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君犯上》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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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遇
“人在那!”
“快快快,抓着他我们便有银钱了!”
“快!”
黑夜似墨,冷风如刃,寒气凛冽,乱雪飞扬不止不休。旷野百树裹满银霜,倏尔有一人影跌跌撞撞钻入树间,撞得一树残雪纷纷抖落,覆在染血的足迹之上。
沈慕卿面色惨白胜雪,身上的伤如同不知饱的恶鬼,狠狠地吞噬着他的体力,他痛得牙将咬碎,捂着伤处,拼着一丝清明朝前方而去。
逃,逃,逃!
“逃”字充斥脑海整整三日,可他无论躲向何处,皆笼罩在贪婪众人的目光之下——无处可逃!
天子有令,沈慕卿身负杀人之罪,若谁人能将其头颅斩下,赏金百两!
此令一出,追兵尽皆化身贪婪豺狼,露出桀桀怪笑,齐齐扑身而上,恨不得张开血盆大口将沈慕卿的头颅咬断,品尝鲜活血液。
沈慕卿将近力竭,接连奔波数日,不消百里,他定会因疲惫而倒下。而后方追兵的火把将黑夜照得一片亮堂,他染血的足印清晰可见,更让他无所遁形。
既然无法逃,不如拼死一搏!
他停稳脚步,长剑赫然出鞘,如囚龙脱困放声怒啸,铮铮锐鸣挟裹汹涌杀意,以天地为砧,视人为鱼肉,剑剑杀招,招招夺命!
利剑嗡鸣渐止,最后一名追兵砰然倒地,死不瞑目。沈慕卿翻手一抖剑上残血,蓦地倚着树干颓然坐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的热汗经由冷风一吹,结成冰霜坠入肤内,砭人肌骨,他打了几个寒噤,迷离的意识清醒了数分。
地上鲜血汇成红河,有如条条吞吐红信的毒蛇,顺着他的脚分流而下。血味过浓,不久将会有人赶至,此地不宜久留。
他沉沉地吸气一口,将被血醺红的双眼勉力撑开,长剑挑雪熄灭最后一点火光。以长剑为柱,支撑着两条力竭的双腿,咬牙撑身而起,但方一站直,双腿一阵痉挛,又歪靠于树干之上。再次扶着树干站稳,他虚晃着走了数步,确信无碍后,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茫茫雪幕而去。
大雪渐止,天色渐明,方才嘈杂的树丛间,唯剩一地的尸首同一窜染血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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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
细密的水线穿云而下,密麻地溅落人间,这一场雨自早下到了午时,热闹的皇城皆被雨声压得悄然无声。天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玉寒清透,人若践踏其上,都能窥见自身倒影。
街边吆喝的小贩早已归家,叫卖的店主了无生趣地倚门打盹,寂静的小路上唯有几个衣衫褴褛,形如枯骨之人神色迷惘地四处流连,落得几声哒哒的足音。
一对主仆正缓行于这安静的街道之上,些许积水漫出路面,足尖一点,踏得水色四溅。
“少爷,您慢些走,小心湿了衣裳着了风寒。”小僮小心看了看戴着黑纱帽的少爷一眼,模糊感觉到少爷苍白的脸色,旋即悄悄将紫竹伞右倚三分,遮了自家少爷却湿了自个儿的肩头。
季拂心无奈摇首,指尖点上伞缘往左偏了一偏:“你方是小心才是,我不打紧,你切莫再将伞打来,雨淋不着我。”
“诶。”小动作被逮个正着,小僮缩着脑袋吐了吐舌,下一瞬又趁季拂心不查,将伞面打偏些许。
“驾驾驾!滚开,滚开!”
嘚嘚的急促蹄声在身后作响,小僮方扭头一望,数匹骏马便奔驰而至,迅疾如箭,溅起雨水如似泼墨,立时将小僮衣衫溅湿了大片。
“呀,少爷!”小僮惊然一跳,不知避讳地随口叱道,“赶车不带眼的么!”
“你说什么!”
“啪!”一条粗大马鞭嚣张甩下,季拂心眼疾手快,赶忙将小僮拉了开去,凌厉的鞭风嗖嗖落下,如若刀割,若是被这鞭抽中,小僮的脸只怕要皮开肉绽。
“找死么!”马上之人盛气凌人地一喝,一双眼瞪得都快要掉出眼眶。
“你……”还未说完,季拂心一扫骑马人的刑部服饰,脸色一变,立时拉着小僮低头,小僮哪会乐意,挣扎了一刻又将头给高高扬起,吓得季拂心瞪了小僮一眼,强将他的头压低下去,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歉意,“抱歉。”
“哼!知错便……好……”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刑部的男子嘴角勾出古怪的笑容,睥睨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季拂心脸上打转,直将季拂心看得后脊发凉——方才季拂心低头之刻,黑纱帽斜斜飞起,帽中容颜不巧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走!”
前方的同伴昂着声回首催促,刑部的男子拉长脖子地应了一声,又阴笑着地扫了季拂心一眼,趾高气昂地扬鞭而去。
“少爷,”眼看那男子的目光不善还如此嚣张跋扈,小僮气得跺脚,嗔道,“少爷你为何给他低头,凭你的身份……”
“噤声!”季拂心素来温和的脸上,竟升起了愠怒之意,“你当我真想给他低头么,你……”他顿了一顿,看到小僮被自己吓得咋咋唬唬的模样,不怒反笑了,“罢了,你常年在府内不知人情世故,方才那人是刑部的手下。刑部侍郎王恩益以色媚主,仗着天子宠爱嚣张跋扈,连爹也逼不得已让他三分。若是惹着了他,被他往天子枕边吹上那么一口凉风,咱们的脑袋便没了。是以出门在外万万甭得罪刑部之人,哪怕再怨也得为自己的脑袋着想,低上个头,总没得坏处的。”
小僮吓得将呼出的气都生生抽回,立时捂紧了嘴巴,紧张地东张西望,生怕一会儿的功夫冲出一个刑部人,将他的脑袋给拎走了。
季拂心被小僮的动作给乐到了,方才的愠色都在一笑中拂了去。
小僮犯了错,头都低得快埋入了土地,豁然抬首一看季拂心,又愤愤地给自己挥了一掌,脸登时浮了一个红指印:“胡说话,让你胡说话!”
季拂心被小僮这近乎自残的举动吓了一吓,赶忙将他打脸的手拉开,安慰了几声。
小僮住了手,苦着脸道:“少爷,方才我瞧那人目光不善,可是他见了你的容颜?”
季拂心一震,脸上的表情霎时僵硬,勉强挤出个笑容道:“应是没有,你多心了。”
桓朝男风盛行,天子亦是好呷玩男子之辈,不学无术,昏聩无能,只醉心于淫|靡□□之中,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于皇宫内辟了一座长风宫,专置他豢养的男宠,但凡节庆闲余之时,天子均会驾临,行乐其中,共享人伦之乐。非但如此,皇城内时不时便会发生偷偷捉拿俊俏男子入宫之事,以致人心惶惶,但凡有些容色的男人出门均会戴帽遮颜,以免被宫内人看上,抓给天子亵玩。
季拂心亦不例外。只是当真是小僮多心么,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安,让他无端地寒意陡升。
小僮不再多说,拎着个袖子便给季拂心擦拭下摆水污。
季拂心忙将小僮扶起,脸上依然挂笑:“不必了,仅是污了一些罢了,倒是你,这衣衫都给湿了个透。”望向小僮半边湿透了的下摆,眉峰蹙然,他左右四顾,发觉身侧恰是一包子铺,只是店铺招牌斜倚摇摇欲坠,厚重的尘埃连雨水都洗刷不透。
目光再至远方,似乎近内再无可饱腹之地,万般无奈,季拂心便带着小僮入了包子铺:“吃些热的东西下肚,暖暖胃罢,如若不然,一会儿未到家便给冷着了。”
“好好好,公子您说了算。”嘴上笑着应和,小僮转过身便换了副嘴脸——朝着不见影的刑部之人啐了几口,心情愉悦了才得意洋洋地收伞抖水。
春意朦胧正是困顿之时,包子铺的店主犹在单手撑额打盹,忽闻小僮一声轻叱,吓得手一滑,头就咯噔地给撞到了桌上,引得季拂心抵唇闷笑。
“甭睡了,起来做生意嘞。”
“哪个混账吵老子睡……”店主话未落全,一看季拂心高挑秀雅的身姿,观人多年的他立时觉出季拂心必是绝色之人,不由得心神驰往,在脑中想象着那副容颜的模样。
“喂!”小僮不悦地敲着桌面,笃笃笃的声音终将店主神思拉回。
心中一悸,店主抹去嘴角的水渍,将手放衣上搓了又搓,嘿嘿地堆起了一个谄笑:“这位公子,不知想要什么。”
“随意来几个包子罢,管饱便成。”季拂心不知有意无意,将自个儿的脸偏了几分,只拿眼梢斜斜地瞟着店主,疏离之意分明可见。
“好嘞。”店主一扬嘴角,笑眯眯地挑了些个头大的包子,装好塞给小僮。他目光时不时地扫落季拂心上,浮起的笑意多了几分歹色,但小僮的身影一挡,他视线便被遮了去。
店主嘿嘿地干笑三声,微微倾身,拿眼左右打望,提着胆子相留:“这位公子,外头雨正大,何不留下避避雨。”
“不必了,”遥遥望向愈来愈大的雨势,季拂心轻一摇头,“若再不走,爹该担心了罢。”说着,拉着小僮就踏入雨幕之中,青衫一晃,与银雨相汇交织。
“诶公子,外头天色略暗,您可得小心诶。我听闻近几月皇城不大太平,有一杀人魔正在潜逃,这不,宫内已然派出了数人前往各地捉拿了。”店主半身都露到了桌外,脖子拉得老长老长,生怕一眨眼功夫季拂心便会羽化飞仙,让他再难相见。
季拂心离去的脚步就这么给顿住了,他自雨帘中回眸,语调不咸不淡地问道:“这是何况?”
