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馆长生志》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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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摊上事了
华郴市,一幢银灰色大楼,玻璃幕墙上的某一处撑开了一个小角,广角镜头下充斥着吊诡的气息。
姜晚捏着一封信件的左下角,拇指按着的地方几乎压出一个深痕褶皱,她不着痕迹地耷拉着眼角,步履匆匆从楼的北面走过,头顶上方镀了光的玻璃色块“轰”的一声坍塌,姜晚下意识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却发现整栋楼北面都是一个完整的光屏,并无异样。
姜晚将手里拆开的信件捏得更紧。
“晚晚,我要结婚了,日期定在今年毕业的时候,你会来做我的伴娘吗?”
行末附上P.S:黑色签字笔拉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封信的内容在姜晚的脑中反反复复浮现,最终黑色的铅字涸成一段干巴巴的话,“你会来吗?”
17年6月12日,姜晚的朋友陈歌在所住公寓死亡,次日,被送奶员发现报警,警方经过调查,确定亡者为自杀。
姜晚甫一接到电话,就放下学校里的事立刻赶过去,满腔都充斥着不可置信。
她怎么可能相信,这个前几天还正儿八经写了所谓‘伴娘邀请函’的姑娘,就这么自杀了,而她了解到这个情况,还是陈歌的父亲打给她的。
姜晚和陈歌都不是华郴市的本地人,她们老家在晖阴市。两个人打小玩到大,如果说姜晚在一众长辈口中,是个逗猫遛鸟的混不吝、假小子,那么陈歌就是个文静秀气、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
连在自个儿老妈嘴里,都是她姜晚烧了八辈子高香才交到陈歌这样的一个朋友。
走过必经的一条长巷,小区石桌上,几个老头儿在楚河汉界上厮杀着,嘴里也没闲着,你方唱罢我登场。
姜晚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堆围坐在一起的老人身上,没注意脚下的路,鞋头伸进谁家装修堆放在外面的木料上。幸而帆布布料厚实,脚腕没伤,只擦了一些木屑。
姜晚抬起脚晃了晃,从一众嘈杂声中穿过,到了熟悉的二号楼。
这个房子是陈歌租的,一室一厅。当初陈歌和顾方淮恋爱的时候,陈歌不听她劝,硬是租了这样的一个地方,美名其曰‘他们的小家’。
姜晚轻车熟路上了楼,与往日的欢欣愉悦不同,今日的心情过分沉重。四楼的这户门并未关上,也省得她把备用钥匙掏出来了。
门被她轻手轻脚推开,殡仪馆已经接运过陈歌的遗体,陈歌的父亲决定一切从简,连追悼会也免了。
姜晚虽然替已逝的陈歌不平,但是陈歌家中情况复杂,她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指责任何人。
卧室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姜晚顾不上仔细听,三两步急急奔过去。
推开卧房的门,却发现一个陌生女人扶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则是陈歌的母亲。以前在晖阴市的时候,多是叫陈歌来她家里,俩人心里都清楚,陈歌的妈妈精神状态不太好,就算看见了,也是老远一个侧影。这么多年过去了,姜晚只能凭借容貌的相似度来猜测。
陈母和陈歌有五六分相像,只是低沉着一张脸,泛白的嘴巴微张着。
姜晚硬着头皮对着轮椅上的女人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陈母开始没反应,看到姜晚脚上沾了点木屑的米白色的帆布鞋,抬起脸对着她笑了一下,招手道:“来,过来啊。”
姜晚点点头,嘴里轻声道:“阿姨,逝者已去,您要节哀。”
谁知道这样的话却似乎触动了女人的伤心事,她咧了咧嘴,发出“嗬”的一声,趁搭着轮椅背的女人不注意,抄起桌上一个巴掌大的瓷瓶,发了狠地向姜晚砸去。
“你怎么不去死?”
厉喝伴随着那瓷瓶,通通向姜晚涌去,她来不及躲避,白瓷瓶直中额角,凿在地上,血刷的流下来。
姜晚楞了一下,看到女人被修剪的还算干净的指甲劈了,血涸在指缝里,夹着黄白的点,张牙舞爪的动作,看着十分可怖。
女人在卧室里闹腾开,四舍的邻居们闻声赶来,将受伤的姜晚拉出门外。那照顾陈母的保姆连连道歉,说是丧女之痛对陈太太打击太大,非要留在女儿生前住过的地方,这几日陈先生一定劝着将人接走,实在给大家添麻烦了,显然今日的事已经是情景再现了。
有人唉声叹气,将话题带到死去的陈歌身上,“多好的一姑娘呀,怎么偏偏想不开?”
这女人精神不太对头,他们这些邻居们这几天还想着劝慰一番,结果都被这疯女人给连打带骂的撵了出去。
“昨天她男人还过来,跟这女人吵了一架。”又有人道。
姜晚苦笑,陈母的精神一直有问题,陈歌的父亲又常年在外,对这个家毫无留恋,这无疑对这个痛失爱女的女人又是一重打击。
白瓷瓶的底托在姜晚的左眉骨处砸开一道口子,伤口看着可怖,但实质没什么大碍。姜晚面上带笑应付过去那些邻居叔婶们的关爱,去小区下面的卫生院包扎。
从卫生院出来的姜晚丧着一张脸,感觉还没多长时间,汗液便将包扎的纱棉给浸透了。姜晚伸出左手抹了抹纱布周围的汗,想到那保姆说的,陈母是因为陈歌之死打击过大才留在此处。
姜晚心思一转,决定等天晚了陈母睡下,再来看一次。她总疑心这事不太对劲儿,陈歌那么在乎妈妈,不可能因为一时想不开就自杀,陈父在电话里又不愿多说。
陈歌的学校将此事给压下来了,没在华郴市造成什么大新闻,为今只有她去陈歌的房子查查看,有什么其他线索。
进了家德克士,姜晚随便扒拉了几口外国洋餐,里面的空调吹得她头发昏,姜晚出来蹲在门口,又觉得这六月的天,实在闷热得紧。
街头上的人都三三两两僵着面孔,行尸走肉般在蜇人的热光里晃着。
好容易等日头沉了下去,姜晚屈蹲着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她将信展开再看了看,又重新揣进包里,走向小区的方向。
踩着那条必经小巷的时候,姜晚却觉得此刻的时间像被切割开来,那点夕阳下沉后的余韵消失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则是黑黝黝的沉郁,视网膜上像是附着了无数个黑色的小点。
这巷子她走了很多遍,可没有一次与这一次的感觉相同。姜晚觉得自己像是撞了邪,眼睁睁看着失去控制权的身体走向大巷中的一条小巷,曲折的尽头是一户屋子。
姜晚抽出手去,看见汗毛倒竖的小臂带动着右手,鬼使神差掀了人家屋子的大门。
暗色漆红的门,比起普通的门小了些,只有一扇。这不像是正门,倒像是古代宅院的后门。老旧的黄铜合页,发出‘擦擦’的声响,在夜里更显怪异。
与失智的行为不同,姜晚头脑愈发清晰,她几乎可以预料到明日最新报导,便是某校女大学生深夜私闯民宅,被热心人民扭送至公安部门。
窄门被掀开,姜晚垂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额上的纱布,试图给神经一点儿镇静。
这时候脚边一团毛茸茸的‘物什’挤过来,姜晚的脚背透着帆布布料都能觉出一阵凉意来,姜晚捂住嘴巴,看向地面,原来是只秃尾的黑猫。
她不迷信,且在社会主义光辉的旗帜下,立志做个五讲四美的客观唯物主义者,自然没觉得这只黑猫有多与众不同。
姜晚拍了拍胸脯,准备趁着没人发现,偷摸着溜出去。谁知道甫一抬头,便瞧见这窄门里别有洞天。
小院里郁郁葱葱,绿化设施极好。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院里有人,且人还挺多……皆齐刷刷地看着她这个非法入侵者。
两点钟方向,那个抿着嘴唇的女人头发乌黑而柔软,身上套着一件白色的织锦旗袍,曲线纤瘦而有致,一派老式的打扮。她显然也在观察着姜晚,只是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月光太皎洁,女人灰白的眼珠子太过渗人,姜晚保不齐能生出赋一首比肩‘洛神赋’的大作感慨来。
十一点钟方向,另一个双腿包裹在齐膝红裙内的女人,云浪般的头发像是凭空滚了几个边,簇簇都拥向光洁的鹅蛋脸。如果忽略她那身后忽闪过来忽闪过去、无数根青绿色毛的条状物,姜晚想这女人决计有“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本事。
左边那树上端着茶盏悠闲品茗的白猫,右边狼吞虎咽吃着苹果的富态橘猫,还有地上满脸惬意在木桶里泡着澡的落水猫?
