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厨子以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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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备胎
“你们谁娶我?”
风一吹,本来就没关紧的门板子“嘎吱”一声咧开半寸缝儿,从里面传出个低哑、沉郁的声音来。院子里的老黄狗趁机钻了进去,千疮百孔的门板子开得更大了,隐约能看见屋里摆了一张颜色发旧的长桌,五六个人围坐,说话的人背对门口坐着,看不清楚脸。其他人能瞧见,俱是目光如炬、雄躯凛凛、相貌堂堂的好汉。
不过听见这话时,好汉们一齐呆若木鸡,最后好歹有了点反应,都朝坐在距离那说话之人最近的汉子看去。
那汉子名叫杨天秀,二十出头的年纪。吃不住兄弟几个一齐看他,心道苦也,略一沉吟诚恳道:“二娘,你是知道我的,家中已有两位贤妻<b>www.shukeba.com</b>。”
一道视线越过他扫向旁边的庄熊儿。
庄熊儿眼圈红了:“二娘,你是知道我的,家中仅有薄田二亩,不能果腹……”
正对着门口的张河眸光闪闪,捋起袖子嘿嘿一笑:“二娘,你是知道我的,如果一定要娶妻,那就必须是七弟这样的。”
七弟……
那道视线转了个弯又回来落在了挨着张河的赵洪天身上。
赵洪天捺耐不住,“啪”的一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头顶正好到坐着的张河耳朵上。
“二娘,你是知道我的……虽然人家都管我叫矮脚虎、小冬瓜,但镇上的李娇儿……嘿嘿,叫我大英雄!”李娇儿是青牛镇勾栏院的头牌。
那道视线从他头顶掠了过去。
最后一个,白绍棠摇了摇手上的洒金川扇儿,一股香味儿飘散出来:“二娘,你是知道我的,我不喜欢比我还黑的,晚上是看她还是看我呢?”
话说完了,不管二娘什么表情,几人都站起来向外走去,路过时一人又一句。
“二娘,实在不行你就嫁了吧?”
“对,咱们青牛村没成亲的好男儿不是还有卫安吗?”
“卫安太酸腐,还有顾如虎……”
声音的主人本来走到门口了,又倒着走了回来,向后仰着身子看着二娘:“抱歉,忘了大哥是你亲哥了。”
赵洪天一头把这人给顶了出去:“我说最好的办法还是老二找个深山老林藏起来,等胡老官儿死了,大家忘了老二是个女人的时候再出来不就行了吗?”
“下策!”白绍棠的扇子打在赵洪天头上,“老二虽然吃的多力气大长的糙,却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娇娥,你让老二当野人?依我之见老二可以效仿木兰从军,这一身蛮力不说封王拜相,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做个将军还是绰绰有余,到了那个时候老二再回青牛村……”
“老二都成将军了还回青牛村干啥?”
“娶了胡老官儿!一雪前耻!”
……
师弟们都走了以后,二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丁血紫色小瓷盒,“啪”的一声打开对着脸照了起来。
只见里面映出一小片经年练武晒得黑黝黝的脸。
原来这小瓷盒打开上下两面都是镜子。
“是够黑的……”二娘心道,却也不见沮丧之色。看了一眼后就合上了小瓷盒,托在掌心把玩。
这里是大熙,一个华夏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王朝。因为她排行老二,人们都叫她顾二娘,除了比别人多了点记忆,胳膊腿儿每一片肉都是土生土长的。
顾二娘一手托腮,一手转着小瓷盒。小瓷盒两面都是丁血紫牡丹纹,银包边,在顾二娘的眼里造型说不上多美,工艺也说不上多精湛,稀罕的是这种丁血紫的釉色。在顾二娘的记忆里,华夏大约是到了宋代才出现这种窑变后的丁血紫、鸡血红、月白等釉色。顾二娘留心许久,结合能够接触到的衣食住行各方面,推断大熙朝大约等同于华夏历史上的唐宋时期、或者再靠后一点儿。
也只是推断,毕竟顾二娘从呱呱坠地起到现在的近二十余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距离青牛村十里地的青牛县。
封建王朝对女子的束缚从来都有,只是轻重略有不同。就算大熙朝民风开放,一个女子想独自闯荡也几乎是不可能的,首先父母这关顾二娘就过不了。好在她这一世的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加上皇帝文武并重,大熙底层百姓习武之风颇浓,她才能练就一身武艺,十九未嫁。
底层百姓习武之风颇浓,那也是对男子而言。不过顾二娘天生有个奇异之处――她力气大的出奇。后来被大哥顾如虎的师父偶然发现,惊为异宝,加上顾二娘自己左磨右磨,终于说动父母拜周复为师。
寒来署往,时光如梭,顾二娘转眼十九岁了,经过苦练的力气更加惊人,一棵丈余高的大树她低喝一声就能连根拔起。后遗症也有,饭量极大。
说起来顾二娘至今没能嫁出去跟这个也有点关系。她素来挑食,非白米不食,一口气能吃十大海碗白米饭;最喜食肉,配肉饭量翻倍。大熙朝农业算是发达的,但水稻亩产量不过三百来斤,普通农家少有能养活得起顾二娘的。她家是因为有顾山、顾如虎两个壮劳力,外带她时不时上青牛山打猎才撑了下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那一有风吹草动就哭的昏过去的娘许氏才准许她练武到现在。但她这痛快人生眼见就到边儿了――大熙朝明文规定:“女子十九不嫁,家人坐之,并使长吏配之。”
“使长吏配之”的意思就是随便找一个没有老婆的男人,不管他是鳏夫光棍、瞎子瘸子拐子,都得把“剩女”给嫁掉。要是“剩女”不嫁,“家人坐之”。
大熙奉行早婚,女子通常十三、四岁就成亲嫁人,十九这个年限相对华夏历史上的各朝还算宽裕的,但总得有个合适的人让她嫁……想到这里,顾二娘叹了口气,下个月她就满十九了,父亲和大哥半年前外出未归。官媒胡老儿跟她有旧仇,趁机胁迫,上个月就来了两趟,放话这个月她再不嫁,就把她配给青牛县西大街的张大户当填房。那张大户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儿,走路都让人扶,软如鼻涕脓如酱还想着续弦。她倒是不介意送他一程,但终究不想脏了手,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她心里有个合适的人选,只不过觉得还没走到那一步,要是她能自己解决了,就不劳那人了,但看看她这些兄弟……以后再操练就操练死他们!
顾二娘走出屋子视线略微一扫,看见院子里老三杨天秀在耍一杆红缨枪;老四庄熊儿在炼流星锤;老五张河正把头插在水缸里练闭气;老六赵洪天一手拎一块青石轮番往头上砸,他练的是铁头功;老七白绍棠正在舞他的扇子――分明练得好好的,她一出来,都自发转过脸变成背对着她了。
什么叫做无情无义?这就是!
