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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欢》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回 万岁爷喜得佳人 千金女痛失良偶

热河行宫,偏殿。

咸丰皇帝已是病势沉重。

而此时被人称为“鬼子六”的奕?似乎正与皇后以及咸丰帝唯一的皇子的生母懿贵妃密谋着什么。

奕?:“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皇后与懿贵妃对视了一眼,随即双双望向奕?。

只见他深邃的眸子此刻微微低垂,抬起时竟然顷刻落下泪来。清俊坚毅却又隐忍克制的面庞令人动容。

“我希望未来的两宫太后可以代皇上答应,追封我额娘为皇后,升祔太庙,并且系先帝谥号。”

皇后面上倏然飘过一丝为难之色,幽幽地道:“向来只有新帝生母才会在新帝登基之时获得追封。大清向来并没有非皇帝生母而获得追封的先例呀。”..

一时间殿内的空气好像僵住了一般。

皇后对不动声色的奕?继续娓娓说道:“六弟,封为铁帽子亲王,世袭罔替,并加封摄政王,此等位极人臣,保享一生荣华富贵,也可勉强算是对太后的一丝安慰了。”

懿贵妃深知恭亲王奕?并非可以讨价还价之人,连忙按住皇后微抬的手,喊了声“姐姐”,对皇后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懿贵妃正色道:“哀家代表皇上答应你”,随即拿出印信交托在奕?手中,“皇上和我们姐妹的性命就交托在六爷您的手上了。”

言及于此,奕?脸上方才冰川初融。他嘴角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行礼,离去,未再发一言。

仿佛刚才那一句请求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气力。

殿外。有些许微风拂过他的衣摆,好像额娘抱着年幼的他轻轻摇动。

“额娘的话,我没有忘。但是别人欠我们的,我也一定会拿回来。”

回忆不经意闪现。

年少的他丰神俊朗、文武全才,无疑是最出色的皇子。但是额娘让他绝了争储之心,只偏疼抚养在膝下的孝全成皇后嫡子,后来的咸丰皇帝。

咸丰皇帝即位后立即追封自己的生母为皇太后,将额娘以太后礼仪奉养却不肯给真正的名位。

额娘病重之际,他跪在皇上脚边苦苦哀求他册封皇太后,为了病中冲喜,也为了安慰额娘多年之憾。

可那奕詝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下了旨,却不给额娘升祔宗庙,也不加道光帝“成”字的谥号。

奕?走着走着,步伐越来越轻快。

要抓紧时间了,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做呢。

此时偏殿内,懿贵妃执起皇后的手,款款说道:“我深知姐姐身上的担子重,可是此时不是纠结于祖宗成法的时候。他奕?能帮我们剪除肃顺,岂不也可以自立吗?”

皇后闻言大惊,抚着胸口,徐徐地说:“妹妹说得极是。我竟糊涂了,未曾想到这一层。”

懿贵妃安慰道:“姐姐胸怀社稷,一心只想着为皇上基业考虑,又要周全皇室颜面,妹妹拜服。只是此时务必不能因小失大,万万要以顾全皇儿的帝位为上啊。”

皇后定了定神,也执起懿贵妃的手,说道:“幸好有妹妹从旁协助,以后我们相互扶持,永不相负。”

懿贵妃笑语盈盈:“那是自然。”突然,眼底似有一层阴影飘过,像是想到了什么。

懿贵妃正了正身子,压低声音,对皇后说:“奕?素来孝顺,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以利用的点。他们母子如果对皇上有不臣之心,当初皇上生母孝全成皇后薨逝,先帝将皇上养在静皇贵妃膝下,她暗戳戳地使些绊子,哪里由得他长大。只是此事若得善终,奕?的势力必定如日中天,我们不得不防。”

皇后点了点头,似是深以为意,思衬良久,悄悄说道:“后宫传言,孝全成皇后之死大不寻常,而孝静太后去世之前弥留之际亦有“以命换一命”等惊人之语。如果有些内幕未曾曝光也未可知。不过妹妹所言甚是。我们赌这一次,希望能够得偿所愿。我甘愿为皇儿的前途茹素十年,以期神灵庇佑。”

懿贵妃面无表情:“我向来不信神灵,只信人定胜天。”

咸丰帝驾崩后不久,恭亲王奕?联合两宫太后发动政变,一举剪除咸丰皇帝钦定的八位顾命大臣,开启了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的时代。但是实际上政权基本上落入同治皇帝生母懿贵妃,也就是慈禧太后手中。

为答谢恭亲王奕?剪除异己的功劳,两宫太后以同治皇帝的名义下旨,追封恭亲王奕?的生母为道光帝的皇后,升祔太庙,并系道光帝谥号“成”字,史称孝静成皇后。

道光年间,北京。

光阴转换,年华似水。

蒙古亲贵时任刑部员外郎花良阿府中张灯结彩,庆祝府中的大小姐博尔济吉特氏·静欢即将入宫为贵人。

这位静小姐虽然年仅十三岁,但是出落得娇媚异常,因此殿前选秀之时颇得皇上的青睐。

但此时,夫人却在房中轻轻饮泣。

老爷进得屋来,见夫人哭得玉容残损、妆发凌乱,不由得心疼得眉心蹙起,往来踱了几步。许久,沉吟道:“夫人勿要如此,被心怀叵测之人知道了,万一告到御前……府中上下的性命攸关啊!”

夫人拾起一片柳叶鸳鸯的丝绢拭了拭泪,压低了声音“现在谁不知道,后宫无一处不是钮钴禄氏的天下。那性子也不是能容人的。静儿自小被娇惯坏了,哪里受得了这种苦!即便得宠,也少不了被算计陷害!如有一日触犯圣颜,性命都会不保了!”说着恸哭起来。

片刻又埋怨道:“先前答应我会暗中打点,切莫中选。如今怎的还是这副局面?莫不是为了仕途风光,便舍得送女儿去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去处了?”

老爷眉心早已已拧成一团,捶胸顿足。

“夫人是这般看我的吗?你我子息福薄,多年来膝下唯有一女,如同性命一般。哪里舍得!怪只怪静儿绮年玉貌,光华难掩。”

说着瘫坐在老红木椅子上。那椅背乃是“松鹤万年”图样,椅腿和扶手饰以回纹,精美绝伦。

“我事先已托内务府打探皇上的喜好,知道皇上最不喜绿色。因此让人特制了一件团花绿氅。夫人也是知道的呀。”

夫人愈发伤心“听闻选秀之时圣驾与秀女所隔甚远,如何看得清楚眉目清秀与否?怎地就选上了?现在该如何是好?”