正对面三人合抱粗的树,横出的一段窄枝上,一只分不清是蓝毛还是绿毛的鹦鹉单腿站着,那对招子亮堂的,堪比一只三百瓦的灯泡。
而这几样事物的中间,则胡乱摆放了一张躺椅。躺椅上的青年侧着脸,树影透过月色遮住了青年露出来的另外半张。
青年翘着二郎腿,右腿叠在左腿上,撑着扶手的那只手夹着一支青烟杆,那态度绝对算不上友好。
“帅哥,不好意思啊,走……走错了。”姜晚露出礼仪课上学到的八颗牙齿标准化微笑,管人看不看得见,礼数得到位。她举起双手跟躺椅上看起来还算比较正常的“人”打了一声招呼,同时右腿后撤半步,转身就准备跨出去。
“帅哥?”躺椅上男人眉一挑,眼尾的一点恹恹的泪痣便生动起来,他支在扶手上手肘一旋,人却依旧瘫着。
姜晚的手还没碰上那窄门,那门便在她的面前‘呯’的一声阖上,鼻头堪堪避开又一场意外事故。
姜晚扯着嘴角转过身来的一瞬间,觉得自己摊上事了。
第二章 被迫选择的职业
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敢觉得那躺椅上的青年普通了,能在一堆奇形怪状的物种间毫发无损地‘葛优瘫’着,该说他心大还是命大?
气氛过于诡谲,湿滑黏腻的土地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脚踝。
“大哥,我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啊,就是这大晚上的眼神不太好使。”
青年将那烟斗杆子硌在瘦削的手背上,就着那微凹的手背吸了一口,整个人又重新瘫在椅背上,一派放浪形骸的模样。
“小嘴儿倒是挺甜的。”
这青年的四周青烟环伺,偏偏人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自个儿再糟践也让人觉不出丝毫的糜烂颓废来。
“欢迎来到“猫的馆”,左前方的红裙女人吃吃一笑,抬起一张脂浓粉腻的脸,“小丫头,你是来应聘助手一职的,对吗?”
那声“对吗”的尾音,甜得发腻。
应聘?
如果换一种正常的场合,姜晚可能会觉得很好。她今年大四,算是实习的一年,正愁自己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去哪呢,便有人抛来橄榄枝。
然而这话她敢应吗?姜晚认为此情此景,自己没直接给晕了过去,就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
因为她短暂的沉默,那三个人还没说什么,那只秃尾的黑猫就开始冲着她呲牙咆哮。
院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动物们都死死盯着她,姜晚头皮泛疼,觉得如果不答应,这些怪猫们立马就会将自己撕掉,然后拆吃入腹,骨头渣也不剩。
“是,是来应聘的。”这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姜晚便缩着脖子,咽了咽口水,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那红裙女人倒是骄傲的将脖子一昂,身后的“尾巴”翘得更高了,“老大,客人说是。”
被唤作‘老大’的青年吞云吐雾着,浑不在意。
姜晚发现这院里的烟草味儿并不呛人,反而有一种凉凉的冷涩感。
“眉,带她去填表吧。”红裙女人皆大欢喜道。
白旗袍的女人点点头,示意姜晚跟自己走,姜晚硬着头皮跟上去,心里七上八下打着鼓,也不知道这临时起意的决定对还是不对。
院子里空了俩人,红裙的朱楹懒懒打了一个哈欠,收起身后那为了吓人而放出的‘尾巴’。身段窈窕的她往堂屋挪了几个步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过了脚踝。
“这小丫头多标新立异呀,那次调查,别人的表上填的都是诸如,‘我要做医生、教师、科学家……’,她倒好,填了个世界和平。”
朱楹眯了眯眼,见躺椅上的青年没什么反应,再次试探道,“不用多说,有缘来到妖馆的人,哪个不是命途多舛,可老大为何偏偏选中她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这个问题似乎大家都想知道,富态的橘猫伸了个懒腰,竖起耳朵静静听着。
男人终于撑起身子,可整个人还是懒懒的,将最后一口烟砸吧干净,露出一丝笑意,“日子太无趣了,偶尔来点儿新鲜的血液,岂不是很好?”
朱楹无所谓点点头,也不知道对这个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总之这个点该回去睡美容觉了。
青年挥了挥手,院里的众猫便不情不愿地散去了,只剩下那只蓝绿毛的鹦鹉。
那鹦鹉将另一条腿也放在枝节上,将头以一个奇异的角度转向堂屋,看起来像是生生扭了二百七十度,刻意抖动的肌肉让毛脸似有了人的表情。它正要开口说上几句,却见男人手上的烟斗倾斜了几寸,黑色的眼珠子也仿佛铺了一层尘,整个人看起来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持重。
此时烟气散了一点儿,月亮却晃得小院更加明亮了。
良久,那烟灰从烟锅里落出来,熨烫过青年手背的皮肤,可青年却没有丝毫应激反应,鹦鹉叹了口气,又将它那自命不凡的头转了二百七十度回去。
那白旗袍的女人带姜晚进了一间屋子,门一开,嘎吱声随着门的弧度扯大,金鼓喧阗得紧。
姜晚目光所及,屋内尽是年久失修的设施,一整面的墙结了灰。成片成片往下落。
屋子中央独独辟出一块地儿来,桌椅却是擦拭干净的。
那只蓝绿毛的鹦鹉扑棱棱地从窗户外头、锈了一半的铁窗棂上飞进来。抬头、挺胸、收腹,三步走贯彻了整个销魂的走姿。
在这近乎“严密”的监督下,一人一鹦鹉隔空对视着,姜晚装作没瞧见,打了几个哈欠,那蓝绿毛的鹦鹉就死盯着她打哈欠时翕动的嘴。
白旗袍的女人始至终不发一言,静静站了一会儿,姜晚见她食指押着一张纸,从方桌的那头推过来。
姜晚没有接,询问她,“这个是?”