店主心头一乐,故作神秘地同季拂心招了招手,唤他凑到近前,将声音平压几度:“我听闻几个月前皇宫举办武举,争夺武状元时忽而杀出了一匹黑马,将原本众望所归获得状元的世家子弟打败不说,连那子弟的命都给夺了去。天子大怒,即刻唤人拿下杀人魔,但这杀人魔啊,嗨,逃得贼快,不一会儿功夫便不见了踪影。”店主说到兴起,这手还不住地拍着手背,喝着雨声,啪啪作响, “现下天子正不停地派人去追这杀人魔呢,听闻他唤作什么沈慕卿,啧啧啧,还亏得这人名字不错,怎料那人却是一穷凶恶极之人,公子你可得小心些啊。”
季拂心闻得此言,摇头失笑了:“我当是何事呢。”说罢,拿起一包子塞了入口,权当做堵了自己的嘴,再不多言转身离去。他一双灵目看遍世态炎凉,这武举自举办以来,未少出过人命,但偏生这一次天子盛怒,下令捉人,其中端倪,想也可想到:这死去之人兴许是天子的心头好。
怪道方才的刑部之人行色匆匆,怕是多月来未能抓获杀心上人者,天子震怒。
天街密雨渐疏,俨有落大雨之兆,季拂心遥望前方一片雨水织起的白幕,若再朝正路归家,怕是未有几步便被大雨淋个湿透。他身子不好,若淋了大雨,定会风寒起热,为今之计唯有抄近路归家了。
“这边走,我们抄小路归去罢。”最后一口包子恰好入喉,季拂心全身都暖了,拍拍手上的碎屑,他自若地笑道。
“少爷!”小僮手里的包子差些掉了下地,“小道如此偏僻,碎石烂泥满地皆是,少爷你……”
“无妨的,”季拂心笑着打断了小僮的话,轻推着小僮往小道走去,“走罢。脏了衣裤尚可换,但若再不走,一会儿雨大淋透了,便得起了风寒。”
小僮咂了咂舌,暗骂自己粗心,三两下将包子塞进嘴里,鼓得两腮满满的,提好余下的包子,带着季拂心加快步伐抄小路而去。
还未到得小道,便听一男人的唾骂声噼里啪啦地从里炸出,竟比大雨声还厉上几分,放耳一听,似在咒骂挡路之人。
“啊呸,晦气晦气!”
“公子,咱甭同这人计较,待会衙役赶至,必会将他驱赶出城。我们还是快些走罢,方才小的见到有人出宫,而您今日又忘带了纱帽,若被他们见着你的容貌,将您抓进宫便糟了。”
“哼,本公子今日便放过你,若有下次本公子踢断你的狗腿!”
这声落时,唾骂的公子已被随侍拽出了小道,似乎还不解气,公子的腿还一个劲地地往小道里踢,直至被拽得远了,方抖抖衣衫傲慢离去。
这公子容颜阴柔姣好,确实是天子所好,世风日下,百姓出门都如此惊慌,这天下是时候该换主了。但这话只能放心底想,却是不能乱说的,季拂心苦涩地一笑,叹道:“走罢。“
“少爷,“小僮却有些犹豫,眉头都皱成了“川”字,“听得方才那两人言,似乎道内有不明人士。“
季拂心却是摇头轻笑:“无妨的,你切莫过于担忧。若那人有危险,这两人早早便出了事,尚由得他们如此胡言乱语么。走罢,兴许道里不过是个流浪人罢了。”
“诶,都依你。”小僮应声,打伞带着季拂心往道内而去。
而当他们到了道口时,方知这道内人为何遭人唾骂。
第二章 ·施恩
原是这道内人背靠着墙,双手垂软,长腿恰巧抵住了道路另一侧的墙,而此人偏生将两腿间缝隙跨得极其之大,若想过路,要么是冲刺跳过,要么便是足踏他两腿之内,再行过。怪道方才那两人如此咒骂,只怕谁人也不愿萎低身子,行入这人两腿之中。而此时正是滂沱大雨之时,若是跳过,凭这儿低洼不平的地面,定会溅得一身泥污。
季拂心眉峰不悦地耸动,而小僮则板起了脸,跨前一步,挥手呵斥:“你这叫花子,作甚在此挡路,去去去,滚边儿去!”
墙下之人一身邋遢,乱发垂于眼下,豆大的雨珠顺着打结的发滴落,溅得衣衫湿透,他便如同久未逢甘霖的枯树,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的颓然之意,哪怕小僮骂声再厉,依旧沉默不言不动。
小僮气极,抬脚便要朝那人腿上踹去,但季拂心单手一拦,摇首叹息了一声:“罢了,都是可怜人。”
天子无道,赋税严苛,尤以农税为重。为农百姓叫苦连天,难以果腹。走投无路,或偷或抢,只为坐入牢中,享一餐发馊的饱饭。而不愿为恶之人,则饿死街头,成为饿犬之食。端看此人衣衫褴褛,满面尘霜,怕是又一不堪重税而弃田流浪的农人。
而今皇城之内,天子为撑一分薄面,营造皇城繁华的假象,但凡这等流浪之人被官府发现,皆会被驱之出城。则被驱之人,因无过所之故,要么饿死荒野,要么以林为居,以兽为食。
遥想此人将来下场,季拂心顿生恻隐之心,遂唤小僮将方买的包子取来相赠,让那人得以饱餐一顿,生出气力另谋生路。但小僮却丝毫不愿,将脚跺得啪啪地响。
“少爷,您救得一个,却救不得天下人。”
季拂心因这话顿了一顿,转而又是莞尔道:“能帮一个便是一个罢。兴许此人今日落魄,但他人却能成大器,拜将封侯呢。”
“嗤,”小僮不屑嗤鼻,将包子抱得紧了紧,“今日您赏了他一餐饱饭,兴许第二日人家便将你的恩德忘了干净!少爷,您莫忘了,上一次您救济了一群糙汉子,结果未过几日,这些个人便抄着一把大刀来抢出外上香的我们,若非侍卫保护得利,我们只怕都……”
“够了,”季拂心语调扬了一扬,目中孕有几许愠色,“此事切莫再提,他们后头不也道了歉么。世事因果循环,总有回报之日。娘亲身子不好,我行善事亦是为她积德。成了,将包子给他罢。”
小僮嘀咕嗔怨几声,终是不敢拂逆少爷之意,将伞撑高了一些,小心地将那袋包子递给倚墙之人。
“我们少爷赏你的,吃罢。”
啪!
白花的包子如若被打翻的白棋,洒落于地,污水一溅,立时被染上一层泥垢。
蒸腾的热气被雨水打散,静默的时刻中,包子被大雨浸烂成一滩。
好心相赠的包子被人打翻,小僮怒意即刻被点燃,不顾礼仪对着季拂心嗔怨:“少爷,方才我说了,恩施不得,施不得!你瞧瞧,这人什么态度。”
“我不用你怜悯。”一道男音穿透雨声,声音沙哑,如同钝锯磨着朽木,咿呀难听。
季拂心方发现这声出自倚墙之人,一时疑惑心起,怀着深意细细打量那人。那人年纪不大,似同自己年龄相仿,不到弱冠之龄,虽形容落魄,但他的声音却是中气十足,其中铮铮傲骨清晰可闻,季拂心敢肯定,这人若是洗净一身污垢,定是器宇不凡之人。
小僮却不似季拂心那般心细,他皱着眉迈前一步,厉声质问:“我们少爷一番好意相赠,你不接受便罢,将其打落是何回事!”
“呵,一番好意?”倚墙之人——沈慕卿忽而仰首大笑,带着难以化开的沉痛,声声嘲讽,“当今天下,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谁人会无端施舍。今日你施恩予我,谁知你他日可是要我以命相报,呸!”
季拂心眉峰不易察觉地一蹙,但语调却一如平素的平和,反驳道:“若你性命能换百姓无饥,天下无忧,我断不犹豫取你首级,但万万不幸,你的命一无是处。当今天下,多少百姓四处奔波,只为一餐果腹,而你碌碌无为,我一时心软施恩于你,你却还硬留一张薄面,自命清高。”他微一摇头,不知惋惜或是可怜,“你若当真不愿折下清高傲骨,倒不如投身仕途,谋得一官半职,受百人敬仰,而非在此窝囊无用,途途惹人怜悯。”
“你懂什么!”沈慕卿蓦地抬首,乱发下的一双眼竟是犀利非常,如若利刃出鞘锋芒大绽,“我习武十数载,自幼以建功立业报效朝廷为夙志。怎料世道险恶,天子昏庸官场腐朽,一腔抱负无处可施,还落至如斯田地!投身仕途又能如何,抵不过贿赂公行爬至高位,比不过天子一道拔擢小人圣意!”
赫然绽出的气势与目光,竟让季拂心无端生出了一股惧意,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他低估了这男子,这男子好似一把深埋在地底的青锋,乍看毫不起眼落满尘埃,但若将其洗净,拔剑出鞘,其中锋芒定能震慑四方。
季拂心呐呐失了言语。此人短短几句,已将当今桓朝的局势分析透彻,如他所言,官场*派系倾轧,天子亲佞远贤,拔擢官员不以能力为量,而以喜好定夺,以致朝廷内一众阿谀奉承小人。真正骨鲠之臣,或看破世道心凉辞官,或是被奸人所害,已是所剩无几。
“什么心怀天下,兼济苍生,那是狗屁!空有济世之怀,却无用武之地,有何用!不若弃之,弃之!”沈慕卿说到激动处,紧握的拳头爆出条条青筋,猛敲雨地发出阵阵的嗒嗒嗒声——季拂心仿佛看到,一颗自比天高的心在不甘地同冷雨斗争,试图脱离那寒冷的桎梏,保持一腔朝气蓬勃的热血。
季拂心眉心一皱,重重迈前一步,震声辩驳:“你此言差矣。夫大丈夫者,当志贯天地,目极万里,而非止于当下。纵无重权在握,纵无万贯家财,亦当不坠青云之志,修身养性,待时而发!”