老爷略微展了展眉说“夫人,现在要紧的是择两个得力的侍女陪嫁,最好是精通药石之术,又要忠心耿耿的。”

夫人止住眼泪,定了神,说道:“平素里服侍静儿的幽篁、饮溪、风眠都甚是得力。只是未曾听闻哪个学过医术。”

花良阿走到门下,向听令的小厮言道:“去请小姐,并把平日里服侍小姐的人都叫到院子里来。”

而此时闺阁之中,主仆二人正在窃窃私语。

一灯如豆,宛若心花。

原来这博尔济吉特·静欢亦不想入宫侍奉皇上。

她的贴身婢子名唤饮溪的是她幼时所救。说来是一段缘分,饮溪的样貌与静欢甚是相像,只是静欢有蒙古血统,眉目更疏阔些,而饮溪多了点汉人女子的温婉。因此当静欢路遇流落街头的饮溪时,心中不忍,便收留她到府中服侍,并赐了她“饮溪”这个名字。

静欢幼时偶然得遇和硕长公主之子温宪,立时芳心暗许。成年后的温宪在乾清门任侍卫。这种侍卫与普通的侍卫不同。御前的人,大多都是王公子弟千挑万选上来的,家世武功忠心缺一不可。因为容易得到皇上的赏识,所以也被视为平步青云的捷径。

饮溪见小姐如此为难,不由得想到以身相替的法子。她跪倒在静欢身边,牵着静欢镶嵌白底全彩牡丹的袖口,一字一顿:“殿选那日,小姐言语不多,与圣驾相隔又远,时日久了,皇上必记不清楚样貌如何。我愿替小姐进宫。”

静欢一时也没了主意,含泪扶起饮溪说道“此计虽好,可一旦被人拆穿,便是诛九族的欺君之罪。调换汉人女子入宫,混淆皇家血统,谁能担待得起这份罪过?”

饮溪坦然自若地答道:“圣祖康熙爷的生母原本也是汉人,只不过抬旗成了佟佳氏而已。雍正爷、乾隆爷也有数位汉人嫔妃。如今四海升平之世,满汉一家之亲,小姐自身幸福要紧,何必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静欢从来只当她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可怜孩子,感念救赎之恩,一直忠心服侍自己,从未曾想到自己贴身的侍婢居然也是有见识的,口出如此惊人之语。

“你真的愿意?”

“愿意。”

话音刚落,小厮隔着房门,垂首道:“小姐,老爷夫人请您过去,还让您房里的人都去院子里听候差遣。”

夕阳无限。屋檐被落日余晖浸染,显得这府第更加煊赫辉煌。

庭院里丫鬟仆妇站了一排。

老爷特意请了京内有名的百草亭掌柜出题。

无人想到,最后居然是负责洗衣的粗使仆妇甘棠脱颖而出。

甘棠年约四十,满面沧桑,手指因常年冷水浸泡指节异常突出。

可就是这双并不灵巧的手,拈起一味药闻上一闻便脱口而出名称和药性。府中之人无不称奇。

老爷遂令甘棠免了每日洗衣杂作的苦役,以西宾之礼请她将药石之术传授给饮溪。便于饮溪入宫陪嫁,确保静欢免受他人的迫害。

夜凉如水,甘棠与饮溪在房中。

甘棠粗糙的手抚过饮溪光洁的皮肤,充满怜爱。

“决定了?”

“我们隐忍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饮溪握住甘棠的手,拼命地忍着眼泪,不让它滑落。

“棠姨,你相信我,我一定做得到。”

甘棠的目光紧紧围绕住饮溪,像是怕把她弄丢了。

“是啊,多年筹谋,只为这一日。”

饮溪挤出一丝微笑,对甘棠说:“棠姨,您还记得么?我们是如何设计将小姐带出府第,引得她与温宪公子偶遇,以便让她绝了入宫为妃的念头。”

甘棠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以情爱谋算女子,是天下最卑劣的手段,却也是最容易成功的。更何况深宅女子,久不见天日,温宪公子又是如此人才。”

饮溪偷偷拭去眼角的泪,再次努力挤出笑容。

“正是呢。其实我们算是《西厢记》里的红娘,做了一件好事。”

“当初若是不成,你打算怎么做?”

饮溪眼底霎时闪过一丝令人齿寒的阴翳。

“杀之。替之。”无比坚定地说道:“自从我娘被赐死,我身体里留存的良善之心就泯灭了。我活着只为了一件事。我们是微贱之人不错,可微贱之人也有骨肉之亲,微贱之人的性命也不能这样白白地没了。”

甘棠眼中不觉滴下泪来。她忆起与饮溪的娘同在当年的智亲王府内做接生嬷嬷。那时她还年轻,资历浅,凡事都靠饮溪的娘教着带着。

彼时嫡福晋有孕。她与饮溪的娘受胁迫在接生之时扯伤宫体,使之不能再有孕。可谁知下手过重,重伤了福晋,不日便薨逝了。

那幕后指使之人便是后来的智亲王继福晋,当今的皇后,佟佳氏。

而她二人甘愿受胁迫的原因就是眼前的饮溪。

佟佳氏以饮溪的性命相要挟,使她们不得不从命。可事后,因失职之罪,饮溪的娘被殉葬。

名为殉葬,实为灭口。甘棠带着饮溪漏夜逃出王府,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这才逃过一劫。

饮溪咬着一口细碎的白牙,望着窗纸透过的摇曳夜光,对着甘棠,也对着自己说道:“郁儿早就该随着娘去了,可我不甘心,我要以博尔济吉特·静欢的名字活下去,我要夺走她的一切。”

她深知,此时此刻,她的仇人已是大清的皇后。一人之下而已。要想搬倒她,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当今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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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宫闱青瓷声声碎 庭院红妆寸寸伤

大清建国以来,若论族中皇后的数量的多寡,无外乎是满军旗的钮钴禄氏、佟佳氏和蒙军旗的博尔济吉特氏为翘楚。

钮钴禄氏是满洲大姓,以盛产皇后和外戚著称。康熙的孝昭仁皇后、雍正的孝圣宪皇后嘉庆的孝和睿皇后、本朝已经薨逝获得追封的孝穆皇后均出自于钮钴禄氏。

顺治帝的孝康章皇后,康熙帝的孝懿仁皇后以及当今道光帝亲封的皇后娘娘都是出自于佟佳氏。

而博尔济吉特氏亦出了皇太极的孝端文皇后和孝庄文皇后,以及顺治帝的废后和孝惠章皇后。

此时的皇后佟佳氏,正枯坐于储秀宫中。

储秀宫原名寿昌宫,始建于明代,属于内廷西六宫之一。它位于咸福宫之东、翊坤宫之北。储秀宫为单檐歇山顶,面阔五间,前出廊。檐下斗栱、梁枋饰以苏式彩画。东西配殿为养和殿、缓福殿,均为面阔三间,硬山顶建筑。后殿丽景轩面阔五间,单檐硬山顶,东、西配殿分别为凤光室、猗兰馆。