“二娘……”
周复看见顾二娘好一会儿了。只见顾二娘头戴网巾,身上穿着她娘改良过的浅白色圆领窄袖袍衫,脚下布鞋净袜。面色虽黑,但身形削瘦挺拔,不过因本是女儿,骨架生来比男子多了几分圆润,看起来并不凶恶,就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颇有赏心悦目之感。
“师父。”顾二娘听见周复的声音,忙走过来端正一拜。
周复年过四旬,五短身材,紫脸膛,看着其貌不扬,十八般武艺、内功绝学、江湖门路却是样样精通。
“二娘,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师弟们各有难处,你是师姐,要多体谅他们……”周复刚练完一路剑,头上还有汗。
顾二娘忙从木架上取下师父擦脸的布巾浸到水盆里拧过递上,恭敬道:“是,师父。”
要不是顾二娘跟随周复时间够长,准被周复这一脸关切感动的满眼泪花。她只是眼梢一挑,果然瞥见师父嘴角噙着一缕狡诈的笑。
顾二娘不觉血气微荡、手心发痒。而看着在专心练功,实则时刻在关注着师父和师姐对话的杨天秀几个暗呼不妙,比着收势预备溜之大吉。
周复一甩手:“一起上吧!师姐弟好好亲近亲近。”
作为师父,周复最喜欢看的就是徒弟们打在一处儿。什么?他这个师父太残忍!败在自家人手里总好过死在别人手里!
周复哪有闲心管顾二娘的婚事,他这个女徒弟,看着老实,却是个最有主意的,能让她吃亏的……周复想了想,真没想出来一个。他掇了条凳子,就坐在门前看师姐弟六人斗在一处。
话说杨天秀几人知道今天躲不过去,听师父说“一起上吧”,连丝犹豫都没有就抄起家伙攻向顾二娘――别怪他们不讲义气,对付师姐这种怪胎,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吃土。
他们吼声震天,招式凶猛,道道寒光让人惊心动魄,让人觉得关公再世都得被剁成肉泥,周复却轻轻摇了摇头。
只见顾二娘马步纹丝不动,上身向右一仰,避过杨天秀的红缨枪,顺手一夺扫向庄熊儿,庄熊儿那对百来斤的流星锤立即飞了出去砸向正从后面偷袭顾二娘的张河。张河大惊,身子泥鳅一样滑开,露出藏在后面赵洪天。赵洪天色变,这时白绍棠的扇子“刷”的一声,十几道银针从扇骨射出来救赵洪天。
顾二娘嘿嘿一笑,足尖一点拔地而起,赵洪天的铁头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倒拎了起来,迎着那十几道寒光甩去。
几人手心、头上都是细汗。
至于她被她拽着腿的赵洪天小冬瓜,真要变成个烂冬瓜了。
“师姐饶命――我愿意娶你……”赵洪天哀嚎。
小冬瓜真是没骨气!其余几人想道,却同时虚晃一招向后退去。
顾二娘刚说过以后要操练死他们,怎么会放走他们?抬手就要把赵洪天扔出去先砸倒两个,却听微草堂外面有人急喊:“二娘,不好了,胡老儿又来了!”
顾二娘一怔,手停了下来。
底下倒挂着的赵洪天嘶声喊道:“师姐,我刚才是给你说笑的,不作数,你莫要当真――”
顾二娘手一松,赵洪天就栽下去吃了一嘴土。
周翠心牵着一个小男娃匆匆走进院子。
周翠心是周复的独生女儿,年方十六,手上牵着的那个年约六岁的男娃,是顾二娘的弟弟顾如豹。
顾如豹比顾二娘小了十多岁,自幼身子骨不好,许氏见过长子和女儿练武吃苦,说什么也不让如豹习武。顾山不在家,二娘照常去微草堂习武,如豹在家玩耍。刚吃早饭就见胡老儿穿一身新衣,带着几个衙役装扮的男人摇摇摆摆地朝自家走来,当即抄小路跑到微草堂来找二娘。
青牛村坐落在青牛山脚下,微草堂建在接近青牛山半山腰的地方,如豹一路跑上来,早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红彤彤的,幸亏被周翠心接着。
二娘不敢耽误,对周复道:“师父,我回去看看。”
周复点头,并不交代二娘些什么,二娘一向稳重的很。
陈天秀推着赵洪天跟上来:“师姐,你把小冬瓜带去,他刚都愿意了。”
赵洪天脸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但架不住兄弟几个一人一条胳膊押着他。
“滚――”顾二娘干净利索地吐出一个字。
“真不要?”师弟几人眼亮了。
“滚滚滚――”
顾二娘懒得搭理这些没心没肺的混货,把如豹举起来放在背上大步朝山下赶去。看来这次胡老儿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把她给配出去了,专趁她爹不在的时候捣乱。顾二娘原想着几个师弟都没成家,随便拉一个应应急,可这帮家伙被她打怕了,真怕生米煮成熟饭永无出头之日啊。也罢,这些人指望不上,她还有一个备胎呢。
说备胎,备胎到。顾二娘刚走到青牛村前面的竹林里,就看见了卫安。
第2章 打架
大熙朝跟华夏有些类似,南北地域甚广,也有一条秦淮河,以这条河流域为界,往北种植小麦,往南种植水稻。青牛县在秦淮河以南的湖东省,湖东、湖西两省自古是有名的鱼米之乡,是大熙的粮仓。水土养人,虽然青牛县偏居湖东省最西边的太青山区,但这里的男子明显淋雨淋多了,个个长的跟成熟的稻谷一样谦虚含蓄,轻易是不肯长高的。她那几个师兄弟除却小冬瓜,其余都算一表人才,也不过只有一米七零(目测),跟她打个平手。
但卫安是个例外。他身穿绿罗褶儿,站在路边一丛翠绿竹子旁边,愈发显出长腰才。顾二娘琢磨着他至少得有一米七八,前些日子还没见这么高,莫非他又长了?也是,都说“二十二猛一蹿”,卫安今年可不二十二了?他也没娶妻,自己光棍一条,正好能配一块……心里这么想着,顾二娘脚步加快,走到卫安面前。
“卫安,你在这儿等我呢?”
卫安明显一怔,他是在等顾二娘,可怎么被顾二娘一说,味儿就不太一样了,顾如豹还在顾二娘背上看着呢。
不过顾二娘从小就这样,事情紧急卫安也顾不上了,直接道:“二娘,你先不要回去,胡官媒带人去你家了,说要把你绑走<b>www.shukeba.com</b>。”
顾二娘略有失望:“哦,就这事?”她还以为卫安在这儿等着是为了提亲。
卫安的话,她就凑合了,反正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卫安听出来她话里有话,犹豫了一下道:“如豹你别担心,我一会儿把他送回去,你先避避吧。”
顾二娘眼里光闪了一下:“那你呢,你不也二十二了,我记得你是秋天生的。”
大熙规定女子最晚十九成亲,男子也有期限,是二十五岁。但二十五那是最晚期限,通常二十几岁的人都该有好几个孩子了。
卫安见绕不过去,有些不自在地看向一旁的竹子:“大丈夫以事业为重,未有功名怎好成家,将来也是辜负妻儿……”
顾二娘有点听不懂卫安的话。卫安家和顾二娘家前后毗邻,卫安的娘李氏和她娘许氏的娘家都是青牛县南小牛村的,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就是手帕交,后来都嫁到青牛村,关系自然更亲。
卫安家在青牛村有点特殊,他爹卫云是个秀才,一生都忙于科考,直到某次乡试后不慎跌入河里淹死了,李氏成了寡妇,一个人带着卫安过活。日子可想而知,都是靠着她家帮忙接济,她娘许氏只差把自家的锅拎过去了。
但就这种情况,李氏仍把卫安送进了学堂。好在卫安不负他娘希望,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后来去县里的书院念书,三年前又通过了乡试,成了附近有名的学子。
小的时候,李氏经常当着许氏的面夸奖顾二娘,话里话外暗示相中了顾二娘。也就是从三年前卫安通过乡试后,一直爱拿自己儿子打趣她的李氏渐渐不说那些笑话了。眼见今年大考,卫安一直在准备进京赶考,算算日子,前后两个院,李氏都有半年多没有上门了。
怎么养兵千日用的时候跑的比兔子还快?顾二娘盯着卫安“百思不得其解”。
卫安明明高了顾二娘半头,被她盯的愣是有些心虚地垂着头。他心里想的跟顾二娘差不多。但顾二娘不知道的是他娘明面上相中了顾二娘,背地里却告诫卫安,一定不要跟顾二娘有什么瓜葛。卫安现在能来,多少有些情意在,但让他说出娶顾二娘的话……他并不敢违背寡母。
静谧的竹林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顾二娘谈不上伤心,只是有点失望。她又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姑娘,李氏那点心眼一直都看在眼里,只是卫安这样,还是觉得看走了眼。她也不想为难卫安,卫安这个人虽然懦弱,本性却也不坏……但一时索然无味起来,连话也懒得跟卫安说了。
“不,我不跟你回去!我和二姐一起!”
