女士很快就给斐一班回了一条消息。
斐一班立马从床上支棱了起来,发语音问:“此话当真?”
韩女士回他:“当真。”
就这样,斐一班心不甘情不愿地踏上了回程的航班,回到了他阔别八年的地方。
要是一下飞机就能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也不枉他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不睡觉。
那冒着热气的汤……那薄如蝉翼的皮……那饱满多汁的肉……
天知道,有多少次,午夜梦回,他因为没能真的把馄饨吃到嘴里,而难过得一整夜都没有再睡着。
啊呸!
难过什么难过?
斐大车神只是单纯饿得睡不着。
第二天吃饱了,照样还是一条好汉!而且还是最帅的那种。
反正,不管他想与不想,每天把想他挂在嘴边的韩雨馨女士,肯定会热情到直接把馄饨端到接机口喂给他吃。
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当众喂儿子吃东西,也不嫌丢人。
算了算了,韩女士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这个做儿子的,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赏脸吃一口了。
斐一班很快就和自己达成了和解。
他心里面想着馄饨、手里面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到了接机口。
“儿子啊,你这飞机怎么一晚点就是七个小时啊!你先陪妈妈去考察几个村的地好不好?”韩雨馨一手接过斐一班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心满意足地说了一句:“妈妈可真是想死你了。”
言毕,韩女士连人带行李地把斐一班“塞”进了一辆商务车。
“韩姐,那我们这就追上去?”司机小孟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转头问还没有完全上车的韩雨馨。
“嗯,大部队都走了半个多小时了。”韩雨馨对司机说:“你开快了注意点安全。”
“我开车韩姐还不放心吗?”话还没有说完,小孟就开车离开了机场的停车楼。
连着二十多个小时没有睡,等着回来吃完馄饨就倒时差的斐一班,直到车子上了高速,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连馄饨汤都没有喝到,就要往莫名其妙的村子里面跑。
说好的惬意呢?
说好的一回来就有好吃的呢?
斐一班闭着眼睛生着闷气。
这辆虽不低端却非常陈旧的商务车,是在他十四岁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有的吧?
这么旧的车,怎么配得上他疯长八年的大长腿?
最过分的是,这车明明有小桌板,为什么小桌板上没有放一碗皮薄肉多、温度刚好入口的馄饨?
这就是韩女士嘴里的惬意?
这就是韩雨馨女士的待子之道?
闭着眼睛生气最大的好处,是不用考虑自己的表情到不到位。
最大的缺点也很明显,尤其是在严重缺觉的前提下。
斐大少爷气着气着就睡着了,颠簸的山路,都没能撑开他的眼皮。
等到他云里雾里地下了车,就听韩雨馨问:“斐先生,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斐一班纳闷,这个一直管老公叫哥的韩女士,什么时候和她老公说话都变得这么正式了?
纳闷归纳闷,他这会儿可没功夫管这么多。
比起宣泄堆积了一路的情绪,他现在更迫切的需求,是释放储存了一路内存。
斐一班一句话也没有说,火急火燎走进了目之所及唯一的建筑——易家村村委会。
“斐先生,去上厕所啦?”韩雨馨见他出来,又多此一举地问了一句。
“斐先生你叫我?”斐一班看了眼几十米外,穿着一身工作服,比总工程师更像工程师的斐大厂长斐国琛,终于反应过来韩雨馨女士是在和他说话。
韩雨馨笑了笑,又道:“斐先生,上得还习惯吗?”
斐一班有些无语。
这是适合一位女士拿来问一位绅士的问题吗?
“第一次见牛津绿的厕所。”斐一班随便答了一句。
这个厕所虽然破旧了一点、颜色奇怪了一点,也并没有肮脏到充斥着异味的程度。
作为男生,勉强还能忍一忍。
“牛津绿这个颜色,和你那的牛津大学有关系吗?”韩雨馨又问。
整个一个没话找话。
斐一班还在生没有一下飞机就吃到馄饨的气,对这种无聊的问题,直接选择了无视。
有这闲聊的功夫,他还不如回车上补觉。
韩雨馨自知理亏,看到斐一班态度一般地走了,不仅没生气还母爱泛滥地加了一句:“那斐先生先去车上休息,我去林总工那边看看,考察完就带斐先生去吃农家菜。”
从资料柜拿了废弃水泥厂资料出来的村委会主任,全程聆听了这对母子的对话,并把重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韩女士跟着村委会主任一起去了现场,和斐爸爸还有林总工一起翻了翻废弃水泥厂的资料。
没几分钟的功夫,一帮人就回来围着斐一班各种嘘寒问暖。
村委会主任想要留他们吃饭,被韩女士用“我们还要再看看其他几个村的地块”给拒绝了。
回去的时候,斐一班换了另外一台稍微新一点的商务车。
斐爸爸亲自开车,让斐一班坐副驾驶和他聊天。
斐一班自是不情不愿的。
斐爸爸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他什么,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坐在第二排的林总工还有韩女士聊正事。
林总工说:“易家村的这个废弃水泥厂,环保不达标,环评报告一次都没有过,这样的基础设施建了还不如不建,这块地我觉着不行。”
“我和总工意见一致。”恨不得每句话都捎带上斐一班的韩女士接着说,“所以这不赶紧出来,带宝贝儿子去吃农家菜吗?”
“我儿子肯定想中餐想到不行。”韩雨馨伸手拍了拍坐在副驾驶的【宝贝儿子】的肩膀,不无讨好地问:“是不是啊,斐先生?”
既然知道他想中餐,难道不知道他最想念中餐的哪一道菜吗?
斐一班拉着张脸,冷冷地回了一句:“我早就换了西餐胃了。”
知道儿子已经老大不高兴半天了,韩雨馨开始挑斐一班感兴趣的话题和他聊:
“易家村这路也真是不太行,来的时候,看小孟开车追你爸,也真是有够胆战心惊的,还好小孟车技过硬,你要是有你孟哥这么多年的开车技术,妈妈肯定不拦着你买赛车。”
斐一班回给韩女士一个“呵呵”。
赛车,那是在赛道上开的车,和满大街转悠的这些车,那能是一个概念?
就这么点山路,也好意思说胆战心惊?
这样的路,赛车谷首席车神闭着眼睛开,都不会有问题。
斐一班扯了扯嘴角,心道:改明儿本少爷就录个视频给韩女士开开眼界。
第二章 和鸡的一切犯冲
长途飞行加上还没有来得及倒时差,斐一班的【手机君】难得听了一回话,没拉着他陪它熬夜。
不到十点,斐一班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整整十五个小时之后,斐一班终于在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吃到了那碗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却一次都没有吃到他的嘴里的馄饨。
喝完最后一口馄饨汤,看着比舔过还干净的碗底,斐大少爷整个人都舒坦了。
见到送餐不力的韩女士,都只是好声好气地问:“哪台车可以给我开?”
“你要去哪儿?”韩女士问儿子。
“随便转转,看看这里有什么变化。”斐一班随口找了一个理由。
一直担心斐一班不愿意回来的韩雨馨,见儿子对家乡的变化这么感兴趣,笑得眉毛都弯了。
“那我把小孟叫过来,让他开车带你好好转一转。”韩雨馨说。
斐一班自是不肯妥协:“我要自己开。”
开玩笑!真以为他是回来看风景的啊?