这三年来,皇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自从道光二年选秀之后,封了钮钴禄氏为全嫔,皇上的眼里就看不到别人了。全嫔进宫之后便是专房之宠。第二年就晋封全妃。

今年是道光五年,仅仅是她进宫第三年,竟然已经以8岁的稚龄获封为全贵妃。

后宫明面上是以皇后为尊,其实早已是全贵妃在执掌。

皇后唯一庆幸的是全贵妃还未有诞下皇子,否则自己则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可是这唯一的幸事眼看也要破灭。年初全贵妃诞下一女,皇上龙颜大悦,三不五时的晋封、赏赐。如今刚刚入夏,全贵妃竟然又怀孕了。

而作为中宫皇后,她这些年居然一无所出。

难道是早年的所作所为伤了阴鸷?

雪上加霜的是当今太后亦出自钮钴禄氏,与全贵妃乃是同宗。

皇太后虽然不是皇帝的生母,但对皇上有养育之恩,皇上极重孝道,即位之初便尊其为恭慈皇太后,于寿康宫奉养。

近年来皇太后年势愈高,并患有消渴症。皇上时常携全妃去寿康宫与太后一同闲话解闷、谈经参禅。

全贵妃素日侍奉太后更是伶俐得很。她父亲颐龄原是苏州将军,在江南颇有根基。太后治疗消渴症的药方中有一味玄参最为重要。她便知会娘家时时进贡最上等的玄参。并且在自己宫中亲自拣净杂质、去头、洗净、切片、晾干,以供太后之用。

如此勤谨奉上,以至于皇上亲自作诗描绘全贵妃的姿容与德行,以期传世。

诗曰:“蕙质兰心并世无,垂髫曾记住姑苏。谱成六合同春字,绝胜璇玑织锦图。”

“绝胜璇玑织锦图……绝胜璇玑织锦图……”皇后默念道。

储秀宫的掌事姑姑知秋端来一杯茶,悄悄放置在皇后手边,小声地说:“娘娘,这金华举岩是新岁进贡的,您尝尝。”只见那茶盏为敞口,弧形腹壁,圈足低浅,绘有釉上青花图案,甚是精美。

皇后突然发了狂似的,咬牙切齿,抬手将茶盏拂到了地上。那小巧精致的茶盏登时摔得粉碎。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廊下的宫人。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宫女战战兢兢的进来,想要收拾干净。知秋一边示意她们下去,一边半蹲下把碎瓷片一一捡起,放在托盘上。

皇后蓦地抬起头,对知秋说:“皇上的诗里写着,绝胜璇玑织锦图……本宫闺名璇仪……皇上莫不是想要把后位都奉送给她了?”

知秋走近皇后身边,朗然说道:“娘娘您平素可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您是国母,也是皇上的正妻。无论皇上多宠爱妾室,都不可能动摇您的地位。皇上乃是天子,天下女子尽归他所有。宠妾有的只是宠而已,而宠是一时的,皇后的名位才是一生一世的。您若不想让她得宠,只需找人分了她的宠。”

皇后听了不觉精神为之一振。

知秋继续说道:“所以奴婢才让您建议皇上今年务必要选秀。虽然平日里您向来支持皇上俭省,外头都夸您贤良。可选秀不比别的。这宫里向来是百花齐放最好,便于您位居中宫,从中平衡各方势力。如今贵妃一枝独秀,迫切需要扶植几个新宠抗衡于她。”

皇后连忙让知秋拿来秀女的名册,仔细翻阅。“这博尔济吉特氏可是选秀之时身穿湖水绿团花大氅的秀女?”

知秋答道:“正是。娘娘思虑得极是。一般秀女都千方百计地投皇上所好,唯独她穿绿色,不得不令人印象深刻。而此女正是可用之人。心不在皇上,可以利用其分宠,却不用担心她夺宠。”

皇后点了点头,说道:“既然皇上封了她为静贵人,本宫也有意栽培她,就赐居永和宫吧。那里原本没有主位,是个清清静静的好地儿。本宫且看她有没有本事承恩。”

知秋笑道:“皇后娘娘圣明。”

是夜,刑部员外郎花良阿府第。

静欢将饮溪愿意替身进宫之事对父母和盘托出。并言及温宪公子之事,陈述誓死不愿进宫之意。..

老爷沉吟良久,徐徐说道:“即便躲了皇上的恩宠,可是失了自己的身份,你又如何嫁得温宪为妻呢?”

静欢坚定地说:“女儿宁愿终生不嫁,也不想入宫。”

老爷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之意。随即唤来多年来的亲随,布置车马,收拾金银细软,准备尽快将静欢送回科尔沁草原安置。

那厢甘棠与饮溪也在依依惜别。

饮溪原名青郁,姓李。父亲早逝,又没了母亲,自小视甘棠为母。此时一别,不知何夕再见,视线早已哭得如同水云一般。

虽说这几年在这座府第也见了些世面,可皇宫不比别处,说到底甘棠还是放心不下。免不了青郁百般宽慰。

末了,甘棠紧紧握住青郁的手,语重心长。

“无论能否接近她,你要知道,保存性命最为紧要。如果时不与我,千万不必强求。”

青郁心里早已下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可是嘴上还是拣甘棠爱听的说来。

“棠姨放心。”

甘棠不由得感叹:“自古美貌的女子若没有超群的智慧驾驭自己的美貌,难免就会落得悲惨的下场。我多想让姐姐看到,如今的你,不仅出落得袅袅婷婷,更有聪慧的心智。”

青郁苦涩一笑。

“我没有旁人那样的福气。从小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的脑子是没资格停下来的。它自己就会不停地转。”

甘棠又再将昔年皇后的体质、习惯、喜好等一一讲了一遍。青郁早已熟记于心,却还是静静地听完。

窗外已悄悄地出现一丝天光。

很快,很快,一个挣扎在底层的少女命运就要改变了。

多年来,复仇的执念烧得年轻的心上已是寸寸焦土。

终年躲在阴郁的所在,多久没有抬头看一眼明媚的春光了?