女人食指屈起来,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滑至咽部,摇了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姜晚心底唏嘘了一下,从她那比普通人更加夺目的灰白眼珠上移开,开始审视那张纸,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赫然是一份合约。
姜晚将纸挪过来的同时,指头碰到女人冰凉的指甲,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女人面上忽的闪过惊讶的神色,然而那异样的表情转瞬即逝,快的让人捕捉不住。
姜晚垂头,觉得自己多想了,她粗粗略过上面排列整齐的铅字,皱起了眉头,这上面是一份劳务合同。
然而上面只注明了乙方需要履行的责任与义务,放在食品上,也简直是三无产品,黑心厂商。
“不乐意也可以选择离开。”织锦旗袍的女人身后传来男人的嗓音,那嗓子像是专门练习了烟嗓,哑而涩。
青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无声息靠着门,他脚上的皮靴暗沉沉的,面上却挂着自以为和煦的笑,下巴上一道浅弧埋进青胡茬里,活像只成精的狐狸。
姜晚咬肌绷了绷,发觉这笑意邪性得很,放在常人身上,可谓是浪荡而猥琐,然而这人天生的好皮相却让人生不出丝毫唾弃感来。
紧接着她又皱了皱眉,那恨不得把自己镶进门框里的青年身上裹着条灰棉麻的袍子,暗一点儿的印花看不太清晰。姜晚无限吐槽,明明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非把自己整得跟中世纪老古董一样。
她脸不红心不跳道:
“一个月工资多少?”
“社保给交不?换句话说,五险一金吗?”
“平常加班不?周末单双休?”
姜晚不是个话痨,但是这事关生存大计,马虎不得。
这一连串的话出口,显然让那个织锦旗袍的女人面上都无法维持着原先的僵相儿,换了个位置,站在她身后。
那青年却没有因为她强大的适应能力显得多意外,咂了一口烟,讲:“社保半年后给交,双休,一万块。”
好死不死还补了一句,“嫌多可以给你打五折。”
姜晚听到一万块,顿时笑得没了眼,狗腿三连道:“不嫌、不嫌……哪里敢嫌?”
姜晚心大,管他这地儿是干啥的,只要不杀人放火劫掠,这个待遇属于打着灯笼也难找。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当初的这随性的决定有多么的要人命。
白旗袍的女人拿过来的印泥不是那种普通的工业印泥,而是存在锡皮罐子里,像是血浆,黏糊糊的,凑近了还能嗅到铁腥味。
姜晚签字、画押,一系列手续没打绊子,她天生心大,从小到大下了决定的事几乎就是认一条道走到黑。
姜晚放下签字笔,下意识向门口看去,门口的青年和那只蓝绿毛的鹦鹉却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一会儿功夫,姜晚便呵欠连连,连一声抱歉都没来得及讲,脑袋就沉沉砸在桌上。
绕到姜晚身后的女人收回放在她颈后的手掌,指隙里短刺的空心头收了烟,女人敛下眉毛,收好桌上的契约合同,出了门。
早上八点钟。
姜晚一觉睡醒来,才发现屋子里暗沉沉的,外头一点儿光都没透进来。
姜晚心下奇怪,起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老门,发觉外面天光甚好,小院里绿化也蛮好,把夏天的炎热遮掩了个尽数。
前面似乎有人在忙,嘈杂的声音毫不避讳的传到后面。
姜晚扭了扭莫名生疼的脖子,觉得应该是落枕了。不知道怎么的,昨晚竟然趴着桌上睡过去了,姜晚回身看了一眼,红方桌上有准备好的一次性洗漱用品,都没拆封,强迫症似的摆得整整齐齐。
她脑中闪过昨天的那一男两女,最后无情地将那个青年和红裙女人筛除掉,心中默默向那个穿着织锦旗袍的女人道了谢。
姜晚找到院子拐角的洗漱池,简单打理了一下,将短发捋在耳后,一壁攥着手指关节敲打后颈子一壁向前面走去。
穿过一条细窄的青石道,前屋的设施却与后面的大不相同。姜晚‘啧啧’做声,这就是人前光鲜,人后凄惨的实例。
原本的柜台前空无一人,四处都是漆红的木头,和老屋极搭,但陈设都是些上了年代的老物什,华贵而不扎眼。姜晚的目光从沉香木的狮头摆件上移开,落在前面待客几方原木桌子上。
几个初中学生模样打扮的人围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身着皮质的深红色短裙,V领的衬衫熨烫得平整,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姜晚注意到几人围坐的地方,脚边溜达着几只猫,形态各不同,却都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仿佛昨晚对着她极尽恐吓的不是同一批。
姜晚撇撇嘴,看到那女人将手中的深褐色的纸牌,码在桌上,随着纤纤玉手一推,变换了方向。她又煞有介事对着其中一个马尾头的学生嘀咕一番,另外几个人配合地惊叹着。
姜晚注意到女人身后空无一物,想到昨晚的异景,一再腹诽是否自己花了眼。
察觉到身后的人,朱楹对着那几个学生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来。”
几个初中生闻言面上露出遗憾的神情,却迫于朱楹的威压而不敢造次,垂头丧气地结伴离开。
姜晚顺势走过去,看她收拢了桌上的纸牌,才发现那一摞是塔罗牌。老板活得像个老古董,店里的职员却光鲜亮丽,横扫欧美迷信,也是一奇。
“早上好啊。”姜晚道。
第三章 年度居委会优异选手
姜晚往桌侧一站,看了一眼才走出去的那几个学生的背影,又重新落到收牌的女人身上。
夜了去瞧,只觉得这女人拥有一张脂粉浓腻的脸,此刻散乱的卷发却被一丝不苟地盘起来,玫瑰花般大小的发髻自耳背压下来,落在颈子的左侧。白腻的鹅蛋脸上,弯弯的月眉与刻意上挑的眼线遥遥呼应,自带着一股子透着精明的妧媚劲儿,却觉不出丝毫媚俗。
女人见她若有所思,解释道:“生活不易,赚点儿外快。”
合着就拿塔罗牌赚点儿小孩儿的外快?