他字字如惊雷,炸开于沈慕卿心间:“人生匆匆数十载,焉能世事遂心如愿,若因一时颓败而丧志,又凭何以建功立业报效朝廷,治国平天下!你今日之败,不过是人生历练一场,若你胆气尽失,日后唯能碌碌无为,如若游魂行于街道,或乞讨为生,或食嗟来之食。但若你忍辱负重,心怀高志,步步为营,他日定能拜将封侯,建不世之功!”
沈慕卿震身惊愕,竟难出一辩驳之言。
“心之所志,当贯于行而非止于说。若真有济世之心,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前路难行,则另辟蹊径,前有阻碍,则披荆斩棘!”季拂心愈发激动,迎着对方惊愕双瞳,字字吐清,“而今你不过空口大话,纵你弃志,天子不会痛心少一良才,百姓不会惋惜无你相济。但若他日你得登高位,凌于天下,何惧无人不识君之高义,何惧小人当道阻你兼济天下!”
霎那,沈慕卿心潮迭起,万千澎湃,如被热流涌过,如被重石击落心底,激起滔天骇浪,朝旷远开阔之地汹涌奔去!
积郁不发的苦闷与痛恨,于这短短数句箴言中得到释怀,沈慕卿对着雨幕喃喃自语,无法抑制地忆起了过往。他乃一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流浪,后得一将帅世家收养,受养父所染,年少喜兵,得承父恩习武十数年,纵览百千兵书,运筹帷幄不在话下。
他此生不甘碌碌而无为,心怀鸿鹄之志,愿凭靠己身之力投效朝廷,驰骋沙场扫平敌寇,遂辞父离家,前往皇城参加武举,只望平步青云,拜将封侯。怎料武举之时,不过一时错手误伤他人,便被小人诬陷冠以杀人之名,百官在场无人出面以证清白,天子轻信谗言亦不细查,当即令下取他首级,众人当场化身饿虎扑身而上,幸而他身怀武艺,险险逃生。
数月的逃亡,让他认清了人性的凉薄与贪婪,看清了世道黑暗——重利。若无显赫家世背景抑或是金钱相诱,纵你身含冤屈,亦无人替你鸣冤。可他一铮骨男儿,焉能屈身折节替人拾屐,故而所谓的抱负,在这荒诞的世道面前俱是空谈!
他命悬颈上,无颜归家,亦不知去向何处,不知不觉竟又回到了皇城,倚在可窥皇宫的墙下,对着远目皇宫,心生向往。他多想能进入庙堂,解百姓之忧,但世风日下,他又如何保其身谋百姓之利,内心挣扎不知作何抉择,恰在欲放弃之时,意外得遇面前之人,那人不过寥寥几语,便在他心底掀起浪潮,使他重燃决意。
他要入仕,哪怕气力微弱,哪怕志大才疏!但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他必建功立事,匡扶社稷,救世济民!
“你……”他一抬首,方发现眼前男子已毫无影踪,唯有落雨轻飘,将那人的足迹打碎。失落轻叹,他低望那已烂成泥状的包子,毫不犹豫将其捡起,搓在衣衫擦了又擦,就着雨水慢慢咽下——他需要补充气力,重新站起。春雨冰凉,包子失温,却浇不灭他的心头之火!
“这包子已受了污,你为何还食用。”
一声清脆之音切入雨声,让沈慕卿心神一震,他方一抬首,便见一热腾的食盒送至面前,饭香飘飘荡荡,溢满鼻尖,方用包子匆匆果腹的肚子,又饿了起来。
“我敬重你的志气,这一饭是我请你,他日你若能高位厚禄,勿忘昨日之耻,勿忘今日之志。”季拂心安然地拉起沈慕卿的手腕,将食盒放入他的掌心,会心一笑,不给沈慕卿婉拒之机,拉着小僮朝雨幕而去。
萧萧风雨落无声,溅落水滴难细数。沈慕卿猛然抬首,恰时清风徐过,撩起了季拂心面前轻薄黑纱,一张昳丽容颜印入眼眶,霎那,他痴了。
当他回神之时,只见远方一袭青衫,与雨相融,那人姓甚名谁,他自始至终都未能问出口,只记得那张绝色容颜与如水溅玉之声。
他看向手里的食盒,热气腾腾,仍留有那人手的余温。不假思索将其打开,香味馥郁飘出,雨丝万千,无伞遮挡的他唯有双手怀抱,将首低垂,护着这难得的一餐饱饭。他好似用了平生气力,方缓缓举箸,一饭入口,烫得他禁不住热泪盈眶。
方觉人生十数载,最美味的不过是落魄时的一餐饱饭。
笃。
落下的竹箸似戳中了什么硬物,他狐疑翻搅,竟从饭食里搜出一锭银子来!
哐啷——
竹箸落地,溅起银花朵朵,擂入心间。
那一刻,这志高气昂的少年抱着食盒失声痛哭。
第三章 ·七年
七年后。
“王爷到——”
随着一声精气十足的通报,晏苍陵跨入正堂,一见厅内闲适饮茶之人,便笑着朝那人点了点:“堂堂刺史之子,来本王王府倒真是自来熟,本王还未到,你便先饮上茶了。”
“啧啧啧,大热天的,我这不是口渴么,谁晓得咱们王爷可会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身谒见我这凡夫俗子呢。”乐梓由粲然一笑,放下茶盏站了起身,迎上前去。嘴上说着两人地位有别,他却毫无低身下拜之势。自打引晏苍陵为知己以来,他便放开了胆子,放肆妄为,调侃打趣不在话下。
“谒见?你倒真是会给自己长脸啊。”晏苍陵啪啪啪地拍着乐梓由胸脯,这“啊”声吊了一个音又给落下,十足的鄙夷味道。但乐梓由一张脸皮堪比墙厚,还将胸脯挺了一挺,怡然自得地接受“谒见”二字。
晏苍陵笑着锤了乐梓由一拳,甩开他谄媚的虚扶,流星大步走到椅上翘脚而坐,接过侍女递上的香茶,闲闲地啜饮一口:“今日怎地有空来见我,不去寻你莺莺燕燕了么。”
“我倒想去寻呐,”乐梓由亦随之坐回原位,一手烦闷地按上自己的额头,“可惜啊,我给遇上了一个人,这人总在我耳边喊着冤啊冤啊,我听得聒噪,便带着他来骚扰你了。”
听罢这话,晏苍陵没来由地眼皮一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斜斜瞟向周身的侍女,挥手将其屏退,苦笑道:“便知你来寻我没个好事。说罢,是哪家的姑娘又缠上你,要我出手替你赶走。”
“说得我好似夜夜寻欢似的,这一次是说正事。”乐梓由眼底的笑意渐敛,指腹在茶盏上细细摩挲,声音沉下:“你可还记得数月前的兵部尚书一事。”
晏苍陵掀盖的手一抖,翘起的脚亦随之慢慢放下,望着茶水的眼低垂,瞧不出喜怒:“记得。一个月前兵部尚书无端被人诬告贪污受贿,举家被流放苦寒之地,至今再无下文。”
“诬告?你怎知是诬告。”将他的颤抖放入眼底,乐梓由眉眼舒展露出笑意,脸上却毫无讶色。
“呵,”晏苍陵冷笑一声将茶盏放下,直直对上乐梓由促狭的眼:“兵部尚书乃是我所见之人中难得的耿直之辈,若他真会贪污受贿,呵,我不妨放大话说,这太阳都可从西边升起。”
“是啊,连你这身处官场之人都不信,百姓又怎会相信。”
“你此话何意。”晏苍陵眉尾一挑,总觉得乐梓由话中有话,“莫非在这几月内,发生了何事。”他因常年身处封地之故,消息相当闭塞,以致每每听到消息时,早过了新鲜的时候。
“不错,是发生了一件事,你想不到的事。”乐梓由淡淡一笑,将茶盏放下,以指叩击茶几,在规律的敲打声中朗朗出口,“京城有一户富贵人家,名姓王,当年似受过兵部尚书的恩惠,对其一家是感激涕零,恨不得日日能衔环结草以报恩德。你说,兵部尚书出了这档子事,他们王家会如何。”
晏苍陵一顿,单手支在扶手上,笑着敲着掌心道:“能如何,他们一要么击鼓鸣冤,做些无用之举,二要么忍辱负重,伺机而发。”
“若是第二者,会是如何。”
“那多了去了,”晏苍陵挥了挥手,侧首笑得毫不在意,“要么是打点押解兵部尚书之人,要么是寻可倚仗之辈,让其替兵部尚书鸣冤。”
“不错,你猜猜他们做了何种选择。”
“哈哈哈,”晏苍陵朗笑三声,吊着眼梢,拿着一副洞穿乐梓由心思的眼看他:“我还不知你么,你既然来寻上了我,定是这王家人已到了我府外,寻我做靠山了。”
“哈哈哈,你果真识我,不枉我交友一场。”乐梓由霍地一拍茶几,猛地直起身来,笑着指道,“这个人你得见,非但得见,尚得好好地见。”
“哦?拭目以待。”
晏苍陵同乐梓由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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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姓的男子被侍从带进了正堂,一见晏苍陵,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咚咚咚磕首数下,那磕头的劲大得让晏苍陵在心底都啧啧几声,生怕这地都被他的头凿出了洞。
再三磕首后,那男子直起了身,一身腰板如枪般挺得笔直,四十岁上下年纪,虽似因奔波之故,容色疲惫,但一双眼却是精神十足,熠熠生辉,有如夜间苍狼,让晏苍陵都禁不住赞一声好。
“草民王斌参见王爷。”
