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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病》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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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涅槃

她拢着衣襟站在悬崖边,烈烈寒风吹得她□□在外的皮肤刺骨地疼。黑发飞扬起来,脖子上的青紫还依稀可见。

她往前一步,脚下的石头纷纷滑落,悬崖深不见底。

因为一场大案,做县令的父亲被押走。她跑去求那个人,在暴雨中跪了两天一夜,他始终不肯相见。她走投无路,做了一生中最出格的事情――偷偷买通了他的下人,爬上他的床,只求他能施以援手,他却毫不留情地把她赶了出来。

最后父亲被斩首示众,全家被判流放。在流放途中,她的继母为了给亲生儿子请大夫看病,竟把她迷晕了送到色眯眯的官差头子的床上……

她凄然地笑了笑,而后闭上眼睛,用尽气力,纵身一跃。

……

“小姐,您快醒醒啊!”

“小姐!您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被人轻轻摇晃,不断有人在耳边呼喊着。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打扮华贵的夫人,一套黄金镶嵌珍珠的头面,青罗描金撒花的背子,雀纹长裙。那夫人本眼眶通红,捂着心口,见她睁开眼,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皎皎,娘的心肝宝贝,你可算醒了!徐妈妈,快去前头喊大夫来!”

一个婆子连忙应声跑出去。

她惶惑地抬起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如稚龄小儿。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跳崖了?

她被那夫人抱在怀里又亲又揉,越过夫人的肩头看了看屋中。檀香木的桌椅,几上摆着名贵的青白素瓷三脚香炉,雕刻精美的妆台上安有很大的铜镜,镜里映着一位夫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儿。女娃眼睛大而明亮,皮肤就像白面,又软又细嫩。

她就是那个女娃?

屋子里跪着八个丫环,旁边还站着一个地位高一些的丫环,皆是喜极而泣的模样。

站着的那个丫环鹅蛋脸,五官精致,穿着桃色绣梅花的短衣,月白素色长裙。她上前道:“夫人,小姐肚子怕是饿了。奴婢去准备些吃的吧?”

那位夫人连忙抹了抹眼泪:“对,还是玉簪你想得周到<b>&#119;&#119;&#119;&#46;&#115;&#104;&#117;&#107;&#101;&#98;&#97;&#46;&#99;&#111;&#109;</b>。”

她怔怔地发呆,直到一个大夫模样的男子进来诊完脉说:“恭喜夫人,小姐真是福泽深厚啊!烧退了,已经没有大碍。”夫人听后松了口气,满屋子的人皆是欢喜。

叫玉簪的漂亮丫环带人端上来一碗清粥,几碟小菜。怎么是这些?她想吃黄金鸡、玉灌肺、神仙富贵饼、脆琅、东坡豆腐啊……流放了一个月,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不说,吃的还都是馊饭馊菜。她虽然出身不富贵,但从小到大也没有吃过苦,至少父亲是很疼她的。

不过,她是真的有点饿了。

夫人陪坐在她身边,看她吃得很快,不停劝道:“皎皎,你慢点吃。”

门外有人禀报:“夫人,老爷回来了。”

夫人脸上露出笑容,吩咐那个婆子:“徐妈妈,好好照看小姐吃饭,我去迎下老爷。”

徐妈妈应是,夫人便带着几个丫环出去了。

她吃饱了,意识到要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问徐妈妈:“我是谁,这是哪?”

徐妈妈被她问得一愣,担心地用掌抚了抚她的额头:“莫不是烧糊涂了?”

“快告诉我!”她坚持。

徐妈妈不敢违逆,神色纠结地说:“您叫朱绮罗,是应天府知府老爷的女儿……能想得起来吗?”

南京应天府?父亲的治所夏邑县就是在应天府的辖区。难道这是巧合?她看到檀木案上摆着一本线装书,封面写着“历法”二字,她跳下床迫不及待地翻开来,扉页上印着宪宗皇帝洪丰二十五年……这分明是她出生前的十年!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理清思路。不久前她跳下崖,应该是死了,但又在这个名叫朱绮罗的小姑娘身上活了过来,而且还回到了二十六年前!她现在是朱绮罗了。

门上珠帘轻动,一个穿着宽领窄袖长袍的清俊男人走了进来,三十岁上下,气质温雅。刚才的夫人跟在他后面,丫环婆子俱恭敬行礼,整齐地喊道:“老爷!”

男人走到绮罗面前,俯身把她抱了起来,柔声说道:“我们的皎皎可算好了!来,叫爹爹。”

绮罗望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他眉眼间无限慈爱,跟前世的父亲一模一样。若父亲没有死,全家没有被流放,那么现在她正在家中刺绣待嫁,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忽然间想哭,扁了扁嘴,泪珠已经挂在眼角。

“这孩子,怎么了?”男人摸了摸她的头,疑惑地看向夫人。

“官人,皎皎刚醒,还没回过神来呢!”夫人把绮罗抱过去,安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这几日我要亲自照顾皎皎,烦劳官人去自己院中睡。”

男人负手叹了口气:“好好好。女儿是宝,相公是草。”

屋里的丫环婆子都在低头轻笑,夫人嗔了男人一眼,男人就笑着出去了。

绮罗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她也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份。说起来,这朱家真可算是名门望族。当年靖国公朱穆娶了当今皇帝的亲妹妹昭庆长公主,生下二子,绮罗的爹便是小儿子,名叫朱明玉,时任权知应天府。

朱明玉的妻子是参知政事郭松林的女儿郭雅心,也就是绮罗的娘。他们二人夫妻情深,朱明玉甚至为了郭雅心守身如玉,身边既无妾室,连个通房的丫头都没有。

绮罗每天除了按时吃饭吃药,便是躺在床上睡觉养神,很少说话。她一闭上眼睛,便是那人决绝的眼神还有官差头子对她的□□,她夜夜都很难安睡。

这天夜里,郭雅心见女儿难得酣睡,悄悄从里间退了出来。她到厨房亲自做了一些小点心,拿到朱明玉的书房里去。

朱明玉故意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夫人为了照顾皎皎,只有这会儿才想得起为夫来。”

郭雅心嫣然一笑,俯身吻住了朱明玉。

朱明玉将她压在书桌上,很快衣裳开敞,香肩外露,冶艳无比。郭雅心发髻上的团花镶红宝石的银簪子几乎都要掉下来,伸手捂着嘴巴,眼波娇媚。朱明玉眸色一深,把妻子打横抱了起来,直往床榻而去。

这时,郭雅心的大丫环玉簪在外头轻“咳”了一声:“老爷,夫人,京中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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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京中来客

京中来的消息是:昭庆长公主要跟朱明祁的四子朱景禹,五女朱成碧一道来应天府。

绮罗断断续续地听下人们谈起,这四子和五女都是嫡出,同为现在的靖国公朱明祁的正妻赵阮所生。赵阮也是出身名门,她一口气为朱明祁生了二子一女,在朱家的地位十分稳固。当年朱明祁先是与郭雅心有了婚约,后来郭雅心却嫁给了朱明玉,兄弟俩因此有了龃龉。再加上郭雅心嫁进朱家多年,膝下连个儿子都没有,所以长公主对她有所不满。

绮罗和朱明玉夫妻坐在偏堂里用早膳。朱明玉叹了一声:“母亲先前就提过几次,要将景禹过继给我们。这次她知道皎皎生重病,竟然说服大哥大嫂,亲自把人带过来了<b>&#119;&#119;&#119;&#46;&#115;&#104;&#117;&#107;&#101;&#98;&#97;&#46;&#99;&#111;&#109;</b>。”

郭雅心给绮罗夹了口青菜,才说:“景禹还这么小,就离开家和父母,会不会不习惯?”