姜晚按了按太阳穴,对女人的直言不讳佩服不已,“行,等姐姐有空给我也算算。”
通过基本介绍以后,姜晚才知道这个毫不吝啬对红色表达喜爱之情的女人,叫朱楹,也是‘妖馆’的助手之一。
正门外挂着“猫的馆”的牌匾,这里可谓是猫的领地。几乎每个角落里都可以看到猫儿游荡的身影,有娇憨可爱的、有体态肥硕的、有品种名贵的,看起来没有昨晚那么邪乎。
而助手的职责则是协助馆主打理馆中事务,协助买家将馆中的猫推销出去。
这一切的大前提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凡进来购买、领养猫的人,须得让选中的猫心甘情愿地跟着买主离开。
这条件简直是苛刻至极,姜晚看着这四周的猫儿,一个个活得风光无限好。
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有人操心有人喂。怎么可能随便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买家离开?姜晚开始质疑,这样的购买条件下,那一个月一万块的工资能不能按时给发还得两说呢。
她见女人不知道从哪捣鼓出来一个小瓶子,开始给指甲上涂指甲油,那瓶子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玻璃小瓶的指甲油,而是一个色泽暗沉的小瓶,透过玻璃材质,看得出来里面是暗红的,姜晚不由想到昨晚那锡皮罐子里头的印泥。
喉咙里莫名泛起腥气,一阵阵儿的。
姜晚见此刻馆中没有其他人在,便对朱楹讲:“我要出去一趟。”
她这口气里充满了试探,毕竟昨晚这些人明里暗里给她施加压力,妄图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朱楹翘着脚尖,坐在原木桌配着的宽凳上,头也不抬道:“今天没有你的工作,记得晚上七点前回来,老大有事安排。”
老大?姜晚的舌头卷了一下,才把这个“老大”和昨夜那个俊美青年联系到一起。
“那他……”姜晚猝不及防对上朱楹一双发亮的眼眸,总觉得里面透着一丝威胁,她自作聪明地改了口,“馆主他人呢?”
朱楹小指卷着那瓶透明玻璃装着的指甲油,吹了吹指甲上新涂上的甲油,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姜晚一壁往出走一壁心里暗叹,反正合同她都签了,总不至于还要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不能按时发工资,大不了到时候不干就是了。
她不抵触猫,这活看着挺轻松,也没什么硬性要求,索性当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去做。只是姜晚隐隐觉得,从昨夜所见这里的不同寻常来看,这份工作恐怕没有朱楹说的这么简单,他们这些人一点儿也不像正常的普通人。
…………
顾方淮走在街上,一旁的女人容貌艳丽,尤其那双眼睛,更是一水儿的勾人。
他头一次乐得当个护花使者,在这六月天里,撑着一把娘们兮兮的遮阳伞。
纵然是逛街这等广大男同胞都自觉无聊的事情,也让他难得面上带着笑。
忽然闯到面前的女孩子,有着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看似稚气未脱的脸,目光又并非是完全澄澈的,那澄澈里似乎还带了些寻常的烟火气儿。
顾方淮认出来,来人是姜晚,陈歌的好闺蜜。
一旁的女人将松松揽着顾方淮手臂顺势勾地紧了些,挑衅地看向姜晚。
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从姜晚的面部五官到身材,眉头动了动,又不屑地展开。
干瘪的豆芽菜!女人鼻腔里轻嗤出声,心里将姜晚自动归入那不自量力上门的野花流派。
在她看来,顾方淮长相虽说不是时下流行审美的小鲜肉之行,但着实算个线条颇为硬朗的男人,加上外在的硬性条件,平常没少被人觊觎。
姜晚不管女人明显不怀好意的揣测,目光直戳顾方淮的发棕的瞳孔,声线比平常要高上几分,“顾方淮,你太过分了!陈歌尸骨未寒,你却在外面拈花惹草。”
“陈歌?”
男人的嘴唇动着,无意识跟着念了一遍。
阔别几个月的名字再次贴近耳膜,加上前几天的小道消息,让那毛寸的男人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大男子主义上头的顾方淮将脖子一梗,甩开旁边女人的手,“她死就死了,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心虚了是吧?才急着推脱?”姜晚无意识点着下巴,这一动作使她下颌上的骨头异常突出,整个脸庞的线条因此变得有些凌厉。
顾方淮楞了一下,见她齐耳的短发在这夏天偶一吹过的风里,被劈成一缕一缕的。
而那个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女人的容貌也逐渐在自己脑中清晰起来。
姜晚的出现,让顾方淮再次想起那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人陈歌,他活这么大,都是他先对女人腻味,头一次有人敢先甩了他。
迟来的报复心理让男人到嘴边的话改了内容,“你还不知道吧,去年十一月份,我们就已经分手了,陈歌她就是个神经病。”顾方淮啐了一口,最后一句不像是承接上一句的,反倒像是为了发泄,而骂出来的话。
“你她妈说谁是神经病?”姜晚抬手一推。
靠之,她刚说完这句夹枪带棒宛若国骂的经典台词,就感觉整个身体脱离了地心引力,手还没挨上顾方淮的领子,就被人揪着后颈子的衣料提到一边去。
这股力道迅疾又狠,显然不是出自顾方淮,姜晚咬牙切齿,这家伙出门居然还带帮手?
干燥的街道上,姜晚悬空的脚甫一落地,就被人桎梏住手腕,往后一扯。她一句“放开”还没说出口,就迎着那背驰的力道略一偏头。
正午的阳光打在地上,只一小片影子,诡异的是,那新来的影子同顾方淮左手的浅蓝色遮阳伞重叠在一起,像是汇聚成了一个新的庞然大物。
地上新组成的黑色影子整个都在散发着蠢蠢欲动的意味,那影子不是沿着一个方位在移动,而是自中心向四周扩张。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不太像是正常人的影子。
然而顾方淮和陈歌原本剑拔弩张气氛的临界点被这个人轻易打破,顾方淮身边身材高挑的女人却惊呼一声。
那女人眼眸里原本轻蔑的神情统统不见了,瞳孔骤然放大,一副街头得见偶像的花痴样儿。
改头换面之快,令人咋舌。
姜晚也诧异地向声源体投向视线的方位看去。
来人一米九的身高,身形线条干净而修长,只是浑身都罩在衣袍下,墨蓝色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帽檐下隐隐露出黄铜质地的金属面具。
这人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不像是和顾方淮一伙儿的,倒像是某个漫展里跑出来的。
姜晚徒劳扯了扯自己的手腕,“你认识我,还是认识他们?”
那人兜帽压得严实,避而不答她的话,声音显然比人还要冷硬,“五秒后,你会被暴打一顿。”
他手上的劲道没松,姜晚的手腕被攥得生疼,身高与性别的优势让姜晚无力反抗,合着这位新来的主儿还有做居委会大爷一角的资质?