这时,清脆的童音从顾二娘背上传来,打破了这股尴尬。
如豹虽然小,但最近关于顾二娘的婚事屡次被谈及,他也模糊明白了一点。本来他也是喜欢卫安的,但现在觉得卫安好像欺负了二姐一样,他才不会跟卫安走呢!
卫安都忘了如豹还在了,他见顾二娘抬脚就要走,担心顾二娘直冲到村里,本能要拦住她,却见顾二娘往他背后一望:“你娘来了!”
吓得卫安忙扭头去看。
这边顾二娘背着如豹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往村子里走了。
再追,出了这竹林,可就被人看见了。
卫安只好站在原地,回忆起顾二娘淡淡的神情,莫名地有些沉郁,她为什么一点难过都没有?
顾二娘一眨眼的时间就把卫安扔在脑后了,卫安只是她瘸子里面挑将军的一个备胎,这条路行不通,再想办法呗!她现在担心的是她那弱不禁风的娘许氏,许氏有个毛病,一激动就会昏厥,因为她的亲事都晕过去好几回了。
顾二娘疾步如风,几下就把竹林远远抛在了后面,刚到村口,就碰见顾道国的浑家张氏,那张氏不待顾二娘招呼,上前就拽住顾二娘:“二娘,不好了,你娘同你李姨母吵起来了!”
张氏口中的李姨母就是卫安的娘李氏。
二娘奇怪:“不是胡老儿来了么?”怎么跟李氏搅合到一起了?
顾道国跟顾山平辈,与顾山向来关系不错,所以张氏瞧见许氏和李氏扭打在一起才连忙到村口等着顾二娘。
从村口到顾二娘家这一段路,张氏一面跟着顾二娘小跑一面把事情原委竹筒倒豆子一样哗哗讲了一遍。原来今日胡老儿带着人来,没多大一会儿就走了。李氏不知听谁说的,说许氏回复胡老儿二娘已经许给卫安了,闹将上门不知怎的就动起手了。
二娘近家门,远远听见里面还在吵闹时面色不善起来。
许氏是个温温婉婉的人儿,打顾二娘出生,她就没听见过她娘大声说过话。这样性子的许氏,竟然被李氏逼得动手了。
卫安,还没中状元呢!
一直趴在顾二娘背上的如豹也气的直起了身子,握紧了小拳头。
张氏忽然察觉到姐弟俩气势的变化,顾如豹就罢了,小娃娃生气起来也不打紧,二娘的气势却比她男人打人的时候还吓人。
张氏心怯,不由落下一段,只见顾二娘到了自家门前,忽然停了步子,却不进去,而是侧耳细听起来。
只听里面李氏叫嚷“没羞的狗肉,休想赖上我儿子”“忘本的贼婆子,枉我跟你姐妹情深”中间夹着许氏有气无力的辩解,奈何李氏嗓门嘹亮,只听得许氏呼呼喘气,却是骂不过李氏。
顾二娘再难听下去,一拳捶在门板上,里面声音立即停住。她轻轻把如豹放下来,拍了拍衣裳,大步走了进去。
只见李氏正拉着许氏不松手,许氏发髻歪斜,额前散着几缕碎发,气的脸也红,眼也红。那李氏却斗鸡一样拧着头瞧着顾二娘。周围七八个妇人、婆子,都是左邻右舍来劝架的,见二娘回来皆松了口气,独一个杜婆,阴阳怪气道:“呦!二娘回来了,快来劝劝你娘,没得没有媒人就把女孩儿嫁了的。”
话音未落,便听“嗖”的一声,什么东西弹进了嘴里,咯嘣一声,杜婆的门牙断了。
登时血流出来,忍痛吐出来一看,除了半颗断牙,还有一枚带血的山果儿。
此时仲春四月,这种山果儿长得最快,路边都是。方才顾二娘随手揪了几颗藏在手心,这时笑道:“杜婆婆,还请吃个果儿歇歇气。”
李氏下意识就松开了许氏,二娘连忙扶住。
那杜婆才缓上气来,指着顾二娘:“你……”
二娘呵呵道:“婆婆愈发不中用了,一个果儿都接不住,磕坏了牙怪谁?”
那杜婆是青牛村有名的老虔婆,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靠着一张嘴儿把圆的说成方的,黑的说成白的,只为几分银子,不知道坑了多少人。早就打上顾二娘的主意,但她说的再好,顾山和许氏也先问过二娘,所以她那一条腿都跑细了,也没见说成,又因二娘曾打过她娘家侄子,故而怀恨在心,但凡二娘一身蠢力,好吃懒做、貌丑蛮傻之言都出自这婆子口中,二娘估摸着张氏少不了受这婆子唆使,反正要一并解决,也不留什么情面,直接出手给了个教训。
那婆子靠嘴吃饭,如何能由人毁了门牙?一屁股坐在地上准备哭嚎,却见顾二娘叠起一摞青砖,右手用力一劈,哗啦一声,那九块青砖从上到下整整齐齐裂开。
那婆子登时记起自己那娘家侄子是如何被顾二娘打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看了李氏一眼,一句话没说一溜烟跑了。
李氏有些傻眼,她当然知道顾二娘习武,但从来没见过,且这丫头平日待她恭敬和气,从没跟她顶过嘴,一直以为是个好拿捏的,今日才知……不是这样!
李氏这一思量间,顾二娘从地上捡起半截青砖,把来劝架的婆子媳妇们吓的不由后退。
李氏惶恐起来,这时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卫安方才在外面撞上杜婆,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冲进来喊道:“二娘,住手!”
见儿子进来,李氏炸了一样嚎道:“安儿,她要打我,她要打我――”
第3章 讨回来
许氏气的要站起来跟她理论,但刚一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
卫安见不得老娘受屈,但一向疼爱自己的许氏也摇摇欲倒,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解决这一桩纠纷时,眼前忽然飘过一片细沙,抬头一看,只见顾二娘双掌夹着那半块青砖,没揉搓几下,青砖就在她手中碎成了渣渣。
这是多大的劲儿啊?!!!