“儿子啊,妈妈不是不相信你的车技啊。”韩女士小心翼翼地做了个铺垫,才接着劝:“你在外面拿的驾照,驾驶座的方向都和咱们这儿不一样,你这刚回来,怎么都得先习惯习惯,你说是不是?”
斐一班拿六亲不认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妈。
驾驶座的方向不一样,对于技艺高超的赛车手来说,是什么高难度的事情吗?
把话都说成这样了,还说不是不相信他的车技?
以为他小学没毕业就出去了?还是以为听不懂最基本的中国话?
眼见着儿子原地炸毛,韩雨馨赶紧向自己的老公求助:“阿斐哥,你快劝劝你儿子。”
斐一班一脸的嫌弃,韩女士这么大个人了,还叫自己的老公【阿斐哥】,也不知道是怎么叫得出口的?
可能是因为八年没有怎么见面,斐爸爸非常难得地站在了儿子这边:“随他去吧,让小孟把厂里那台要报废的面包车给他开过来。”
“啊?”韩女士有点搞不懂阿斐哥的逻辑,“那台车……不太好吧?”
斐一班听完,一脸的得意。
他对这个决定非常满意。
车子越糟糕,技术就展现得就越全面。
老爹终于开始认真考验他的车技了。
斐一班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他上车前的那一秒。
斐爸爸抓着钥匙不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先去厂子附近没人的地方开一开,开慢一点,这台车反正是要报废的,磕了碰了都没事,只要人没事就行。”
?!
这家人,还有没有一个,对赛车谷首席车神抱有最基本的信任了?
对着这样的一对爹妈,除了能让事实为他代言,斐一班还能说啥?
就这样,斐一班开着一辆即将报废的面包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的高速,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凭借他高超的驾驶技术,让这台即将报废的面包车焕发新生,留下不计其数的完美山路过弯走线。
斐大车神就这么把车开到了易家村村委会前面的那块空地上。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拍的视频,直接做了精彩剪辑发给韩女士。
附赠一条语音示威:“是不是你自己说,只要我有孟哥的开车技术,你就不拦着我买赛车。”
一辆即将报废的面包车他都能玩得这么溜,还有什么是斐大车神玩不转的?
因为视频有点大,村里的信号又没有很好,导致发送的时间有点久。
斐一班等得无聊,又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直接在空地上玩起了漂移。
赛车谷首席车神在心里设计了完美的原地漂移360度。
奈何【车子君】不给力,使得他漂移的半径比预想的大了很多。
霎时间,鸡飞鸡跳,一车头的鸡毛。
在纷飞的鸡毛里,斐一班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好的车技,也架不住车子不行。
幸好,这是一片没人的空地。
斐一班下车查看了一下,那只因为飞起来不幸被他撞死的鸡。
学学别的鸡,用两条腿跑路不好吗?
非要往天上飞,真以为自己是飞鸡吗?
漂移和撞鸡的动静太大,村委会里面,很快就有人出来了。
“哪个不长眼的,敢撞我家的鸡!看我抓到不打……”
村委会主任,一村之长易存章,抄着鸡毛掸子就冲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即将报废的面包车前头。
打人的话还没有说完,易存章就看到对着一地鸡毛手足无措的斐一班。
“斐,斐先生?”易存章赶紧把鸡毛掸子扔了,整个人站得笔直,就好像鸡是他撞的一样。
斐一班有点尴尬,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现下的这个情况。
村委会主任该不会把他撞死鸡的事情,告诉他爸爸妈妈吧?
撞鸡事件的发生,纯粹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视频上,和他的车技,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要是被村长大叔告发到他爸爸妈妈那里去,那死的可就不是一只鸡,而是他的赛车购买许可证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
“您是来我们这里做二次考察的是不是?”易存章恍然大悟道:“斐先生是怕我们给您的规划有水分是不是?”
都不用斐一班回答,易存章自己就把话给接上了:“昨,昨天听你们说还要去其他村看看,我,我,就一直在想我们村的优,优势。没想到,这么快,就,就……”
易存章一紧张,说话就有点跟不上。
他原本还想着,过几天,把整理好的易家村优势,想办法给考察团的人发过去。
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二次考察。
易存章热情地把斐一班请到村委会喝茶。
斐一班既不说话,也不喝茶。
他得先搞明白,村委会主任对他撞鸡的态度,为什么前后反差这么大。
斐一班回忆了一下。
应该是昨天韩女士一口一个“斐先生”地叫他,让村委会主任误以为只要他点头,就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就这么成了考察团最重要的“决策者”。
有了这个认知,斐一班心下大定。
他只要和昨天一样高冷,就能让这个误会延续。
有了这样的认知,斐一班从头到尾,就只问了易存章一句:“那只鸡,要怎么赔给你。”
“不,不用,哪能让您给我赔只鸡啊,斐先生能再给我们村一次机会,我不知道多感激。”村委会主任紧张地两手搓着自己的大腿。
为了心心念念的赛车,斐一班硬着头皮,不去和村主任解释自己根本就不是考察团决策者的乌龙。
刚刚路上加油的时候,斐一班就发现这辆即将报废的面包车上面,还有几百块钱的现金。
确认村委会主任不敢告“决策者”的状,斐一班放下两百块钱,就大步离开。
还没走出村委会的大门,斐一班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筐鸡蛋。
他都没看见这筐鸡蛋是怎么来的,【鸡蛋君】就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的身上滑落,前仆后继地碎在了他的脚边。
斐一班的第一反应,是剩下的现金还够不够赔鸡蛋。
转念一想,他现在穿在脚上的这双鞋子,是Spike Lee 和 Air Jordan 的联名,市价至少能抵两万个土鸡蛋,还是有钱都一不定能够买得到的,
弄脏了他的限量版Air Jordan 1,谁应该赔谁还不一定。
为了维持决策者的人设,斐一班强忍着没有直接叫出声。
等他看清楚拿鸡蛋撞到他的,是一个脸看起来像是未成年的女生,也就只能自认倒霉。
先是撞死了一只鸡,然后又被一筐鸡蛋给砸了鞋。
他今天出门前,韩女士不是还特地去看了黄历吗?
怎么也没提醒他今天会和鸡的一切犯冲?
此地不宜久留,他还是把鞋子上的鸡蛋清理一下,赶紧回家。
从“稀有”牛津绿厕所简单处理完鞋面出来,斐一班一刻都不想停留。
生怕碎了一地的鸡蛋为了给死去的鸡报仇,就算强行孵化成小鸡,都要来找他的麻烦。
“您稍等一下,我给您……”村委会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还要再看看其他几个村的地块。”斐一班头也不回地说。
上一次,韩女士就是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村长才没有再阻拦,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也亏得是他还记得这个理由,再折腾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露馅。
出了村委会的门,首席车神就拥有了自由的灵魂。
别的不说,易家村这弥漫着茶香的空气,还是很可以的。
斐一班脚步轻快地迈出了村委会的大门。
“斐先生是对我们易家村给您做的规划什么有疑问吗?”一道成熟的女声,从大门右侧的围墙传来。
斐一班用右眼的余光扫了一下。
这不是刚刚拿一筐鸡蛋撞到他的那个“未成年”女生吗?
原来只是长得比较有少女感,并不是年龄未到。
早知道这样,他刚刚就该过去和这位姐姐理论理论,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端着一筐子鸡蛋到处晃荡?
