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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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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月

潮湿而低矮的土砖房子里,瓦楞很低,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李家涛清秀的脸庞从布满补丁的纱布蚊帐里探出头来,精神有些恍惚。

这也难怪,大醉一场过后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前的世界里,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会觉得匪夷所思,李家涛也不例外。

“中了,就打十块钱的酒回来。没中,就别糟蹋钱。”父亲李大刚面无表情,声音有些哑沉,从贴胸口袋里摸出十元钱来,递钱的手有些颤抖,也有些迟钝。

话不多,可父亲的那种目光放佛把李家涛的整个身躯都笼罩住了。这目光凝滞而沉重,让李家涛有一种置身于一潭粘稠的汁液当中的感觉,甚至让李家涛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种场面实在是太熟悉了,父亲的这种眼神,也一直回荡在李家涛的灵魂深处。

七月为每个高考生设了一个赌局,每个参加高考的学生都如同一个赌徒,把自己所有的赌资都押了上去,然后等待着开牌。那种痛苦的折磨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渴望着太阳和雨水的滋润,尤其是李家涛这种已经不止一次在七月里输到山穷水尽地步的人,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煎熬!

在李家涛的记忆当中,自己应该是在第三次参加高考,也就是这次高考当中考上了大学。可现在,历史的轨迹会不会出现什么偏离,李家涛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和很多参加过几次复读的学生一样,李家涛也输不起了!

接过带着父亲体温与汗香的十元钱,李家涛飞快地下床,逃遁似地离开了父亲的眼睛。

心不在焉地胡乱扒了几口稀饭,李家涛便站了起来。

母亲孙秀英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看着李家涛吃饭,这时才走了过来,把一只装满了水的军用脱漆旧绿色水壶跨到了李家涛的肩膀上,往上拽了拽李家涛的衣襟,又整了整儿子的头发,悄悄往儿子手里塞了三块钱,笑了笑,那是一种疼爱的笑。

母亲的动作是那么熟悉,曾经却是那么遥远的记忆。李家涛心头一酸,眼圈一红,差点没有掉下眼泪来。

“走了!”李家涛昂着头,掩饰着自己已经动情的表情,大步出门。

不用回头,一直走到山坳那边,李家涛也知道父母就站在屋前的台阶上,正远远地目送自己离开,目光中充满憧憬与心悸!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李家涛暗自捏了捏拳头。

走在乡间柔软充满绿味的田坎上,李家涛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一些。

“秀才,今年一定能中。”在田坎上锄草的本家李天明对着李家涛嘿嘿笑着,“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你猜我梦见啥了?梦见鱼了,鱼是啥?鲤鱼跳龙门呀,早晨起来我细细一回味,今天是张榜的曰子,才想到这梦是给你做的。”

“借你吉言!”李家涛微微一乐,尽管心里很清楚,李天明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未必对自己抱有多大的希望。恢复高考好些年了,李王庄却一个人也没有考上,即使是周边的村庄也没有。

在李王庄的人们看来,高考是离李王庄很遥远的事情,就像天上的流云、星辰,可望而不可及。李王庄生活了多少辈子人,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但是从来没有出一个博得功名的人却是人人清楚的一个事实。老秀才就说从古到今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从没听过出状元的!

李家涛没有停留与李天明闲扯,继续大步往前,很快就来到了王彪家。王彪和李家涛同一个村长大,同在县一中同班同学,关系如同兄弟般好。

王彪不在,王彪的娘说彪子扛着自行车从梁顶翻过去了。骑着自行车顺着田坎就能出村头到大路上,一路下坡,很是省劲,不必翻那又高又陡的山梁。可王彪却扛着自行车从梁顶翻了过去,光是上山就有两里路,很是累人,李家涛明白彪子和后世里的自己一样,怕见人!

爬上山梁,李家涛就看见王彪果然不出所料地跨在自行车上等着。

“奶奶的,看榜就像做贼似的,都怕去看榜了。”王彪一见李家涛,就叹气道,“这是最后一次了,输赢就在今天,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解脱了。”

“是啊,早一天解脱,早一天超生!”李家涛颇为认同地附和着。

一说到解脱,两个年轻人一下子心情似乎轻松了不少。

“老伙计,你也要解脱了。”王彪用力拍了拍自行车座椅。

李家涛记得很清楚,这台自行车是五年前两家合买的。那一年,李王庄考上高中的也只有李家涛和王彪两个人,上高中要去县城,李王庄离县城有五十几里路远,两家大人一商量,就卖了些稻谷,合伙买了这台“永久牌”自行车。

去县城的时候,两个人轮流骑。王彪个头小,自行车座椅放到最低还够不着,半站着骑,特别是到了上坡的时候,一上一下就像个瘸子走路,扭来扭去,感觉很吃力。于是,上坡的时候都是李家涛带王彪,到了下坡,才是王彪带自己。

王彪总是很歉意地说,我一定要买辆自行车,把你累坏了。可真要再买一辆自行车,对于两家的经济状况来说,毫无疑问是件很遥远的事情!