“母亲执意如此,我们便走一步算一步吧。”

郭雅心知道长公主在朱家的地位一向高崇,因此也没再说什么。

绮罗这几日都在梳理关于洪丰年间的事情,却是少之又少。洪丰只到二十七年,皇帝便驾崩了,接下来就是元光年。这时候父亲会在哪里呢?应该还只是个少年。

“皎皎,你怎么都不说话?”郭雅心摸了摸绮罗的头,有点担心地问朱明玉,“官人,会不会是烧糊涂了?徐妈妈说这孩子刚醒那天还问起自己是谁。”

朱明玉忍不住一笑:“你看皎皎稳稳地拿着筷子,再看她溜溜转的眼珠子,哪里像是糊涂了?大病初愈,需得慢慢恢复,她毕竟还太小了。”

徐妈妈也说:“夫人别担心,小姐吃得比以前多了,也不挑食了,就是每天睡的时间多些。刘大夫已经再三确认过,病肯定是好了。”

“娘,我没事。”绮罗开口。

郭雅心顿时眉开眼笑,心里因为长公主要来的忧虑都少了许多。

应天府红叶遍开,层林尽染之时,长公主一行抵达。

绮罗牵着徐妈妈的手和朱明玉夫妻一起在府外站着恭候,她已经逐渐接受了新生活和新身份,除了这身体几乎风一吹就倒以外,别的都很好。他们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看见长长的队伍缓缓行来。

长公主扶着一个打扮端庄的妇人下了舆轿,她头戴花冠,身穿妆花织锦的襦裙,外罩绣鹤的大袖长衫,面容威严,一派皇家的气度。她身后跟着一众低眉敛目的丫环仆役,提着礼盒的,捧着包裹的,拎着鸟笼的,足有十几个。

朱明玉连忙带着郭雅心上前行礼:“母亲一路辛苦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没看郭雅心,目光转向站在旁边,小脸微红的绮罗。

绮罗乖乖地行了礼,虚弱地叫了声:“祖母”。

“早先说是大病一场,眼下可好全了?”长公主问道。

徐妈妈怕绮罗年纪小,说错话,连忙答道:“劳长公主挂心,小姐病都好了。”

长公主冷冷地扫了徐妈妈一眼:“怎么?你家小姐竟连话都不会说了,还要你代答?”

徐妈妈冷汗直冒,连忙跪在地上请罪。

这个时候,两顶稍小些的轿子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的大概七八岁的光景,眉清目秀,穿着蓝色直缀,头发束好扎巾。他牵着的女孩五六岁,桃红色的撒花襦裙,脖子上的八宝鎏金璎珞圈格外扎眼。

他们走到长公主身边,长公主看着那男孩说:“景禹,见过你叔父叔母。”

男孩朝朱明玉和郭雅心各自拜了拜:“叔父,叔母康健。”

朱明玉慈爱地摸了摸男孩的头:“一转眼,景禹都长这么大了。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出来。”朱景禹“嗯”了一声,毕竟是孩子心性,脸上并不怎么开心,但又惧惮着祖母,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朱明玉领着长公主进府,小孩子们都落在后面。朱成碧走到绮罗身边,骄傲地看着她:“你就是朱绮罗?”绮罗正眼冒金星,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五姐。”

“病怏怏的,没劲。”朱成碧嫌弃地看了看四周,“这府邸也太小了吧?一副穷酸的样子。四哥,我想回家。”

朱景禹“哼”了一声:“你不过是暂住,我今后可要在这里长住……小门小户的,跟我们国公府自然是没得比的。”

绮罗听了这些话,加上不是太舒服就说:“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四哥和五姐请自便。”说着便转身离开。

“谁让你走了!”朱景禹喊了一声,绮罗却没理他,伸手示意徐妈妈抱。忽然,她的后背被人猛推了一下,扑倒在地。朱景禹和朱成碧都大笑了起来。徐妈妈连忙过来扶起她,看了朱景禹一眼,却敢怒不敢言。

朱景禹趾高气昂地说:“朱绮罗,我娘说了,你们家以后都要靠我,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否则就是自找苦吃!”

绮罗前世软弱恭顺,从来都是继母说什么便是什么,最后换来了什么下场?重活一次,她决定再不要像前世那般活,听人摆布,任人欺凌。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思及此,她猛地一头撞向朱景禹的肚子,朱景禹没有防备,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不满四岁的妹妹。朱成碧连忙去扶他,不满地叫道:“朱绮罗,你怎么敢推我哥哥!”

“他先动的手,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绮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这里是我家,还轮不到你来耀武扬威的。”说完,也不等朱景禹说话,便带着自己的下人走了。

朱景禹气不过,竟被一个小丫头占了上风,跑到长公主住的地方告状。

下人们忙着收拾,长公主则端坐在明堂之上,拿着莲纹青瓷茶杯,一边吹一边喝:“你说绮罗那丫头撞你?”

“是啊,祖母,阿碧也看见了。”朱景禹扯了朱成碧一下,朱成碧连忙点头:“六妹是撞了三哥,撞得可重了。”

长公主锐利的目光瞅向朱景禹的丫环婆子:“是六小姐先动的手?”丫环婆子都有点心虚,低着头,都不敢说话。长公主心里已然清楚,再看向朱景禹:“景禹,你也八岁了,该懂点事了。你当这应天府是京城,任由你为所欲为?”

朱景禹咬牙叫道:“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爹娘的身边!”

“放肆!”长公主猛拍了下扶手,屋内所有的人都吓得跪下来,朱景禹则哭了起来,他的乳母连忙上前哄他。他也不过八岁,是个半大的孩子,从小又被骄纵惯了。长公主的陪嫁孙妈妈走过去,和颜悦色道:“公子,离京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咱们来这应天府是要考书院的。难道你想叫大公子还有您的那些朋友看轻了?”

朱景禹闻言止了哭声,抽噎着看向孙妈妈。是啊,大哥在国子学的成绩一向优异,自己来之前,可是跟父母亲保证了要考进鼎鼎大名的应天书院的。

这时,一个丫环跑进来禀报道:“公主,前面刚来的消息,六小姐病倒了。”

朱景禹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踉跄两步:“祖母,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没做!”