“王斌?文武双全方为斌,本王听闻你却是一介商人,谈何为斌。”晏苍陵并未唤人起身,反而玩味地问道。王斌进府的空隙,他听乐梓由不住地赞叹王斌之能,一时有趣,便起了刁难之心。
王斌未料想晏苍陵竟给他出了如此难题,但只将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便不卑不亢地道:“斌,形如‘彬’。古人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若为文者,污言秽语,为武者,欺凌弱小,文武双全者,恃才傲物,那要文武双全又有何用。草民虽是一介商人,不文不武,但这名讳取的是文质彬彬之意,意在警戒草民不论文武,均要以礼为上。”
“好!”晏苍陵掩不住拊掌高呼,笑得眼角都翘了起来,走去将人拉起,不顾王斌的推拒便将人往椅上一按,唤侍女上茶。
“此话深得本王之心,”晏苍陵将人按牢了,方走回自己位置端坐,“诶,坐着坐着,你若起来,本王也不坐了。”眼看对方又站,他便要跟着站起,王斌立时又躬身答谢,局促不安地坐下了。
乐梓由一直在静默地喝茶不发一言,到这时,方缓缓放下茶盏,打趣道:“王爷,我便说这人是个人才,你偏生不信,这下可见着了罢。”
晏苍陵横了他一眼,继而将目光放至王斌身上:“你若有何话,不妨直言,无需如此局促。”
“是,”王斌将唇一抿,赫然抬首直视晏苍陵,“不知王爷可曾听闻兵部尚书举家被流放之事。”不待晏苍陵接话,他便续道,“草民在多年前得承尚书大人之恩,一直念念不忘,以期能有一日报其恩德,可惜尚书大人为人廉洁,不愿收受草民送去的粗鄙之物,亦不肯见草民,以致多年来草民此愿未了。而数月前尚书大人却忽而被查出贪污受贿,流放苦寒之地。草民听闻后如遭雷击,尚书大人公正不阿,素来不愿同小人为伍,两袖清风,其高节之义在我们百姓中广为流传,因而草民肯定他定是被小人所害。但可叹草民一人势单力薄,想救下尚书大人一家还恩,却无可行之路,故而几经波折,打听到王爷您大仁大义,爱民如子,亦在朝廷上说得上话,因而便提着脑袋来寻您,祈求您能替尚书大人鸣冤。”说罢,站起身一揖到地,恭敬之色溢于言表。
对方如此直言不讳,更让晏苍陵啧啧感叹,他笑得讳莫如深:“你可曾想过,若是本王的想法同你相左,兵部尚书一家之事便有本王从中作梗,你当如何。”
王斌肃然,将腰板一挺再挺,厉声道:“这便只能怪草民有眼无珠,错信了王爷的高义。不过草民贱民一条,了不起便是头点地,丢了命去。但若草民之命,未能换回一骨鲠之臣,以正朝廷风气,草民死不足惜!”
晏苍陵嘴角的笑意更甚,怡然地单手撑颊,另一手叩击扶手,拿着一口你当如何办的语气问道:“但你可知,兵部尚书同本王毫不相关,本王为何要为他涉险,若是本王处理不好,丢命的是本王。你虽说得义正辞严,本王也叹息朝廷少一良臣,但本王凡事总要从自身出发不是,本王助了兵部尚书,本王能得何好处。”
“这……这……”王斌的话便给哽在了喉头,续不下去了。一张脸上青红相交,总想着从嘴里憋出几句诸如国家大义的辩驳之言,但这话到嘴边,却不知怎地都无法吐出只言片语。
晏苍陵失笑,朝王斌挥了挥手:“归去罢,本王不会应你。放心,本王亦不会对你怎样,今日之事本王亦不会声张出去。”说着,他端起了茶盏,垂眼埋首饮茶,中止了话头。
王斌愣愣地站起,拿眼瞟了瞟乐梓由,但乐梓由一个外人亦不好做什么主张,唯能对着王斌摇了摇首,双唇开合无声地唤他先归去。
王斌悻悻地躬身退下,唯留一声叹息在厅内飘荡流转,方才杂闹的正堂立时沉寂下来,只有几声敲盏之音在低低地回荡。
乐梓由端起香茗,掀盖吹着水上的茶叶,不疾不徐地打破沉默:“我原以为你会应承他。”
“哦,为何如此说?”晏苍陵掀盖撩叶的手顿了顿,眼尾睃向乐梓由。
“一来,是他同你的境遇有大同小异之处。二来,兵部尚书刚正不阿,在朝多年,手中有不少的关系在,若你能救下他,那事岂非容易得多。”
“我不知你说何事。”晏苍陵将头微低,眼睫覆盖了眼眸,以致他的表情十分模糊。
“嗤,你便瞒着罢。”乐梓由也不戳破,只望向迎面的黄花黎围屏,中心镂空雕着万马奔腾之相,骏马奔驰,仰首嘶鸣,鲜活地似从围屏上跃出,在他眼前铺展开金戈铁马的一幕。他痴痴地望着,目光悠远颇深,“天子昏聩,暴敛横征,百姓流离失所,苍生涂炭,可还记得前几年我们偷去边境之事么,那原本肥沃的草地,竟因百姓以草为食,而致如今寸草不生,四处流浪的百姓甚至易子而食,他们……唉,不说这些了,你是有志之人,这些年瞧着如此世道,你焉会没有动作。这天下该是易主的时候了。”
晏苍陵只笑笑,并不续话,良久后方问道:“你说他同我境遇有大同小异之处? ”
乐梓由亦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提眉笑道:“不是么,你忘了你为何走到今日的。”
本是打趣之言,熟料晏苍陵闻言后,身子怔了三怔,对着那一碗香味馥郁的浓茶,却是怎生都喝不下去了。
茶叶沫儿于水中轻飘,温热的呼吸洒落水中,让点缀水中的茶圈圈漪澜朝外荡了开去——这无端地让他忆起了七年前的那一个雨天。那一日,透骨沁凉的细雨下个不停,溅于地面打出银花朵朵,他静静地捧着食盒,茫然地望向那袭青衫离去的方向,他甚至忘了追上前去,询问对方姓甚名谁,以好他日相报。
那人是如此昳丽,只是温和的一颦一笑,便似能将人心头的烦躁拂去,清风徐来,掀起那人衣袂层层,翩翩然生出一股仙人之风,恍如九天之上,下界而来的仙君——以致晏苍陵总以为那一餐饱饭不过是醉梦一场。可他抱着这梦做了一日又一日,当他醒来去寻梦中人时,却失了对方的下落。晏苍陵定定望着茶水出神,有那么一瞬,他不知看的究竟是手里的这杯茶,或是那青衣少年。
“你还未寻着他?“乐梓由话音插至,将晏苍陵的缱绻心思拉回现实。
晏苍陵怔了一怔,仿佛叹近了一生的无奈,摇了摇首:“未有,七年了,我派去的人都查探不出,他便宛若人间蒸发了一般。兴许呵,是登仙而去了。”
七年的时光不过转眼,于他而言,却宛若过了一辈子那般长。当年得承那人一饭之恩,他死去的心再度燃起。他毅然潜回了家,对着闻讯后暴跳如雷的养父跪了足足三日三夜,不进食水,方央得养父开恩——动用私权,将他“杀人”之事一压再压,最后以他无罪论处。幸而当年他参加武举时,未免被养父的同僚认出自己而攀关系,遂简单地易了容,如此方能轻易避过一劫。
小命虽保,但他却未因此盘游无度,反而心怀高志参军入伍,投身养父所在的军队,从一马前卒做起,慢慢地爬至高位,立下汗马功劳。
几年前一日行军,在一荒凉之地救济了一位老妇人,老妇人无意中见着他胸前红痣,又看了他的脸许久,蓦地跪下唤了他一声世子,当时将他吓个不轻,后来方从老妇人口中得知他的身世:原来他乃桓朝外姓亲王——晏王的亲子,两岁之时被下人拐卖,下落不明,晏王同王妃郁郁寡欢,多年来未有所出,寻了他十数载,而老妇人她便是他曾经的奶娘。
当时他还犹是不信,但随同老妇人到了晏王的封地芳城后,一见着晏王,那血浓于水的亲切之感便从心涌上,再看对方同自己相似的容貌,便知对方定自己亲人,当下滴血认亲,验明正身后,他立马磕首数下,同双亲相认,而他亦随之改名“晏苍陵”,原先慕卿之名,则易为表字。
可惜好景不长,因多年来郁结于心,双亲同他相聚不过几年,他们便一病不起,相继离世。晏王之位,便落至了他的手里。
祖上的晏王乃开国功臣,被破例赐予了外姓王爷之荣,食邑万户,握一方军权,镇守东南。只是因外姓之故,生怕天子忌讳,晏王世代子弟皆低调为人,静守封地,不掀风作浪,以致晏王一族日渐式微,若非每三年皆要上京面圣,众人都将把这晏王给遗忘了。
虽因律法所限,晏王不得擅离他的封地芳城,但晏苍陵自打袭位以来,表面做游手好闲的闲散王爷,但背地里却是啖以重利收揽人心,如今上至芳城刺史,下至城门守卫,皆是他的人,在芳城众官员眼中他便是天便是皇帝,只消他想出城,只需易个容,现出手中鱼符,城门守卫二话不说便会将他放行,任他去向何处。
如今回忆当年,他不由得再叹上一声,造化弄人。若非当年得遇那人,他断不会再燃决意,也定不会投军入伍,得遇奶娘,同双亲相认。说那人改变了他的后半生,亦是得当的。只是可惜,而今权势双收的他,却连一个恩人都寻不到。
“几年前我看过你所绘制的画卷,此人确实美貌惊如天人,如此容貌,出身不俗,又是京中人士,论理当是极易寻着方是,怎会多年都杳无音讯?“
“你问我,我问何人。”晏苍陵犹是没有饮上一口,将茶盏放下,神色飘忽,“我甚至私下离开芳城,前往京城去寻,却依旧没有消息。”
乐梓由顿了一顿,凝视茶水里漂浮的叶沫,一句话在嘴里转了几圈,犹是憋不住地道了出口:“你可曾想过,兴许那人……已死?”