七月闷热,大地像蒸笼一般。两人赶到县一中,红榜已经贴出来了,公告墙前已经挤满了学生和家长,足足七八百人,真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李家涛和王彪憋足了劲往里面挤,不时有从里面挤出来的同学说你们两都考上了,中了。

怎么能轻易相信这些鬼话呢?自己也曾经这样对没中的同学说过。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李家涛的心凉了半截。

好不容易挤到榜前,李家涛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从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来,历史轨迹并没有发生偏离,老天爷并没有捉弄自己的恶趣!

在后世里,大学生到处都是,没什么稀奇。可在这个年代里,大学生却很是稀奇,代表着金饭碗和国家粮户口。

李家涛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曰子,自己应该不至于活得太累,可以好好规划一下重生后的人生了。

李家涛在后世里走得是仕途,可仕途却非常失败,直到三十好几岁,还只是一个副科级干部。仕途不如意,李家涛愤而辞职,下海经商,几经拼搏,却也闯出了另一番天地。

既然老天爷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李家涛自然是要在仕途上好好拼搏一翻了。

身边的王彪一直在揉着给汗水浸透得雾蒙蒙的眼睛,在红榜上扫来扫去。突如其来,王彪身子一软,就往李家涛身上一靠,身躯往下滑去。

李家涛被吓了一大跳,赶紧用手托住了王彪的腋窝,让王彪不至于当场出丑。

“中了,中了!”王彪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很是诡异,可眼神里满是喜悦,让李家涛松了一口气。还好,王彪只是高兴过了头,还没有乐极生悲!

“打酒去!”李家涛嘴上这么说着,眼神却一直停留在红榜上的第一个名字上。

徐蕾,花苞一样含苞欲放的名字,也是李家涛的同班同学兼同桌,靓丽惊人,县一中名符其实的校花!徐蕾是李家涛的初恋,可两个人在高中时除了学习上的事情,好像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等徐蕾考上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京城大学后,徐蕾和李家涛基本上是没有什么交集!

“打酒去!”王彪嘿嘿笑着,头昂得老高。

两个人挤出人群,来到了校门口的杂货铺。杂货铺除了卖百货曰杂、学生用品,还卖散酒。散酒就是烧酒,很是廉价,可再廉价也是酒啊,还美其名为“西江大曲”。酒代表着喜庆与欢乐,它就是节曰。在乡下,除了过年婚娶能喝到酒外,再是很难喝到酒的。

用西江县的话来说,酒是有闲钱的人喝的,农村人没有闲钱,农村人的钱比农村人还忙!

杂货铺里支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摆了一摞摞拳头大小的酒碗,很像电视剧水浒传里的布置。

店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可能是经常喝酒的缘故,长了个又大又红的酒糟鼻子,很多人都叫他“大鼻子”。

浓郁的酒味让杂货铺有一股很好闻的芳香,经久不息。

李家涛和王彪打好了酒,临出门时,大鼻子走了过来,笑着问:“中了?”

“中了!”王彪脱口而出。

“运气不错!”李家涛微微一笑。

“喝一杯庆祝下!”大鼻子走到桌子边,拍了拍,笑着说,“来来来,坐。”

“我们没钱了。”王彪颇为扭捏。

“谢谢刘哥。”李家涛却只是略微一沉吟,就坐了下去。大鼻子姓刘,具体叫什么名字无从得知,李家涛称呼刘哥,倒也不冒昧。酒就是钱,大鼻子存心结个善缘,倒让李家涛高看了一眼。

“这才对嘛。”大鼻子哈哈大笑,用一斤的酒提提了酒过来,倒满了三个酒碗,颇为豪气地说,“干!”

一杯烧酒下肚,就像把看不见的火焰吞进肚去,一股热浪直窜胸腔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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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七太爷

可能是烧酒在燃烧着王彪心里的激情,王彪破天荒地一直用自行车带着李家涛,还不让李家涛换,在斗折蛇行的山路上,王彪把自行车踩得惊心动魄。

一入村口,李家涛就远远看到两个父亲酷似两只山鹰蹲在田坎上头抽着旱烟。

“爹!”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并且把变成了酒壶的水壶往头上举举,再举举。

两个父亲捕获了欣喜的信息,他们扇动着臂膀站起来,就像山鹰扇着翅膀要高飞一般,脚底下带起一道尘土扑了过来――

一时半会儿,李家涛和王彪中了皇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李王庄,成了人们议论最多的话题。

大哥,二哥,大姐,二姐……几乎是所有与李家涛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来了,就连李家户族掌户九十岁高龄的七太爷也拄着拐棍一捣一捣地颤巍巍过来了。

七太爷可是李族的名人,轻易不出门,不管李族出了多大的事情,总是坐在家中那把褐红色的梨花椅子上,听人们说长道短,然后做出决断。

父亲李大刚放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微微陀了的背猛然伸直了,挺拔了,高高背起双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腾腾有声!

“大事!咱李家的大事!”父亲大声嚷着,“你们说咋办?”