好好的成年人,装什么无辜和清纯。
简直长在了他审美的对立面。
第三章 成熟严谨且稳重
从十八岁开始,斐一班就梦想着买了赛车,载着金发碧眼的大长腿,去银石赛道上风驰电掣。
然后再生个混血龙凤胎。
女孩培养成超模,男孩嘛就稍微继承点他的优良基因,随随便便做个F1的赛车手玩玩就行。
从内心的真实想法来说,斐一班是想装没听见直接走的。
脚步却先脑子一步,停了下来。
无他。
只因这道声音,像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很多人一样,没有叫对他姓氏的声调。
打小积累的习惯,让斐一班下意识地就想要善意地提醒一下。
现在怎么办?
停都停下来了,不说一句话就走,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
对一个已经成年,并且毁了他AJ1的女人,哪有什么行为是不合适的?
一秒钟的停顿过后,斐一班还是贯彻了走为上策的决定。
他越走越快,后面跟随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就算没有转头,都能察觉有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追了这么一路,话也不说,歉也不道,像影子似的阴魂不散,这是要闹哪样?
难不成真准备让他赔鸡蛋?
斐一班绷了一路的表情,在这个时候开始出现裂缝。
他早就想好了要一丝云彩都不带走地离开易家村。
这会儿却不得不计划外地转过身来。
许是预设人格和真实人格在斐一班的体内爆发了天人交战。
一个简单的转身动作,硬生生被他做出了慢动作重播的效果。
“斐先生,有哪里不满意您尽管提,我们一定尽最大的努力改到让您满意为止。”少女脸御姐音的女生笑着再次表达易家村的诚意。
这是一个非常纯真的笑容。
透着一股监考老师看了,都不可能再低头检查抽屉的真诚。
说话间,女孩把一张A4大小的抬头纸藏到了身后。
抬头上印的是正红色的【易家村村委会】。
经典的宋体,泛黄的纸张,一看就源于上个世纪。
纸张上的字,却是崭新新的。
这些字的主体,是工整的黑色钢笔字,空白处有很多蓝色的标注。
在这些蓝色的标注里面,还夹杂着好几个划了红线的重点提示。
密密麻麻,恨不得不留一丝缝隙。
当代大学生,遇到法外开恩的好老师——允许带一张手写小抄进考场——都没几个能把考试重点整理得如此细致。
两分钟之前,村委会主任就像传授绝世武林秘籍似的,把这张承载了【全村的希望】的抬头纸交到了她的手里。
还说这件事情要是成了,就可以对她以前做过的事情既往不咎。
可是她又做过什么需要被追究的事情呢?
除了没打一声招呼就离开长达三年的时间,她有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吗?
这明明是她十三岁就干过一次的事情,再来一次又有什么了不起?
说不上来为什么,斐一班一点都不喜欢挂在鸡蛋女孩脸上的这个状似灿烂的笑容。
倒也不是说不好看。
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过于纯真无邪了一些。
纯真到比他这会儿的深沉更像是装出来的。
成年人的脸上,就不该挂着这样的笑颜。
无他,就是单纯看着不爽。
“我觉得你应该先查查字典。”斐一班冷冷地说。
因为还是22岁的年纪,皮肤的光泽又比一般人要好,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没能挤出一丝有威慑力的川字纹。
虽然不知道斐一班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少女脸御姐音的鸡蛋女孩还是把他的话给无缝衔接上了:“对对对,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还请斐先生不吝赐教。”
说罢,她对着斐一班做了一个抱拳的动作。
纯真的表情配上少侠的动作,诡异之中透着异样的和谐。
一时间,好像,又没那么碍眼了。
“你叫我fěi先生,是觉得我长得像土匪吗?”斐一班刻意压低声线。
“这怎么可能?斐先生一看就是文采斐然的高知精英。”女孩特地把斐一班的姓氏,加在了赞美的辞藻里面。
据说,这样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文采fěi然,那是斐在成语里面的发音,作为姓氏的时候,要念第一声,fēi。春秋时期,就有关于这个姓氏的记载。”
说完,斐·高知精英·一班就阴着脸转身走了。
所以,【据说君】可能是个骗子。
鸡蛋女孩并未因此气馁。
一边说:“我等下就回去查我们村唯一的辞海”。
一边快步跑到了斐一班的前面没话找话:“春秋时期就能有记载的,一定是个精彩卓绝、风姿绰约的人物。”
斐一班看着堵了自己去路的女生,有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这张过于灿烂的笑脸,看得斐一班一阵烦闷,莫名升腾出一种反感的情绪。
果然啊,这就是个长在他审美对立面的女生。
“是一个奴隶。”斐一班不悦道。
“……”少女感的脸上有一秒钟的无言以对。
通常来说,没有人会因为自己祖先是奴隶,而感到自豪的吧?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开口就是精彩卓绝、风姿绰约这样的溢美之词。
所以,【通常君】也可能是个骗子?
“春秋时期,晋国就有一个人叫斐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被解放的奴隶。”斐一班清了清嗓子。
他双手在胸前交叉,右手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左手的胳膊肘子。
淡定自若的动作,举重若轻的表情。
大概只有【成熟严谨且稳重】这样的形容词,才能诠释他此刻的神情。
女孩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一目十行都还没有来得及看完的【小抄】。
确实有瞄到村委会主任用红笔圈了斐,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看。
村长说这个人关系着【全村的希望】,让她无论如何要拿下。
可是,村长把文件袋交给她的时候,承载着【全村的希望】的那个人就已经决定离开了。
如果不是她进门的时候撞了一下,使得【中国第一个被解放的奴隶】的第不知道多少代子孙,必须要收拾一下才能走,她可能连看【小抄】的机会,都不会有。
村长做的【小抄】,整个一个毫无逻辑,她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记。
纵使她有过目不忘的神技,也没有可能,在还没有看完的情况下,凭空脑补人家的喜好。
好在她总还是凭借过人的眼力,记住了一些关键信息。
“fēi先生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还能对春秋时期的历史,有这么深刻的了解,真是让我汗颜。怪不得斐先生能上牛津大学,而我只能上个牛庄大专。”女孩挑着自己看过的内容里面的重点说了一下。
“牛津布鲁克斯。”斐一班又一次压低了自己的声线。
他给自己预选了一个360度无死角的稳重人设。
从声音,到体态,再到步频,无一不在他设定的范围之内。
还在努力回忆小抄内容的女孩,一时间没明白斐一班提到牛津布鲁克斯的目的。
“您说牛津布怎么了,fēi先生?”她把重点放在了姓氏的声调上。
圣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圣人君】总不可能也是个骗子吧?
斐一班听得一时气结,转而颇为认真地发问:“牛庄是只有一个大专吗?”
“呃……”
砸了鸡蛋的女孩第二次无言以对。
她平时还是挺能讲的。
毕竟她是易家村百年历史上第一个大专生,还是第一个拿到导游证的人。
【毕竟君】可能也没想过,自己有天会面对这样的提问。
想着斐一班刚刚还让她去查字典,为了不让人家觉得易家村的人都是骗子,她只好实话实说:“牛庄大专是我随便编的,我就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大专,念的旅游管理。”
“……”
无言以对的人变成了斐一班。
聊不到一块儿去的人,他遇到过不少,但到这种程度的,还是头一次。
“我就是觉得牛津和牛庄听起来比较有对比性,导游在介绍景点的时候,也总是会喜欢这样那样的类比。”女孩讪讪地说:“让fēi先生见笑了。”
她的态度过于诚恳,认错的速度又过于迅捷,以至于成熟严谨且稳重的斐先生,一时找不到继续针对的点。
斐一班语气稍缓地换了一种说法:“你既然做过导游,应该也去过BJ吧。那你就应该知道BJ的大学和BJ大学的区别,对吧?”