谁也说不清楚,这个命中注定有所缺憾的人,是应该抱残守缺地度过平静僵硬的一生还是即使玉碎神伤也要寻求一丝填补遗憾的可能?

雕梁画栋的紫禁城里,深邃隐秘的后苑,注定要埋葬她的一生,她有可能遇到一个能够拯救自己灵魂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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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全贵妃有心添圣眷 静贵人无意却皇恩

人间烟火,浮世清欢。经书日月,粉黛春秋。

无论富贵还是复仇的心愿都在险中求。

是日,宫中打发人来送与静贵人一应赏赐物件。

仅珠宝就有金镶白玉项圈一围,嵌无光东珠四颗、蚌珠一颗、小正珠两颗;鹅黄辫项圈背云二条,青云背云两个,坠角四个,加间三等正珠四颗,四等正珠四颗;金九福挑牌一块,嵌碎小珠九颗,穿碎小正珠二百十颗,珊瑚、松石、玉八宝二十四块,红蓝宝石坠角十九个;金福寿面瞥三块,嵌五等东珠十颗,无光东珠五颗,红宝石七块,蓝宝石四块,碟子三块,猫睛一块,重二两二钱;金喜相逢答一对,嵌无光东珠四颗,湖珠一颗,五等正珠一颗,小正珠十四颗,碟子二块,红宝石五块,蓝宝石一块;金松灵祝寿替一对,嵌色暗惊燮五等正珠四颗,小正珠四颗,乌拉正珠二颗,红宝石四块;金累丝荷莲替一对,每枝嵌无光东珠一颗,三等饭块正珠一颗,小正珠五颗,红蓝宝石五块;金累丝扁手镯一对;双东珠坠一副,嵌碎小正珠六颗;金凤五枝,共嵌五等正珠十五颗,小正珠五十颗、红宝石五块,红宝石坠角五个;银镀金吉庆流苏一对,嵌正珠十颗,珊瑚蝠二个,蓝宝石坠角二个;二等正珠四十颗;三等正珠一百颗;小正珠六百六十颗;六成金十五两;银二百两。

衣物有绣五彩酱色缎金龙袍料一正;石青缎绣八团夔龙捧寿有水褂料一正;大卷八丝缎四正;春绸四正;绩四正;杏黄缎镶领袖上身羊皮下接金银肤皮袍一件;石青缎绣八团花天马皮褂一件;大红宁绸拾衬衣一件;绿宫绸厢领袖灰鼠皮袍一件;石青缎绣八团花灰鼠肤皮褂一件;大红缀抬衬衣一件。

不出几日便到了入宫之期。

青郁早早换上了静欢的穿戴。那旗装是直立式的宽襟大袖长袍,下摆及小腿,“十八镶”的团金满绣,绣的是“南塘渐暖蒲堪结,两两鸳鸯护水纹”。头上绾了扁簪,满是珠钗。

从府中择了风眠、雨落两个陪嫁,均穿着短袄长裤,少许花草图案点缀,利落清爽。

为封住风眠、雨落二人之口,花良阿特拨了大笔银子,并安抚她二人莫要惦记家里,父母兄弟都有专人“照顾”。

眼看着车马越行越远。甘棠背着旁人,掩面而泣,不能自抑。

从此一入宫门深似海。

旁人无不被离愁别绪笼罩,惟有静贵人,昂首阔步,头也不回地奔向她的宿命。

盛夏,永和。

紫禁城里的永和宫为二进院,正门南向,名永和门,前院正殿即永和宫,面阔五间,前接抱厦三间,黄琉璃瓦歇山式顶,檐角安走兽五个,檐下施以单翘单昂五踩斗栱,绘龙凤和玺彩画。

宫闱内廷,步步惊心。青郁小心谨慎地注重自己一言一行,生怕被别人抓住把柄或者笑话了去。

如今是真正贵人了。

静贵人被永和宫的太监宫女簇拥着进了殿。少不得一一见过,报上名字。

风眠,雨落从行李里拿出老爷夫人早早备下的赏银发与众人。

打发了众人,便在此处安顿了下来。

院子里芍药花开的正好,光鲜冶艳。

风眠、雨落收拾打点着一切。静贵人呆呆地望着窗外的芍药出了神。

承乾宫内,皇上正陪着全贵妃顽笑。

承乾,向来是宠妃的居所。

早在顺治年间,荣宠冠六宫,让博尔济吉特皇后谈之色变的董鄂妃就居住于此。

全贵妃稚龄晋封,协理六宫,不得不说与董鄂妃相比也不遑多让。

全贵妃洁白如玉的手指此刻正拈着一枚白玉棋子。那手指甚是纤细,柔弱无骨,戴有一枚由几颗小珍珠对齐镶嵌的细圈黄金戒指。

“皇上棋艺高超,步步为营,一点儿也不让着臣妾。不玩了。”

说着撂下棋子,佯装气恼,拿出一方锦绣丝帕,用手指绕着圈儿。

皇上哈哈一笑,起身拉住全贵妃的手,笑言道:“说好了输了就绣一个香囊给朕,可不能反悔啊?”

全贵妃把头扭过去,似乎仍是恼着。

“皇上一下子添了好几个妹妹伺候,多得是心灵手巧的,哪里还缺臣妾这一个呢?”

皇上再次走近全贵妃,一本正经地说道:“朕赐予你全字为封号,便是意指样貌、才学、品性样样俱佳。宫中服侍的人再多,加起来也比不上朕的全贵妃。就说和妃吧,怎么说都是潜邸的老人儿,还不是居于你的位份之下?那还是趁着给你晋封的时机,大封六宫的东风呢。”

全贵妃杏眼微微一闭,再睁开已是烟雨蒙蒙,似是受了多少委屈。

“臣妾不计较名位,只想要皇上日日陪在我身边。”

这下皇上可心疼得紧了,连忙道:“爱妃怀有身孕,切不可气恼伤身,朕答应你,哪里都不去,日日陪在你身边,可好?”

全贵妃蜻蜓点水般飞快地福了一福,起身倚靠在皇上肩头。幽幽地说了一句“谢皇上。”

那声音真是销魂蚀骨,皇上听了仿佛半条命都没了。少顷,吩咐了御膳房,将全贵妃平素爱吃的尽数做了来。更赐了名贵血燕、雪蛤等补品不计其数。

储秀宫中,皇后又是气恼非常。

自从全贵妃进宫以来,皇后随时都可能被气得状如疯妇,毫无大家气象。

今次必是为了全贵妃有孕却还缠着皇上留宿承乾宫之事。

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来请知秋。

“知秋姑姑,您快去看看吧,娘娘又生气了,摔了好些东西,这可怎么好?”