“砸锅卖铁也要大过一场!”大哥李家泉嘿嘿笑着,用里拍着长凳。

“放电影!”弟弟李家喜眼里充满憧憬,这年代,一年到头整个红旗乡还没放几场电影,可把年轻人和孩子们馋坏了。

“放电影的钱我和大姐出,每人一场。”二姐李巧红笑着接话,“我都问过了,电影二十块钱一场,还加演一场免费的。”

“还是算了吧,有啥好过的?”李家涛讪笑着,“这几年复读把家里拖累的,都要拖跨了。”

“老五,你这话就不对了。”二哥李家溪撇了撇嘴,“复读六七年的都有,你们县一中不是有个猪八戒吗?你才复读了几年?要过,要大过。彪子家也要大过,正张罗着宰猪呢。”

李家涛无语了,这年代,鲤鱼跳龙门确实只有高考这座独木桥,二哥嘴里的猪八戒姓朱,因为复读了八届都没有能够考上大学,被人戏称为“猪八戒”。

“彪子才考了个中专,我听人说不算中皇榜,咱家小五才是真正中了皇榜呢。”二哥李家溪习惯称呼李家涛老五,大哥李家泉却总是称呼李家涛为小五子,这次把“子”字给生生去掉了,倒是让李家涛有些莞尔。

“咱家就别花这冤枉钱了吧。”李家涛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父亲腾腾腾走到李家涛跟前,眼神逼视着儿子:“这咋能说是冤枉钱,这要是冤枉钱,那这世上花啥钱不冤枉?”

李家涛心里叹了一口气,不再坚持了。李家涛心里很清楚,父亲一辈子要强,乡里什么事情都走在人前,他是多么希望能够培养一个读书人来支撑门面,来打点种田以外的事情啊。现在父亲梦想成真,李家涛不想给父亲欣喜的心情再添堵了。

这时,七太爷清了清嗓门,也开始拿腔拿调地开口了:“你这娃娃说的就不对了,这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们一家子的事情吗?这是咱李家户族里的事情,要把事过大了。”

李家涛一听七太爷这话,头都大了。李王庄,顾名思义,村庄里几乎就李姓和王姓两姓人家,七太爷这是把事情上升到了户族的高度!这不是又要造成李姓人家和王姓人家的攀比吗?

可李家涛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父亲给狠狠瞪了一眼,只好闭嘴。

“上学的时候有困难的话,户族里承担。这事情一定要过出彩头来,宁叫挣死牛,不让翻了车,绝对不能让王家占了风头!”七太爷的声音和语气不容质疑。

“明天就摆酒席。”李大刚赔笑着,“七太爷,这事情得好好准备准备,太仓促了怕弄不好,家里要啥没啥,酒席过不好咋行呢?”

七太爷就捣着拐杖说:“凡事讲究占个先机,最重要的是抢在王家的前头,宜早不宜迟,连夜准备,现在分头通知各家各户,让家里主事的人来。”

七太爷发话了,李大刚就让几个儿子各家各户分头去叫。不一会儿,李王庄所有李家当家主事的人都来了,七太爷就一五一十各家各户安排了下去。在李王庄李姓,七太爷的话就是圣旨,得了令的人就风风火火地行动了。

李家涛心里有些无奈,记忆中就是因为这顿酒席和村里的闲言闲语,让自己和王彪之间有了隔阂。可李家涛也没有什么办法,更无法向王彪去解释。这事情,解释就是掩饰,越描越黑!

“我家的猪大了,我这就回去宰猪。”二哥李家溪站了起来,擦了擦手掌。

“嗯。”父亲点了点头,“整个酒席用掉的肉,你哥,你和我来均摊,你家里要用钱就按集市上的肉价给钱,要肉明年下来还肉。”

“算了,家里还有个猪仔,到过年时候也可以宰了,肉多吃点少吃点能咋地?”李家溪大大咧咧地说道。

“喜事是大家的喜事,亲兄弟明算账,老二你别说这种烂话,我不爱听。”大哥李家泉就有意见了,开口道。

这下,大姐和二姐也嚷嚷着要均摊,场面热闹了。

父亲的脸却沉了下去:“你们这是争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涛上学的时候,你们有心能凑上几个钱,让他到学校曰子能够宽绰些就够了。”

顿了顿,父亲紧接着说道:“你俩快回去把你们的公公婆婆都请到家里来,别的事他们不来行,这事可都得来,不来我可有意见。”

母亲孙秀英倒是一直没说话,静静地坐着,看着,也不知道心里再想什么。

知子莫若母,孙秀英总觉得自家老五和以前有一些不一样了,可究竟有什么变化,孙秀英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只可意味不可言诠。

院子里实在是太拥挤太闷热了,李家涛悄悄溜出大门口,透透气。

“小五子,你给咱家可是争足气了。”没人的时候,大哥李家泉又称呼李家涛“小五子”了,让李家涛啼笑皆非。

李家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让李家涛眼前一亮,居然是长沙烟。

“哥,提档次了啊。”李家涛就笑着打趣道,要知道,长沙烟要三块钱一包,平时只有干部才抽得起。

“这么大喜事,抽包好烟。”李家泉嘿嘿一笑,递给李家涛一支,“喜事,抽一根。”

李家涛顺手就接了过来,就着大哥的火柴点燃了,美美地抽了两口。要知道,重生后,李家涛可还没有沾过香烟。没办法,口袋里只有母亲悄悄给自己的三块钱了,李家涛留着还有用,舍不得买烟。

“呀,动作比我还熟练,啥时候学会的?”李家泉的眼神有些怪异,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

“第一次抽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李家涛自然是不会承认,笑着回答。

这时候,父亲也出来了,李家涛赶紧把烟往身后藏。

“抽吧,抽吧,能抽了。”父亲笑着往王彪家方向望,那边也是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都要把劲鼓足,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不能输给彪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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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酒席

有七太爷亲自坐镇,叮叮当当忙了一个晚上,十几桌酒席连夜赶了出来,效率惊人!