一时间,众人目瞪口呆、胆颤心惊。
顾二娘见震慑到众人,开口道:“好了,可以好好说话了吧?如豹,去给咱娘搬把椅子<b>www.shukeba.com</b>。”
见许氏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顾二娘还是改变了策略,她知道自己老娘心地太过善良,要是她把李氏暴打一顿,她娘搞不好会真晕过去。
如豹只搬出一把椅子,顾二娘扶着许氏坐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娘,你先说。”顾二娘现在完全掌控局面,开口洗白的机会当然要先给自己老娘。
十九岁的顾二娘,虽然刚用可怕的手段吓唬了众人,可此时开口的沉稳、冷静还是叫人安心许多。
见女儿没有像上次大打出手,许氏松了口气,她性子虽软,但关乎二娘名声,她就是豁出脸面也不肯让这脏水泼在女儿身上:“崔大娘,莲嫂子你们都在这儿,我也不怕丢人了,请你们评评理。今天胡老官媒又来催促二娘定亲,我前脚把人送走,后脚……她就来闹。”经过方才,许氏再难叫李氏“妹妹”了。
“……她说我对胡老官媒说把二娘许给卫安了。别说我没这个心思,就是有这个心思,顾山不在家,我如何做得了主?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听许氏提起顾二娘跟自己的婚事,卫安耳根子有些发热又有些难堪,但他又不能让李氏一个人留在这儿,只能硬着头皮站在李氏身边。
儿子在身边,李氏冷静许多。她心里早有盘算,否则也不会杜婆一挑唆就闹上门来。儿子对顾二娘的心思,当娘的最清楚不过。卫安是书院里先生最看好、最有希望高中的学生,就算中不了状元,探花榜眼也是有可能的,那绝不是顾山这一家子能高攀的。她要早点断了卫安对这老姑娘的念想,以后风风光光的娶个高门娘子,对卫安的仕途前景都有帮助。
故而李氏冷笑:“你没这么说?那胡老儿怎么走了?杜婆子亲口对我说你就是那么对他说的。再说这么多年,你们家要不是有这个心思,为何对我们娘俩儿嘘寒问暖、巴结奉迎?”
许氏一阵头晕,她真是心寒透顶,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人会是她认识了大半辈子,帮了大半辈子,日日一声声叫着她“姐姐、姐姐”的人。
“我许玉娘对天发誓,我要是这么说过,就让我穿肠烂肚、不得好死……胡老官媒要走是因为二娘她爹送信回来,过不几日就要归家,到时候再请胡老官媒为二娘寻一门好亲事。”
听玉娘发誓,妇人们脸色都变了,忙迭声劝慰。
听说顾山要回来了,李氏心觉不妙。顾山从去年年底外出,近半年未归,她暗自猜想顾山可能回不来了,因此更怕许氏带着老姑娘和幼子缠上来。她心里忐忑,面色却冷哼一声:“那也不能说你没这个念想,谁不知道这方圆几十里除了我家安儿就没有更好的人了。”
卫安一直沉默无声,此时臊得耳根子通红,但李氏攥的他手疼,只能垂首呆着。
许氏半响哑口无言,忽然发出笑声:“难道我家二娘就只能嫁在这青牛山,难道几十里外就没有好男儿?莫说二娘她爹不在家,就是在家,我许玉娘也能做得了这个主。你听好了,我这个女孩儿,心尖子一样,说给谁也不会说到你家,你可放心了?”
许氏虽笑着,那声音里却透着凄厉,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惊得旁边婆子媳妇连声叹气。
李氏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哪管许氏伤心,冷笑道:“那就好,你的心尖子你看住了,别总往我家跑!”
许氏气的发颤,李氏本来还想说两句,看见围着李氏的妇人都皱着眉头,将那更过分的话咽了下去,拉住卫安:“我们走!”
她那份儿柔软早在卫安爹死后就消磨在苦日子里了。这些年人们都看到许氏帮她,有谁看到她是怎么小心翼翼讨好许氏一家的?她本来比许氏小三岁,看起来却比许氏还老上许多。看见许氏哭泣,她心里只有一种报复般的快感,现在心满意足只想回家大笑一场。
“站住――”
“方才卫安在小竹林那儿对我说要带我去青牛县。”
顾二娘拦住李氏,两句话语调都四平八稳,说完居高临下盯着李氏。
李氏个头不高,还不到顾二娘肩膀,她的底气不过是儿子,但卫安现在慌了,一大片惊疑的目光中,反驳道:“没有,我刚才是告诉你胡官媒来了,让你出去躲躲,也不是在林子里面,是在路头上!”
“喔~”顾二娘不紧不慢应了一声,视线转向妇人们:“各位婶娘都听见了,卫安他自己跑去等我……不是我往他家跑。”
“我虽然是个老姑娘,可还要脸,谁要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把她送官府。”
李氏脸上青白一片,没想这贱丫头嘴皮子那么利,两句话就打了她的脸,但在她的气势之下,她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埋怨地看了儿子一眼。
卫安脸更是红的滴血,现在无论怎么说都抹不干净了。
张氏早看不下去了,最先站出来:“我说卫云嫂子,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二娘这孩子我们都是看着长大的,什么品行都清楚,你可别污了孩子名声。”
崔大娘接着道:“就是,你儿子重要,人家女孩儿也是心尖子肉。”
莲嫂子素来看不惯李氏的势利眼,张口就道:“整日吃拿人家的,儿子还没出息呢,小心遭报应!”
李氏气极。
这些都算是长辈,卫安只能拱手作揖:“各位婶娘,卫安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今日闹这一回,颜面算是丢尽了,卫安拽住他娘就往外走。
不料又被顾二娘拦住。
“你想干什么?”李氏怒道。
卫安也抬眼看顾二娘,神情复杂,今日的二娘跟往日太不一样了。
许氏和妇人们也疑惑地看着顾二娘。
顾二娘笑笑:“娘,您忘她刚才说咱们平日对她的好都是巴结奉迎?既然让人误会了,这错改过来才好,平日的好都应该拿回来。”
见许氏皱眉,顾二娘知道她娘还顾忌着一点情分,立即接道:“娘,不拿回来,人家还以为我想往上贴呢!”
这句话戳痛了许氏,她原根本没有那个想法,硬是被李氏天天说,说动了,李氏又倒打一耙……伤心之下点头道:“对,李金宝,咱们多年的手帕交也就到今天了,各位嫂子们做个证,凡是我们家给李金宝的,今天都要讨回来。”
李氏没想到懦弱的许氏会反击,一时张口结舌:“你要讨什么?”
卫安皱着眉,他家很多东西都是顾二娘家送的,他倒不是稀罕这些东西,只是太丢脸了。
顾二娘悄悄冲如豹使了个眼色,率先大步向前走去:“当然是从你们家把我们家的东西搬回来!”