斐一班的本意,是要说明一下自己的教育背景。
哪知道对面的女生听到BJ,整个人的神色都黯淡了下来。
黯淡到她纯真无邪的长相,都没能压得住,那股由心而生的悲凉。
斐一班被突如其来的悲凉情绪给感染了一下,终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们村划出来的这块地,原来就建过工厂了。我要去其他村看看没有建过的那几块地。”斐一班选择回到正题,解释他为什么要急着离开。
“对,十几年前建过一个水泥厂。”鸡蛋女孩再次回到了热情满满的服务状态:“我们这里建过厂子,所以会有一些基础设施,这样一来,您再来建新厂的时候,就能更快一些。”
从黯淡无光到热情满满,切换速度之快,让斐一班以为刚才的那一秒的黯淡,完全是个假象。
“你们原来那个水泥厂,环保不达标,环评报告都没过,那样的基础设施建了还不如不建。”成熟严谨且稳重的斐先生,用林总工说过的话作为回答。
看着对方一脸的疑惑,斐·决策者·一班好心地解释了一下:“重新装修比毛胚房装修来得更麻烦的道理,你应该能懂吧?”
让斐一班没想到的是,他都好心成这样了,女孩的表情竟然又回到了先前的黯淡,继而转为迷茫。
并且没能在一秒之内完成切换。
就像被他欺负了似的。
这果然不是一个能和他的审美扯上半毛钱关系的女生。
斐一班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观察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想知道的陌生人表情上,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我们大概率是不会考虑易家村的这个废弃的水泥厂的。你们再等等看有没有别的工厂愿意在这里落地,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们这边。”
语毕,斐一班加快了离开易家村的脚步。
这下他总能清清静静地离开了吧?
一道阴魂不散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斐先生,农村建厂需要占地补偿。我们村的这块地,已经是工业用地了,您去其他村,可能不会有这样的便利条件。”
女孩同样好心地解释了一下:“这和毛胚房装修或者重新装修的道理,还是有点不一样。”
这是村委会主任小抄里面的内容,假如给她足够的时间,不要说一天半天的,哪怕只有半个小时,她都能把村委会主任的【绝世秘籍】给发扬光大,成为的真正传人。
奈何村委会主任的【绝世秘籍】做得太花里胡哨了,光颜色就三种,更别说密密麻麻的那么多字了。
“又不是城中村的天价拆迁补偿,农村的占地补偿,原本就在我们开厂的计划之内。”斐先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易家村从一开始就不在新厂的选址范围之内,上一次大部队来考察,易家村是第一个被排除掉的。
刚刚的那些话,不管是环评报告,还是占地补偿,都是上一次到这里考察回去的路上,听他爸爸妈妈和厂里的总工程师聊天的时候说的。
但这些话,从商业的角度来说,是不能直接告知被考察的对象的。
和别的村谈条件的时候,不仅可以用易家村的【基础设施】来压一压价格以获得更多有利的政策,还可以防止真正心仪的那个地方的人坐地起价。
对家里工厂毫无兴趣的斐一班,自然不会有这么多商业上的考量。
他只知道,再这么下去,昨天回去的路上听来的那些理由,肯定会不够用。
要不是为了买赛车,他才不装这劳什子的【成熟严谨且稳重】。
好不容易搞定了热情过头的村长,又来一个砸坏他鞋子还叫他fěi先生的女孩。
不过是一时没忍住,纠正了一下关于姓氏的音调,怎么就甩都甩不掉?
好在撞了飞鸡的面包车已经近在咫尺,他只要开一开车门,踩一踩油门,就能达成【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初衷。
第四章 到此为止吧(白银大盟@柳下挥)
身为赛车谷首席车神,斐一班发动车子的速度,自然要比一般人快很多。
却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比他更快。
就他发动车子的这最多不过一秒钟的时间,有另外一个人,完成了犹如快进般的三个动作——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一跃而上、然后关上车门。
跟了一路不道歉就算了,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为什么不请自来地直接坐到了他的副驾驶上?
斐大车神的副驾驶是随随便便的女生可以随随便便地坐的吗?
这么特别的位置,那必须是要留着,给帮他生混血龙凤胎的超模的。
斐一班不止一次地想过。
开着性能优异的赛车,载着心爱的超模,在银石赛道上风驰电掣。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开着即将报废的面包车,载着审美对立面,在农村的山路上疯狂颠簸?
就算这个对立面的脸天然去雕饰了一点……说话的声音又富有磁性了一点……
可再好看的对立面,顶多也就一村花,怎么都不可能成为银石赛道上最亮丽的风景线吧?
是什么让一朵看起来纯真无邪的村花,第一次见面,就不顾一切地绽放在一辆将报废的面包车上?
现在的女孩子都主动成这样了吗?
他现在弃车逃跑还来得及吗?
“我刚刚已经说了,”斐一班放慢语速,明显带着不悦地表示,“我,还,要,再看看,其他,几,个,村,的地块。”
如果不是顾念,这些年自己受过的绅士教育,斐一班多半会一脸厌恶地把强行坐在他副驾驶的女人给轰下去。
懂不懂什么叫私人空间?
懂不懂什么叫社交距离?
懂不懂什么叫令人生厌?
“我知道啊,我带您去,山路弯弯绕绕的,导航到了我们这儿就不好使了。”审美对立面热情洋溢地自报家门,“我叫易茗,我今天没事,可以给您当导游。”
斐一班在心里问候了一声:【喂!姑娘!你有事没事关我什么事?】
话到嘴边,还是迫于成熟严谨且稳重的决策者人设,给忍了回去
“我去考察完了,就不会再回来这里了。”斐一班又想了个合理的理由。
他压根就不想知道,这位毕业于【牛庄大专】旅游管理专业的高材生姓甚名谁。
强行上车外加强行自报家门的行为,进一步加剧了他内心的反感。
“你跟着我去,我也没办法送你回来。这样是不是也不太合适?”斐一班希望自己的话,能让鸡蛋女孩知难而退。
“没关系的,斐先生。”易茗笑着说:“我们这儿,山路确实不好开,您开车也确实是要绕半天。”
这不就对了嘛?
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但是……”易茗又接着来了给转折。
什么鬼?
斐一班就不明白了,这种情况为什么还会有个但是?
“回头我自己从小时候上学的小路走回来,和你开车过去也是差不多的时间。”易茗说。
“……”
这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他拒绝得不够明显?
这还怎么沟通?
“是我觉得有关系。”斐一班直接扯掉了绅士的外衣,冷冷地加了一句:“你也坐不了我的车。”
“为什么坐不了?”易茗像是没有听见前面的那句,只挑对解决问题有帮助的部分来提问。
“我怕你会吐。”斐一班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挂着漠不关心的冷酷。
他是真的已经很不耐烦了。
“没关系的斐先生,我们做导游的,什么样的车都坐得惯。”易茗想着斐一班说的可能是面包车的车况。
斐一班扯了扯嘴角,差点被气笑:“你确定?”