绮罗躺在床上,只有进气的声音,没有出气的声音。郭雅心吓坏了,刘大夫诊脉之后说:“小姐受了风寒,有些发热,待老夫开个药方。”

“刘大夫,不会像上次一样,有生命危险吧?”郭雅心焦心地问。

“这倒不会。夫人请放宽心。”刘大夫安慰道。

朱明玉在明间询问了徐妈妈,知道绮罗曾跟朱景禹有过争执,朱景禹还推过她。他吩咐徐妈妈:“这件事不要让夫人知道,免得她冲动做出什么事来。”徐妈妈点了点头,退到旁边,正好郭雅心送刘大夫出来。

朱明玉让徐妈妈送刘大夫出去,转身对郭雅心说:“皎皎的身子还是太弱了。我先去母亲那边跟她说一声,你照顾好皎皎。”

“好。”郭雅心向朱明玉欠了欠身,回去照顾绮罗了。

朱明玉进了长公主的住处,发现朱景禹跪在明间里,手里高高地举着一本书,像是拿了一阵子,两条胳膊不停地颤抖。他连忙说:“母亲这是做什么?景禹还是个孩子。”长公主淡淡地说道:“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他是兄长,不懂得爱护妹妹,就应该罚。”

“绮罗自己身子弱,与景禹无关,请母亲宽恕他吧。”

长公主看了朱景禹一眼:“你叔父不怪你,还不道谢?”朱景禹连忙说:“谢谢叔父。”其实是听到朱明玉往这边来的时候,长公主才让他跪在地上的,并没有多久。

乳母上前把朱景禹扶起来,长公主让他们出去,又命张妈妈给朱明玉搬来了凳子。

朱明玉有些为难地说:“皎皎身子不好,这几日恐怕下不来床,请安的事……”

长公主明白他的意思:“病了就好好养着,起不来就不用过来请安了。”

“谢母亲体恤。”朱明玉松了口气。

长公主又语重心长地说:“玉儿,郭氏恐怕无法再生育了,绮罗身体又这般羸弱,你就真的不为自己打算?虽说我把景禹带过来了,但是你大嫂怎么也不肯松口将他过继给你。不如你再纳一房妾,有个庶子依靠也是好的。”

朱明玉不敢直接忤逆,只是说道:“儿子不是大哥,需要子嗣来继承爵位。眼下要费神照顾皎皎,儿子实在没有心思想那些,等过两年再说吧。”

长公主知道劝不动他,只叹了口气,就让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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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相见

绮罗又躺了几日,才恢复了精神。她梦里闪过很多的画面,皆是关于前世的,父亲,继母,还有他。梦境里,他策马来寻她,在悬崖边叫着她的名字。可她知道,他根本就不会来。否则当初也不会见死不救,那不过是个梦罢了。

郭雅心日日烧香拜佛,看到绮罗好了,便想去城外的佛光寺还愿。绮罗正想出去走走,便求着郭雅心要一同去。郭雅心本担心着她的身子,但禁不住她再三恳求,又得了朱明玉的允许,终于同意了。

朱明玉有公务在身,无法作陪。长公主知道佛光寺的香火灵验,便带着朱景禹和朱成碧一同前往。

郭雅心和绮罗同乘一轿,郭雅心给绮罗编着各式各样好看的辫子,问绮罗喜欢哪一个。

“娘编得好看,我都喜欢<b>&#119;&#119;&#119;&#46;&#115;&#104;&#117;&#107;&#101;&#98;&#97;&#46;&#99;&#111;&#109;</b>。”绮罗摸着漂亮的辫子,开心地问道,“娘,祖母会住到什么时候?”

“约莫是明年开春,等你四哥正式考入了应天书院。”

绮罗张了张嘴:“书院还要考?”

郭雅心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若是寻常的书院,进去不难。可这应天书院不一样,它是皇上赐匾的官学,‘博延众生,讲习甚盛’,里面的先生各个都十分了得,已经出了好几位进士,官家子弟都是挤破头想进去。”她说完又自嘲地笑笑,“皎皎年纪还小,该是听不懂这些。总之四哥进书院还得费一番功夫呢。”

绮罗只是知道,本朝科举录取分为三甲,第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成绩优异者,会被钦封为翰林学士。元光年间便有好几位宰执是翰林学士出身的。

佛光寺香火旺盛,主持法华与郭雅心熟识,自然也知道长公主的身份。他命寺中僧侣把大雄宝殿清出来,只供朱家人使用。郭雅心先扶着长公主跪在蒲团上,然后才跪在长公主身旁。两人先是虔诚地叩了头,然后各自拿起签筒。

朱成碧摇了摇朱景禹的手道:“哥哥,这里好无趣,我们去后山玩吧?”

朱景禹本来也是呆得发闷,禁不住朱成碧软磨硬泡,就跟长公主身边的张妈妈说了声。张妈妈静等长公主把签抽出来之后,才上前在她耳边禀告。长公主点头道:“由着他们吧,叫下人看牢点就是了。”

朱景禹和朱成碧得到允许,兴冲冲地跑出去玩了,而绮罗还低着头入定。郭雅心便吩咐徐妈妈:“你也带小姐出去逛逛吧,只是别走远。”

“是。”

郭雅心看到徐妈妈把绮罗领走,望着她的小身影有丝恍惚。这孩子病好之后安静沉稳了许多,倒是跟从前很不一样了。

绮罗现在最感兴趣的是怎么活得长长久久,这三天两头就生病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刘大夫给她留了几张调养的方子,还教她一套五禽戏,她以后要每天都坚持练,吃得也要更多些。

徐妈妈一直低着头跟绮罗说话,绮罗自顾着想事情,也没应声,直到前面传来朱景禹的喊声:“这没眼力劲的下贱东西!给我狠狠打!”

随即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

徐妈妈皱了皱眉头,牵着绮罗往台子下面看。

那边红墙外的石板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影,四五个家丁围着踢打,那人护着头一声不吭。朱景禹似乎还不解气,大声道:“打!给我打到他求饶为止。”

一个年长些的仆人跪在旁边,磕头道:“朱家公子,我家公子不是有意撞到您的,您就放过他吧!”

徐妈妈看见那个仆人,面上一惊,连忙走下高台,喊道:“别打了!快别打了!”

绮罗跟着走过去,徐妈妈对朱景禹说:“三公子,这是陆公子啊!打不得,打不得的!”

朱景禹好像听了一个笑话:“什么陆公子?就他陆云昭这么个下贱东西,也配叫公子?”

绮罗心里一震,陆云昭!?她记得元光年间,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宰相,加封太子太保的权臣也叫陆云昭。会不会,同名同姓?她努力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但关于那位宰相,她所知甚少。但万一是呢?

那边仆人和徐妈妈不停地求情,朱景禹却不肯松口。朱成碧在一旁默然地看着,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四哥,你放了他吧。”绮罗开口道。

朱景禹看见她就更来气:“这下贱东西该打,我高兴打!朱绮罗,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

绮罗回道:“你如果不放了他,我就告诉爹娘和祖母,你胡乱欺负人!你又想被祖母罚跪吗!”