知秋正在亲自给皇后煎坐胎药。听了倒是不急不恼,随口说:“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要是坏了宫里的规矩,仔细着你们的皮!”

知秋看了看熬药的火,叹了口气。

“倒了吧,皇上今天怕是又不会来了。”

说着净了净手,戴上皇后赏赐的翡翠镶银鎏金戒指。缓缓往皇后殿中移步。

皇后发作了一会儿子,也疲乏了,此刻正闷闷不乐地斜倚在紫檀木雕花凤榻上。

知秋走近了,徐徐地说:“总是这样气恼,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皇后自胸中吐出一口气,语气极尽哀怨“本宫也不想如此。可是后宫佳丽如此多娇,也不知还能保有这后位到几时。本想添了新人,总能分一分全贵妃的恩宠,谁知皇上一个也不宣召。与本宫一样,全都是她钮钴禄氏的手下败将。”

“娘娘休要如此。皇上的心也是肉做的,再对贵妃钟情,也少不了普天下男人爱娇爱俏的通病。只要暗中稍稍安排一二,让新人得见天颜,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皇后喜上眉梢,对知秋道:“没错,你亲自去请高成来。”

高成是自小就伺候皇上的老人儿了,自从皇上即位,便领了总管太监的职,皇上的饮食起居一应事物都由他把控。

隔日,御道。

刚刚散朝。高成半弓着身子,跟着皇上的御辇。

夏日温热,皇上坐在御辇之上已是昏昏欲睡。

高成突然朗声说道:“呦!哪儿飘来的香气,怕是御花园的花儿吧。”

说着转向皇上。“皇上,近几日奴才听说浮碧亭边的荷花开得正好。天气如此炎热,亭内清风徐徐,吹得人好不惬意舒爽。皇上何不去赏一赏?”

皇上双目微闭,已是难掩困意,听到凉风舒爽,动了心思,微微点了点头。

“起驾御花园!”

御花园内的万春亭、浮碧亭、千秋亭、澄瑞亭分别象征春夏秋冬四季。万春亭与千秋亭一东一西,都是方形重檐的亭子,上有伞状攒尖圆顶,四面出厦,构成十二角。浮碧亭、澄瑞亭两亭也是一东一西,均为方形,亭南伸出抱厦一座。

那浮碧亭建在一座单孔石桥上,石桥下一池碧水,水中有清雅的睡莲和游动的金鱼。鱼戏莲叶间,甚是好看。

御辇自石径、石桥上徐徐而来。一丝丝撩人的香气沁人心脾。皇上困意也消了七八分。突然,一缕异香飘然而至,与水中睡莲的清芬杂糅在一起,互相纠缠,最后占得上风。

皇上睁开眼睛,只见不远处有一宫装美人,着浅红色衣裙,环佩叮当作响,足下一双红色花盆底鞋,鞋面隐约看得到颇为新颖精致的图样,正款款走来。

“那是何人?”

高成答道:“回皇上,那是皇上新封的静贵人。”

“噢,刑部员外郎花良阿之女。”

“正是,博尔济吉特氏。”

皇上示意御辇停下,让高成与一干人等原地等着,自己径直往静贵人处走去。

静贵人已行至浮碧亭中,只当不知圣驾已临,背对皇上,轻倚栏杆,口中吟出两句诗:“傲骨中通叹风雨,岂肯昏睡在人间。”..

“美人、佳句,真是绝妙。”

皇上庄重深沉的低音此刻融入了一丝轻快和雀跃。

静贵人转身,只见皇上身姿清朗,面色如春,正微笑地看着她。于是佯装讶异,倒身便要参拜。

“免礼。”皇上连忙扶起,说道:“是朕唐突了,破坏了诗情画意。”

适才那股香气猛地袭来。皇上问道:“出门前可曾焚香么?”

静贵人早知道当今皇上崇尚勤俭,宫中一律不许奢靡浮华,更是严禁昂贵的香料。

“未曾焚香,只是嫔妾园里芍药这几日开得正好,于是取了很多鲜花蕊做成了这个香囊。”

皇上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枚玉莲花纹香囊,上头缀了一颗缠丝玛瑙,芳香四溢。

“如此心灵手巧,这香囊不知可否送给朕呢?”

静贵人立刻跪倒,拜了一拜,说道:“请皇上恕罪!不敢欺瞒圣上,这香囊是临别时母亲所赠,嫔妾恐旧物有损皇上,因此不敢相赠。”

“既是母亲临别所赠,是该好好保管,留个念想。朕委实不该夺人所爱。不如,你再做一个香囊,送与朕吧。”

静贵人笑意嫣然,言语中带有娇嗔。

“嫔妾遵旨。”

皇上扶起她,手掌宽厚有力,轻轻触到了她的手心,真是冰肌玉骨,清凉无汗,不禁心旌摇曳。

很快皇上在御花园偶遇静贵人之事便成了合宫上下的言谈话语中的奇事。

皇后知道了自然喜不自胜。

永和宫。青郁端坐在妆镜旁,卸下一头钗环,满身绮罗。

廊下,落雨对一个小太监吩咐道:“请个太医来看一看,小主身子不舒服。”

青郁在窗户的边缘缝隙中瞥见小太监一路小跑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两天后,宫里都传遍了,静贵人刚刚引起皇上的注意就罹患了崩漏之症,好些时候都不能承宠了。不仅是宫女太监们,就连太后和皇后都疑心是全贵妃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

起初皇上还日日询问,时时赏赐。后来渐渐地就不再提起。

永和宫也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

皇后痛惜少了一枚绝佳的棋子,对贵妃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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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御花园玉梅独秀 合宫宴金兰双契

夏末秋初,花事了了。

永和宫中一派清净。内廷供奉也比一个月前少了好多。青郁却也不计较,每日只是静静地与风眠、雨落二人闲话针黹。

是日,天朗气清。风眠将宫中那些愈发懒怠之人都打发到房里歇着了。

落雨正在房中陪着静贵人练习女红。

“小主,这几日算是安静下来了。”说着嗤笑一声,接着道:“自从太医将小主的病禀告了皇上皇后。真是足足乱了好多天。先是皇上莫名其妙的召幸了顺常在,贵妃气急败坏地在宫门前教训违反了宫规的顺常在,动了胎气,皇上连续留宿承乾宫。后来又是皇后在皇上面前举荐颇有家世的禧贵人。皇上召幸了两日,突然被惹恼了,降为了答应,连翊坤宫也不许她再住,撵去携芳殿了。”