“胡说八道! ”砰地一掌劈下,茶盏立时哐啷翻倒,滚烫的茶水滴滴答答流下,落了满地。晏苍陵近乎气急败坏地站起,怒目而视,“他不会死!”
乐梓由被他吓得差些从椅上蹦起,扶着自己的心口听着心脏砰砰直跳:“你作甚呢,吓死人。不过是个猜测罢了,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
乐梓由的话让晏苍陵冷静了下来,他缓缓坐下,单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歉道:“抱歉。”
“唉,瞧你这模样,哪还有王爷的样子,他定会没事的,你且放心罢。”说着安慰,但他们俩彼此都知,这一个“死”字便如同一道抹不去的阴影,深深种在了晏苍陵的心底。
厅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乐梓由吊起眼梢睃到晏苍陵的愁眉,遂笑着站了起来,毫无顾忌地拉着晏苍陵起身:“甭难过了,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晏苍陵方想婉拒,但转念一想,出外看看也好,闷在府内也怪是难受,便应道:“也好,走罢。”
但是,当晏苍陵到了所谓的散心之地时,他的脸色骤然变黑了。
第四章 ·再遇
月上柳梢,长夜初生,姑娘们扭腰走出品芳阁,拎着手里的丝绢朝过往路人扬上一抹清香,嗤嗤地捂嘴娇笑。红灯高悬,烛火亮如白昼,光影过处酒色熏香,夜风拂起纱幔,一色的红艳醺红了眼,醉迷了心,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檐下风铃和着曲音当当作响。阁内的歌女素手拨琴铮铮弹唱,舞者彩袖飞扬,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推杯换盏间笑语喧闹。
还未进入这号称天下第一阁的品芳阁,晏苍陵的脸上被如罩了一层锅底灰:“你方才所言的来寻乐子,便是来这儿?”
乐梓由拎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扇子,敲了敲晏苍陵的胸口,赔笑道:“自然,方才带你逛了几条街,瞧你这眉头还皱成一团,便带你来这儿了。”
“你自个儿想去便说,甭拉着我下水。”晏苍陵从鼻腔哼出一声不满,转身作势要走,但都到了这儿,乐梓由哪还放人走,死也要拉他下水。
乐梓由斜眼睇了个眼色给阁前迎客的姑娘,便有几位姑娘识趣地笑着迎来,将嗓子往柔声里提,柔若无骨地贴在了晏苍陵上,半推半拉地将人拽进了品芳阁内。
“公子可切莫羞怯,今夜我们阁内有芙蓉花会,包您满意。”
“就是,公子这芙蓉花会可是三年方有一次,非但有我们阁内的倌儿斗艺,尚有清倌的买卖,您这一趟决计不亏。”
几位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嬉笑说着,便将被熏晕的晏苍陵推到了后院,盈笑着将人按实在了椅上,方拿着乐梓由给的赏钱,丢下一记眼波笑着离去。
当晏苍陵从神思迷绻中惊醒时,他早已坐在了一处露天舞台前,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面前一池碧波倾荡,水中青莲随风轻扬,潋滟水色环绕水中央一方圆形玉台。月华笼罩,玉台透出莹莹霞光,迷了被酒色熏的眼。
“这景儿美罢,”为了能让晏苍陵死心塌地留下,乐梓由拿着扇子敲着手心,将这儿一个劲地往好处夸,“品芳阁在桓朝初建时,因阁主洛雪凰经营有方,将原先的青楼演变成桓朝第一大乐坊,深得天子始帝桓武帝青睐,被赐予‘天下第一阁’之荣,而这玉雪台,是品芳阁的一大特色,听闻能上台者,必得才色双绝,缺一不可。只是经历百年变化,这大乐坊又干回了老本行,做回青楼,可惜,甚是可惜。不过不打紧,”眼看晏苍陵缓和的脸色又再度绷紧,乐梓由激灵地话题一转,“来这儿赏赏景,听听曲也当是极好的,听闻今夜有这什么芙蓉花会,叫你也长长见识。”
晏苍陵撇着嘴嗤笑一声,乐梓由如此耗费唇舌的介绍,他若再走,便是不给面子了,只能无趣地打着呵欠翘着脚,剥起一旁案几上放置的荔枝,一口一个丢进嘴里,嚼得吧吧作响。乐梓由讪讪地赔着笑,一面必恭必敬地帮他剥荔,一面继续夸赞品芳阁如何如何的好。
到来的宾客都已落座,周围的灯火忽而一歇,玉雪台上便有佳人自白纱幔中出现,或弹琴高歌,或翩跹而舞,才艺高绝,引得场下众人拊掌高呼,掌声如海浪翻涌,一浪叠一浪声色愈烈,朝远处传去,乐梓由亦是看得津津有味,歪着身子打着节拍,脸上浮现迷醉之色。
可惜如此美景在前,晏苍陵却始终神情恹恹,双腿一敞,不顾形象地支脸歪着身子,百无聊赖地看着上方的所谓绝色美人。
在他眼底,无论何种绝色,都比不过当年的那一青衣男子。
那人低眉浅笑,眼波流转,一双素手将热腾腾的盒饭徐徐送至眼前……
“慕卿,诶,回神咧!”
笃地一扇当头砸下,吓得晏苍陵浑身一震,立马从椅上弹跳而起:“怎地了!”
乐梓由一愣,忙将受到众人目光逡巡的王爷拉了下坐,打开扇子掩嘴偷笑:“我说你是怎地了,看个戏都能出神,你若真不愿看,说声便是,我亦不勉强。”
“得了罢,”将神思拉回,晏苍陵挥挥手,整了整衣衫端正坐好,“你的性子我还不知,我若真走,改明儿我府内的酒都被你撬走了。”正说间,晏苍陵的瞳孔终于聚焦,落至玉雪台时,他怔了一怔。
只见方才歌舞不绝的玉雪台上,用以遮掩的纱幔已被撩起,随着缓和的琴音,有十数人顺着台后搭建的桥裸足走上台面,围着玉雪台秩序井然立成一圈,有男有女,容色或昳丽或妖魅,装扮甚是暴露,白皙肤质清晰可见。当首立于台尖的两人,容貌最为美艳,而顺着两人往后,越是站离台下众人的,容貌越为一般。
“这是何况?”晏苍陵不知这勾栏院的东西,蹙着个眉头疑惑问道。
“嗨,这你便不知了!”乐梓由来了精神,执扇敲着掌心,得意洋洋地介绍道,“这芙蓉花会明里是让富家子弟赏艺,实际上啊,这东西说难听些,便是人口贩卖。”
晏苍陵身子一凛,眉头皱了几分:“人口贩卖?”目里涌出了沉气。
“诶,别气,”乐梓由知晓晏苍陵的性子,将扇子往他胸口一压,低声道,“你也知当今天下,赋税严重,百姓家徒四壁的不少。这些被卖的人,大都是父母双亲养不起,送到青楼来的。虽说卖身未免太过不人道,但能进入达官贵人的家中,总比随着父母双亲过着无饭食的日子好。你也切莫途生悲悯之心,人各有路,你救得一个,救不得所有人。”
这话便如一盆冷水浇到了晏苍陵的心头,百姓受苦,他身为一当朝王爷却无法改变现状,何其心凉。
“成了成了,你瞧瞧有没哪个顺眼的,买回府去,权当做相助那人罢。咦……”乐梓由往右看了一眼老鸨,狐疑地执扇点了点头,“两个月未来,这老鸨怎地换人了?嗨,不管了,快快快,快开始!”语毕,乐梓由便摩拳擦掌起来,等着老鸨宣布拍卖开始,喊价竞买相中之人。
晏苍陵却是心不在焉,一心扑在了方才乐梓由所说的卖人之上,哪怕竞买开始,场上众人皆粗着嗓子喊高价,一片闹嗡,他都置若罔闻。直待众人纷纷抽气,高呼声骤止时,他方疑惑地收回思绪。
晏苍陵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玉雪台上的一众男女已被人买走,只余下一位男子。
这位男子身侧放置一张架子,似是刚刚方被人抬上台的。也不知是何故,他并未站起,而是由着两名壮汉挽着胳膊,虚软地跪在众人的面前,低首垂发,模样半遮半掩。他的衣裳半敞,内里的肌肤经由红白交错的灯照一打,立时引得众人抽气连连。连晏苍陵都惊艳了双眼,甚至不知如何形容那肤色,红光旖旎,肤质白皙似藕,更胜白雪,甚至连那人胸前的热汗沁出,也如不沾肌肤一般滚落,足让人看出那顺滑的触感。
“天啊。”乐梓由此刻已买下了一个男子,方才还拉着买下男人上下端详,下一瞬在看到那台上人肌肤时,神情亦不自觉地变得痴迷。
光是肌肤便让众人心驰神往,若是抬起头来,岂非颠倒众生。
老鸨拿着丝绢捂嘴,笑得得意:“诸位,此人容色与身姿如何,想必诸位已有目共睹,因此此人底价甚高……”
这“高”字还未落音,便有急切的富家子弟站了起身,朗声问道:“快说快说,多少银两,本公子买了!”