朱景禹咬了咬牙,想起祖母的告诫,吼道:“你们都给我住手!”那些家丁方才退开,随后他拉着朱成碧气呼呼地走了。

徐妈妈看到他们离去,连忙帮着仆人把地上的少年扶起来。

少年十一二岁的年纪,低着头,穿着略显大的绀色细布襕衫,十分陈旧,还沾满了尘土。脚上是黑色素底的云纹鞋,居然还有破洞。

“你没事吧?”绮罗抬头问,她才到他的肚子而已。

陆云昭看着那白面一样的女童,应道:“谢谢小姐,我没事。”

眼前的少年,眉目秀丽,气质清雅。后来,瓦舍里经常有歌女婉转低回地吟唱:“一见陆郎误终身。”都是在说陆宰相生了一副招人的好皮囊。这样看,倒是有几分像了。

徐妈妈着急地问:“陆公子怎么来了?”

陆云昭把嘴角的血迹擦掉,犹豫了下才说:“徐妈妈,我能见一见夫人吗?”

“这……”徐妈妈犹豫。那仆人立刻又跪下来:“请徐妈妈帮帮公子吧!他好不容易才能来到应天府,就是想见夫人一面!”

徐妈妈看着陆云昭可怜的模样,点头道:“好吧,您请跟老身来。”

拜完佛,郭雅心把长公主送去安置,此刻正坐在自己的禅房里喝水休息。徐妈妈带着陆云昭和绮罗进来,郭雅心看着眼前的少年,有片刻的愣怔。

陆云昭敛衽跪在地上,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呈给郭雅心:“怀姨过世了……这是怀姨临终前给我的,说遇到难事可以来求夫人。京城的书院因为郭大人的关系,都不肯要我。我走投无路才来应天府,求夫人帮帮我,我想进书院!”说完,以头抵地,久久不起。

郭雅心摩挲着那枚雕刻精美的玉佩,想起这还是陆云昭满月的时候,她偷偷送去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柔声道:“云昭,眼下公主住在家中,我不方便再收留你。不如你先在这佛光寺中住下,书院之事待我与官人商议之后,再为你安排。”

陆云昭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没多说什么就出去了。

绮罗走到郭雅心面前,稚气地问:“娘,这个人是谁呀?”

“他是你的表哥。”郭雅心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说。

徐妈妈怅然道:“没想到连怀儿都死了……当年二小姐不惜与家中断绝关系也要嫁给那穷酸的书吏,生下陆公子没多久就去了。这些年多亏怀儿一直照顾着陆公子,他们在京郊过得清贫,却从不肯向郭府低头,也没来找过您。”

郭雅心看向她,叹气道:“徐妈妈,你怎的又提起这些往事。”

“夫人,陆公子真是可怜啊!方才……若不是被逼到绝境,应当不会来求夫人。夫人不若就看在二小姐的份上帮帮他吧?”

郭雅心无奈地说:“徐妈妈,你也是郭家的老人了,应当知道父亲的脾气,若我公然帮了云昭,只怕父亲也不肯认我了。罢了,回头我去求求官人,你先拿几两银子给主持,让他好好照顾云昭吧。”

徐妈妈知道很多事夫人也是身不由己,如此的安排已经算是最好。

休息之后,长公主一行人便打道回府。郭雅心陪着长公主走在最前面,朱景禹不愿意搭理绮罗,跟朱成碧随在祖母身后,而绮罗和徐妈妈则落在最后面。等走出寺门,绮罗听到有人在唤“小姐”。她侧头看去,见是陆云昭一个人局促地站在墙边。一排拔节的竹子就栽在他身旁的圃里,他单薄修长的身姿倒似跟竹子融为了一体。

绮罗松开徐妈妈的手,独自走过去。

“表哥在叫我?”她仰起头问。

陆云昭似乎被她这声称呼给震了一下,然后才蹲下身子,拿出一个纸袋:“这是京城里最有名的泽州饧,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请小姐尝尝。”

绮罗拿了一块出来,放进嘴里,满口香甜:“很好吃。”

“小姐喜欢就好,便都送给小姐了。”陆云昭起身,脸上有了一点笑容,“以后若寻得机会,我带小姐去京城里的马行街逛逛,那儿有许多好吃的。”

“好,一言为定。”绮罗笑了笑,收下纸袋,听到徐妈妈在叫她,“那我先回去了。”

陆云昭点了点头,俯下身行礼。绮罗回到徐妈妈的身边,坐上轿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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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选婢

郭雅心所住的院里种植了一大片海棠,花开时节,红如胭脂,叠萼重蕊。但如此艳景也抵不过红罗帐中,鱼水相欢。

郭雅心推开朱明玉,喘着气道:“官人,你真是越发坏了<b>&#119;&#119;&#119;&#46;&#115;&#104;&#117;&#107;&#101;&#98;&#97;&#46;&#99;&#111;&#109;</b>。”

朱明玉握住她的粉拳,将娇妻整个儿拥入怀中:“我现在只想下床,再给你作一副《海棠春睡图》。”

郭雅心想起收在柜子里那些无比香艳的图画,脸比海棠更红:“你若敢画,以后再不让你进房里!”

朱明玉笑着吻住她的红唇,在她口中翻搅了一阵,才说:“夫人今夜这么乖顺,任为夫所为,莫不是有求于我?”

“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郭雅心起身披衣,从妆台的盒子里拿出玉佩,坐回床边:“官人可还记得这个?”

朱明玉单手撑在床上,微微侧身:“这不是你要我买了,送给陆家外甥的?”

郭雅心抿了抿唇,拢好衣襟:“今日陪母亲去烧香,没想到云昭到佛光寺来了。他说怀儿死了,在京城里头父亲又不让他进书院,他只能来求我们。官人,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你想帮他?”

“你知道父亲妻妾多,子女也多,家里姐妹兄弟间并不亲厚。母亲去世得早,大哥和二姐最是护着我,二姐虽然不是母亲亲生的,但是比亲生的四姐还疼我……可惜她那么早就去了……”郭雅心说着就开始抹泪,朱明玉忙把她抱进怀里,给她拂去泪水:“怎么好好的,一说起二姐又这样了?”

“官人……”郭雅心搂着朱明玉的脖子,水雾一样的眼眸望着他。

“好好好,这件事我来想办法。”朱明玉点了点她的鼻子,又把她压在身下,“那你该怎么报答为夫呢?”

郭雅心惊叫一声,已经再没回绝的余地。

那边朱明玉夫妇共赴巫山*,这边绮罗躺在明珠院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对偌大的朱家并不熟悉,说话做事虽然已经刻意小心,但时日久了难免不露出端倪,还是得亲自挑一个年纪小些的丫环,养成心腹才行。

打定主意,第二日一早她就去找郭雅心。郭雅心穿着海棠红的缠枝莲织锦背子,银线勾丝的曳地白裙,正带着下人准备出门。看见绮罗,郭雅心面露笑容,俯身把她抱了起来:“正想着差玉簪去找你,你病好了,需得跟我一块儿每天去祖母那儿请安。”

路上,绮罗小心地问郭雅心:“娘,我可不可以再买个小奴婢?现在屋里的几个丫环都太大了,没有人陪我玩。”

“你四哥和五姐不能陪你玩么?”