“确定的,斐先生。”易茗一脸自信地点了点头。
斐一班一点都不喜欢鸡蛋女孩脸上,这股毫无根据的盲目自信。
呵呵。
什么样的车都坐得惯?
这是对赛车谷首席车神车技的极大蔑视和不尊重。
既然这样,那就怪不得他。
连续挂挡外加一脚油门,即将报废的面包车就朝下山的方向冲了下去。
一般人遇到弯道,肯定都是要减速的,尤其是山路的急弯。
斐一班虽然也会点一下刹车,但只会在入弯之前轻点,紧接着就是一个带刹入弯。
瞬时间,尘土飞扬。
等他找好了角度,就又是一脚油门,带油门出弯的速度明显比他入弯的时候还要更快一些。
这一系列堪比极限的操作,折腾得即将报废的面包车上的每一个零件,都在肆意咆哮。
赛车比赛,讲究最佳行驶路线。
而最佳路线的获得,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找好入弯和出弯的角度,这也是最考验技术的。
与最佳行驶路线相对应的,是极其糟糕的乘坐体验。
身体在离心力的驱使下,完全不受控制。
屁股很难安安分分地留在坐垫上。
没有坐过赛车的人,第一下,会不可遏制地尖叫,没几下,五脏六腑就会跟着翻江倒海,纷纷想着和前天的宵夜说拜拜。
自封的赛车谷首席车神,很少能够完成这种教科书级别的转弯路线,但他今天偏偏就超常发挥做到了。
斐一班念的是赛车工程专业。
这个专业,致力于提升赛车的性能,而不是学生的车技。
斐一班的车技,一直都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程度。
如果真能达到赛车谷首席车神的水平,压根就不需要花钱买赛车。
事实上,能够花钱买得到的赛车,肯定不是最顶级的。
真正顶级的赛车,都是车队给赛车手准备的。
淘汰下来的才有可能进入市场流通。
落实到和赛车技术有关的事情上,斐一班只做过赛车的领航员,就是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那一个。
然而,真正顶级的赛事,例如F1,是不存在这样的一个位置的。
这也是为什么,斐一班热衷买F1赛车。
上不了F1,还不能开开F1车手开过的车?
这是斐一班毕业没找到工作之后,才有的想法。
由于价格远超超跑,昂贵且毫无实用性可言,遭到斐爸爸斐妈妈的一致拒绝。
韩雨馨女士和斐国琛先生越是反对,斐一班就越是想要证明自己。
刚刚的那几个弯,要是有录下来就好了。
斐一班有点懊恼自己光顾着吓人,都忘了上山要做的正事了。
算了,吓人,也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吧?
即便受制于面包车的车况,最多只有赛车一半的效果。
吓吓没有被赛车蹂躏过的女生,绝对绰绰有余。
抓着扶手,闭着眼睛,一边高喊停车到破音,一边脸色煞白到下车先吐为净。
不是他没有给过这个叫易茗的女生机会,是她自己信誓旦旦地说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斐一班也就不介意让鸡蛋女孩下车的时候,会一会前天晚上的胆汁和宵夜。
开玩笑!
赛车谷首席车神,什么时候有过治不了的人?
山路最不缺的就是弯道,斐一班连着过了好几个高难度的弯,一个比一个顺手,一个比一更像车子下一秒就要失控。
前档、车顶、车门,哪儿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和身体来个亲密接触。
山石、山沟、山谷,哪个都有可能在下一秒直接导致车毁人亡。
斐一班刚刚的那个开法,足以让只坐过正常驾驶汽车的人,产生绝望般的恐惧。
然而,期待之中的恐惧尖叫,却没有如期而至。
该不会这么不经吓,才过了几个弯,就直接给吓晕过去了吧?
因为连续的极限操作,斐一班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查看副驾的表情。
他不得不在这个时候踩下刹车。
开车没有把人撞到,飙车把人给你吓晕,就有点得不偿失。
吓唬吓唬人可以,真的出事就不行。
斐一班打算等速度再降下来一点,就转头看看旁边的人是什么情况。
一直没有动静的易茗,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前面岔路口左转。”易茗平静无波地说。
她的声音极具磁性而又波澜不惊,像瀑布滑落山坡,稳稳地落在了山谷深处的水潭里。
斐一班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鸡蛋女孩刚刚没有出声,不是被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而是单纯地觉得没什么需要提醒他的?
这简直是对赛车谷首席车神最大的侮辱。
是他过弯的速度不够快,还是弧线不够美?
斐一班在易茗说的岔路之前,把车停了下来。
他倒要看看,副驾的女生,是不是真的如她的声音那般波澜不惊。
看了半天,也没能从易茗的脸上,找到一丝的破绽。
这漫长的一眼,看得斐大车神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他强行咽下一口气才问坐在副驾驶的易茗:“你不害怕?”
他可真的是太好奇了!
“我为什么要害怕?”易茗不答反问。
“我刚开那么快,”斐一班拿手划了几个拐弯路径,把他的好奇分解得更具体了一些,“你不怕下一秒就车毁人亡?”
“斐先生并没有第一次见面,就要和我同归于尽的理由吧?”易茗再次用提问代替了回答。
“但这种恐惧是不可避免的啊。”斐一班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到赛车副驾,尝试担任拉力赛领航员的感觉。
他自认为胆子比一般人要大很多,还是一圈都没有跑完就下来吐到胆汁横流。
“斐先生车技这么好,我为什么要恐惧?”易茗还是只问不答。
她想要把关注的重点都拉回到斐一班的身上,并且成功地通过不断提问做到了这一点。
以提问代替回答,是非常高级的沟通技巧。
尤其是在对方明显不太愿意聊天的情况下。
“我车技好?”斐一班的聊天兴致,一下就被这个反问给点燃了。
“是的,斐先生把面包车,开出了赛车的感觉。”易茗紧接着又是一个提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是……”
平时脱口而出【我是赛车谷首席车神】这样的自诩,在这一刻,竟然有点说不出口。
斐一班讪讪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以前玩过赛车?”
斐一班也学会了以问代答。
“没有。”易茗直接予以否认,言简意赅到忘记了要用提问来结尾。
“那你以前坐过赛车?”斐一班又问。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易茗波澜不惊背后的原因。
易茗刚刚的反应,就好像是第一次去蹦极,就一脸平静直接“走”了下去,并且还能在极速下降的过程中,睁着眼睛、摆着动作、唱着曲儿。
不是说,没有人能在蹦极的时候做到这样的程度,就像专业的赛车领航员不可能会晕赛车一样。
但这不太可能是第一次就能有的反应。
“没有。”易茗再度斩钉截铁地否认,并且把话题带了回去:“斐先生是不是不知道后面的路要怎么开?”
“啊?”斐一班有点没反应过来。
“您不是还要去其他几个村看看吗?”易茗还是在提问。
想到自己之前随口编的理由,斐·决策者·一班顿时有点骑虎难下。
“改天吧,天色将晚,天黑了山路也不好开。”斐一班又想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确实,安全第一位。”易茗补充道:“虽然以斐先生的车技并不需要担心这些问题。”
听听!