如豹忙扶着许氏跟在后面,这时除了原来劝架的妇女婆子们,还有不少一直站在外面看热闹的村民都跟了上去。
李氏那么过分,顾家讨回自己家的东西也理所应当,大家都想看看顾家给了卫家多少东西。
李氏这时有点后悔,但转念一想,卫安高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舍出去些破烂家什断了这层关系最好。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进了自家院子。
卫安家就在顾二娘家后面,不多时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顾二娘从进了院子就说开了:“这青石,是我爹一块块从山上背下来的;这李子树,是我娘亲手栽的;这水缸,看见了吗,也是我爹用牛车拉回来的;这盆兰花…”
“是我给李姨母的,我本来不想给的,李姨母说好看……”如豹清脆的童声响起,村民们都看向李氏。
李氏努力做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卫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二娘看向那三间正房,然后扫向独立在院子一角的灶房。
卫安面有紧张,那三间正房,东边那间他娘住,西边那间他住。他的房间可以随便进,李氏寡居多年,要是顾二娘带人进去……最好不要,他并不想为难她。
第4章 逼亲〔加更1)
好在顾二娘道:“劳烦几位婶娘跟我先进堂屋<b>www.shukeba.com</b>。”
堂屋里只有一张条几,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顾二娘手叩在桌子上:“这桌子和椅子是前年你央我娘让我爹打的,当时说要给钱,后来就不听信儿了,既然你没给钱,那桌子、椅子我就抬走了。”
李氏没说话,默许了。
顾二娘看向卫安的房门,许氏拉住了二娘,二娘今日已算出格,再跑到卫安房里乱翻可就坏了自己名声了,这个面子撕烂了就可以了。
李氏见许氏拉住二娘,暗自冷笑,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精细物件都在卫安房里,卫安虽然现在还没有功名,但难保不会一步登天,她倒要看看青牛村谁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卫安心里微微苦涩,他那屋里从床到桌子还有笔墨纸砚可以说都是顾山一手置办,他不信二娘会那么对他,但顾二娘眼睛却一直盯着他那扇门。
众人也觉不妥,李氏不义,卫安却通过了乡试,被保荐成举人(设定是大熙的举人通过乡试后保举,作为进京赶考的资格,成为举人离当官远着呢)要去进京赶考了,将来功成名就也是青牛村的荣耀。
“娘,我怕人家说咱们欺负孤儿寡母,这两间屋子就不进去了。”顾二娘道。
许氏松了口气:“那咱们回去。”
“不过……”
顾二娘话锋忽然一转,妇人们都看向她,却见她向上看去:“上头这三根松木檩子我是要拿回去的。那一年刮大风,他们家的房顶刮跑了一半,跑来央求我爹修房,我爹带着我哥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月时间,从青牛山上砍下的松树抬到山下,我爹胳膊还受伤了。不知流了多少汗、出了多少力才将她这房子修好,本来说要酬谢我爹的,后来又不了了之。你们说,我该不该把这些松木拿走?”
莲嫂子道:“她既没出钱又没出力,自然是该的,可你怎么弄下来抬回去?”
李氏忍不住笑了,从袖子里掏出汗巾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手:“你说的对,这是你们家的,你扛走吧。”
唯有卫安,心里滑过一丝不安。两家曾经那么亲近,他不可能没关注过顾二娘,通常,她嘴角挂着那样的笑的时候,不是顾如虎要吃训就是顾如豹要挨说了。
顾二娘道:“好,大家都出去吧,都站远点。”
这顾二娘还真有本事把这松木檩子弄下来?顾山当年修这房许多人都见过的,顾山忠厚,干活踏实,这房修了两三年就没见再被刮开过,就连上面铺的稻草都一丝不乱。
众人疑惑间,只见眼前白影一晃,顾二娘已经跃起,脚尖在院墙上一点,借势直飞房顶,伸手往一根松木檩子头上一拍,“轰隆”一声,那根松木檩子已经穿出房顶,砸落在院墙外面。
除了松木坠地和稻草坠落的声音,鸦雀无声。
顾二娘动作快若闪电,又是一个飞旋,两脚同时踢中两根松木檩子头,“轰隆轰隆”,卫安家的房顶塌了。
顾二娘掠出卫安家小院,过了一会儿,肩上扛着三根松木站在门口:“娘,回家。”
李氏昏了过去。
许氏一到家也软绵绵地倒了,二娘忙将许氏抱到床上,又掐又捏许氏终于醒了过来,睁眼第一句话:“跪下。”
如豹崇拜地看着二娘:“娘,不要,二姐又没做错什么。”
“你们俩是不是想气死我?”
顾二娘看她娘又想晕过去,忙到院子里跪好,想了想又喊:“娘,跪多长时间?能垫垫子吗?”
许氏差点又要昏过去,想想女儿不在眼前,生忍住了。
一墙之隔的后院,李氏面色阴沉地坐在院子里。草房屋顶塌了,上面的稻草掉的到处都是,天黑了来不及收拾,也没法确定墙是不是结实,今天晚上只能睡外面了。
真没想到贱丫头那么狠,还有玉娘,竟然知道反抗,还把送她的银手镯要了回去。那镯子,她本来打算当些银子给卫安做盘缠的,她都窘困到这般田地了……想当初,在小牛村的时候,她娘家比许玉娘娘家殷实的多。后来她嫁的也比许玉娘好。卫云是什么,读书人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顾山是什么,一个没头没脑的傻大个,她缺什么东西了,只要到顾山面前叹一口气,他就会主动的送上来。许玉娘哪点比得过自己,为什么自己要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
“娘,饿了……”
卫安小声叫道,前院顾二娘家飘来阵阵肉香刺激着他的肠胃。但他其实并不多饿,只是觉得李氏的脸色越来越可怕,找点事儿给他娘做。
听见儿子叫自己,李氏抬头看了一眼儿子。这个眼神把卫安下了一跳,他觉他娘的眼就像那次他夜半回家看到的一只狼的狼眼,绿莹莹的,像是时刻都要扑上来,把人撕碎。
“安儿,你先烧点水,自己弄点吃的,娘出去一趟。”
“娘你去哪?”这么晚了,李氏是个寡妇,不该出门。
李氏好像没听见卫安的问话,径直朝外走去,快到大门想起来回头道:“你别担心,我去杜婆家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杜婆?
卫安感觉有点不妙。他今天没怎么掺和两家纷争,并不是自持身份,而是看得很清。他娘的心思他再明白不过,他是喜欢二娘,但李氏是生他养他的寡母。妻可以再娶,娘却没法抛弃,他还要进京赶考,一步步往上走,二娘……二娘是没法与他站在一处的。但就是心情不好,心里像有两个小人,一个看着塌了的房子大声叫好,一个冷眼看着另外一个。
卫安强行收回思绪,再度想到他娘现在去找杜婆了。他知道他娘一直有这个想法,但距离他进京赶考还有几个月时间,依他娘的性子,怎么也得忍到给他弄够盘缠,今天提前发作肯定少不了杜婆的唆使。想到杜婆跟顾二娘的恩怨,卫安不由眉头紧锁,但旋即摇了摇头,自己走入灶房,舀了两瓢水放锅里,预备煮些稀粥,打开米缸一看,空空如也。
忘了顾二娘把米都倒走了……
卫安哑然失笑,他觉得自己傻了,顾二娘这么对他,他还觉得她有趣的很。
鬼使神差的,卫安走到南墙的西边,在墙上敲了两下。
没有动静。
卫安站了一会儿,打算回去。
这时上面传来吸溜声。
如豹踩着梯子趴在墙头手上捏着一大块肥肉,一面舔一面斜眼看着卫安。
大眼瞪小眼。
如豹终究是个孩子,先忍不住:“想吃吗?”小孩子也很精,今天还帮着把卫安家竹筐里的青菜都拿了回来,知道卫安现在没东西吃。
卫安想笑,想到以前顾家只要做了肉,总是站在这里递一碗过来,有时候是如虎,有时候是如豹,但最多的是二娘……他心里一动,忍不住道:“去告诉你二姐,我娘去找杜婆去了。”
卫安说完就进了灶房,他不知道顾二娘就在墙底下站着。
不同于卫安觉得自己经历了复杂的斗争才做出了一个对得起圣贤书、洗涤了灵魂、提高了境界的伟大决定,顾二娘转身就走了。
她连笑话这娘俩的心思都没有,进屋就问何氏:“娘,我爹真这几天就回来了?”