绮罗皱着眉说:“四哥要去念书,五姐又不常住。”

郭雅心捏了捏她的鼻子,美目一弯:“人小鬼大。那便依你,改天我让牙婆挑选几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来给你挑就是。”

“谢谢娘!”绮罗搂着郭雅心的脖子,软软糯糯地说。

“傻孩子,跟娘还这么客气。”

绮罗前世的母亲早逝,虽然继母在没出事之前,不敢当着父亲的面对她不好,但私下里也是诸多刁难。原来有个亲娘疼爱的感觉是这么好。

郭雅心所托的陈牙婆在应天府一带极有名气,很快她就领着十几个小丫环上门,进了绮罗住的院子。

绮罗看着跪在面前的十几个小丫环,问道:“你们当中有会读书识字的吗?”

那些丫环各个面面相觑,陈牙婆噗嗤笑道:“瞧小姐说的,做下人的,哪里会有那般福气。”

绮罗看了看徐妈妈,徐妈妈便把手中的纸张分发给所有的丫头。绮罗说:“这上面的诗,是我让人从书里抄的。待会儿有人给你们念三遍,然后你们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背下来。”

绮罗说完,便跳下塌往里间去了。陈牙婆和一众小丫环都面面相觑,但陈牙婆是个心思活络的,见真有丫环念诗和点香,连忙催促道:“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小姐的话?快点背呀!”一时之间,明间里都是稀稀拉拉的朗诵声。

绮罗从门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丫环们都在交头接耳,互相询问不会的字,只一个小丫头看着纸专心背诵。

等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绮罗返回明间,收走丫环们手上的纸,一个个地问。

大部分丫环都背得磕磕巴巴的,不是没了上句就是没了下句,要不就是把字读错。只一个漂亮的丫环完整地背了出来,她期待地望着绮罗,以为胜券在握。绮罗却只说:“下一个。”那个丫环难掩失望的神色,似乎很不甘心。

接下来的就是刚才没有跟旁人交流的那个丫环。她不像别的丫环一样,先说一大堆的话来介绍自己有什么特长,而是直接把诗背了出来:“青青园中圈,朝圈待日圈。阳春布圈圈,万物生光圈。常圈秋节至,圈圈华叶圈。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背完了,周围的人都在窃笑,这好好的一首诗哪来这么多圈?那丫环恭敬地给绮罗行了个礼:“奴婢比较笨,有些字实在记不住,想着与其念错不如用圈代替。最后两句小时候爹有教过,所以记得清楚。”

绮罗一拍扶手,对陈牙婆说:“就要她了。”

不仅是陈牙婆,连徐妈妈都愣住了。这丫头长得不标致,看起来也不是这群丫头里最机灵的,小姐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可没待她们反应过来,绮罗已经过去拉了那丫环起来,走到里间去了。

徐妈妈叹了口气,对陈牙婆说:“小姐喜欢就随她吧。你把这孩子的卖身契给我,回头我让账房给你钱。”

朱成碧刚好打这儿附近经过,听说绮罗在选婢,便好奇地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她暗想这朱绮罗要人背诗又不挑那个全能背下来的,简直是个蠢货!她想了想,对身边的丫环叮嘱了一番,那丫环便去了陈牙婆那边。

陈牙婆是做生意的,听说又有一桩买卖,自然是高兴,连忙把人送到朱成碧那边去了。

绮罗自然不知道朱成碧也买了一个丫环,她坐在绣凳上,看着跪在眼前还有点发懵的丫环问:“你叫什么?今年几岁?”

“奴婢叫溪丫,今年十二岁。”

绮罗沉思道:“丫这个字不好……你看着安静本分,我给你一个宁字,以后叫宁溪吧。”

“谢小姐赐名。”宁溪微微抬头看了眼绮罗,恭敬地应道。

“宁溪,你可知道我为何选你?”绮罗接着问。

宁溪老实地摇了摇头。

绮罗的声音很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本来就是一种智慧。而且你诚实,刚刚那个能一字不落全背下来的,必定之前背过这首诗,但她一声不吭,这样有心计的人我不敢用。别人都想被我选中,互相询问不懂的字,而你却没有理会,只专心做自己的事。所以我选了你。”

宁溪越听越心惊。眼前这位小姐,吐字清晰,说话有理有据,怎么可能只有四岁!?

“我知道你很惊讶,但我既然挑了你,就要把话说在前头。很多事你不用深究,只要忠心就行。若你能好好地待我,等你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便把卖身契还给你,任你去留。到时你若有意中人,我还会给你置办嫁妆。这是交易,如果你不能信守承诺,被我听到什么风声,我不会留你。”

宁溪连忙磕头:“小姐大恩,奴婢无以回报,绝对会好好侍奉小姐,不敢做对不起小姐的事。”

“你明白就好,起来吧。”绮罗跳下绣凳,“跟我去见我娘。”

朱成碧也把新买的丫环带去给长公主看,长公主道:“这模样倒是极好。”朱成碧得意地说:“祖母,玉儿她还识字呢。这下好了,可有人陪我玩了。”

长公主笑着看她,让她出去玩了。丫环山荞说:“咱们五小姐的性子就是比那个六小姐好,毕竟国公府的家教摆在那里呢。那个六小姐不仅病怏怏的,也不爱搭理人。”

长公主喝了口茶:“绮罗那孩子是病弱了一些,但也扯不上家教这些。”

山荞近前道:“奴婢在想,哪有人三天两头借口生病不来请安的,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指点,故意对您不敬?”

“你在这儿乱嚼什么舌根?扰了公主清静。还不退下去!”张妈妈走过来,瞪着山荞。山荞缩了缩身子,躬身退出去了。

张妈妈说:“她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净搬弄是非。若不是大夫人送来的,老身早就处置了她。”

“阿阮生怕我偏心玉儿,这才送了个眼线到我跟前。”长公主淡淡笑了笑,扶着张妈妈站起来说,“放心吧,我不至于为了这等小事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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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认亲

应天府曹通判近来有件喜事,他年过四十,刚认了个义子,邻里街坊都上门来庆贺。

曹通判逢人就夸自己的义子,说是他便服去佛光寺的时候,突发哮喘,倒在地上。当时周围的人要么就是胆子小不敢上前来帮忙,要么就是看他衣衫普通懒得多管闲事。多亏他这位义子,遣了仆人照顾他,还跑下山去叫大夫,这才救了他一命。

朱明玉携着郭雅心和绮罗,带了一些礼物去曹府相贺。

一进门,曹通判就迎出来说:“哎呀,朱贤弟怎么亲自过来了?”

朱明玉拱手一礼:“子参兄,都怪我不好!非跟你说什么佛光寺的香火灵验,你看,险些出了事。今日小弟特意登门谢罪来了!”