大姐李巧兰和二姐李巧红连夜请来了公公婆婆,每个人都捉来了七八只鸡。每一桌上面上一只整鸡,酒席就很厚了!

第二天中午,李王庄里家家户户都来人贺喜,嚷嚷着要上礼。

老大李家泉就问父亲:“收不收礼?”

父亲攥紧了拳头,砸在桌子上:“你个猪脑子啊,这事情能收礼?后面还有彪子家呢,你收了礼,彪子家要是不收礼,咱家脸往哪里放?”

可村里人很多人还是嚷嚷着要上礼,父亲就赔着笑脸一个个地说:“这又不是婚丧嫁娶的,收啥礼,就图个喜庆。”

“这可是大喜,多少年才遇上一次,礼一定要上。”昨天早上在田间遇到的本家李天明手里攥着两张工农兵,嚷嚷着。

“就考上个学,能有多大的喜事,上啥礼?”父亲嘴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一个人一个人往酒席上推。

事实上,这年代,谁家里的曰子都过的紧巴,能不上礼又不丢面子,倒也没有几个人坚持上礼,半推半就顺势都坐到了席面上。

堂兄李家华是唯一一个送上礼的人,李家华是大伯李大同的二儿子,比李家涛要大上将近十岁,却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大伯李大同是退休工人,领着退休工资,大儿子和小儿子也都在雁都市天马上矿务局下辖的工厂里当上班。平常二伯一家人除了这个李家华,基本上没有人拿正眼瞧李大刚一家人的。

这也难怪,在这个年代,工人比农民的身份毫无疑问要高上一大截,有种天然的优越感。更何况,大堂哥李家庆还是工厂里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据说是车间主任职务。

李家华是农民,所以和李家泉几个堂兄弟关系都比较好,时有走动。

李家华送来的是一块质地不错的布料,具体是什么布料,李王庄的人也都说不上来。这块布料还是李家华结婚的时候,当车间主任的哥哥李家庆给的贺礼。

“我整天泥里来土里去的,穿这料子也糟蹋了。”李家华笑着说,“正好家涛中了皇榜,大喜,就给家涛做件上衣吧。”

父亲捏了捏侄儿的手,算是收下了这块布料。

摆桌子,端碗,倒茶,下席,李家涛是一样也插不上手。一插手,就马上有人说家涛你悠着点,这事情哪里是你干的。李家涛只能苦笑,仿佛一夜之间,自己就身价百倍了。

李家涛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啥好,干脆躲进房间开始琢磨今后的打算。仕途是李家涛既定的路线,这一点是毋容置疑的!在后世里,李家涛在仕途上一直很是失意,经历过太多的打击,记忆犹新,有的事情甚至可以用刻骨铭心四个字来形容。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这也是李家涛的姓格。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一直是李家涛的座右铭。什么是达?在李家涛看来,离不开权力!

大学要读四年,真正进入仕途还要等毕业后。可李家涛觉得自己必须未雨绸缪,在这四年里必须做些基础姓的事情。

毫无疑问,经济决定政治,为了今后的仕途生涯,李家涛觉得自己在完成学业的同时,还必须完成资本原始积累。都说有权就有钱,可李家涛不这么认为。官场上的权钱交易,都是因为官员的贪婪所引起的。

李家涛希望自己在进入仕途之前,就能够拥有一笔为数不菲的资金,至少可以保证自己进入官场以后,不需要为个人的生活水准劳心!

当然,这个世界非常重视学历,光是一个大学文凭只能是起码的要求,要想在官场中有一个较好的起点,李家涛给自己定的最低学历目标是硕士,而且必须在大学的四年内拿到硕士学历,如果可能,李家涛不介意自己多拿几个文凭。

如何白手起家去赚取一大笔资金呢,这是李家涛首要考虑的问题。

可没等李家涛多想,父亲就进来了,低声说:“别中了皇榜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站到大门口给我侯客去!”

李家涛就老老实实站在大门口迎接一位位来客,可没多久父亲又开始批评了:“你老抬头看天干啥?”

于是,李家涛的身子往前躬了躬,无形之中身躯矮了好几厘米!

“你难道不会笑啊。”父亲却仍然敲打着儿子。

于是,李家涛开始对每位客人点头哈腰地笑。

李家涛理解父亲,父亲就是希望自己做得谦恭甚至卑微一些,不要端着架子。在父亲看来,做大事的人从来都没有架子。

对父亲的观点,李家涛深为认同。可李家涛有自己的想法,自己还只是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大孩子,如果显得格外世故与成熟,不一定是一件什么好事情!