同样是女生,同样是说到和驾驶安全有关问题,为什么易茗说的话,就比韩女士好听那么多?
斐一班因为这个小小的“补充”,把易茗从自己的审美对立面给拉了出来。
从把人家列为对立面,到主动把人从对立面给拉出来,前后加起来,都没到十分钟的时间。
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一个,对自己的喜好“坚定不移”、“忠贞不屈”的人。
“您准备哪天再过来考察?”易茗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
看着易茗一脸认真的期待,斐一班有了成熟严谨且稳重的决策者不应该有的内疚。
是要继续骗下去,还是要到此为止?
易茗把斐一班的沉默理解成了冷场,转而又问了一个问题:“您是还没有确定下次考察的时间,是吗?”
先前让斐一班反感的那张纯真的少女脸,此刻让他看着心虚。
考察团不可能再来易家村一趟,他一个对家里的工厂毫无情趣的人,也不可能左右新厂的选址。
既然如此,不管这个叫易茗的、长得特别有少女感的女生,是不是长在他审美的对立面,都不可能还有下次相见。
有思及此,斐一班狠下心,对第一个真正见识到他的车技并且心生崇拜的女生说:“反正不会有人再来你们村。”
到此为止吧。
比起一开始就没有希望,从满怀希望到在等待中绝望的过程,才更伤人。
第五章 您您您您
韩女士的来电,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一一,你怎么把那辆面包车开易家村去了?”韩女士的担忧的,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
因为“阿斐哥”这一类的称呼,已经被她用来称呼老公斐国琛了,“班班”叫起来又不太好听,斐一班的小名就取了中间最简单的那个字。
韩女士会这么问,就表示她肯定已经看过了精彩卓绝、风姿绰约的车技精彩剪辑。
这就好办了嘛!
“开相同的路,让你心服口服。”斐一班说着说着嘴角就开始上扬。
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如果不是考虑到旁边还坐了一个陌生人,他这会儿嘴巴应该能直接咧到太阳穴。
“一一啊,那面包车不能这么开啊!”韩雨馨女士并没有顺着斐一班的话说,她有心要劝儿子。
“为什么不能?”斐大车神自是不以为意。
“那辆面包车,车胎都已经磨得没有纹路了,不仅容易打滑,还随时都有可能会爆胎。”韩女士语重心长地说,“一一啊,那是台已经要报废的车啊!”
“我开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见爆胎?”斐一班并不想继续这个没有营养的话题,他只关心韩女士会不会兑现之前的承诺。
说一千道一万,在事实面前,都得退让。
斐一班直奔主题:“麻烦你回忆一下,你自己之前……”
让韩女士兑现买赛车承诺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平地两声巨响。
嘣……嘣……
比过年放双响炮的节奏还要快。
即将报废的面包车,随之震动了一下。
漂移的时候都没问题的轮胎,和约好了似的相继爆胎。
这几个意思?
韩女士该不会是在这台车上,安了远程爆破系统吧?
要不然,她这嘴和开过光有什么区别?
“一一,刚刚什么声音?是撞到哪里了吗?”韩女士有些紧张地问:“一一,你不会是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吧?”
“没开,我停着车呢,轮胎都被你气爆了。”斐一班下车查看。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直接报废掉的左前轮。
可能是因为轮胎已经磨得很薄了。
这胎爆得有点尸骨无存的架势。
斐一班郁闷得不行:“韩女士,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大的杀伤力?”
隔空爆胎这样的灵异事件,肯定因为韩女士打的这通电话,和他刚才怎么蹂躏这台车,委实没有半毛钱关系。
“没开就行,没开就行,亏得你出门的时候妈妈看了黄历。”韩女士长出一口气,“一一,你不要着急,我让小孟去接你。”
“那这台车怎么办?”斐一班才不会同意这样的提议,“我叫个道路救援不就完事了吗?”
他一点都没有想要在这个时候,见到韩女士。
有些事情,没有看到,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真看到了,就可能有理说不清。
他总不可能让死去的鸡复活,顺带着还要帮忙解释——是它自己还没有学会飞行,不是车神的车技不行。
“本来就是要报废的车子,你找个人帮忙直接报废当废铁卖掉就行。”韩女士完全不觉得,有为一辆即将报废的面包车,跨城、跨省叫道路救援的必要。
“我找个人?我去找谁?”斐一班才没有兴趣接这样的差事,“要卖废铁你自己找人卖。”
买卖赛车这种级别的交易,斐大车神说不定还能考虑一下。
卖废铁这样的事情,怎么对得起他天生优越的长相……以及他贵族的气质……以及他车神的封号。
“那行,妈妈和小孟一起过去。”韩女士说,“一一,那妈妈先给小孟打个电话啊。”
说完,也不等斐一班回答,韩女士就挂了电话。
“……”
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说了什么?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一句话就把韩女士给招来了?
韩女士要是来了,他刚刚所有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是易家村的人会说他没有撞到鸡,还是韩女士会相信他无与伦比的车技?
书到用时方恨少,脑到用时方难找。
很快,韩女士又发来一条语音:“一一,小孟帮你爸出去办事了,没办法现在就赶过去。”
斐一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吐出劫后余生的一口气。
这就对了嘛!
厂里的司机,干嘛老干接送厂长儿子这种事情?
也不会多给工资,更不能讨好厂长的公子。
打工人就应该懂得追求自己的权益最大化。
拿一份工资,做一份事。
做多了,就是向无良资本家屈服。
斐大车神疯狂打字回复:【没事,我自己能想办法回去。】
斐一班想好了,等回完这条消息,他就去打拖车公司的电话。
报废之前,这就还是厂里的面包车。
这么兢兢业业的一台面包车。
为厂里服务了快二十年的“厂史见证者”。
如此“功勋”的一台车,都不配在它寿终正寝的时候,享受一回超跑级别的拖车服务吗?
这厂长夫人到底是怎么当的?
在厂长忙着赚钱的时候,厂长夫人难道不应该让冷冰冰的工厂变得更有人情味吗?
要不是他对锁厂没兴趣,早就回来,手把手教斐国琛厂长,怎么管理他的夫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
只差最后一个“。”还没有打完的时候,韩女士的第二条语音就又进来了。
斐一班停下疯狂打字的手指,点开了韩女士发来的语音条:
“一一,你耐心等一下,我和你爸爸,已经在去易家村接你的路上了。”
啥?
谁和谁来了?
司机没空,厂长有空?
为什么厂长比司机还闲?
这厂长究竟是怎么当的?
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安全就是生命吗?
工作时间,身为三厂之长,就这么抛下三个厂的几千号工人跑出来。
钱还要不要赚了?
下个月的工资还要不要发了?
厂里要是出什么安全事故,谁来负责现场指导?
啊呸!
厂里为什么要出安全事故?
算了,这不是关键。
千错万错都是【句号君】的错。
他不过是手速慢了那么0.01秒,没有在韩女士发语音之前打完【句号君】的昵称。
怎么就演变成了娘来了,爹也跟着?
要不是他对锁厂没兴趣,早就回来,手把手地教厂长夫人,怎么培养一个合格的厂长。
当爹妈的,怎么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算了,现在也不是计较爹妈不懂事的时候。
斐一班赶在事态不可收拾之前电话回去给韩女士:“你们来干嘛?轮胎爆了又不是车子坏了,我随便找地方修一修不就回去了吗?”