青郁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君恩如流水,有什么奇怪的。”

青郁手中的绣品以浅黄色铺绣月亮,中立玉兔捣药,环以桂树山石。

飞针走线,栩栩如生。

“别人的祸福,不关我们的事。”

傍晚,养心殿。

敬事房的太监已在门外等了许久。

爱新觉罗氏历任皇帝,对待国事都非常勤勉。这点与明代大不相同。

大明共传十二世,历经十六帝,享国二百七十六年。十六位皇帝,除了极个别的比较正常以外,大多数都个性奇特,荒淫无道,致使国运日渐衰微。

而自从满清入关开创基业,到如今道光皇帝当朝理政,历任皇帝无不勤谨俭省,亦可称为一桩奇事。

道光皇帝整顿吏治,整厘盐政,通海运,每日朱批不辍,为提高国力做出了一些努力。

敬事房太监见皇上许久不传召,再次央求御前的小太监小禄子通报一声。

就在此时,太后驾到。..

太后未让太监通传,并不急着进去,先是询问了皇帝晚膳进了什么,又再询问了敬事房的差事。

未几,通传入内,皇帝动身来迎。

太后这些年潜心礼佛,手中总是不离一串佛珠,十四颗珠子代表了观音菩萨与十方、三世、六道等一切众生同一悲仰,令诸众生获得十四种无畏的功德。

“皇帝勤于政务是好事。但是不可不留意子息之事。专宠贵妃,也由得你。可是如今贵妃怀有身孕,月份也渐渐大了,实在不适宜再日夕侍奉皇上。皇上可要再挑一个可心意的人才好啊。”

皇上扶着太后坐下,说:“儿子不孝,膝下惟有一子一女。两任皇后都未曾诞下嫡子,不得不说是心中憾事。”

“身为皇帝,多多开枝散叶才能保国祚万年。今年遴选入宫的秀女,还有哪些未曾侍寝?依哀家看,合该一一侍奉皇上才好,皇上也可从中挑选一个合心意的。”太后语重心长地说:“身为皇帝,原本就没有用情至深的资格。切莫走世祖爷的老路,否则哀家必不会如孝庄太后一样心慈手软。”

皇上闻言,心中大惊。

太后所说的世祖爷就是指顺治爷。据说当年孝庄太后预感到董鄂妃红颜祸水,欲赐死她,最终还是怜惜一条好端端的性命而作罢。难不成太后动了处置贵妃的心思?皇上不敢细想,忙不迭地扶着太后回了寿康宫。

有了太后的懿旨,皇后可是久旱逢甘霖一般操持起来。

皇上连续几日召幸了新入宫的嫔妃。

本来最开始各人还是平分春色,渐渐地汉军旗的荣常在便独占鳌头了。

月溶溶,转眼已是深秋。

皇上册封了荣常在为贵人。赐居延禧宫。

一时间,延禧宫成了这后宫内苑最热闹的所在。

来拜访的各位小主和替皇上传旨赏赐的宫人把门槛都快要踏破了。

内务府也惯会拜高踩低的,凡有什么名贵的东西都可着延禧宫来,别的宫少不得受些冷落,更别说永和宫这种皇上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了。

入冬之后,永和宫更是彻底的冷透了。

如此这般,青郁仍然不以为意。

一日,御花园有几株名贵的碧色的梅花陡然盛开,钦天监说是主大喜,皇上龙颜大悦,传令后宫嫔妃皆入园赏花。

赏毕,合宫夜宴。

丝竹声声不绝于耳。

因为位份相同,荣贵人与静贵人同在一桌。

荣贵人执起琉璃烧彩酒杯,轻声说道:“敬贵人姐姐一杯。”

青郁有些讶异,这荣贵人是皇上新宠,风头一时无两,怎会率先与一位久病无宠的贵人示好呢?

荣贵人仿佛看出了青郁的疑虑,暂且将酒杯放下。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在她耳边说:“那日无意间瞧见御花园浮碧亭边睡莲花开并蒂,我便知姐姐并非池中之物。虽然我当日只是个小小的常在,没有福分接近皇上,但是对于姐姐的手段,可是佩服得紧呢!”

青郁心下大惊,面色虽还如常,但是胸中震动之声仿佛要把她吞没了,耳边也嗡嗡作响。

荣贵人又道:“这几个月不知道姐姐的香囊绣好了没?”说完脸上浮现狡黠的笑容。

青郁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举起酒杯,依然神色如常。

“多谢美意。只是不明白你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荣贵人笑了笑,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姐姐,我并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奇,这几个月的宫中之事,是否都在姐姐意料之中呢?姐姐看着热闹,难道不想亲自参与一下么?”荣贵人见她仍在犹疑,就继续说道:“我貌不惊人,也无甚才德,得皇上几番宠幸已是莫大的恩遇。我自知福薄,不能长葆青春和恩宠,这些日子以来又多有树敌,思来想去惟有投靠姐姐方能给今后留有一条生路,万望不弃。”

青郁也饮尽了杯中酒,缓缓地说:“荣贵人抬举了,我何德何能呢?依我看,荣贵人冰雪聪明,足以自保,无需依赖他人。”

荣贵人笑道:“姐姐且观望着,我报效的时日在后头。”

那日宴饮之后,荣贵人偶尔会踏足永和宫的地界儿。而青郁也只是淡淡的。

又一日,荣贵人又来闲话了几句,坐了半晌之后离开。

雨落率先忍不住了,向青郁问道:“该是时候了吧?”

风眠文静,雨落活泼,二人各有所长。

青郁面上掠过一丝紧张的神色。

“再过几日,算来要等到腊月,她才怀满六个月,我才能下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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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储秀宫群芳争艳 澄瑞亭二美迎春

《说文解字》里提到:冬,四时尽也。

隆冬时节,正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可青郁此刻却是周身的暖意,丝毫不觉得寒冷。

自从进宫,每日各宫妃嫔晨昏定省都要去皇后宫中请安。这一日,青郁瞥见全贵妃孕肚高高隆起,圆润饱满。而气色更是灿若丹霞,比夏时看起来更美了几分。

青郁心中有数了,不自觉地喜上眉梢。

冬日里各宫小主都穿着长及脚面的旗装,外罩坎肩,裤腿扎着青、红、粉红各色腿带。皇后、贵妃、妃、嫔等各宫主位均选用剪绒织物等华贵面料。除面料外,纹饰图案也有讲究,皇后的旗装是浅黄色底色,上绣凤穿牡丹的图样,彰显其在后宫独一无二的地位。全贵妃年轻爱俏,穿的坎肩上绣的是百种蝴蝶。荣贵人新人得宠,连领口袖口的风毛也出的比别人好些。至于无宠如静贵人等,大多只是采用普通的夹棉材质,绣些寻常花鸟。