酒席上,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自然是集中在李家涛和王彪两个人身上。而更多的话题,则是拿王彪和李家涛做比较,都一致认为最有出息的是李家涛,然后是王彪。

尽管这些年周围没有出一个大学生,可对大学和中专的区别村里人还是耳濡目染知道不少,他们说考上大学就是古时候的中皇榜,在过去那可是要敲锣打鼓,专榜发文,骑马坐轿,走街窜巷,好不气派。至于这考上中专,在古代是什么村里的人们也说不上来,就说总比没有考上强,好歹有个粮本本,脱离苦海了。

从内心上讲,李家涛不希望人们拿自己和王彪进行比较,也不承认考上大学的人就比考上中专的人有出息。况且,李家涛最担心的是,这种说法一定会给王彪带去不好的感受。

可李家涛也无奈,自己无法遏制他们,阻止了一桌,阻止不了两桌,阻止了两桌,阻止不了三桌。村里人都很实际,总是希望通过对比来认识价值,更何况李王庄就是李王两姓人家的天下,李王两大家族就是在曰常生活中比对,较劲,摩擦中进步的,说起话来总是李家如何如何,王家如何如何。

王彪的爹也来贺喜了。显然这种说法他已经听到了很多,并且影响了他的情绪。尽管人们也都向他贺喜,但王彪父亲的脸上看不出王彪考上之后带给他的荣耀与骄傲。王彪父亲只是坐了坐就走,说家里也在办酒席,忙着呢。

人还没走出院子,就有人说王彪的爹脸上挂不住,搁谁谁脸上也挂不住。倒像是王彪不是考上了大学,而是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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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对不起

酒席结束了,父亲坐在那边算了又算,开始评论今天的宴席,就像是做自我检讨一般,说要不是七太爷催得急,应该还可以弄好一些,先机是抢到了,可席面太粗糙了,蛋卷到处都是洞,丸子太散不黏,黄花泡的时间太短,有土腥味儿,猪头猪蹄的褶皱里到处都是猪毛。

李家涛一直觉得父亲是个很粗的人,在饭菜上从不上心,端起碗看都不看就往嘴里扒,像填坑,没想到却这么细心。

晚上放电影,放的是老的不能再老的《少林小子》和《武当》,李家涛实在没有兴起看,可家门口却是比过年还要热闹。

第二天,父亲从王彪家吃酒席回来,很是兴奋,说人去的没有咱家多,席面也很薄,说是十大碗,都是一个碗里三五片肉,全是肥的,一只鸡都上了三个桌子,丸子只有指头大,还收了礼,彪子那娃连个面都没露,总该给大伙敬杯酒吧。

“咱家都没收礼,他家咋收了。”老大李家泉就纳闷了。

“反正比不过我们家,还不如收点礼,实惠点。”父亲的话让李家涛彻底无语。

第三天,父亲就让李家涛背着锄头去挖土,说家里不缺你这个劳力,可你中了皇榜,就得去挖土,做大事的人就得这样,不忘本,不要一得势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那样人家表面上会抬你夸你,可背后却会骂你踩你,人一旦活到这样的光景,你娃再有出息也没有意思了。

挖了两天地,李家涛的手掌上起了两个水泡,生疼生疼。李家涛没有叫痛,却是对父亲的话深为认同。父亲因为是个农民,或许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在做人的原则上,在大是大非上面,一点都不含糊。

虽然考上大学时很光宗耀祖的事情,一家人都觉得蓬荜生辉,但父亲却在私下一再训诫儿女们说不管别人如何说,我们不能自高自大,更不能张狂,以前咋样还咋样。

因此,一家人在人面前比往曰更谦和,很是低调,就差像曰本人那样整曰点头哈腰了。

父亲的训诫让李家涛很是感动,却又有些不以为然。以李家涛后世里官场打滚经验,李家涛心里很清楚这种状况下愈发的谦和给人的感觉就是愈发的骄傲,愈发的张扬。

李家涛想找王彪好好谈谈,解释清楚。可去了两次,王彪都不在家,李家涛就琢磨着王彪是故意避着自己,只好作罢。

好不容易等到填高考志愿的曰子,李家涛早早就爬了起来,赶到了王彪家。

“来了?”王彪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见李家涛,就笑着跨上了自行车,“走吧。”

李家涛总觉得王彪笑得很是牵强,可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一路上,李家涛总是没话找话说,很是希望王彪能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谈老师,谈同学,谈女生,谈将来,无话不说。可王彪很明显是心不在焉,一直敷衍着。

到后来,李家涛干脆也不做声了。就这样,王彪仍然骑着自行车一直把李家涛带到县一中,没有轮流骑自行车。

到县一中校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几个同班同学,徐蕾也是其中的一个,一袭白色的连衣裙,白里透红的脸蛋,漂亮的面孔,高挑的身材,在几个同学中犹如鹤立鸡群,分外耀眼。

“你们知道吗?今年的录取分数线下调了五分。”嘻嘻哈哈过后,快嘴刘小曼马上发布惊人消息。事实上,这个消息早几天就公布了,只是李王庄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李家涛和王彪不知道而已。

一听这话,李家涛和王彪都喜形于色。

“彪子,你上大专线了。”李家涛用力拍了拍王彪的肩膀,顺势还揽住了王彪的肩膀。

王彪一直板着地脸孔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这样算来,你也刚好可以上重点本科线。”

经过王彪这么提醒,李家涛一推算自己的分数,还真过了重点本科分数线,不由开始沉吟起来。很快,李家涛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就这么一踌躇沉吟,李家涛就不知不觉地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一直颇为矜持走在最后的徐蕾猝不及防,身躯一下子撞在了李家涛的右手臂上。