姜晚心下叹息一声,最近遇见的事儿处处不顺,找顾方淮麻烦都能遇见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汉’来。
“大哥,你还能预知未来啊?”姜晚鼻翼动了动,就差没给对方来个双手合掌一揖的嘲讽了。
顾方淮瞧着眼前这一出出的戏,再也忍耐不住。陈歌自杀的消息,他知道后也很讶异,可是他们分手在先,还是去年的事情。
顾方淮一方面心里骇然,一方面又觉得幸亏自己早早地脱身,不然陈歌的死还真跟自己扯不清关系了。这年头,光凭舆情公论,就能让他分分钟完蛋。
而姜晚的出现,将他刻意忘记的一切都推至人前。再加之现任女友对于这个男人毫不掩饰的热烈视线,无异于将他的面子丢出去叫人随意践踏。
顾方淮咽不下这口气,讽刺道:“大白天的戴面具,以为自己‘cospla.y’呢。”
对方居高临下,顾方淮甩了手中的遮阳伞,没有任何先兆,猛地扑上去。
饶是姜晚也吓了一大跳,须臾间觉得手腕上一松,人已经被推开到一步远。
顾方淮是校体育队的,力气比寻常男生本就要大,使了狠劲儿扑过来,姜晚骤然被推开,呼吸一紧。
她旋即回头,个高的男人却没有想象中的狼狈倒地,二人甚至周旋起来。
顾方淮的女友花容失色,再也顾不得犯花痴,无意义地短促叫了几声,发现街头的人们见此状况都是远远观望,无人敢上前来,便闭紧了嘴巴,焦灼地看向两人。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高个儿男人和顾方淮并没有立时陷入激烈的打斗,这让很多远处围观的群众不免失望。
汗水滴落在地,很快悉数被挥发不见。
顾方淮的眼睛愈来愈红,他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受,像是你心中所想的每一个念头都被人看穿,恐惧蔓延上心头。
第四章 倪朔
他的所有招数,总能被男人半路截下。
他攻人下盘,对方便侧腿避开,他出拳直击胸膛,对方也能立时横肘隔开,这种全盘被人掌控的感觉让顾方淮觉得很不是滋味。
所有的反应都在高个儿男人的意料之中,而他到现在还根本不清楚对方的实力。
很快,顾方淮意识到,他远远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再打下去,无疑是在女友面前再度丢面子。
顾方淮出拳越来越狠,高个儿的男人似乎也有些不耐烦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打法,面具下的嘴角垂了垂。
顾方淮满头大汗,手心里更是腻了一层,他再度挥起一拳。
高个儿男人却突然钳制住他还没有动作的左手臂,压根不避他的另一只手。
像是骨头直接嵌箍进手里,顾方淮感觉手臂一阵剧痛,打了个寒战,左手臂上的汗毛,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倒立起来。
这是人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顾方淮惊惧骇然,高个儿男人指骨铮铮作响,他终于不再拦截顾方淮的招数,而是主动出击。
姜晚见状,觉得情势不妙,意图拉开二人,她本就离得不远,迅速跨步滑了过去,想要隔开两人。
高个儿男人却来不及收回动作,手掌擦过她的手臂,腕骨撞击在姜晚的肘部。
姜晚看不到的是,男人的面具下的神色显出一丝错综复杂的神色来。
疼!姜晚感觉手臂先是一痛,然后开始泛麻,旋即一道红印赫然出现在其上。
顾方淮看着大好的送上门来的台阶,岂能不收?骂骂咧咧道:“这次就算了,再有下回,我一定让你们付出代价。”
大抵是底气不足,他说这话时候,反倒有一种落水狗的颓败感。
顾方淮拉着女友迅速离开,跑得比兔子还快。
姜晚不肯走,她话还没问清楚,正准备追上去,却被人握住没有受伤的右手。
她闭着眼睛也知道是‘年度居委会大爷最佳人选’的古怪男人。
但对方毕竟因为自己被迫和顾方淮缠斗,姜晚说不出“狗拿耗子”的话回敬。
她表明立场:“今天谢谢你,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
言下之意,下面的事就不需要他多管了。
可对方显然并不领情,或者说是故作听不懂她的话,只是兀自侧头,看见不远处议论纷纷的人,眉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再低头看姜晚的时候,只道:“此事馆主在查。”
“什么?”
姜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对方提到的馆主,莫不是‘猫的馆’的那位?
一个中世纪老古董的青年形象,几乎是立刻出现在姜晚脑中,可是他在查什么?
姜晚的眼睛有一瞬间迷离,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奇。
男人仿佛看透她的心里想法,伸手将兜帽压的低了些,“比如说,陈歌是为什么死的?”
他的语气突兀的发寒,姜晚闻言,忽的瞳孔骤缩,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查陈歌的事?这个人难道也是那个奇怪的‘猫的馆’的人?
男人松开姜晚的手腕,似乎是放弃阻拦她了。
高个儿男人拢了拢与这天气实在不搭调的墨蓝色衣袍,往人群相反的地方走去,姜晚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大兄弟?额……你走慢点儿。”
姜晚知道这条道是回‘猫的馆’的方位,她不敢贸然叫什么靓仔帅锅之类的词,如果这人不是参加漫展,还装扮成这样,脸上又挂拉着面具,说不准长相惨哭了。
别回头被她一句话戳中痛处……姜晚受伤的左手臂又开始泛疼了。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顿,确实慢了不少。
姜晚见状大喜,觉得新同事到底是有点儿人性的,加快了步子,“你叫那个人馆主,看来你也是馆长的助手?我吧……新同事,初来乍到不太懂事,刚给你添麻烦了哈。”
姜晚拍拍胸脯,一脸诚恳。男人却一言不发,比馆里的辛眉还要像个哑巴。
姜晚接着套近乎,“我看你们还都挺有信仰的。”
心里却腹诽不已,大白天穿得跟跳大神的,也不知道被那个所谓的馆主灌了什么迷魂汤,出来吓唬谁呢。
信仰?
走在前面的男人,黄铜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衡量这个词的价值。
他没回答是,也没有否认不是。
冰冷的面具下,似乎闪过了嘲讽的意味,然而似乎不是对她。
猫的馆前堂。
依旧是门可罗雀的惨淡经营。
辛眉给姜晚上药,动作轻柔而安静。一旁的朱楹正在看美妆杂志,手捏着小镜子在脸上上下比划。
那高个儿男人果然是这里的人,一进馆中便去后堂了。
姜晚看着辛眉纤白的手指在她的手臂上上药,温柔似水,同样都是馆里的人,怎么就这么天差地别呢?
“一副死人脸,跟谁借了他老婆一样。”姜晚回想一路上自己的吃瘪,腮帮子都开始发硬。
“倪朔没有老婆。”
朱楹见缝插针来了一句,还不忘提醒她,“和那样的人开玩笑是得不到任何有趣的回应的。”
姜晚喘了口气,开始想,陈歌如果和顾方淮在去年十一月就分手了,那么没道理不告诉自己。即便为了不让自己担忧撒了谎,可结婚是完全没有必要提出来的,又怎么可能前几日给她写那样的信?
“馆主叫什么名字啊?”
姜晚有些好奇,顺口一问,她本没指望辛眉会回答。
但是朱楹正过分专注于美貌事业,没听见她的问题,姜晚觉得手臂上一凉,见辛眉垂着眼角,灰白的眼珠看着并不像那晚那般森然。
她将蘸过药的、湿滑的指尖从姜晚手臂上收回,在一旁的原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沈括’二字。
白色的膏药侵入木料里,本就润足了水分,空气干燥,字形却也停留了一段时间。
沈括?
姜晚收回视线,心里默念了几声,这些人都不愿意同自己多说。而她来到这里,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恐怕没有人比这里的馆主更加清楚明白。
那个叫倪朔的人突然出现避免了她同顾方淮大动干戈,却也有意无意阻止了他们接触。
不论怎么讲,他们能提到陈歌,就代表着陈歌的死,这些人或许知情。
“那沈馆主现在在后堂吗?”