“瞧瞧你说的哪里话!”曹通判摆了摆手,“我刚到任上不久,多亏贤弟告知诸多去处。快,进去上座<b>&#119;&#119;&#119;&#46;&#115;&#104;&#117;&#107;&#101;&#98;&#97;&#46;&#99;&#111;&#109;</b>。”

朱明玉一家在曹府大堂上坐下来,曹通判就迫不及待地让下人把新认的义子请出来。那着青色交领直裰的少年,一走进正堂,朱明玉便站了起来:“云昭?”

那少年恭敬地俯身一礼:“朱大人。”

曹通判到嘴的介绍就这样吞了回去:“你们……竟是认识的?”

郭雅心微微一笑:“这也是巧了,这位是妾身的外甥陆云昭,才到应天府不久,恰好寄住在佛光寺中。云昭,你怎么认了曹大人做义父,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曹通判拊掌道:“弟妹莫怪。是我心急拉这孩子回来,没来得及问清身世。既然是你们的亲人,我们刚好亲上加亲啊!”

陆云昭跪在大堂上,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要是旁人知道他这曲折坎坷的身世,早就恨不得撇清关系了。但曹通判偏偏是个耿直的,听闻了陆云昭的难处,亲自把他扶了起来:“莫要担心,为父的既然认了你,便会保你参加书院的入学考试,达成你的愿望。”

“谢义父!”陆云昭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你且安心在府上住下,我这儿人少,清静。离朱府也不远,若是想你姨母和姨父了,自可以过去探望。”曹通判拍了拍他的肩膀。

绮罗也真心替陆云昭高兴。不管他是不是今后的那位权臣,能进应天书院都不是坏事。

朱明玉还要跟曹通判说些政务上的事,郭雅心便想带着绮罗去内院看曹夫人。绮罗却走过去拉着陆云昭的衣摆说:“娘,我想跟表哥玩。”

郭雅心只当她是孩子心性,况且女人间说些家长里短的话,估计女儿也会觉得闷,所以就点头同意了。

陆云昭主动牵过绮罗的手,他的掌心微热,手掌能把绮罗的小手整个儿包住,像是寒天里裹着一床温暖的棉被般熨帖。他们走出大堂,陆云昭低头问她:“小姐想玩什么?”

“跟着表哥做什么都行。”绮罗揉了揉耳朵,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不想听娘她们说话。”

陆云昭了然:“若你不嫌弃,就在我房中坐一会儿。我刚好要临完一页碑帖。”

“好!”绮罗欣然答应。

陆云昭的房间很素净,墙面上基本都没有什么装饰,只一张黑漆四脚书桌和两个四层的书架。绮罗皱了皱眉头:“表哥这里太素了点。”

陆云昭吩咐钟毅去拿曹夫人送来的糕点:“是我要求的。读书人的房间摆的东西杂,乱了心智。”他今年也不过十一岁,说话却老成得像个大人。

钟毅念着上次绮罗救了自家公子的好,对绮罗格外地友善。绮罗吃了两口糕点,看见陆云昭站在书桌后面认真地写字,都说字如其人,便走过去踮起脚想看。无奈个子太矮,努力了几次,都是眼睛堪堪掠过桌面,什么都看不见。

陆云昭侧头微微一笑,俯身把她抱了起来,放在凳子上。

绮罗总算看清楚了铺展在桌面上的白纸,再看看摆在上面的碑帖,虽然她在书法方面没什么造诣,但十一岁能把字写得这么有风骨,应该算是很好了吧?前世她常在书房给父亲磨墨,父亲的字更成熟稳健,也极有风骨,倒跟这陆云昭写得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陆云昭看见绮罗微微张着嘴,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胖嘟嘟的脸像蒸熟了的馒头,饱满白嫩。他不禁问道:“想不想我教你写两个字?”

绮罗点了点头,陆云昭便走到她身后,把手中的笔放在绮罗的手里,并教她握姿。见绮罗抓的有模有样,他便握着她的手,俯下身子去。她的整个身体都窝在他怀中,他温热的体温好像隔着衣物传达到她的背心,松软的青竹香气直达心底。

她的心微微一动,陆云昭在她耳边说:“写字的时候要专心。”宣纸上缓缓拖曳着墨迹,不一会儿就写出了一个漂亮的“绮”字。写完之后,陆云昭捏着她的手,又写出了一个“罗”字来。

他知道她的名字?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又骄横的声音:“滚开!我是曹府的小姐,难道还不能见见爹的义子吗?”话声敢落,一个穿着绯红襦裙的少女就闯了进来,四下张望之后,目光落在书桌后面的一少一小身上,愣了愣神。

陆云昭放开绮罗,上前行礼。那少女也不过□□岁的光景,陡然往后退了一步,整张脸比身上的裙子还红。

然后,她竟然什么也没说,便夺门而逃。

陆云昭显然被她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定在那儿半晌,才转过身来,却看见绮罗捧着肚子,倒在椅子上狂笑。

没过多久,玉簪便来接绮罗,她看见绮罗跟陆云昭相处得很好,有说有笑的,对陆云昭也多留意了几分。她不似徐妈妈一样是郭府的老人,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表公子并不是太放心。可眼下看来,是她多虑了吧?

朱明玉一行人回到朱府,没想到张妈妈在耳房那里等着,一见到朱明玉便说:“公主请二爷过去一趟。”

朱明玉本抱着绮罗逗她玩,闻言忙把绮罗交给郭雅心,跟着去了长公主的住处。

长公主梳着朝天髻,穿着绛紫色织锦对襟背子,玄色牡丹花样的裙子,正拿着白羽站在廊下逗鸟。她眼角瞥到朱明玉过来了,便把羽毛交给身边的丫环,微微一抬手,那十几个人都恭敬地退下去了。

“母亲叫儿子来有何事吩咐?”朱明玉上前行礼。长公主伸出手,朱明玉连忙扶着她。

“距离书院的入学考试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可跟洪教授打过招呼了?”长公主坐在廊下,手搭在栏杆上,望着朱明玉。

朱明玉笑道:“应天书院贵为全国州学的魁首,多少人挤破头要进去,这您是知道的。虽说入考等一应事务都是由洪教授打理,但试卷有糊名制度,他又素来铁面无私,景禹还得凭自己的本事。”

“这我自然是知道的,就不能让他指点一下景禹?”

“那儿子再同他说说吧……不过他未必肯卖儿子这个面子。”朱明玉为难地说。洪教授是京东京西四路有名的鸿儒,而且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之前,枢密副使的内侄想要靠关系入学,派人去洪家施压,结果放榜的时候,那位内侄还是名落孙山。洪教授一句:“糊名考校,唯公正耳。”把副使派去质询的人给堵了回去。

长公主微一提气:“罢了,尽力而为吧……听说陆云昭到应天府来了?”