许氏气道:“我还骗你不成?”
二娘知道她娘还在生气,把许氏连人带椅子转过来,半跪伏在许氏腿上:“娘,我知道今天不该拆那娘俩的房子,可他们太欺负人了。我保证以后不随便动手了,您就别生气啦!”
从她来到这个世上,许氏就是真心实意地疼她,哪怕这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她在家里受的宠一点都不比哥哥和弟弟少,诚然这里面有她自身的原因,但更多的是顾山和许氏对她的舐犊情深。
“你啊,还是嫁了人,娘才放心。”许氏说着,眼圈就红了。
又绕回来了,二娘心里叫苦,她最见不得许氏掉眼泪。正不知如何劝解,院门忽然被人捶的砰砰响。
原来是杨天秀几个来了。
如豹开了门,许氏提灯迎了出来。
二娘这些个师弟人前都是彬彬有礼,对着许氏拜过,也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把事儿小声说了。许氏听完,不禁喜上眉梢。
原来是周复遣他们过来,说是他有一个旧友近日到青牛县拜访知县大人,周复打算请他这个旧友在县令大人面前提上几句,量那胡老儿不敢再为难二娘。
许氏吃了定心丸,又将白日收到顾山口信的消息告诉杨天秀。
听到大师兄顾如虎就快回来了,杨天秀等自然都很高兴。
言罢告辞,二娘栓上门,洗漱上床不提。
次日她并不去微草堂,而是在家呆着。谁知道那李氏会跟杜婆合计出来什么,左右不是什么好事。在顾山回来之前,她就在家里蹲着。
许氏昨夜躺在床上,辗转半夜还睡不着。虽然周复能解燃眉之急,但二娘的婚事却是她的心头之病。二娘这个女儿,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哭不闹分外懂事。等大一点更是稳重,交到手上的事儿没有办不妥贴的。一般女孩的羞怯、娇气、胆小全然没有。那份儿气度顾山也常说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但许氏觉得万幸是个女儿,男孩儿哪有这么贴心懂事?如虎粗心大意,如豹淘皮捣蛋,只有这么个女儿最合她的心意。
虽然许氏也舍不得,但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可这些年二娘不断推却下来,许氏开始还以为二娘有些钟意卫安,可经历这一场风波,许氏隐约有种可怕的预感,二娘似乎根本不想嫁人。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翻来覆去,快天亮才朦朦胧胧睡去。一睁眼天都大亮了,慌忙起身,见堂屋桌上放着白粥,一盘酱菜,一盘蒜苗炒鸡蛋。二娘和如豹都吃过了,正蹲在院子里玩五子棋。
许氏见二娘一点也不嫌弃如豹年幼,姐弟俩玩得哈哈大笑,愈发觉得自家女儿无一处不好,计划着等顾山回来了,哪怕请三个媒人,也得给二娘挑上一门好亲事,不能再由着她了。
顾二娘还不知道老娘又把她的亲事给算了一遍,她只担心李氏和杜婆子捣什么鬼。哪知从早上到天擦黑也没见什么人出现。
这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刚吃了早饭,顾二娘家就被人围了密不透风。来人有头戴帷帽、身穿紫褶子,帽顶上插朵儿大红芙蓉花的干瘦老头胡老儿;黄包髻绿褙子手拿清凉伞的年轻妇人胡娇杏,她是胡老儿的女儿、下属;年过五旬、脸有些歪,一脸奸像,也是头戴大红花的杜婆;另五六个提枪佩刀的士兵;围观村民若干。
开门看到这些人,许氏就要昏过去。
如豹撒丫子刚跑出去两步,就被捉回来赶回院子里。
第5章 麻雀变凤凰
保甲闻讯匆匆赶来。
胡老儿向上抱拳,底气十足道:“把这胆敢藐视天家威严、视大熙律令为无物的蛮横小娘子给我抓起来,带回县衙择日婚配!”
保甲忙上前弯腰道:“胡老哥儿,有话好好说,好好说<b>www.shukeba.com</b>。”
胡老儿翘着山羊胡子斜他一眼:“我姓胡,你姓顾,谁是你老哥?我告诉你,今天谁要偏袒这横丫头,就是阻碍本官办差,一块拿到县衙,大刑伺候!”
随着胡老儿说话,那几个士兵齐刷刷地握住了兵器。
保甲一头汗,前天他有事外出,回来时顾家和卫家已经闹完了。今天这又是哪一出?想到顾山临走前的恳求,保甲小心翼翼道:“二娘她不是还没到年龄吗?”
这胡老儿,真是跟二娘杠上了。
胡老儿下巴一扬表示不屑跟保甲说话,胡娇杏上前一步道了个万福:“顾公,此说事来话长,还请证人说话。”
保甲有些发蒙,证人?
杜婆摸了摸鬓间的大红花:“老湿(身)保了一系(世)媒,没想到栽这个小油头手里,她哪里不满吃(十)九?足足还过了气(七)日!按天家律令,全家都得到县衙里湿(吃)板子!”杜婆的门牙被顾二娘打断了,说话漏风。
许氏醒过来听得发蒙,质问道:“我女儿五月初五生,到下个月才满十九,怎的就过了七日?”
杜婆眼往人群里一唆,李氏从人堆儿里站了出来,对着胡老儿等道了个万福才慢慢看向许氏:“顾二娘是五月初五生不假,我和杜婆都能作证,但你忘了一件事。你生她那年是闰五月,顾二娘是生在头一个五月里。为了你的心尖子肉,你还让我送了两次贺礼!”
许氏没想到那么多年前的事儿李氏记得那么清楚,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热闹的村民静悄悄的,他们心里同情许氏,明知道这胡老儿、杜婆、李氏勾结在一起公报私仇,但谁也不敢惹那些士兵。
小如豹缩成一团躲在二娘后面,眼里都是泪,他听不懂李氏说的话,只觉得爹爹不在家,这些人就欺负上门。
二娘摸了摸如豹的脑袋,走到前面看着胡老儿:“我跟你走,不过你打算把我配给谁?”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她当然可以打的这几个人屁滚尿流,可她还有许氏、如豹,她的家就在这儿。顾二娘是个理智的人。
胡老儿跟顾二娘斗智斗勇两三年了,头一次见顾二娘低头,心头滋味妙不可言。说起来他跟顾二娘的仇怨还没有杜婆跟顾二娘的仇怨大。
杜婆是因为屡次想从顾二娘身上赚买马钱赚不到,后来她那个不争气的侄子偶然路上瞧见顾二娘,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上前调戏顾二娘。顾二娘不知道怎么下的手,揍的杜婆的侄子外面看不出来分毫,内里剧痛,请大夫也看不出病症,整整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这梁子结下后,杜婆就暗里百般手段诋毁顾二娘,后来专意把顾二娘的消息放给胡老儿,说胡老儿要是能说成这桩婚事才是青牛县第一媒。
这话若是旁的媒婆听见了肯定不会搭理,做媒的靠的就是一张嘴,最不信的也就是同行的嘴。偏这个胡老儿不同寻常。怎么不同寻常?第一件胡老儿是个男的。别说青牛县,就是整个昌河郡也就这么一个。第二件胡老儿是从燕京里出来,被永平公主亲自点过的媒人。
这两件联系在一起,就能明白胡老儿为什么追着顾二娘不撒手了。胡老儿告老还乡,青牛县知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特意把他请来给这一县的媒婆做表率。顾二娘这个硬骨头关系着胡老儿的脸面,胡老儿必须把她嫁掉才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在过去两三年里胡老儿可谓屡败屡战,倒把他折磨的越活越精神,现在扬眉吐气、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顾二娘的脸喊道:“有什么配什么,由的你挑?错过时候了!”