一人开了口,便有数人附和而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喊出声,闹得开始喊了价位,一人喊上一句“一千两,本大爷买了”,另一人即刻粗着脖子续上一句“两千两”,最后价格竟高至了“一万两”。
老鸨笑得嘴都快裂了,手一扬,让众人止了音,高兴地朝台上一个拊掌,让壮汉将那人的头缓缓抬起:“小女子也不瞒大家,此人的底价十、万、两!”
嘶——
抽气声随之而落,但并非为着这十万两的天文之数,而是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乐梓由的眼睁如铜铃,豁然站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绝色容颜。他流连花丛多年,夸人的甜言蜜语不少,此刻脑海中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形容此人容貌,若说如女子美艳,却又多了几分男子的英气,若说男子的俊朗,眉目里又传出女子的风韵,到最后他仅能以一词形容:“仙人”。
“十一万两!”立时有人出声高喊,竟是一满脸脂油的肥胖富商,一想到如此“仙人”要被此人糟蹋,爱怜美人的众人亦跟着将价喊了起来。
乐梓由啧啧感叹,却摇着把扇子坐了下来,打趣地拍了拍身侧自“仙人”抬首后便定住的晏苍陵:“诶,你不去喊个价么,如此绝色,你若买下摆着看亦是不错。”
晏苍陵依旧未动,脸上神情掩在低垂的长发之下,瞧不出喜怒。乐梓由以为他被美色惊艳,拍着他胳膊方想调侃几句,但却惊然看到晏苍陵青筋暴凸的双拳——晏苍陵在生气,甚至可说是盛怒!
乐梓由后脊一亮,吞沫了一口,默默地将坐下椅子挪离晏苍陵三分,再望向“仙人”,久久端详,越看越是熟悉,赫然心头明灯一点,莫非台上“仙人”是……
“慕卿,你冷静些!”乐梓由还未起身阻止,晏苍陵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笑得花枝乱颤的老鸨。他每行一步都沉如重山,连周围高声喧喊的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心看着他。
当他行到老鸨面前时,一股雷霆万钧之势如狂刀出鞘,气吞山河,饶是打混多年的老鸨,都被逼得脸色微变:“王……王爷?”竟是连声音都变了个调。
“十两。”沉沉的两字砸入场上,喧闹的场面骤然安静,众人愣了愣,方醒悟过来晏苍陵是欲以十两买下“仙人”。
一瞬的沉默后,一些不识得晏苍陵身份的人跟着朗声大笑——十两便想买人,也忒痴心妄想了! 而识得晏苍陵的,怯怯地低下了头,生怕同他争抢给自己惹一身腥。
“此人无价。本王只出十两,算作你的辛苦费,你,”晏苍陵跨前一步,威压之势逼得老鸨抖了三抖,声音沉如闷雷,“卖或是不卖?”
老鸨退后一步,努力摆出一副笑脸道:“我们品芳阁做生意自有规矩,若是喜好这人,便出高价压过众人,将其买了去,而今您这般胡乱开价,坏我规矩,这让奴如何同大伙儿交待。”她说这话时,刻意忽略了“王爷”的敬称,意在引得不识得晏苍陵的人支持。
“哦?是么。不过,”晏苍陵眼底浪涌潮生,嘴上的笑冷得让人毛骨悚然,他又踏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在老鸨耳边轻道,“此人乃是京中贵人,为何会出现在芳城之内,嗯?”
老鸨脸色霎时巨变,目光心虚地闪烁不定,勉强笑道:“奴不知您所言何意。”
“既然老鸨讲规矩,本王亦同你讲讲规矩。”晏苍陵冷笑道,“本王未封王前,曾在京城意外遇过此人,此人那时一身富贵,本王想他要么是富商之子,要么是达官贵人后人。但无论何人,流落出京,似乎不合规矩罢?”他将“规矩”两字咬得死死,一口一句本王,逼得老鸨脸色青白交错,手里的丝绢搅成了一团,双唇微张,但却被他的话骇得道不出一个音来。
晏苍陵倏尔将音拔高数道,直接给老鸨扣了个帽子:“私下诱拐他人来做买卖,老鸨你好大的胆子!”
此声一出,众人皆惊,四下交头接耳起来。芳城管理有度,哪怕是做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亦要讲求人口来源正当,若是强将清白人家拐卖,论罪是要当罚的。
“你的胆子甚是够大。不知你的后台是哪位大人,张大人,李大人,或是……呵,不论是何人,本王虽没那能耐对付他们,但对付你还是小、菜、一、碟。”
“够了,”老鸨本便心虚,随着晏苍陵吐出的名字,她越发惨白,心怦怦直跳,直视晏苍陵道,“王爷你想做什么。”
晏苍陵眼睛眯了一眯,低声凑到老鸨耳边道:“简单,十两算作你的辛苦费。此人本王要了。”
老鸨呼吸一抽,狠狠将唇咬出了白印,扬高音调道:“今日在场如此多人,您若以十两将人买了去,奴该如何向众人交待。”简单一句,便将矛盾转至了众人。
晏苍陵冷笑一声,气沉丹田,拂袖震声一喝:“本王梦寝之时,有一仙人托梦而至,言道他因仙力有损,意外被凡人所拘,至今不能重回天庭,望本王前来相助。本王梦醒之后,便见一幅画卷放于本王耳侧,展开一瞧,竟与台上‘仙人’容貌不出一二!”
这声“本王”一落,方才的嘲笑声都如被人掐住了喉头,骤然止住。芳城之内仅有一王,虽只是个闲散王爷,但毕竟是个有身份之人,谁人敢得罪于他,那是不要命了,一时场上骤静,众人皆屏气看着晏苍陵。
只见一幅画卷从晏苍陵袖中掏出,单手一抖,画卷垂落,一男子徐徐展现,嘴角含笑,眼神柔和如望春水,竟同台上“仙人”容颜一模一样!
众人又倒吸了口气,“仙人”出现了不过一炷香的时刻,晏苍陵断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内绘出“仙人”的画卷,莫非真是“仙人”托梦?
“仙人之姿,岂容得金钱俗物玷污!今日他流落花街柳巷,不过是仙力有损,无法重回天庭,若我们趁人之危,他日仙人回归,定是我等遭殃之时。故而本王以十两相赠,恳求老鸨将仙人放回天庭,勿因一时之私而祸害我等无辜之人!”
“天啊,快看!”
晏苍陵话音一落,众人接连惊呼,只见方才玉雪台上的两位壮汉不见了踪影,“仙人”横躺于架上,空际突而有百鸟群飞而来,围绕在安睡的“仙人”之侧,啾啾鸣叫。
此时正是鸟歇月夜,陡然来了如此多不知名讳的飞鸟,何人不惊,晏苍陵眼底异色一划,即刻掀袍下跪,对着台上“仙人”重重磕首:“我等愚昧无知,叨扰仙人,恳求仙人息怒,放过我等无辜群众。”
堂堂王爷俯首下跪,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这时,只听台上“仙人”突而开口道:“本君自九天而来,一时不查,被尔等抓至此等污秽之地,甚至被视若玩物买卖,尔等好大的胆子!”
众人一听,哪敢再怀疑“仙人”身份,吓得立马下跪,仿照晏苍陵磕首求饶,矛头一指,双双怨毒的眼射向老鸨,开口便要“仙人”寻罪魁祸首老鸨算账。
老鸨看众人如此愚昧,信了晏苍陵去,一张脸那是又青又白,气得浑身发抖,在晏苍陵的做戏之下,众人一致地唤老鸨收受晏苍陵那十两作罢,将人放走,切勿扰了“仙人”安宁,连累他们。
事已至此,老鸨尚有何话可说,本来这“仙人”来路便不正当,加之众人威逼,她再不舍这金罐子,也得忍痛割爱,恨恨地收去晏苍陵十两,权作祛晏苍陵这煞星的费用。
而晏苍陵则以他身为皇家亲王,得真龙天子赐福,唯有在他府上做法恭送仙人回天庭,方不会招致上天震怒为由,“抱得美人归”。
一场闹剧匆匆结束,众人亦无暇观戏,端看晏苍陵将“仙人”恭送上金步撵后,便纷纷离去,唯有数声叹息在品芳阁内几回流转。
若问这“仙人”究竟何人?晏苍陵寻了七年的恩人,季拂心是也。
第五章 ·恩人
坐上步撵时,晏苍陵提着的心方能缓缓落下。抬步撵的是他王府暗卫,轻功高绝,为让愚昧的众人相信季拂心是真的“仙人”,他勒令暗卫们用轻功带着步撵飞空而去,留下令人遐想的一幕。
季拂心从被送上玉雪台至今,双目紧阖,只在偶尔方会抖动双睫,颤上一颤,毫无清醒的征兆,故而方才那所谓的“仙人”开口,不过是子虚乌有――晏苍陵深知,那飞鸟同开口斥骂都是乐梓由的小把戏。
幸而有如斯好友,加之他一直怀揣季拂心的画卷,不然今夜的闹剧并未能如此轻易结束。但闹剧虽结,仍有不少疑惑盘桓心头:恩人为何出现在离京千里的芳城,为何从一富贵人家流落至花街柳巷,尚有,他为何需得他人抬上玉雪台。
晏苍陵深知做那一行的,为让被卖的清倌不反抗,均会给清倌们下些*药,让其服服帖帖地自行上台拍卖,可为何恩人如此特殊,莫非他被人打成重伤,不利于行?