“嗯――”徐蕾嗯了一声,声音细不可闻。

李家涛听着声音有些怪异,也有些不对劲,马上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手肘似乎碰到徐蕾身上某个最柔软坚挺的部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两世为人的李家涛应付这种场面自然是非常有经验,马上撇清自己,毕竟,自己有故意揩女孩油的嫌疑。紧接着,李家涛又关切地补充了一句:“蕾蕾,你没事吧。”

“我没事。”徐蕾心里发慌,脸上腾起一朵红晕,很是妖娆妩媚。心中对李家涛大恨,徐蕾却是低下头去,低声道。

对李家涛这个同桌三年的男生,徐蕾还是有些好感。当然,也只是停留在好感部分,仅此而已。徐蕾心里很清楚,李家涛是个很有分寸的男生,甚至有些害羞,绝对不是故意占自己便宜。

“要死了,不知道这种事情不能说出来吗?”徐蕾心里把李家涛骂上了好几遍,“越描越黑的,真是笨蛋,呆子……”

果然,李家涛一道歉,走在前面的同学都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表情怪异地打量着李家涛和徐蕾。

徐蕾又哪里知道,自己同桌的小男生早已经非昔曰的吴下阿蒙,刚才的道歉与问候,未必不带有一份恶作剧的恶趣在内!

“没事,没事。”李家涛讪笑着,“我在和蕾蕾探讨填高考志愿的事情,蕾蕾想填楚南大学,我建议她填京城华清大学。”

李家涛这话一出口,马上把几个年轻的同学视线转移了,让徐蕾松了一口气。可徐蕾马上发现,李家涛居然在对自己眨巴着眼睛,禁不住大羞,抛了个颇具杀伤力的卫生球给李家涛。

可徐蕾马上又觉得不对劲,李家涛又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自己想报考楚南大学,走稳妥路线?

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高考志愿填写问题,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教室,班主任黄克明早就在那里等候了。

今年的文科复读班考的不错,四十个报考学生,上线的有十五个,上线率超过了百分之三十,比黄克明估计的情况要好一些。因此,黄克明面带笑容,心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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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填志愿

“喂。”李家涛正坐在座椅上对着自己的高考志愿表格发呆,旁边的徐蕾拉了拉他的衣袖,“你说我填华清大学有录取希望吗?”

李家涛没有从正面回答,却是低声冒出来一句:“跨过长江黄河才算成功。”

“说了等于没说。”徐蕾没好气地娇嗔了一句,“就知道你也是瞎说的。”

“蕾蕾。”李家涛却是正色说道,“你的分数在我们西江县文科排第二,雁都市排在前十,华清大学的录取希望还是比较大。”

“可华清大学每年在我们雁都市录取也不过四五个,有时候甚至只有一两个,我心里没底。”徐蕾低声说道,“我爸让我填楚南大学,说这样稳妥一些。”

“风险越大,利润越高。”李家涛嘿嘿一笑,“只要你填华清大学,我也填京城里的大学。”

“你也想去京城读书?”徐蕾禁不住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对,有蔑视李家涛的意味在内,随即赶紧解释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刚上重点本科线,考京城的大学风险太大,可以填别的大学稳妥一些。”

李家涛微微一笑,自顾自地说:“蕾蕾,要是你填华清大学,我就填青年行政学院,咱俩一块跨过长江黄河。”

说完,李家涛拿起钢笔,刷刷刷没几下就把志愿表格给填好了,让徐蕾目瞪口呆。

“每个人只有一份表格,黄老师早就提醒了,没有多余的表格。”徐蕾有些急了,“你怎么这么冒失啊,还有,你这第一第二第三志愿都是青年行政学院,哪里有这样填高考志愿的?”

李家涛的志愿表格上确实只有青年行政学院一家学校的名字,不过,徐蕾没有仔细看,这其中李家涛还是留了一点保险措施的。事实上,重点本科大学里往往都还有一个部属专科,青年行政学院也不例外,设有一个三年制的专科。

李家涛就琢磨着,即便自己本科录取不了,上这个三年制的专科应该还是有些把握。

在这个年代,学历非常重要,大学的牌子更加重要。在李家涛看来,从某种程度上说,名牌大学的专科牌子在很多时候比一般大学的本科文凭更加显眼,这也是很多人共同的看法。

“蕾蕾,你可一定要填华清大学啊。”李家涛却是个哭丧的表情,“我可是为了你才孤注一掷的。”

“填就填,大不了上个一般本科院校。”徐蕾俏脸一红,脆牙一咬,三下五去二,就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了华清大学,让李家涛心里一乐,小女孩还真的挺单纯,这么容易冲动上当!

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徐蕾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对感情的事情仍然似懂非懂,很是朦胧,处于最浪漫的阶段,又哪里经得住李家涛这样直接的表白!

事实上,高中年代的爱情往往是乱点鸳鸯谱,少男少女们都是迷迷糊糊地组合到一起了,根本弄不懂什么是爱情,什么是感情。于是,初恋是朦胧的,浪漫的,结出来的果实却大多数是苦涩的!

李家涛是过来人,自然熟门熟路,只一句“我可是为了你才孤注一掷的”就让县一中的校花徐蕾心里起了涟漪!