“我和你爸不放心。”韩女士接着说,“农村哪有换轮胎的地方?”
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视频都拍成那样了还不放心?
难道真要他把汽车开成飞机才放心?
斐一班刚想着要和韩女士争辩几句,就发现“飞”进副驾驶的易茗,已经下车来到了他的身边。
一边是成熟严谨且稳重的人设。
一边是连影子都还没有看到就可能要失去的赛车。
斐一班的心情,简直——比一般还要一般。
“斐先生,您有备用胎吗?我可以帮您换轮胎。”易茗自告奋勇的声音,在斐一班的耳边响起。
“听到没?有人要帮我换轮胎。”斐一班愉快地对着电话说,“我先挂了,你俩该干嘛干嘛去。”
女孩啊,一旦从审美对立面被拉出来,就会变得可爱。
“你还会换轮胎?”斐一班挂完电话就开始意外,“这难道也是导游必备技能?”
“也算是吧。”易茗说,“现在有些私家团,只有两三个人的话,导游是要兼职司机的。”
“你会开车?”斐一班想要借此确认一下,易茗是不是到了已经可以拿驾照的年纪。
一个自称做过导游的人,不太可能是未成年,但少女脸+御姐音,还让易茗的年龄成迷。
“不怎么会。”易茗把关注点拉回到斐一班的身上,“需要帮您换轮胎吗?”
斐一班反应了一下,开始后悔自己之前问易茗会不会开车。
这种没有营养的搭话,一经出口,就显得他对村花感兴趣似的。
他可是有超模情结的好吗?
“不用。”打定了主意,斐一班连忙拒绝。
“您是没有备胎吗?”易茗问。
“我不确定这台车有没有备用胎,但你听刚刚爆胎的那个声音,嘣、嘣。”斐一班闭着眼睛,像享受音乐似的回忆了一下之前的声响。
“你要是足够懂车的话,就会知道,那是两个轮胎相继破碎的声音,不是一个备胎就能解决的。”斐·赛车工程师·一班难得展现了一下自己专业技能。
要不是看易茗什么都不懂,他一个F1的工程师,才不会屈尊降贵,给一台即将报废的面包车做爆胎情况诊断。
人啊,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
谁说技多不压身?
它不压身,它累人啊!
斐大工程师想要尽可能地减轻自己的负担:“这儿离你们村还算近,趁着天没黑,你赶紧走回去吧。”
诚然,易茗的身上,有很多未解之谜,足够他好奇。
但好奇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尤其是在他并不想和弄脏了他AJ1的鸡蛋姑娘再有什么交集的情况下。
如果换个场合遇见,说不定还能聊聊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现在嘛,全世界的女人都站在他的面前让他挑,都没有成功买到赛车重要。
毕竟,女人可能把他当备胎,赛车只会被他开坏。
看着易茗离去的背影,斐一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就是长得帅一点,家里有钱了一点吗?
至于一个个小姑娘,见了面就缠着他不放吗?
他家也仅仅只是卖出去的锁可以绕地球一圈半的程度而已啊。
又不是什么太好的家庭出身。
韩女士又给斐一班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大意是说她和斐爸爸还是不放心,要连夜赶过来接他回去。
经过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慌张,斐一班已经有了自己的主张。
等他把拖车给叫过来,连人带功勋面包车一起上了拖车,再给韩女士发一个实时的位置共享。
他就不信韩女士和斐先生还要大晚上地开车一直开车开到易家村。
几千块钱一趟拖车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开车接他浪费几百块钱一箱油?
几百块不是钱吗?
赚钱那么容易吗?
要卖多少把锁才能赚够几百块利润?
勤俭惯了的斐一班,实在受不了亲爹亲妈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行为,只能一家接一家地给道路救援和拖车公司打电话。
“您好,我们不提供跨省救援服务。”
“您好,我们目前还没有开展跨城拖车服务,等有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您,您您!
这年头,最没有礼貌的就是那种开口闭口就是您您您的。
有几个骚扰电话的开头不是“很抱歉打扰您”。
都知道抱歉了,为什么还要打扰?
把骚字改头换面了就不会被打,是吗?
“您好,您的这个拖车距离已经超出了我们常规服务范围,您要是这种情况还要拖车的话,您得支付来回两趟的托运费。”
您您您您,一句话四个您。
只多了一个您,怎么就这么好听?
年轻人说话,还是应该多多使用尊称。
有不会的,可以向鸡蛋女孩请教请教。
啊呸!
有那就会砸鸡蛋的导游什么事?
“司机来回跑这一趟,收两趟钱,肯定是应该的。”斐一班回答。
钱能解决的问题,算什么问题?
他是什么勤俭持家的人吗?
“那您得先给我们支付一半的定金,就是这个距离拖一趟车的钱。”接线员解释道,“我们派拖车过去,您如果又不要了,我们也不好和拖车司机交代。”
“应该的应该的。”斐一班很是通情达理,“你们定金是要转账还是给我一个什么码?”
“看您方便。”接线员也很好说话。
“我是转账比较方便。”斐一班还没整明白国内的日新月异的支付方式,下载是都下载了,但已经有好久都没有用过了。
“那行,我等下给您把帐号发过去。您直接打定金就行。”接线员说。
“好的,没问题。”斐一班问,“你们大概多久能到?”
“我们尽量四个小时之内赶到。”接线员说。
“你说多久?”斐一班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尽量四个小时之内,有可能会还会更久一点。”接线员解释,“我要先确认一下有哪几个司机有空,现在在什么位置,愿不愿意去您那里一趟。”
斐一班不想说话了。
“要跟您说一下,我确认的这个时间,是不算在四个小时之内的。”接线员解释的还挺详细。
一听就不是骗子。
骗子说话哪有这么过分的?
四个小时,他爹妈人都到易家村了,他还要拖车干什么?
这年头,最没有礼貌的就是那种开口闭口就是您您您您的!
第六章 你怎么这么老(白银大盟@横扫天涯)
初秋。
微风阵阵。
温度宜人。
如果不考虑昼夜的温差,在易家村待上一天,看看这里的白茶古树,也是一件颇为惬意的事情。
【温差君】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来找存在感。
白天的短袖,夜晚的颤抖。
电话打着打着,斐一班就开始遭受【温差君】的蹂躏。
导航没有信号,就算有,手机也被他折腾得只剩下3%的电。
斐一班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车载充电头和充电线。
在即将报废的面包车上等成一个安静的美男子,竟然成了他此刻最好的归宿。
好奇怪,他也没有帅到超出人类的范围啊!
为什么要遭受此等非人的虐待?
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帅得让人心慌……美得让人忧桑……
如果在沾染了飞鸡血迹的面包车上一等就是四个小时,也不知道飞鸡的冤魂会不会顺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讲道理!
那只鸡死得一点都不冤吧?
它不假装自己是鸟,又怎么可能会被撞飞?
他这明明是助鸡为乐,给它动力、助它早日实现飞天的梦想。
人都不能没有梦想,小小的鸡难道还能例外吗?