许氏眼前一黑,如豹举着小拳头呼喊道:“坏蛋――”
胡老儿只是笑,杜婆禁不住哈哈大笑,而李氏则是低头理了理裙子,她一大早就把卫安送出村子进城了,昨个儿卫安还不肯走。卫安不在,她更不怕丢人了。这些人算什么,等卫安高中,她这辈子都不用再住在这个破落地方,同这些卑贱粗鄙的人打交道。
胡老儿手一挥,示意士兵们把顾二娘带走。
远处有人急吼:“你们干什么――”
胡老儿吃惊回头看去,杜婆脸上露出惧怕,李氏微微紧张,而许氏却不相信似的擦了擦眼睛。
如豹早就哭着扑过去:“爹爹,他们要抓走二姐――”
保甲大喜:“顾山,你可回来了!
顾山抱着如豹大步走过来,村民们自动给他让了条路,这时众人才看见顾山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后面除了周复还有一个年近五旬、身材高大、衣着讲究的陌生老者。
再往后远远的还有一个人,卫安。
李氏看见卫安气不打一处来。
老者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威严气势,跟青牛村的村民们一比,很是明显。
胡老儿感觉敏锐,扫了一遍那老者脚上穿的靴子、头上戴的头巾,判断这老者肯定是从燕京那边过来的,却也并不是什么权门贵族,如此安心地看着顾山气势汹汹地过来。
“胡老儿,你要把我女儿带到哪里?”顾山怒道。
顾山正值壮年,颇有威慑,胡老儿往后退了退:“顾山,你来的正好。我奉知县大人之令带你女儿去县衙,她如今年满十九,婚事由不得你们了!”
顾山本来还要两日才能回来,但他归心似箭,趁巧搭了艘船,今晨到的青牛县,又正巧遇见上周复,听周复讲完近日之事,立即同周复一起回村,距离村口三里地时碰上了卫安。
卫安对顾山还是敬重的,如实说了两句,却没说李氏去找杜婆的事。顾山也不欲为难卫安,赶紧往家赶去。
卫安离家的时候心里就有些忐忑,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儿,也顾不上去书院了,折回来跟在后面。
顾二娘见顾山回来心头也是一喜,但旋即想“父亲回来也没什么用,此事还要靠师父周旋。父亲轻易不发脾气,怕惹急了跟这胡老儿动手”,因此颇怕顾山失控。却见顾山听完胡老儿的话,并不答他,身子微微一转,面向杜婆、李氏,视线将二人扫了一遍。
杜婆还是心惊,李氏索性扬起了脸瞪视顾山。
不想顾山先跟李氏说话:“弟妹,你平日总说喜欢二娘不作数了?”
这个时候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李氏脸一沉:“顾山,你女儿嫁不嫁得出去跟我有甚关系?你们隐瞒顾二娘年龄,罔顾国法、欺瞒官府才是真事。”
顾山本来还有一丝不信,亲耳听到后直愣愣盯着李氏。
李氏被他盯得发毛,骂道:“你看我作甚,谁不知道卫安他爹死的早,我们孤儿寡母的……”
卫安忙上前捂住他娘嘴。
顾二娘推开那些士兵,拽住顾山:“爹……”
顾山望她一眼,转向那老者:“林二叔,让您见笑了,还是您老说吧。”
顾二娘奇怪,因为方才她就瞧着他师父一脸轻松,根本不担心她的样子。
那老者带着股傲气,早就引起了众人的好奇,这时都看向他。
李氏也觉得老者不同一般,但她就不信一个外人还能阻拦官府办差了。
老者见大家都瞧他,不紧不慢掸了掸袖口,慢悠悠道:“那我就说一句,我也不知你们都是谁、哪来的?我就问问安定侯府的嫡长孙女你也敢拿到县衙去?”
胡老儿:“谁、谁是安定侯府的嫡长孙女?”他就是有两个脑袋也不敢得罪安定侯府。
卫安也不可置信地望着那老者。
老者上前一步对着顾二娘插蜡烛似的一拜:“小人林忠见过大娘,大娘受委屈了。”
顾二娘不糊涂是不可能的,但老者弯着腰,不扶不起来的样子,忙上前扶人起来。
那老者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描金拜匣递给保甲:“您是这儿的保甲吧?小人林忠奉安定侯、山东、河南宣抚使大人顾世飞之命来接老侯爷长子顾山一家进京,这是老侯爷的慰问之情。”
保甲开了拜匣,见里面除了一封书信外,还有白花花五个大银锭子,每一锭都是二十两,整整一百两银子。
“顾世飞,顾大哥……顾大哥他没有死……”保甲激动道。
“您是……”
“顾丁豆。”
“小豆子?”林忠指着保甲试探问道。
保甲激动的发抖了:“我就是小豆子啊……”
第6章 别离
李氏面色苍白,怎么也没想到她恶意要抛开的顾山一家竟然会是这种身份。杜婆已经吓的两腿哆嗦,而那胡老儿仗着带着几个士兵又确实抓到顾二娘的把柄(其实他很清楚这把柄就是强词夺理)还想强硬一回,周复上前冷道:“我看你还是先回县衙跟知县宋大人好好解释解释吧<b>www.shukeba.com</b>。”
周复昨日就进城见他那老友去了,因饮酒到晚留宿客栈才一早遇见了顾山。
见此事无假,老侯爷还赏赐了一百两银子分发青牛村村民,村民们个个欢天喜地冲许氏道喜。
卫安表情木然地扶着李氏,这个反转他一时还接受不了。顾二娘从村姑一跃成了侯府千金,他就算高中也未必攀得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算计的。他偷眼瞧顾二娘,见顾二娘脸上挂着淡笑回应众人,根本没注意到他们母子。卫安失落至极,扶着他娘悄然向自己家走去,众人厌恶李氏嘴脸,无人搭理母子二人。
卫安和李氏刚走到自己家门口,忽然听见有人高喊:“卫安。”
卫安抬头见杨天秀几个从村里走来,杨天秀手上还拎着沉甸甸十几串铜钱。
他想起来自己还缺进京赶考的盘缠,前些日子随口跟杨天秀提过,想来杨天秀是来给他送盘缠来了。
“天秀兄。”卫安拱手。
前面顾山家将道喜的人都迎到院子里去了,李氏略微松了口气,勉强冲杨天秀一笑:“天秀,到家里坐。”这几个蛮子素来跟顾山家交好,要不是看在他们经常识趣资助卫安的份儿上,她都不会让卫安和他们来往。
“不了。”
李氏发现杨天秀今天没有叫她“伯母”,眼睛斜着,态度也不恭敬。
“你家房连房顶都没有,进去坐哪?”庄熊儿大声道。
李氏脸上闪过尴尬,她忘了房子还没修好。
卫安道:“好了,不想进去就不进去了,你们来干什么?”