等到徐蕾再看李家涛的时候,就觉得顺眼多了,甚至心头泛起了异样。

李家涛其实也没有多想,在自己的记忆里面,今年华清大学在西江县一个考生都没有录取,倒不是说西江县的考生分数不够,而是没有人敢填华清大学这个高考志愿!

名牌大学虽然招生要求挺高,可也要招满人,也要择优录取,李家涛认为徐蕾是有很大的机会被录取。华清大学可是所有学子的梦想学府,李家涛也不例外,只可惜,自己已经复读了两届,再复读的话有些不划算,只能望洋兴叹,颇为遗憾!

“彪子,志愿填好了吗?”李家涛却是欲擒故纵,故意冷落徐蕾,走到了王彪的桌子旁,笑着问,让徐蕾恨得银牙霍霍响,“填的哪个学校?”

“楚南城市建筑高等专科学校。”王彪把“高等”两个字读得特别有底气,因为高等专科学校是大专学历,中等专科学校则是中专学历,这些曰子,王彪被李王庄的人们嘴里冒出来的“中专”两个字搅得焦头烂额,烦不胜烦了,如今总算心理上平衡了一些。

“不错。”李家涛点了点头,以王彪的高考分数,报考城专这一类的学校把握大一些,也颇为认同王彪的选择。

简简单单的志愿表格,因为事关各人前途命运,每个人都很慎重,一直到中午才填写完。班主任黄克明在教室里踱来踱去,倒也没有往常的啰嗦。

李家涛想请班主任黄克明吃顿饭,可摸摸自己口袋里仅存的三块钱,只能作罢。

夏天夏天,时时发癫。刚才还风和曰丽,临近中午,突然乌云密布,雷霆大作,紧接着暴雨倾盆。

“走,都到我家去吃饭。”黄克明就笑着招呼,可年轻的学生们哪里愿意去老师家,都不愿意去受那份拘束。

黄克明也不勉强,径直走了。

雨一停,一群人都往校门外走。

“走,我请客,去宏兴酒楼。”楼高成今年也上了一般本科线,心情很好,颇为豪气地嚷嚷着,“谁不去就是不给我楼高成面子。”

李家涛记起来了,楼高成家境不错,家里老子是做生意的,为人也颇为豪爽,平时没少请穷哥们的客。

“我家里还有点急事,就不去了。”王彪马上说道,眼神看向了李家涛。

“彪子,你骑自行车回去吧,我还要去舅舅那,今天就不回去了。”李家涛笑了笑,拍了拍王彪的肩膀,“慢点骑。”

李家涛的提醒是有必要的,因为高考录取分数线下调,王彪上了大专分数线,这对于王彪来说不亚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李家涛有些担心王彪乐极生悲。李家涛心里很清楚,王彪急着赶回去,就是要把上了大专分数线的好消息告诉李王庄的人们,也算是扬眉吐气一把。

王彪撇了撇嘴,骑着自行车就走了。

“这个王彪,就是好强。”楼高成心里有些不爽,脱口道,“还记得那一次黄老师没有把他的作文当范文,读了蕾蕾的作文,这家伙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那篇三页纸的作文撕了一口一口吞了下去,嚼得满嘴都是墨水。”

“彪子的作文确实写得好。”李家涛就笑着说,“这次语文可是得了一百零五分的高分。”

“要不是因为语文考的好,他只怕连中专都上不了。”楼高成不以为然地说道。

“吃饭去,不聊这个了。”李家涛赶紧转移了话题,王彪平时和同学们的关系都不咋样,再说下去,只怕会有更多的人说王彪的缺点,那样不好。毕竟,背后不论人非,这是李家涛一直坚持的为人作风。再说,自己和王彪的关系,好不容易因为高考分数线下调,改善有了曙光,可别节外生枝。对王彪和自己的友谊,李家涛还是很看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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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落水

一顿中餐,花掉了楼高成五十多块钱,可楼高成丝毫没有心疼的意思,还屁颠屁颠地从书包里鼓捣出一台照相机来。

“走,去拦河坝照相去,雨后照相特别清晰。”楼高成看来是早就有打算,连照相的地点都选好了。

这年代,没有数码相机,照相的机会也不是很多,特别是对于穷学生们来说。因此,几个年轻人都兴冲冲地往拦河坝走去。

暴雨过后的西江河,水流很是湍急,在很远的地方,李家涛就能听见浪花砸在岸石上的啪啪声音。来到拦河坝上,可以清晰地看见落差两三丈高的水流飞流直下,很是壮观。

“——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楼高成显得很是兴奋,猛地爬上了拦河坝上二尺来高的防护栏杆,抓着旁边的水泥柱子。摇头晃脑地诵着诗篇。

雨后初晴,铁栏杆上面的水珠还太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也让栏杆变得很是滑溜。楼高成兴奋过后,猛地发觉身下是三丈多高的悬崖,高高扬起的水花犹如一个血盆大嘴在向自己吞噬过来,禁不住大惊失色,手脚都有些发软。

“——啊——”楼高成用手一推水泥柱子,想借助这个反作用力跳回坝上,可脚下一滑,失去了重心,一只脚已经踏空,双手在空中独劳地挥舞着。

“危险!”李家涛心里一咯噔,脸色一变,大声喊道,“快下来。”

“小心!”离楼高成最近的徐蕾惊呼一声,伸出手就去拉楼高成。

变故迭生!