朱明玉心里“咯噔”一声:“是。还来不及禀明母亲。”

长公主道:“你自个儿得有点分寸,别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陆云昭,得罪了郭家和你岳父。”

“儿子明白。只是云昭那孩子太可怜了。”

长公主望向廊下的鸟:“这又能怪谁呢?若是他母亲不作出那等事,现在最差也是个侯夫人了。”

朱明玉闻言,叹了口气。

转眼到了腊月里头,节庆很多,街上分外热闹。

朱景禹读书读烦了,整日里央着长公主要外出游玩。长公主想着,原本应天府就是朱明玉的地盘,治安也极好,小孩子贪玩爱热闹,多遣些小厮婆子护着也就是了,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与此同时,绮罗正在屋子里头琢磨着养生的学问,让下人去书库搬了许多书来,有些她从前都没见过。前世学的书都是《女戒》或是《女训》这些,父亲说学经义是男子用来考科举的,女子并无机会参加科举,因此也没必要多读,继母更是不肯她手沾书,因此她读过的书寥寥。但这一世,她有这么好的条件,可得努力多学些才行。

郭雅心来了,看宁溪在给绮罗整理书籍,不禁笑道:“皎皎这么小就如此好学?”

绮罗一笑,依偎在郭雅心的怀里:“娘不喜欢我多看点书吗?”

郭雅心把她抱坐在腿上,总觉得四岁的小孩子太静了不是好事:“腹有诗书气自华,自然是喜欢的。方才你四哥哥和五姐姐出去玩了,你这阵子身子好了许多,不如让徐妈妈也带你出去逛逛吧?今日瓦舍里有很多表演,影子戏你爱不爱看?”

绮罗内里也还是个少女,前世常在家中绣花,照顾弟妹,侍奉双亲,性子安静很少出门,见郭雅心提起,便点了点头。

徐妈妈给她找了顶华贵的珍珠绒帽,穿上厚实的棉衣,外面还裹了一层绒毛滚边的斗篷。徐妈妈牵着她,四个丫环外加六个家丁簇拥着就出了门。

街上果然热闹,游人,表演的艺人比肩接踵。饶是徐妈妈一直叮嘱丫环跟家丁凑紧一些,还是被拥挤的人潮冲散了几个。徐妈妈无奈,牵着绮罗走到角落里头,给她从摊子上买了一袋糍糕。

绮罗喜欢糍糕的香味,低着头一直吃。

忽然涌过来一伙人,硬生生地冲散了徐妈妈和绮罗。等徐妈妈站稳,再匆匆一看,糍糕洒在地上,绮罗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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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掳劫

绮罗只觉得被人抱在怀里疾走,嘴被捂住,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留着胡渣的男人。他抄小路巷弄,似乎对周遭的环境很熟悉,人群的哄闹声很快就小了。

绮罗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掳走了。城里节庆的时候都是有官兵巡查的,她只要逮着机会就设法求救。

果不其然,快走到城门的时候,一队官兵把他们叫住。绮罗被男人禁锢在残破的黑鹤氅里头,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张小脸。男人说:“小女病了,去城里看了大夫,着急回家给她煎药,请官爷行个方便<b>&#119;&#119;&#119;&#46;&#115;&#104;&#117;&#107;&#101;&#98;&#97;&#46;&#99;&#111;&#109;</b>。”

那官兵上下打量他们两眼,就挥手让男人走了。

男人松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绮罗虽然嘴巴还被捂着,但已经能够动,她灵机一动把头上的珍珠绒帽丢下去。可帽子刚一落地,就被男人发现了。他迅速弯腰捡起帽子,恶狠狠地对怀中的人说:“小丫头倒挺机灵的!不过你给我老实点,今后能少吃些苦头!”

绮罗心中着急,真要出了城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试图挣扎,男人却按住她,装作哄道:“乖乖,爹马上带你回家了,别闹……”周围来往的行人也不觉得有异常。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等一等!”

男人吃惊,下意识地撒腿就跑,但可很快就被人追上来了。

腊月的天寒地冻,万家灯火里,陆云昭裹着鹤氅,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表情坚毅地站在两人的面前。绮罗的心没来由地安定了不少,他在就好。

陆云昭说:“刚刚我好像看见从你怀中落下的珍珠绒帽,不像是你的东西。”

男人张嘴狡辩:“那是你看花了眼!识相的快走开!”

陆云昭却不为所动:“你这么捂着那孩子,不怕把他闷死吗?若是你家孩子,让他说几句话总可以吧?”

“要你多事!”男人的一只手猛地从腰间掏出匕首。绮罗终于能够说话,连忙喊道:“表哥小心啊!”

陆云昭听到绮罗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男人已经拿着匕首冲了过去。陆云昭只是个少年,男人却很健壮。他一手抱着绮罗,一手还能猛刺陆云昭,陆云昭只能在地上狼狈地打滚躲避。

绮罗心中着急,狠狠地咬向男人的手臂。男人吃痛,一下就松开了手。绮罗跌跌撞撞地奔向陆云昭,她身后的男人却面露凶光,举起匕首就朝她刺了过去。

“绮罗!”陆云昭猛扑起来,把绮罗护在怀中,匕首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此时,一群官兵冲了过来,大声喊道:“那边的人,都不许动!”

男人见官兵来了,匆忙丢下匕首,飞快地跑远了。

几个官兵去追他,剩下的都围过来。官兵头子看见是陆云昭,知道他是曹通判的义子,连忙问道:“陆公子?您没事吧?”

陆云昭捂着手臂站起来,摇了摇头:“没事。刚才那个歹人掳劫孩子,幸好被我拦了下来。”

官兵头子点了点头:“您受伤了,要不要去看大夫?”

陆云昭谢绝了:“不要紧,一点小伤而已,我自己会处理。”

“那这孩子……”官兵头子又看向绮罗。

“官爷别担心,她是我的表妹,我会送她回家的。你们还是在附近多加巡逻,免得让别家的孩子遭了不测。”

官兵头子会意:“那您自己小心点。”然后便带着人马走了。

陆云昭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去牵绮罗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凉得如同冰雪,表情呆滞,显然是吓坏了。他蹲下来,把她抱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绮罗别怕,已经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柔婉转,犹如丝线,点点缠绕住她。那丧失掉的温度,也好像一点点回到身体里来了。绮罗已经逐渐忘记了前世的伤痛,可刚刚被男人抱走时,脑海里又冲入那些流放路上不堪的画面。屈辱,害怕,无法与命运抗争的绝望……她颤抖地抱住陆云昭,伏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朱府眼下简直是鸡飞狗跳。郭雅心一听说绮罗不见了,直接晕了过去。朱明玉又要照顾她,又赶紧遣人去曹府送信,请曹通判到府衙派兵全城搜索。徐妈妈等人跪在大堂的地上一直哭,朱明玉也顾不得罚他们。

等陆云昭把睡着的绮罗抱回府中,六神无主的朱明玉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从陆云昭那里把绮罗接过,紧紧地抱在怀中,亲了又亲,眼眶都红了:“云昭,你打哪儿找到她的?那个掳走她的人呢?”