李氏视线落在杨天秀提着的铜钱上。
杨天秀看了眼铜钱:“我们是来给你送盘缠的……”
李氏心头一喜,这么些铜钱虽然带着不方便,但也值十几两银子。
杨天秀把铜钱分开递给身后的师弟们:“不过现在不想送了,还有,卫安,把你身上穿着的衣裳脱下来,那是我送你的。”
李氏脸色难看至极,杨天秀就像最后的一根稻草让她情绪崩溃:“杨天秀,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安想把他娘推到院子里,却发现不知何时庄熊儿和赵洪天站在了自家门口,吊儿郎当地瞧着他们。
李氏是个寡妇……卫安从脖子开始向上泛红,但他最终控制住了自己,半抱住李氏,望着李氏的眼睛:“娘……”
卫安眼里的隐忍让李氏清醒起来,这么多年她都忍了,几个小混混……等卫安高中了还不是像捏蚂蚁一样捏死。
卫安感觉到李氏不再挣扎了,轻轻放开她,对杨天秀道:“我脱。”
杨天秀噙着冷笑看着这对母子,真是把忍辱负重、母子情深都演完了,也不想想之前是怎么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这样的人,就算再有才能,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顾二娘完全不知道师弟们为自己出头的事儿,她此刻虽然在淡然地笑着,心里却大呼惊奇。顾山是去年收到一封询问他是否认识顾世飞的书信才走的,当时临近年底,正值寒冬,一家人都劝顾山不要去了,顾山还是去了。
顾二娘知道顾山不是为了自己,他压根就没见过顾世飞。这个不靠谱的父亲在跟妻子成亲的三个月时听说蒙古兵攻破了大熙的西北防线,就抛下妻子投军去了。这一走就杳无音讯。顾二娘的祖母活到了顾二娘五岁,也没有等到顾世飞回来。顾二娘对祖母的孤独、寂静印象尤为深刻,顾山的感受只会比她更深。所以哪怕是有一点消息也要去看看,只为了替母亲了一个心愿。
但顾山追到寄信人的地方才知道找人的就是顾世飞,那么说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见到顾山手上的玉佩,那人就立即带着顾山和顾如虎往燕京去了,顾山这才一去半年之久。
顾二娘觉得她爹应该是憎恶顾世飞的,然而并看不出来。
等道喜的村民们都散去后,顾山把顾二娘、顾豹都叫到面前:“你们哥哥已经留在你们祖父家了,这几天收拾收拾,咱们就去投奔你祖父了。”
这几个月顾山一直有做梦的感觉,就是回到青牛县时他还有些犹豫,但是看清楚李氏、杜婆、胡老儿等人的嘴脸后,他下定了决心,为了二娘能嫁出去,为了全家有更好的前程,他必须带着全家去投奔父亲。
顾山说这话的时候,林忠和周复都在,都没有说话。顾山想起来还没正式给林忠介绍过孩子们,指着顾二娘和如豹对林忠道:“林管家,这就是我另外两个孩子,一个叫如牛,一个叫如豹。”
如牛……对了,这就是顾二娘不想提及的大名。
虽然顾二娘始终理解不了为什么因为她在娘胎里动静大,顾山就非得给起个“牛”,而不是象、鲸这种比虎啊豹啊的还厉害的动物,但这时被父亲点名了,就乖乖地走过去道了个万福。
林忠视线掠过如豹没说什么,挺正常一个乡下孩子;到了顾二娘身上就皱起了眉头,这搁在燕京绝对是离经叛道。
“这可不行,女孩儿得有女孩儿的样儿。山爷你得管一下。”林忠没给顾二娘留什么脸面,对着顾山直接说了。
顾山还没开口,周复先说了:“二娘拜我为师习武多年,并非寻常女子。老侯爷不也是军功起家,理应欢喜才对。”若非对方今日解围,仅是一个管家身份,周复还真不屑与之平起平坐,这管家有些眼高于顶,分不清尊卑了。
林忠听出周复不悦之意,心里却哼了一声。他从年少时起就跟随顾世飞征战沙场,后来成为侯府管家,说是管家,其实也算半个主人,否则顾世飞怎么会派他来办这件难办、又没有油水的事。这一家子说白了就是粗野村夫、无知贱民,若不是沾了老侯爷的血脉,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入那繁华之地,享那权门富贵。林忠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顾山一家,加上顾山为人本分,言语木讷,不善溜须拍马,这一路上多靠林忠出面打点,因此那股子傲慢不屑表现的更加明显,不过他也知道既然来了,还是不要能节外生枝,早日将人带回去为好……
林忠只当做没听见周复的话,听顾山道“……等二娘进京还望林二叔多多教导”,便道:“这个好说,你既是侯爷长子,二姑娘她就是侯府长孙女,到时候自然有人教导她各种规矩,只是不要太过溺爱为好。京城可不是这等乡野之地,二姑娘到时候得罪的就不是平头百姓了。”
一句话把顾山夫妇说的面面相觑,气氛冷了起来。
“京城?京城是什么地方?有好吃的好玩的吗?”如豹无邪的问话打破了气氛。
“京城啊,很大,是大熙的国都,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也有很多很多好玩的。”看着如豹身上穿着的粗布短衫,林忠冷硬的心里升起一股同情和怜悯,同样是侯府嫡孙,境况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周复瞧不起林忠那势利的奴才嘴脸,懒得听他在那儿吹嘘燕京多好,叫顾二娘跟着出来,简单说了自己准备带着杨天秀几个离开这里,一边游历一边准备去燕京参加武举的事。
二娘没想到师父也要离开这里,一面有些伤感,一面又为能在燕京见面高兴。
“那我明天去微草堂帮师父您打点行礼。”顾二娘道。
周复斜她一眼:“罢了,我看你这儿更紧,还是先紧着自个儿。我是想你到了燕京,成了名门闺秀,哪还记得你这个师父和你那一帮师弟?”
二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我不去了,我跟您去参加武举成吗?”她还真挺想去。
周复伸手想拍她脑门,想起来她如今不是个小姑娘了,叹气把手收了回去:“淘气,在哪儿都要谨记为师教诲,恭谦友顺,切莫强出头,我看这侯府不是个水浅的地方。”
二娘知道师父这是提醒自己,恭敬道:“是。”
周复走到院门口:“燕京城西有个忠义堂,为师到了燕京会去那里,我若不去侯府寻你,你可到忠义堂找我。”
二娘见她师父要走,眼珠子转了几圈:“您不跟我父亲告别了?师父,咱们就这么别离了,您把您那套四十九路辟水剑传给我呗!”那是周复的压箱底绝活,顾二娘眼馋许久,奈何周复防贼一样不传她心法,光会剑招也是无用。
周复停住:“贪多不烂,你先把大力金刚功练好了再说别的。就你踢卫安家房梁那两下子,回头别跟人说我是你师父。”
顾二娘:……
追上去问:“那怎么样师父才能传我?”
周复头也不回道:“等你一掌就能把他家房给托起来的时候。”
顾二娘:……
她有那么大力气也没那么大手啊!
周复潇洒离去。顾二娘进屋,代师父跟父亲辞行。周复这个人,性格最为豪放不羁,顾山听说能在燕京见面,也就不在意了。
次日起,顾家上下就开始整理家什,打点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