姜晚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将桌面上的药渍抹干净,指了指后头问道。
辛眉点点头。
小院儿里正是后午。
沈括将手中老式的古铜珐琅怀表收起来,青烟斗这次没点着,只是习惯性地在手上把玩。
姜晚踏进后院的时候,那青年今个儿穿了暗红色的唐装,如意扣从下摆延伸,系至脖颈,整个人优雅的不像样子。
一旁的骨瓷竹节杯断了手柄,只剩下杯身,在躺椅旁漆红的小几上摆着。
姜晚嗅到空气中甜腻的香气,咖啡?
这场景就跟普京把西湖龙井当下午茶一样诡谲。倘若不开口,实在是一帧绝美的画面。
青年将烟斗往桌上一搁,率先开口,“从一开始,你应该就很明白,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不怎么正常。”
姜晚想这不废话吗?面上却没流露过多的表情,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沈括没有故弄玄虚,直截了当道:“他们每个人都具有自己独特的能力,倪朔的能力是‘预判’,可以提前预知在他面前,短时间内即将要发生的事情。而‘猫的馆’的存在,本就是查常人所不能查,帮助签订契约的人找到很久以前弄丢的事物。”
“你的意思是,陈歌和这里签订过契约?”姜晚找出关键词来。
沈括屈起食指点了点躺椅扶手,“准确来说,陈歌曾经是这里的客人,所以她的档案,也会被记录在册,和这里有过牵扯,不是什么大好事。”
姜晚心中郁结,这两天被人当成傻子似的耍得团团转,陈歌的死即便与他们无关,他们也绝对是知情人。
姜晚几步过去,单手撑着躺椅的扶手,试图给自己一些底气,“你们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要签订那什么劳什子契约就签订。”
沈括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反而问她:“什么是负责任?”
他下颌有意抬高一点儿,虽在下方,可气势上却一点儿也不输。
他抿了嘴角,一字一句说道:“责任这玩意儿向来是只关乎自己,无关乎他人。”
沈括脸上,黑漆漆的眼珠子仿佛和辛眉反过来,变得没有眼白。有那么一瞬间,姜晚从里面看出了难得的认真。
她还没仔细砸吧这句话的意味,然而青年正经不过三秒,肘部撑着扶手的另一边,直起腰凑近她的脸。
沈括眉目一动,“你是要把我这椅子压塌吗?这是明朝的货,想卖身抵债给‘猫的馆’,也得考虑一下自己智商能做长久吗,你说是不是?”
姜晚羞愤起身,正欲回敬。
却见沈括重新瘫回躺椅上,额前的碎发盖下,垂落在一边的眼睑上,他不紧不慢道:“你不是想知道陈歌是怎么死的么,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第五章 领导出手挺阔绰
晚上十点时候,下雨了。
温度骤降,开始斜飘的雨还能看得出来是从东南方向过来的,后面就水花四溅,伞顶大雨、伞下小雨。
本就是北方的城市,雨不见得有丝毫温柔。
姜晚撑着伞立在‘猫的馆’门口,足足等了半个钟头,沈括才从后头出来。
姜晚只瞟了一眼,内心就生出些不平衡来。大晚上的出门,自己仅仅是随意洗了把脸,衣服都是白天那一套。
而他们这位馆主,则是将奢靡贯彻到底,那身唐装去了,换了身舒适不扎眼的棉质衬衫、休闲裤。
他身材修长,老天赏的衣架子。挺括的立领熨帖,高挺的鼻梁上,要是再架上副金丝边的眼镜,足可跟出入中央商务区的精英人士相媲美了。
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古董也开始赶时髦了。姜晚愣了愣,来不及仔细欣赏,眉头动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少了点儿什么,“你的伞呢?”
沈括迈开腿,理所应当地走到姜晚的伞下,“为老板打伞,难道不是职工的分内之事吗?”
沈括的脸皮厚得令人发指,姜晚开始同情起其他员工,这么天长地久的被压榨,没病出个三长两短,也是心理建设强大。
沈括并没有说要去哪,但是似乎并没有乘车的打算,证明目的地离猫的馆并不远。出了小巷直奔主巷,姜晚没想到沈括也知道陈歌的住处,似乎是熟门熟路的,她把这点儿疑惑埋在心里。
长巷内,两人并排走着,黄葛树从瓦墙缝里生出来。走到巷子尽头,便能看到小区那方空出来的象棋石桌。雨更大了,树叶承重能力有限,叶片上积攒的雨水间或十几秒便狠狠砸下来一次。沈括理所应当地靠向姜晚,整个人的重力忽然压往姜晚的右肩,姜晚一个不受力,左膝盖打弯,差没来个五体投地,高呼“吾皇万岁”。跪下去的时候,左膝盖沾了黏糊糊的木料,上一次是帆布鞋,这回倒还升级上裤腿了。姜晚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看向沈括,而那个始作俑者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似乎纡尊降贵配合她查看裤腿时微微弯了弯腰,便已经是天赐隆恩了。
印象中三四楼是没有灯的,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姜晚打开手机的后置手电筒,为自己的高瞻远瞩颇为自得。
然后便听见她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领.导在前头拍了一下手掌,三楼楼梯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聚光灯下仿佛二傻子似的姜晚愣住了,面容略显尴尬,谁把灯修了也不知会一声?
沈括示意她去敲门,自己在后头跟着。姜晚撇撇嘴,嗬?现在倒是知道谦让了?她撇嘴转过身来,背着自家领.导翻了个白眼。
开门的是照顾陈母的那个保姆,姜晚对她有些印象,只是这一回,那保姆将头发盘起,似乎还画了个淡妆。姜晚愣了一会儿,向其说明看望穆柔的来意。
那保姆狐疑,这姑娘是第二回过来了。有这么冒着大雨大晚上过来看人的吗?但见姜晚神情十分固执,左右之前见过,保姆也不好做主赶人,便将二人引了进去。
“穆姐就在里面,见过以后就走吧,现在晚了,你们回去路上也不方便。”保姆字字句句为姜晚二人着想,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姐不欢迎,请速战速决。
姜晚率先进了门,沈括随后跟上,对着为他们开门的保姆礼貌一笑。
里卧,姜晚深吸了一口气,才踏进房门。纵然上次见面并不愉快,可这毕竟是陈歌的母亲。轮椅上的女人细长的眼角低垂着,本是很漂亮的眼型,但因为目光有些混沌,加上眼角不加掩饰的纵.横纹路,显得刻板了许多。
沈括摸出半盒烟来,掏了半天没找见火机,于是作罢,身子往卧房的门框上一靠,似乎没打算掺言。
陈母似乎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姜晚有那么一刻不知道该怎么打搅这个女人,她求助性看向沈括,后者似乎早已忘记是他要过来这里的。
姜晚努嘴,示意沈括说些什么缓解一下眼前尴尬的气氛。却没意识到垂着脸的女人突然侧眼看了姜晚一眼,姜晚湿淋淋裤腿粘着木屑,十分刺目。
陈母面无表情的脸色顿时阴冷起来,手攀上桌子,这一次拿起的是个原木制的镜框,镜框是玻璃的,里面的相片已经空了。同样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陈母再度抄起手里的相框。
姜晚侧对着陈母,左眼瞥到陈母的举动时候暗道命苦,又来?姜晚上次受伤的左额角隐隐作痛。
眼见那玻璃相框再度向她砸来,姜晚寻思怎么个躲法能顺利避开。沈括却霍地伸出手挡了一下。
那相框闷声砸在他手腕的尺骨上,重重落在地上,响亮的声音在地板上炸开。
姜晚楞了一下,沈括却是漫不经心地将手放了下去。
身穿玫红色裙子保姆忙不迭冲进来,拍着陈母的脊背,不住安抚着,“穆姐,没事没事,他们不是坏人,放心有我在呢。”
陈母在她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了,那保姆抬起脸看着卧室门口的两个不速之客,面上带了一丝警惕。
姜晚怕再刺激到陈母,对那个保姆道:“不然我们先去外面谈一下?”于是率先往客厅走去。
沈括眯了眼,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轮椅上陈母的指甲上,食指屈了屈,也跟着去了客厅。
那中年女人将卧室的门关上,首先介绍道:“我叫孙檬,应陈先生的请求来这儿照顾穆姐的。看你们年纪不大,应当是陈歌的朋友吧,那孩子的遗体已经火化了……”
沈括修长的手指忽然架在唇上,成功制止了孙檬接下来的话,轻飘飘道:“该办的都办了,她的母亲怎么还会在这儿呢?”