宫中虽是富贵锦绣之地,可若是没有皇恩眷顾,穿戴竟连京中权臣贵戚的内眷都不如。

自从贵妃身子日渐沉重,皇上十次来后宫有八次宿在荣贵人那里,还有两次是去陪伴贵妃。皇后见状也微微的松了口气,日常饮食也进的多了些。现在心中唯一的愿望就是全贵妃此胎切莫生了皇子,一定要又是个公主才好。

皇后杏眼圆睁,扫视满座妃嫔。眼光最后还是落在全贵妃的肚子上。

“全贵妃,本宫见你身量日渐笨重,以后便免了请安的俗礼吧!你为皇上孕育皇嗣辛苦,冬日多有冰雪,路滑难行,你且在自己宫内好生歇息吧。”

全贵妃娇柔一笑,真是美艳无边。只见她扶了扶头上垂珠的花钿,众人目光莫不被那珍珠吸引――三颗硕大的珍珠连成一串,每一颗都温润细腻,表面隐约可见晕彩珠光,更奇的是最后一颗珍珠乃是天然的梨形,给整个花钿带来一个令人赞叹的收尾。

“皇后娘娘真是体谅咱们姐妹,可是这天寒地冻,只有娘娘这里才热闹,嫔妾也想暖一暖呢。再者说了,宫中年深日久,若不日日与众姐妹闲话些家常,这日子怎么好过下去呢?”说着掩着口鼻,轻笑一声。..

在座众人都听懂了这话里话外的机锋,满含了讥讽之意。

皇后早已习惯了她浅薄张扬、拈酸惹醋的样子,心里再气,表面上还是要把国母的懿范拿得稳当。因此未再与她言语纠缠,转头看向荣贵人。

“荣贵人日日伺候皇上,过于辛苦,也不必来问安了。”

荣贵人起身拜了一拜,身姿半蹲着,两只手都放在一侧腰间,正是一副标准的行礼姿态。

“虽幸得皇后娘娘慈爱,体恤臣下,然则国法规制一刻不容有失,嫁入皇家自然要率先垂范,为天下臣民做好表率。主仆有别,绝不能以疲累为由推脱礼法。否则普天下的妾室若是不敬主母,岂不是嫔妾的过错?”

皇后闻言,大喜于色。

“荣贵人有心了,免礼平身吧。”

其实后人所臆测的“一夫多妻制”乃是大谬。中国古代历来推行的婚姻制度均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妻与妾在家庭地位上大不相同。虽然妻妾均是男性的附庸,但是妻却是妾的主子,手握对其生杀予夺的权力。儒家礼法推崇娶妻娶贤,娶妻娶德。向来娶妻都择的是门当户对、品行端正的女子。而妾室没有过多的要求,三教九流均可入门。

荣贵人一言点名了皇后与贵妃身份的根本区别,宠妃再得宠终究只是妾室,皇后是国母之尊,天下女人的典范。祖宗家法在此,孔孟之道在此,宠妃再怎么得宠,只要皇后自身不犯什么大的错漏,就不可能危及皇后的地位。

这也是青郁最最担心的事啊……

她知道怎么样当一个宠妃,但是即使坐到贵妃、甚至皇贵妃的位置,若要搬倒皇后,恐怕还要再花费一翻心思。

皇后趁着自己暂时占了上风,赶紧说道:“各位妹妹早起都辛苦了,路滑难行,还是早点回宫休息吧,保重身子,才能更好地侍奉圣驾、绵延后嗣。”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算得流年无奈处,莫将诗句祝苍华。

东西六宫夹道,小雪初晴。

风眠与雨落扶着青郁,走在路上。

忽然听得身后一声轻唤:“静贵人姐姐请留步。”

回头一望,原来是荣贵人。

青郁含笑道:“荣贵人好。”

“这么多时日,姐姐怎地还与我这样生分?”

“宫中都是姐妹,哪有生不生分之说。”

荣贵人屏退左右,说道:“此时澄瑞亭处雪景正好,静贵人姐姐,可有心陪妹妹去赏一赏?”

青郁笑道:“荣贵人盛情,无不从之理。”

于是让风眠、落雨先回永和宫,自己携了荣贵人缓缓往御花园中来。

澄瑞亭与浮碧亭都是建于一座单孔石桥上的水榭式建筑,往南方向伸出了一座抱厦。这两座亭子除了名字外,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在澄瑞亭的亭顶上绘制的是金色团龙,而在浮碧亭的亭顶上绘制的则是在夏季盛开的各色鲜花。

如今澄瑞亭亭顶的金龙早已盖了一层薄薄的雪,似是金龙出云的模样。

荣贵人对青郁讲道:“宫中之人莫不以为我依附皇后,魅惑皇上。难道姐姐也与那些人一般见识?”

青郁未置一词,只是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假山出神。

荣贵人继续说道:“即便愚笨如我,也看得出来,皇后年老色衰,也不是皇上结发妻子,原本就没什么情份,能保住她后宫之主的地位已属勉强。全贵妃张扬跋扈,不懂得隐忍收敛,也不是长盛不衰之象。其他各宫主位娘娘无宠无子,也只是勉强度日而已。皇上正值盛年,后宫时日长久,我不求金银富贵,只愿保存我亲族门楣。如蒙姐姐不弃,我愿与姐姐相互扶持,在宫中做个伴儿。”

青郁见她说得诚恳,动了一分心思。

“荣贵人正是圣宠优渥之时,何不多花些时间在皇上身上固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呢?”

“我品貌才学无一出挑,此时有宠也仅仅是因为占了贵妃有孕、皇后举荐、姐姐又避宠的天时地利人和。岂不是说没有就没有了么?我知道姐姐总有一日要出头,不如请姐姐让我帮一回,算是见面礼。”

荣贵人说着压低了声音,悄悄地:“我不知姐姐在等什么,可是还有四个月全贵妃就要生产,万一诞育一位皇子,今后所有人的日子可都难过了。”

“她这一胎还是个公主。”青郁信心满满,遥望着远方天地一线之处。

“那么机会不就来了么?先恭喜姐姐了。”

“不忙恭喜,既然荣贵人有心,那就请你为我做一件事。不知你敢不敢?”

“什么事?”