此等想法一生,便如魔障盘桓于心,攫紧心神。晏苍陵侧首一望,季拂心胸襟大敞,白皙的春光成片露出,但上头并无一点半星的被打淤痕,反倒是不少的热汗直坠,顺着弧度优美的脖颈,滑下胸口,钻入腹下……
晏苍陵措手不迭地将季拂心胸襟拢紧,故意坐离了他三分,往前探去,借着徐徐清风散去面上潮热。
“非礼勿视,非礼勿……”
“嗯……”“视”字未落,便有一*的闷吟从身侧响起,晏苍陵颤了一颤,又将臀部往边上挪,尽量远离季拂心,心里催促着暗卫快将他送回王府。
可随着闷吟声断续出口,晏苍陵便发觉事情不对了。强提口气转首,低低道了一声失礼,将季拂心抱起,这打眼一看,晏苍陵呆若木鸡。
只见季拂心面颊红润,双唇轻启,虽是炎炎夏日,但口中的热气却烫得如火中烧,热汗直流,这分明是中了合|欢药。
“……”
晏苍陵抱着人的手都烫如焦铁,放下人不是,不放又不是,局促不安地到了王府,立马将人抱下,直冲冲往自己的寝宫朝临阁赶。
“热死我了,”这时,乐梓由恰好从高墙翻身而下,笑眯眯地落入王府,唰地打开了手里折扇,看到急匆匆的晏苍陵,也跟着冲过去凑热闹,“诶慕卿,今儿个帮了你的大忙,你要如何感激我,不若请我去醉云楼如何?”
然而,晏苍陵却是猛地甩手关门,兜了他一鼻子的灰。
“滚!”
“……”乐梓由跳脚了,“见色忘友,呸!”
“滚回来!”
“……又作甚呢!”
“去带王大夫来!”
“你唤我去我便去么,当我是什么了。”乐梓由没好气嘟囔几声,但他一刻不缓,迈开双足运起轻功而去。
不消一会,乐梓由连搂带抱地将王大夫拎进了朝临阁,拿着一副八卦的眼神沿着阁内溜了一圈:“我说你咋了,如此激动……啊哦。”不待王大夫解释,他便从季拂心的模样上看出了一二,先是愣怔,最后勾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支肘戳了戳晏苍陵,“嘿嘿,这老鸨还给你送了份大礼呢,还唤什么大夫呢,不食用未免可惜了。”
“胡闹!”晏苍陵丢开了他的手,两条眉头都气得扬了起来,“当年之恩,我至今未报,又焉能趁人之危!”
乐梓由忙给焦急的晏苍陵扇了扇风,耸肩道:“你不食用,这药亦无法解。王大夫,您说是么。”
正把脉的王大夫,搓了搓额上热汗,颔了个首,面色却略显沉重:“确实如乐公子所言。这合|欢药药性刚猛,下至这位公子身上已有不少时候,早已药入体内,老夫实是无能为力,若是强将药性逼下,凭这位公子的身体,他……”
话未落完,乐梓由便笑嘻嘻地打岔道:“成了成了,总而言之,这药是无法解了,你还是好好食用罢。”
晏苍陵一口气就哽在了喉头,双眼带火地瞪着乐梓由:“莫非别无他法了么。”
“嗤,”乐梓由噗嗤笑道,执扇在晏苍陵的肩头拍了又拍,“当真是个雏儿,你若真不想抱,便用手帮他解决罢。”
“用手?”晏苍陵如被惊雷当头劈下,半晌皆续不上话来。要他用手亦无不可,只是他多年来将恩人视为敬仰之人,从未敢生过半点亵渎之心。可当下,恩人昏迷不醒,除却用手助他,便再无他法。
“好了,你慢慢帮他罢,我们便不打扰了,来来来,王大夫走叻!”乐梓由朗声大笑,抄起话还未尽的王大夫就阖门出去。
王大夫一把老骨头了,一出门便被乐梓由拉着跑了数百步,累得是气喘吁吁,胡子抖得都似要掉下来:“乐公子,这是要去哪。”
将王大夫塞进了树丛里,左右观望无人后,乐梓由笑容骤止,正色道:“王大夫,你实话告知我,阁内那公子身体可是有何问题。方才我一见着他便觉奇怪,男子中了合欢|药,当是会下意识地抚慰才是,可他却一动不动,闷吟声亦似被蒙在被里般,出不来声。”
提及这事,王大夫拭汗的手也放了下来,将唇一抿,压低了嗓音凑到乐梓由耳边道出自己诊脉结果。
随之嗡嗡细语一字一句传入耳内,乐梓由脸上表情愈发难看,王大夫话止时,他目中已孕起了熊熊烈火。
“此事切莫让王爷知晓。”乐梓由咬紧牙关,强压怒火,“阁内那人乃是王爷的恩人,你必得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细心照看!你不论用任何法子都要给他调理好身子,若是王爷问起,你便想方设法瞒混过去。再说一句,切记切记,万万不可让王爷知晓此事。”
“老夫省得,”王大夫也知事况严重,脸上肌肉都绷紧了,“老夫定全力救治那位公子,但此事恐怕尚得乐公子您配合。”
“这不打紧,了不起我累一些,稍后我亦会派人调查此事,在事情有眉目前,你瞒上一日便是一日。慕卿好不容易方能寻到恩人,若被他发现此事,我生怕他会冲动。成了,我便说这么多,一会儿慕卿完事后,你同我一块儿进去。再三提醒,切莫走露风声。”
“老夫谨记于心。”
其实,非但是乐梓由怀疑,晏苍陵也因季拂心的反应而起了疑心:从将季拂心抱回阁内后,他一直在床上焦躁地左右翻滚,口吐热气,却并不抚慰自身。但看季拂心胀红着脸,难耐闷吟,什么疑心都被晏苍陵丢了开去,道声失礼远离季拂心而坐,反复净手后方隔着一条单薄的裤子,将那昂扬而起的物什轻轻握住,慢慢地取悦。
此刻,晏苍陵如同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季拂心的闷吟有如熊熊烈火,他则如架在火上的锅,而“冷静”是镇压他的盖。但随着火愈烧愈旺,他这锅亦开始翻滚冒泡,噗嗤噗嗤地喷着热气,试图将锅盖顶翻出去,毫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欲|望。
“嗯……”不消一会,季拂心便泄了出去,脸上红酡亦随之渐消,睫毛盈上了热气的雾水,略略一颤,晏苍陵以为他将要睁眼,谁知又给闭上了。
晏苍陵终得从煎熬中出来,将人轻轻放好,取过放置床前的清水与布巾,闭着眼给人清理了干净,便深吸了一口粗气,快步走出。他可并非柳下惠,再待下去,他可要疯了。
拉开阁门,就迎上了乐梓由大大的笑脸:“哟,王爷如此之快,啧啧,究竟是你技术太好,或是……诶,你去哪儿!”
“净手!”匆匆丢下一句,晏苍陵就足下生风地走了。
“哈哈哈。”乐梓由捧腹大笑,这阁内便有清水,哪还需净手,净身还差不多。脸上挂笑,但他手上动作不停,忙将身侧的王大夫推进阁内。一关上门,他笑意骤敛:“快,趁他不在。”
王大夫颔了个首,小跑着到季拂心身侧,拿出工具,再给季拂心的身体做次诊断,而乐梓由探头踮脚看了外头半晌,确信晏苍陵已走远后,方行到床边。
“如何。”
“说好也不好,”王大夫收回搭脉的手,眉头紧皱,不住摇首,“这情况已有月余,他底子本便不好,再成这模样……难说,当真难说。”
“治!不论如何,都要治好他,需什么药材,便偷偷差人送药方给我,至于他……”乐梓由一顿,坐于床边拉起季拂心的手,轻褪衣袖,露出一截手腕,眉头亦跟着皱了起来。
这时,季拂心一声闷哼,眉头轻皱,慢悠悠地睁了开眼,似疲惫又阖了起来,反复数次后,方完全睁开,而还未聚焦的双眼,在迷茫地扫着床顶。
“你醒了?”乐梓由一喜,握着季拂心的手不自禁地紧了紧。
熟料,季拂心竟脸色大变,赫然睁大双瞳,有如望见地狱恶鬼,惊恐地看着乐梓由两人,不住地用手肘撑身后退,嘴里啊啊啊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嘘,嘘嘘!”乐梓由被他这反应给吓得蹦了起来,立时单腿上|床,一手捂住季拂心的嘴,一手放于唇上,挤眉弄眼地道,“别吵别吵。”若将晏苍陵引来,便糟糕了。
季拂心依旧在唔唔叫唤,双瞳愈睁愈大,眼底流露出了哀求之色,那神情是如此地痛苦,让人心底的弦亦跟着轻颤。
“嘘,我们不会害你,你冷静些可好,我们只是想给你探病。”乐梓由捏着流连花丛时惯使的柔腔滑调,尽量将语气放柔,试图安慰惊慌的季拂心。
季拂心一瞬不瞬地盯着乐梓由,过得半晌,似乎发觉乐梓由并无恶意,方缓缓地垂下眼眸,止住呼喊。
“你甭再喊,我放开你可好? ”
看到季拂心乖顺的点头,乐梓由轻吁了一口气,朝王大夫使了一个眼色,便小心翼翼地放开手。
怎料手掌方松,季拂心目中射出怨恨之色,大口一张,猛地咬上了乐梓由的手。
“啊啊啊!”乐梓由痛呼出声,与此同时,一人踹门而入。
“你们在作甚!”