孙檬皱了一下眉头,烦躁地拉了拉脖子上的暗红色的丝巾,“穆姐始终不肯相信陈歌那孩子走了,更不相信陈先生所说的话,非要过来这里,先生说办完事就过来接穆姐,就算不是今晚,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带穆姐先回酒店了。”
“丝巾很漂亮。”沈括由衷赞叹道。
这下,不光孙檬愣住了,姜晚绷着的表情也破裂了,这都哪跟哪?这人真是连四十岁的妇女也不放过。
姜晚扶额,她猜想到沈括的目的是想同陈歌的母亲交谈的,但是陈母如今的精神状态不好,就算和这个保姆说再多也没用。
何况他们领.导学得哪门子话术?一句有用的信息没套出来,倒转移到不相干的事情上了。她严重怀疑沈括是今晚上吃多了带她出来遛弯的。
孙檬低头看向那丝巾,四十多岁的人了,面上愣是挤出了点儿娇羞。
沈括这人,天生一副漂亮皮囊,如今身上穿着正经八百的衣服,面上看着人模狗样,嘴再甜起来,几乎没旁人什么事。
关键他夸人的时候,看着特真诚,黑漆漆的一双眼散着透亮的光泽,右眼眼尾的泪痣都似乎明艳起来。
沈括趁热打铁表明立场,“孙姐是吧?我们今晚过来,其实也没别的意思,作为陈歌的朋友,就是想安慰安慰这陈家妈妈,陪她说会儿话。您看咱这大老远的来一趟,没说几句呢,就这么回去,今晚上肯定是睡也睡不下。”
得,姐都认上了。姜晚自愧不如地往一旁的沙发角挪了挪,生怕影响领.导发挥。
那保姆见沈括一脸真诚,面上仍有些为难,“刚你们也看见了,穆姐现在不能受刺激,再说我拿着陈先生的钱,就得替他操这个心。”
沈括面不改色,往前跨了两步,左手四海一家亲地拉住那中年女人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又叫了一声“孙姐”,右手往兜里一翻,掏出盒烟和一个皮质的钱夹来,特意把烟盒单独拎出来,“您看看,这半天没抽个烟,嘴里实在不是个味。劳烦孙姐跑一趟,在小区附近的商店里买个火机,剩下的当咱的一点儿心意。我们这大晚上过来,也没买个礼品,您多包涵。”
沈括笑呵呵地将钱夹里头的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掏出来,往那‘孙姐’手上一塞,姜晚瞅见里头还有夹着两三张红票子。
那孙姐一愣,顿时面上就笑出了朵儿花来,“现在这年轻人就是会来事,那你们聊,就是说话时候要注意点儿,穆姐这脾气一阵一阵的,可别拿陈歌那孩子的死再刺激穆姐了。”显然她以为陈母刚才的过激举动是因为姜晚提了关于陈歌的死。
姜晚第一次去‘猫的馆’,躺椅上的沈括拿着烟杆,以致于姜晚总能将这人同那帮敲着烟锅烟袋的老家伙们联系在一起。姜晚心叹,如今出了门倒是与时俱进得很。
那叫孙檬的保姆,被沈括半哄半骗,送出了门外。
随着外间的门被合上,沈括迅速转了身,脸上的谄媚讨好一瞬间尽数全收。
看得姜晚一愣一愣的,整个一套程序,端的是从善如流,姜晚不禁咋舌,“领.导出手挺阔绰啊。”
第六章 相关人员小张
沈括高深莫测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思考着什么的同时没忘了说:“从你工资里扣。”
姜晚顿时吸了口冷气,干脆往沙发上一坐,对沈括脸皮之厚的境界再度刷新。
这厢,沈括却收起了笑,眉梢挑了挑,“应陈先生的请求……”
他声音低了低,像是顾忌里头卧室的人,“这孙檬叫陈歌的母亲穆姐,叫陈歌的父亲陈先生。”
姜晚打了个哈欠,“她很敬重陈涯生啊。”姜晚语气里对陈歌的父亲没什么尊敬的意思,在她看来,陈涯生多年来对家里不管不顾,就差没抛家弃女了,自个儿凭什么要尊敬这种男人?
“我看不只是尊敬吧?”沈括刚准备去掏怀表,才想起自己换了衣服,转头问姜晚,“几点了?”
姜晚摁亮手机屏幕,扫了一眼,“十点五十。”随即拍了拍木然的脸,试图清醒一点儿。
沈括倒是没在意,继续说:“大晚上的,一个正常女性,到了该睡觉的点,一不卸妆,二还穿得这么张扬,红裙配丝巾,正常吗?换言之,身为照顾病患的保姆,对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女人有必要打扮的这么靓丽吗?”
那朱楹姐不也是吗?姜晚惜命的没敢将这句话说出来,随即意识到,朱楹似乎确实算不得正常人类,不光朱楹,那‘猫的馆’其他人也是。
她敏.感得意识到沈括说的有道理,却不肯顺他心意,“领.导这就不明白了吧,这女人时时刻刻爱美也是无可厚非的。”
沈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乱糟糟的鸡窝头,和为了保持清醒把自己拍红了的半张脸。
姜晚注意到他的视线,斜了斜眼,讪笑地挠了挠后颈,“领.导英明,是不太正常。”
女为悦己者容,这孙大姐又是为了谁呢?
姜晚蹙着眉,脑袋瓜忽的一灵光,想起方才那姓孙的保姆说过,‘先生说办完事就过来接穆姐,就算不是今晚,明天无论如何,也……”
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惊诧地看向沈括。
难道这孙檬大晚上了还打扮自己是为了压根不确定还过不过来的陈涯生?