许是想象力过于丰富。
天不怕地不怕的斐大车神,独独怕鬼魂。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从天而降,把他从飞鸡的冤魂下救出来,一定能够成为他心目中的英雄。
让他心生敬仰,并且成为他一辈子的偶像。
斐一班搓了搓有点冻僵的双手,并且对着吹了一口气。
那动作,不是祈祷,胜似祈祷。
一道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后方的山坡传来,由上及下,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斐一班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得这么快过。
作为赛车工程的高材生,他不用转头,光听声音就能知晓,这台“从天而降”的车,配备的不是一般的发动机。
正常在路上开的车,肯定发不出这样的动静。
就算是,让赛车谷引以为傲的阿斯顿·马丁V8发动机,和宾利V12发动机,都一样发不出这样的轰鸣。
或许,只有传奇车手、速度偶像、汽车动力学专家John Hennessey改装过的野兽型汽车,才能发出可以与之媲美声音。
注定要成为他一辈子偶像的人就是不一样。
不仅从天而降,还开着他梦寐以求的改装车。
斐一班赶紧打开车门下车。
身为一辈子的粉丝,他要用最虔诚的姿态,迎接自己今生的偶像。
是谁说,梦想总是遥不可及?
年轻人,只要敢想,随时都能实现。
然后,斐一班就看到到了一台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交通工具——农用拖拉机。
开拖拉机的人,就是刚刚告诉他【不怎么会】开车的,那个他连名字都不想记住的女生。
梦想是什么?
赛车谷首席车神,从来都不知道梦想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无忧无虑,又有什么区别?
……
原本不应该在斐一班这儿拥有具体名字的女生从农用拖拉机上下来。
手里还拿着一件毫无设计感的老式军大衣。
“斐先生,您如果是准备叫道路救援到我们这儿,至少还要再等三个小时。”
易茗把军大衣递给斐一班,热情而又不失礼貌地对他说:“我们这儿昼夜温差大,这件衣服是洗干净了的,您先穿上。”
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他在疯狂地打电话叫道路救援,又为什么会知道至少还要再等三个小时?
是在他手机上装了监听器吗?
还有这军大衣!
衣服是只要洗干净了就能往身上穿的东西吗?
要不要挑挑品牌?
要不要挑挑设计师?
再不济,要不要看看颜色合不合适?
这洗到泛白的军绿色,是真的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斐一班顶着一身的鸡皮疙瘩拒绝了易茗的好意:“我大冬天,都是只穿短衣短裤的,你们这儿的这点温差不算什么。”
冷,是真的冷。
穿没品位的衣服,是真的没有可能。
这是斐一班心里,一根永远都拔不掉的刺,也是他从来都不愿意和人提及的过往。
……
斐一班小时候是一个非常热情的小男孩。
他逢人就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斐一班。”
“斐就是文采斐然的斐,但做姓氏的时候念第一声,阴平。”
“班是鲁班的班,我家里是做锁具的,我长大了想成为鲁班大师那样的锁匠。”
“你们谁家里锁坏了都可以找我,我不仅会换锁我还会修呢。”
那时候,斐一班是为能够成为一名锁匠,而感到自豪的。
可能是因为他名字自带【特步——非一般的感觉】的背景音乐,在同学都清一色地穿耐克甚至是AJ的时候,斐一班还是全身国货。
斐一班小时候的国内运动品牌,还没有现在这么有设计感,也没有与世界接轨。
斐爸爸斐妈妈潜心研究制锁工艺,并没有把心思放到斐一班的穿着打扮上面。
年纪小的时候还好,等到了青春期,就难免被班上那些非富即贵的同学嘲笑。
尤其是在他和爸爸妈妈说自己要穿有一个√的耐克,结果厂里做饭的王阿姨直接给买了一个√是反着长的“高仿”之后。
斐一班就这么被打上了“土人”的标签。
斐爸爸斐妈妈,一辈子都在工厂待着,对物质基本没有追求。
车子不开到报废不会换新的,衣服也全部都是以实用性为主。
和身边那些做第三产业的,甚至没有他们有钱,却动不动换豪车豪宅的人相比,斐一班的爸爸妈妈朴素地像个司机。
不仅一直住在厂里,还开着十几二十年前买的车。
厂里的工人开的车,都有比他们好的,更不要说经理一级的。
在攀比成风的少年时期,斐一班被嘲笑成,勒紧裤腰带都非要把小孩送到圈层以外的学校的穷人家的小孩。
为了安抚斐一班,在学校组织的一次小型捐款活动里面,在别人家都只捐几百最多一两千的时候,斐爸爸斐妈妈直接捐了二十万。
韩雨馨女士和斐国琛先生原本以为,这个霸气的善举,能够让儿子在学校里面扬眉吐气。
真正的结果,却是让斐一班进一步成了同学的笑柄。
在那些同学看来,有钱没品位远比单纯的穷,还要更值得鄙视。
这样的事实,让青春期的斐一班和家里产生了极大的隔阂。
他不再热情,不再阳光,甚至连学校都不愿意去了。
无奈之下,父母只能把他送出国。
找了最好的学校,让他接受真正贵族教育。
结果又是更严重的歧视。
斐一班一间接一间地换着学校,直到上了大学。
经历过鄙视和歧视的洗礼,斐一班蜕变得比谁都更像一个贵族。
从气质、到穿着、再到品位和谈吐,无一不透着贵族的气息。
学的是赛车制造专业,接触的都是世界级的工程师和车手。
易茗递过来的这件军大衣,让斐一班想起了被群嘲的过往。
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他也已经明白,一旦在一个群体里面,成为被针对的那一个,不管再做什么,都一样会被嘲笑。
可是,一根刺一旦扎到了心里,就会凝结成永远都解不开的心结,算得上是斐一班的童年阴影。
斐一班经常都搞不明白,小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真也好,假也罢。
反正事实就是,现在的斐一班,如果冻死和没有衣品只能二选其一,那他一定眉头都不皱一下地选择被冻死。
……
“斐先生,您在车上坐着,连杯茶都没得喝。”易茗又开始提问式的沟通,“您要不要去村委会一边喝茶一边等?”
斐一班已经是一个二十二岁的成熟有品且绅士的男性了。
人小姑娘家家的都开着拖拉机来帮忙了,他怎么也得正式称呼一下。
在国内直接叫人家小姐,应该不太好吧?
小易妹妹,易茗妹妹……
还是叫什么比较好?
应该……是妹妹吧?
“你多大?”下意识地问完,斐一班自己先愣了好几秒。
他有点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受了七年绅士教育的人,有可能在第一天见面就问女生的问题。
可是,问都问了,还能怎么办?
学校也不可能因此给他退学费,是吧?
好在,后果还不算严重。
女孩子嘛,二十五岁是个分水岭。
没有哪个二十四岁的女生,会觉得自己是老女人。
等到了二十五岁,就会开始被各种催婚。
二十五岁以下,女孩的年龄可以不是秘密。
到了二十五岁,就是另外一回事情。
奔三,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斐一班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虽然声音偏成熟,但易茗那个长相,就算往多了说两岁,也就是个二十岁的小妹妹。
这一点,从易茗听完这个问题之后的一脸平静,就足以证明。
“我今年25。”易茗一点都没有抗拒关于年龄问题。
“啊?”判断出现失误的斐一班意外了。
“你怎么这么老?”斐一班又一次脱口而出。
然后,他又一次把自己都给听愣了。
尽管他心里想说的是——【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现在想要找补,也找补不回来。
斐一班不免再次怀疑,学校真的不考虑把学费退给他吗?
哪怕退一半也行啊。
他又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