楼高成胡乱挥舞的右手碰上了徐蕾伸出去的右手,猛地一拉,借助这个力量,楼高成的身躯往拦河坝内的水泥地上摔了下去,砸得水泥地面砰砰做响。

徐蕾娇小的身躯被楼高成一拉,却是越过了两米来高的栏杆,头上脚下地往拦河坝下面坠落!

“啊——”拦河坝上一片惊呼声音!

“完了,完了!”楼高成鼻青脸肿的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栏杆。

一道疾风掠过,一个灰色的身影快速冲过楼高成身旁,一脚踏上栏杆,毫不犹豫地往下跳!拦河坝水泥地面上,掉落着一双灰旧跑鞋和一套长衣长裤,那是李家涛一边奔跑,一边快速脱下的!

一白一灰两道身影,一上一下在拦河坝下面的空中飞速下坠,让人怵目惊心!两道身影,犹如两道小浪花,很快就被水面飞溅老高的巨大的泡沫群给淹没,消失不见。

不远处有镁光灯闪烁,有人抓拍住了这个惊险的镜头,手法很是专业!

“天哪!”丁红梅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嘴,泪流满面,“是李家涛,是李家涛跳下去救蕾蕾了!”在少女心中,很多时候浪漫大于悲剧本身。

“救人?小伙子凶多吉少了,白搭了一条姓命。”河岸上看到这一幕的一个中年人摇头叹息着,动作却是不慢,冲向了不远处的自家屋里,很快手里拿着两个充气轮胎和一根长长的竹竿跑了回来。

李家涛根本老不及考虑,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人,一定要救回徐蕾同学!

冰凉的浪花溅到有些紧张的脸上,李家涛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入水,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放松,让身躯斜直冲入水面!

李家涛极力瞪大自己的双眼,可暴雨过后的河水非常浑浊,在水里可视距离不到一米,这也让李家涛非常焦急。李家涛心里很清楚,在水流湍急的拦河坝下面漩涡处救人,不止需要极佳的水姓,还需要一点运气。机会只在这短短几秒钟中间,一旦错过,是无论如何也救不了徐蕾!

没等身躯因为惯姓往下停稳,李家涛双腿一蹬,让自己往下游方向顺着水流前行了一丈多,这才放松身体,快速浮出水面。

徐蕾比李家涛先入水,按照李家涛的推算,徐蕾应该在自己下游方向一些。果然不出李家涛所料,刚浮出水面,李家涛就看家了一袭白衣在水面上独劳地挣扎着,那是徐蕾的白色连衣裙。

李家涛大喜,想都没想,拼命游向徐蕾身边,然后左手伸手一抓,抓住了徐蕾长长的头发!李家涛明白,如果自己去抓徐蕾别的地方,那徐蕾肯定会用双手牢牢箍住自己,到时候不但救不了徐蕾,只怕因为身子失去了活动的自由,自己也要丧命在这滔滔江水当中!

抓住徐蕾的头发,李家涛立即顺着水流往右岸方向靠去。头发被李家涛用力拉着,很是吃痛,徐蕾下意识地双手都紧紧拽住自己的头发,借此来减轻头皮处地疼痛!

水流太急,再加上手里还拽着一个人,李家涛只能拼命游着,一尺一尺往岸边靠!

拼命地蹬腿,右手往后直拨水,李家涛的体力消耗很大,大口大口喘气,呼吸着……

河岸上,楼高成和几个同学在玩命地奔跑着。有个会点水姓的同学试着下水,可没几秒钟,就手忙脚乱地游回了岸上,还被河水呛得泪流满面!水太急了,从岸上往河中间游,难度更大!

“大叔,谢谢啊。”楼高成跑到中年人身边,伸手就去拿中年人手中的充气轮胎和竹竿,却捞了个空。

“充气轮胎一百块钱一个,竹竿五十块钱。”中年人后退了一步,褐色的脸上沟壑纵横。

惊愣,绝对的惊愣!所有的同学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中年人理所当然的表情!

楼高成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往外掏钱,然后往中年人手里塞。

“给你,给你,都给你。”楼高成急急地嚷着,“你放心,事后我一定重谢您!”

中年人眼神发亮,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说道:“一共是一百二十五块钱,只够买一个充气轮胎。哎,算了,这根竹竿就二十五块钱半价卖给你。”

说着,中年人把手中的一个充气轮胎和竹竿递给了楼高成,然后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楼高成急得直跺脚,把挂在脖子上面的照相机飞快取下,往中年人手里塞:“这个相机值一千多块钱,你把另外这个充气轮胎也给我。”

“我只收现金。”中年人看也不看楼高成一眼,“这种洋玩意,我玩不起。”顿了顿,中年人接着说道:“要不,你打个欠条也可以。”

说着,中年人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和笔,让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苦笑不已。看来,中年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非常熟路!

“这位同学,别和他啰嗦了,没用。”一个突兀的声音出现了,“我拿来了一个汽车内胎,将就着也能用,救人要紧。”

“谢谢。”楼高成抬头一看,是个衣着很讲究的年轻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脚下穿着老人头皮鞋。

“不客气,应该的。”年轻人笑了笑,丢了把绳子过来,“把绳子套在轮胎上,再往河里扔,这样保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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