沈括终于露出了成精狐狸一样的笑,还没来得及回应她的震惊,兜里的手机便传来一阵嗡鸣。
“老大,我们到了。”是朱楹的声音。
沈括正欲询问,话还没递过去,手机便“嘀”一声消音了。系统提示,手机电量不足百分之一,将于十秒后自动关机。
话说了一半,就没音了。
“老大?”那头传来一串忙音。朱楹懊恼,意识到沈括的手机不知道多久没用了,多半是没检查电量就带了出去。
殡仪馆大厅堪比一个小操场,晚上光线很暗,馆内切割开码成一个个小厅,每个告别厅的名字起得花里胡哨,寒梅厅、东德厅,仿佛一个个不是用作告别遗体,而是抱团给人过寿。
一楼值班室里烟气缭绕,四人围坐在靠墙的办公桌打牌,这几乎是每天劳顿之后的余兴节目。
趁着发牌的档口,老邱把烟灰缸上搁着的烟吧拿起来,吸了一口烟。那烟烧到了头,只余个过滤嘴味儿,老邱砸吧了一下嘴,眼见对家的小张又要给他发牌,老邱摆了摆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都快十一点了,今儿可不轮我值夜班,我先走了啊。”
老邱起来就往值班室外走。
有人打诨,“老邱,赶着着急回去跟媳妇儿睡啊?”
“不回去跟媳妇睡,难道跟这儿的死人睡?”老邱脸挂拉下来,这几个小子年轻气盛,他一把年纪可比不了。不震一震他们的气势,走不利索。
小张是新来的,见老邱带了气性,从位子上起来,从自己口袋扒出盒烟,抽出来一支,又绕过另外俩人,把老邱堵住,“叔,您别跟我们这些小辈置气,来我给您点上。”
老邱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瞟了一眼小张,拦住他点烟的动作,把那支烟往耳朵上一别,“行,我回去了,你们仨刚好盘几圈斗地主。”
老邱走到东德厅转角,头顶上的灯“呲啦”一声暗了几个度,背后一阵阴嗖嗖。大夏天的,任别人穿得再清凉,老邱衬衣外头都裹着一件外套。老邱裹紧了外衣,小步往前走,这地方邪乎的事是不少,但多半是自己吓自己,他是老.江湖了,不信这些。
“大叔,您东西掉了。”甜腻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老邱喉头顿时有些发紧,但还是不由迅速回头,空荡荡的回廊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女人。女人手上夹着一根烟,转笔似的打了个旋儿。
她容貌姣好,深红色的皮质短裙轻易融进暗色里。按说这女人穿着的高跟鞋目测得有五厘米,老邱出值班室门的时候,左右没有一个人。如果这女人跟在他身后,该有脚步声才对。
老邱下意识摸上耳朵,果不其然,夹烟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空掉了。老邱呆了呆,没忘记履行职责,面色狐疑道:“这儿晚上不允许人逗留,您是来办什么事的?”
朱楹面上带笑,踩着细高跟,“嗒嗒”向老邱走去。
人还没到跟前,老邱就感觉到脚脖子传来湿腻腻的触感,他机械地转动脖子,瞧见随着女人的步伐逼近,墙壁上贴着的影子也随之晃荡。没等老邱松口气儿,那影子迅疾又有了变化,人形的四周伸出八条腿,老蛛打了个哈欠似的伸直了腰,蛛腿儿往两端伸开。
女人一步步走近,那墙壁上的影子便有如实质性地膨胀起来,老蛛淌着涎水扑向老邱那单薄的影子,几乎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凿进胃。
老邱瞳孔骤然一缩,余光里瞥见青绿色的条状物在昏昧的灯线下一闪而过,老邱的嘴豁开一道口子,一句“鬼啊”还没喊出来,便干脆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人没立时倒地,几乎在同一时刻,被突然出现的倪朔从背后扶住。倪朔不动声色将瘫软的人靠墙缓缓放下,皱眉看向朱楹背后毫不收敛的青绿色条状物,“晚上没吃饭吗?比那个新来的还要冒失。”
朱楹反倒是被吓了一跳,她不过就想问几句话而已,这老伯太不给面子了。她向来心高气傲,哪容许倪朔看她笑话,屈身把烟塞进老邱的口袋里,侧眼把身后那跟杂草丛生没什么分别的“尾巴”看了一眼,不满嘟囔,“不过一个没注意而已。”
鬼?他见过这么美艳的女鬼吗?朱楹涂了丹蔻的手指抚上脸,她的关注点永远异于常人。
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朱楹又讲:“要不是焦宇那小子不在,姐姐我这个点已经去睡美容觉了,话说这种地方,应该是他的主场才对……”
倪朔木头一样立在原地,对着朱楹的抱怨不置一词,值班的表看过了,除了老邱还有个姓张的工作人员,是处理过陈歌火化仪式的人。
他将兜帽拉低一点,面具和兜帽双重的防护让人丝毫看不到他的神情变化,“我去把人引出来,剩下几个我解决,你只负责询问那个相关人员。”
“不用那么麻烦”,朱楹打了个响指,那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十分突兀,“瞧,这不是送上门了?”
相关人员小张,把值班室的门轻手轻脚关严实,这才走向西侧洗手间的方向。他是南方人,晚上吃的麻辣烫,腹中烧灼得厉害。几把牌下来,灌了一大壶茶水下肚,终于撑不住去跑厕所。他喝多了肚子涨得厉害,两条腿生理性地抖成筛子,殡仪馆往常确实要比外头温度低上许多,今夜又下了雨,小张右手摩挲着左臂的皮肤,不知道为什么今夜感觉格外冷。
小张走到洗手间门口,顾不上形象就要往里冲,却瞧见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往外走,小张差点儿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捏着鼻子,一把掀开他。
小张打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脸一看有些惊诧,“邱叔?您不是刚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落了什么东西吗?”小张挠挠耳朵,小声询问道。
“老邱”往外走了几步才放下捂着鼻子的手,没顾他连珠炮似的询问,一脸嫌弃看着地上的小张,“这洗手间的卫生就不能好好搞一下吗?熏死人了。”
小张纳闷,这邱叔是他们几个里头最能吃苦的了,面对再大的阵仗,邱叔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更何况这点儿臭味。他还记得一次,有家属来闹事,他们关门不及时,邱叔肩膀上的一块肉被门锁刮下来了。冲天的腥气随着血往出涌,洗了一小片地板。饶是那样,邱叔仍冲出去把人制得服服帖帖,那肩膀刮下来的肉浑当削了块土豆皮。
今个儿这是怎么了?小张把怀疑捺在心头,还是不好意思道:“叔您别生气,我一会儿就收拾,保证打扫的一尘不染。”
“老邱”点头,突然把腰向下弯了弯,脑门上的抬头纹顿时更深了,“我考考你,6月12号到现在,我们处理过的丧葬仪式,有没有哪一例比较特别的?”
“特……特别的?”小张嘴打着瓢,从地上先翻爬起来。
“老邱”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遗体火化的过程中,有没有你觉得奇怪的事?”
小张下意识摇头,火化是公开的,有的家庭在逝者进去前排着队送花,花和死者一起推进去。很大一间屋子,家属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逝者躺在火化床,然后机器再把遗体推进去,这个过程是公开透明的。如果有什么问题,家属早就闹开了。
小张望眼欲穿看了一眼洗手间的门,面上尬笑,“叔,是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