陆云昭恭敬地说:“幸亏小姐机灵,把珍珠帽子丢在地上,刚好被我看见。但云昭没用,让那个人跑了。大人放心,小姐只是受了些惊吓,这会儿是睡着了。”

“谢谢你云昭!”朱明玉激动地捏住陆云昭的手臂,陆云昭的身体却缩了一下。朱明玉这才发现他手臂上受伤了,血都透过了纱布,连忙吩咐下人去找刘大夫。

“大人,不用了,只是小伤。”

朱明玉却坚持:“你定是为了救皎皎才受的伤,快让大夫包扎一下伤口,再喝碗热姜汤,一会儿我派轿子送你回去。以后别那么见外,叫我姨父吧。”

陆云昭抿着嘴唇,低头轻轻应了声好。

郭雅心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玉簪:“小姐找到了没有?”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她也顾不上许多,直接跑去了明珠院。

绮罗好端端地躺在床上,似乎在熟睡,朱明玉陪在她身边。

“皎皎……”郭雅心扑到床边,想摸一摸女儿,又怕弄醒她。朱明玉见她连外衣都没披,忙把身上的鹤氅解下来,裹着她:“天这么冷,你就不担心自己的身子?”

郭雅心颤着声音问:“官人,皎皎是哪里找到的?”

“多亏云昭那孩子救了皎皎。他还为此受了伤。”

郭雅心握住朱明玉的手:“那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他!若没有他,皎皎还不知道会怎样!”

朱明玉道:“是啊。明天我便派人送一些补品和伤药过去,改天再设一桌酒席,请他和子参兄都过来,当面道谢。不过这应天府向来宁和,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真是奇怪了。”

“这歹人真是罪大恶极!孩子都是爹娘的心头肉,他把孩子抱走,还不逼得别人家破人亡?官人,若是抓到了他,定要严惩!”郭雅心气愤地说。

朱明玉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放心吧。”

郭雅心想想还是后怕,又陪了绮罗一会儿,才跟着朱明玉回去休息了。

丫环到了长公主那里禀报,长公主听说绮罗寻回来了,也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下总算能睡踏实了。张妈妈在帐子外面说:“公主,听说是陆云昭把六小姐救回来的,他自己还受了伤……郭府那边派来的人,怎么办?”

长公主翻了个身,淡淡地说:“罢了,你再派人去洪教授那儿提个醒,剩下的看陆云昭自己的造化吧。”

“是。”张妈妈恭敬地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第二日,绮罗醒来之后,被郭雅心勒在怀里,险些喘不上气。她连忙安慰了几句,先是询问了陆云昭的情况,得知他没事才放心。但是跟她出去的人都被朱明玉重责,打了十板子逐出府。唯有徐妈妈上了年纪,又是郭雅心从郭府带来的老人,被罚跪在佛堂里。

“娘,徐妈妈年纪大了,怎么吃得消?”

“你爹爹生了很大的气,看我的面子才轻责……皎皎你去哪儿?”郭雅心看到绮罗走出去,连忙跟着。

因着绮罗出事,朱明玉今日没去府衙。他在大堂里正襟危坐,听手下的人禀告,没有抓到掳走绮罗的人,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绮罗走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来。

“皎皎。”朱明玉把绮罗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身体都好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夫妻俩都喜欢抱她,揉她。谁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也没办法。

“爹,我没事了。您放了徐妈妈好不好?她年纪大了,再跪下去吃不消,她是真心为我好的。”绮罗恳求道。

朱明玉看着绮罗稚气的脸,说道:“爹罚她是因为家规摆在那里。既然已经罚过了,你自己去佛堂把她扶起来吧。”

“谢谢爹!”绮罗对跟进来的郭雅心眨了眨眼睛,郭雅心掩嘴笑,对她竖起大拇指。

徐妈妈看到郭雅心和绮罗亲自来扶她,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老身一个下人,何德何能……”绮罗笑着说:“徐妈妈,以后还要靠你多多照顾我呢。”

徐妈妈一边抹泪,一边连声应好。

等热热闹闹地过了年,元日有七日休假,朱明玉便在家中摆宴,款待曹通判一家。陆云昭的个子似乎又长高了些,依旧是一身朴素的交领直裰,腰上打着络。他的脸瘦了,却显得有棱有角,初具男人的英气。

席上,曹家小姐曹晴晴几次要跟陆云昭说话,陆云昭都在问绮罗要吃什么,给她夹菜。曹晴晴一点都插不上嘴,气得一口饭菜都吃不下。

她上次离家去外祖那儿玩了两天,一回来就听说爹收了个莫名其妙的义子。她正打算把这义子赶出去,没想到在书房里头见到了陆云昭教绮罗写字。她一见陆云昭,没来由地就脸红心跳,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更是被他的谦恭有礼给打动。

曹通判看着朱景禹问:“这是国公爷的四公子吧?听说开春也要去书院应试?那跟我们云昭,不刚好是同窗么!”

朱景禹应了声是,眼神却厌恶地掠过陆云昭。这下贱东西究竟走了什么好运?居然能被曹通判认为义子,还能同他一起参加应天书院的入学考试。一想到要跟这种人同场考试,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一排丫环,忍不住停在其中一个身上。那丫环生得十分俏丽,眉眼间有股媚态。她正是朱成碧新买的丫环玉儿,绮罗初见她时也很惊讶,不过既然木已成舟,她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了。

玉儿寻了个倒酒的活儿,特意走到陆云昭身边,可来往几次,陆云昭都没有看她。倒是曹晴晴发现了她有意接近陆云昭,不耐烦地把酒洒在了她的衣裙上,她只能咬咬牙,匆匆去换衣服了。

宴席过后,绮罗把陆云昭拉到书房中,关心地问:“伤都好了吗?我本来要去看你,可爹说你在备考,不让我打扰。”

陆云昭笑道:“只是皮外伤,早就好了。”

绮罗让宁溪把一个准备好的锦盒交给他。陆云昭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每一样都很名贵,不禁讶异。

“上次我去你房里,看到你桌子上的东西都旧了,就托爹爹给你弄了一套。这些东西我也不懂,不过看着还不错吧?你去考试的时候总要体面一些的。”绮罗咧嘴笑。

“小姐太客气了,云昭不敢收。”

绮罗皱眉:“上次在街上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么叫我的。”

陆云昭一愣,抓着锦盒的手暗暗收紧。她是皎皎绮罗光,受父母独宠的千金小姐。而他不过是郭府庶出的小姐跟人私奔之后生出来的贱种,从小受尽别人的欺凌和白眼。他虽与她亲近,却明白身份有别。

绮罗看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好吧,你不愿意叫就算了。”

“不,不是的。”陆云昭看到绮罗垮下的小脸,立刻说,“云昭不配……”

绮罗生气地走过去,抓着陆云昭的手腕,人小小的,却用足了力气:“你为什么不配?你是我的表哥,就配叫我的名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送你东西,你就配收下。以后永远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陆云昭怔怔地看着绮罗。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所有人都在对他说,陆云昭,你下贱,你不配!当整个世界都在否定他的时候,这个女孩站出来肯定了他,便足够温暖他的一生,值得他去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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