第六章 ·病况
晏苍陵到来时,正见而季拂心受乐梓由的手一甩,重重地摔落床上,低低呜鸣。
“你们在作甚!”晏苍陵气从心生,快步上前,欲将季拂心扶起,怎料季拂心一见着他,又是疯狂地嘶声大叫,手肘撑着床不住后退,退至无可退时,他惊恐地翻身面墙缩成一团,浑身战栗不安。
“这是怎地回事!”晏苍陵一惊,揪住乐梓由的衣领,厉声问道。
“你问我问何人,”乐梓由借着低首揉手,偷偷给王大夫使了个眼色,“我方才看他醒了,便唤了一声,谁料他吓成这样,还咬了我的手。”
晏苍陵眉峰紧蹙,看乐梓由神色不似作假,遂丢开他,转而试探地走了上前,轻轻一拍季拂心的肩头,结果换来季拂心更高声的尖叫。
怒气长沉,晏苍陵望向王大夫道:“你来给他瞧瞧。”
“是。”王大夫捏了一把冷汗,在晏苍陵让开的位置坐下,重重提了口气,征得晏苍陵同意后,方小心地拉过季拂心的手,三指搭上他的脉,佯作号脉地探了一阵,拈须回道,“王爷,他这反应,是受品芳阁所下之药影响。此药非但能使人产生欲|望,尚会令人产生幻觉,让其神智迷离,误认我们为伤他之人。王爷此药并不打紧,老夫稍后开个方子,过得几日他便会恢复常态。”
晏苍陵并未点头,拿着一对深思的眼眸溜着王大夫转了一圈,又偷偷看向嘻嘻笑着的乐梓由,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他还未听过有什么药,既可让人产生欲|望,又会令人生出幻觉――尤其是,这产生的幻觉会让人感到害怕。
时间随着晏苍陵的沉默而点滴过去,王大夫同乐梓由的心都提了起来,大气不敢出一声,王大夫的头越垂越低,乐梓由握扇的手都生出了汗。半晌后,晏苍陵沉然道:“王大夫你去写方子,柏津你去拿药。”
“是。”王大夫吁了一口粗气,方想将季拂心的手小心放好,却听晏苍陵唤了一声“且住”,吓得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王爷尚有何吩咐。”王大夫故作镇定地道。
晏苍陵沉声道:“顺带给他开些补身体的方子。”
“是,老夫省得。”王大夫喉里的一口气终于顺了下去,但仍心有余悸,以致放开搭脉的手时指尖一颤,好巧不巧地将季拂心的手腕露了出来。王大夫抽气一口,想借着身躯挡住,但晏苍陵一双眼何其犀利,不顾季拂心嘶声大叫,抓过他的手撩起宽袖,只看一眼,便怒气冲天!
季拂心的手筋处竟有一条狰狞的伤疤,切口极深,如一条吐着红信的毒蛇蜿蜒其上,这赫然是被人断了手筋!
“这是怎地回事!”晏苍陵揪着王大夫的衣领暴喝一声,愣了一愣,又丢开王大夫将季拂心的脚扯过,撩起裤脚一看,脚上竟也有同样的伤疤――竟是连脚筋也被人断了!
“啊啊啊!”季拂心被晏苍陵触上,更是将身子蜷缩,嘴里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叫。
晏苍陵完全愕住,究竟发生何事,当年那如此温和果敢的人,竟变成如斯模样!
看见晏苍陵额头上暴突的青筋,王大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原以为晏苍陵会发难将气撒在自己身上,未料他竟然沉下了气,一字一顿咬牙道:“王大夫,你老实告知我,他身子究竟有何问题。”
王大夫同乐梓由对视一眼,收到乐梓由摇头的讯息后,叹息了一声,指着季拂心的手脚道:“老夫方才只粗略看了看,这位公子的手脚筋俱断,依照疤痕来看,似有一个月了,而他亦被人下了过量的迷幻药,神智有些不清。至于他的声音……”
“声音?!”晏苍陵眉头一紧,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提及声音,他方发现,季拂心似乎从始至终,都未发出过一个完整的字。
“他的声音……若老夫未估错,应是大受刺激,哑了。”
轰!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晏苍陵双眼瞪得圆直,手脚筋俱断,被下迷幻药,再至大受刺激变哑……他的恩人究竟遭遇过什么!
哐啷――
手侧的水盆被怒袖挥落,清水哗地泼了乐梓由一身,乐梓由避也未避,沉然弯腰将水盆捡起,放回原处,冷冷静静地道:“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晏苍陵冷笑一声,忽而将笑声扬高,仰首哈哈大笑,笑到将近岔气时骤然止住,一双眼萃着剧毒,“查!去告知仲良,从品芳阁到恩人的身份,样样都给本王查清!需要何等助力无需通报,只管拿本王令牌办事!”
乐梓由颔了个首,接过晏苍陵丢来的令牌,拉着王大夫告退。
喧闹的阁内骤然安静,被窗外的凉风一拂晏苍陵方稍稍恢复了几分冷静,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沉着一口粗气,坐到了季拂心床侧的椅上。
蜷缩一团的季拂心,似以为人已走尽,试探地转过身来,不想看到床边的晏苍陵,又吓得尖叫了一声,翻身缩回床内,抖得如若秋风落叶,凄凉无助。
晏苍陵涌到嘴边的话怎生都续不下去了,寻了多年的恩人再次重遇,本该是结草衔环,以报恩德的欢喜场景,不想命运捉弄,竟在勾栏院那等污秽之地再遇,而恩人亦身心交病。
七年前,一人落魄无助,一人富贵荣华,七年后,他朝变化,一人封侯拜相,一人流落红尘。究竟这七年发生了何事,为何恩人毫无影踪,又为何会落至如斯田地!
晏苍陵一口气闷在胸口无法泄出,怒意尽数顺着胸腔流到了拳头之上,咚地一声猛锤于床,又引得季拂心一声尖叫。
晏苍陵正在气头之上,听得这声更是暴躁,喘了几下勉强沉住了气,方硬生生地从喉里憋出一句软话:“恩人,莫喊了,我不会伤你。”
季拂心却未放下心防,反而将双眼瞪得浑圆,目眦尽裂,喘气声愈来愈大――晏苍陵毫不怀疑,若是他的气喘顺了,他将发出一声刺耳的大喊。
“我说过不会伤你,恩人你冷静些,我们需好好沟通。”晏苍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放柔,“你可还记得,七年前……你听我说!”
季拂心张嘴就叫,急得晏苍陵放大了声吼,试图让季拂心听清他的话。不想季拂心的叫声越发凄厉,有如垂死的鸭子在拼死惨叫,撕心裂肺,让闻者丧胆。
“别别别……别喊了,别喊了,我怕你了怕你了。”晏苍陵即刻粗声一转,将嗓音往柔腔上吊,努力安慰着季拂心平静下来。
“唉。”眼看季拂心被安抚得止住呼喊,但仍使劲往床里钻,晏苍陵甚是无奈,一口叹息绕着横梁顺着床顶,徐徐飘进了季拂心的耳里――他颤了一颤,紧缩的手脚慢慢舒展,似乎收敛了惧意。
晏苍陵惊喜相交,试探地近了季拂心一寸,不想季拂心又喊了一声。晏苍陵立马乖了,老老实实地搬开椅子远离人,再不敢呵斥同接近他,端正侧坐望着前方。
房内紫金香炉燃着定神的清香,袅袅轻烟飘入鼻尖,季拂心终于安定不再喧闹,紧绷的气氛随之放松下来。晏苍陵目光远放,面前窗棂外树木斜枝倚靠,随着风过,调皮的叶片贪婪阁内温暖,挤着身躯钻入窗内,顽强地同风抵抗,不肯脱窗而去。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七年前,如那片单薄而顽强的叶片般,同所有困厄抵抗,只为了当年那一句“不坠青云之志”。
“恩人,可还记得七年前,你在皇城墙边救助的那人。你曾告知我大丈夫者,当不坠青云之志,修身养性,待时而发,便是你这番话语让我重燃意志,再生气力,之后我方有今日,此恩此德我今生难忘。”
晏苍陵重重叹息了一声,目光悠远地飘忽到了多年之前,双唇一开一合,从当年受惠痛哭,到归家下跪,再到后来建立军功同双亲相认,无一遗漏道了出口。说到军中乐事,他会拊掌大笑,说到百姓惨状,他悲戚摇首。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亦不曾看上一眼季拂心,问上一句,他能感觉得到,季拂心在很安静地聆听。
当七年的辛酸苦楚一一在话中逝去时,他的眼底已盈满泪光。
窗棂上的叶片在风吹树摇后,仅余两片钻入窗内,在初升的日晖中跳跃着斑驳金光。
天亮了。
季拂心的呼吸已悠远绵长,早已宁静睡熟。晏苍陵拭去眼底泪花,徐徐站起,从怀中取出了一锭银子,轻放于季拂心的枕边:“恩人,这锭当年你掺杂在饭内赠予我的银子,我一直将其放在身上,未曾用过,每当在摸爬滚打中意志消沉时,我皆会将其取出,放手里慢慢地看。”
他扯过床上的薄被,动作轻柔地给季拂心盖上,站直身时,他肃然道:“野火烧过,野草尚能再生;风吹雨打,不折杨树傲骨。正如您所说,今日之败,不过是人生历练一场,若您胆气皆失,这一生便唯能做一废人,行需人扶,食需人喂,终生依附他人,报仇之事皆是虚妄!当日我能重燃斗志,也望他日你亦能站起!”
说罢,他拂袖一震,转身离去。
晏苍陵走后,一直蜷于床内的季拂心缓缓睁眼,一双飘忽不定的眼底三分迷茫,七分清醒,他转过身去,对上枕边那一锭银子时,泪水竟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那锭棱角早被磨平的银子上,赫然在正中刻着一个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