青郁看了她一眼,伸手拂过她肩边的盘扣。

“自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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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雪后梅花承恩露 御前红衣映朝阳

永和宫内,落雨正在服侍青郁穿戴。

白底的长袍,上绣红色梅花、几枝枯干。

外披一件大红色斗篷。

这斗篷又名莲蓬衣,立领,对襟,衣身长及踝。领部打襕收小,穿时以领部短带系结,领部以下散开无纽扣,故上部小下部大,形状如钟。丝织物制就,以御风雪,内里衬有皮毛,以挡冬寒,外表饰以飞禽云朵,以显身份。

落雨笑吟吟的说道:“荣贵人送来的这件斗篷真是名贵,内衬竟然是狐皮呢,小主穿上,肯定又暖和又好看。”

正说着,风眠撩起帘子,进了屋。

“小主怎么那么又信得过荣贵人了?”

青郁容色淡淡的,无悲无喜,说道:“也无所谓信还是不信,只是那日她一味投诚,我说出自残二字,她竟然也不惧。我难道真的掷一枚簪子给她,让她划花脸么?差不多就算了。宫中争宠虽然不是人多就能胜,但是多一个臂助,总也不是坏事。”

说着扶了扶头上红玉髓步摇。

少顷,御花园。

荣贵人正陪着皇上赏雪。

走到承光门西侧的堆秀山附近,突然一个滚石从假山上滑落。

此刻正是暴雪初歇,滚石夹杂着雪花,眼前一片迷朦,霎时众人都乱了方寸。

“皇上小心!”

荣贵人飞速把皇上往路边推去,躲过了落石。自己却站立不稳,滑倒扭伤了脚踝。

宫女太监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荣贵人扶起来。

“朕的御辇呢?快送荣贵人回宫,宣太医诊治。”

抬撵轿的小太监们慌忙从后面不远处跟了上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荣贵人架上御辇。

“先让他们送你回宫,朕马上就回去看你。”

皇上握着荣贵人的手,依依不舍。

眼见众人走远了,皇上身边就剩下一个高成。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路上。

忽见延晖阁附近有一红点,越来越大,走近些看更像是一朵红云,在雪中更显得光华夺目。

天光映雪,白茫茫的一片,影响了视线。皇帝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宫装美人。红色斗篷与雪景交相辉映,旗头上似有红色梅花点缀,当真是明媚纤妍。

“是你?”

“奴婢博尔济吉特·静欢叩见皇上。”

皇上扶起她,又一次触到她的手,五指纤纤如同白玉一般。

“手怎么还是这样凉?”皇上问道:“听说你病了,不在宫中歇息,怎么在雪地里站着?”

青郁仰着一张俏生生的小脸,轻启朱唇,齿如瓠犀。

“想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走到这儿想起皇上的诗就走不动了,想得出了神。”

“你知道朕的诗?”

“修行数竿幽韵惬,长松百尺翠涛翻。”青郁顿了一下,看皇上怔怔地望着自己,流露出无限娇羞的神色,继续说道:“可惜正值隆冬,见不到诗中所言的景致。”

“那有何难?明年入夏,朕再陪你来延晖阁。”

“皇上当真?只怕到时候不记得静欢了。”

皇上再次拉住青郁的手,说道:“荣儿总和朕讲,六宫众人之中唯有你与她交好。她方才受了伤,你可愿陪朕去看看她?太医们都在,正好给你把把脉。”

说着便让高成快步前去打点一切,自己携了静贵人缓缓地往延禧宫走去。

养心殿,晚膳时分。

皇上有些食不下咽,对高成问道:“敬事房怎么还没来人?”

“已经派人去催了。”

这时正巧小太监来回禀。

皇上连忙传召敬事房太监进殿。

写有妃嫔名字的绿头签放在了一个银盘中,敬事房太监跪在地上高举银盘,听候皇上吩咐。

皇上拿起静贵人的绿头牌翻了个个儿,砸在银盘之中发出“叮”的一声,自然清脆,甚是悦耳。

皇上龙颜大悦。..

敬事房太监回禀道:“今日刚听说静贵人已经痊愈,加紧赶工方才不误吉时。”

言毕,便跪拜退下了。

永和宫内,风眠、雨落正在服侍青郁沐浴更衣。

温水划过青郁凝脂般光洁细腻的皮肤。

她不由得想到与小姐同在府中之时,她也是如此服侍小姐沐浴。

旁人都说她与小姐面容相似,殊不知她们的身材可是天差地别。

静欢是蒙古格格,从小就吃牛羊肉,喝马奶酒,弓马骑射样样不落,因此身材出落得凹凸有致,颇为动人。

而青郁自小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因此面有菜色,身形清瘦,腰肢盈盈一握,堪比汉宫飞燕。

不久,时辰到了,太监用羽毛制成的锦被将侍寝的妃嫔裹住,蒙着眼睛,抬到了皇上的龙床上。

嫔妃之所以要衣衫尽去,还要蒙着眼睛,传说是因为雍正年间侠女吕四娘入宫刺杀皇上,虽然没有成功,但是皇上吓破了胆,从此下令所有妃嫔侍寝都得一丝不挂,防止夹带利器。

传说所言不可信。其实是“壬寅宫变”导致的。明朝嘉靖帝荒淫无道、求仙炼丹,甚至听信术士的妖言,采取处子的经血炼制丹药,宫女们不堪被迫害,预谋趁嘉靖皇帝睡着的时候用绳子勒死他,结果慌乱之中绳子打了个死结,嘉靖才死里逃生。之后便有了这则侍寝的奇规,而且被清朝所沿用。

青郁说到底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她的心再狠再硬,此时也难免紧张起来。

锦被的边缘隐隐露出一痕雪脯,随着她的气息起伏着。一双玉足兀自交叠,一只足尖微微地在另一只足背上刮来蹭去。

仿佛是一股冷风悄然飘过。身子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寒冬腊月,即便是暖阁,也仍有寒意。

突然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指肚轻柔地划过她的脸颊,到了她的唇边。

“别怕。”是皇上的声音。

她像是一只等待取茸的小鹿,紧张,却又雀跃。

那只手顺着她的下巴一直向下,她的身子像是不停地往深海里沉去。仿佛快要沉到海底的时候,皇上托住了她。她抓住皇上的肩,由着他把自己带向头顶上方唯一光亮的所在。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席卷而来,从下到上,直冲天灵盖。

她不由得周身战栗,使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双臂紧紧环住。

此时门外正是“狂洒玉墀初散絮,密黏宫树未妨花。”

而养心殿内却是一片春色旖旎。

忽而听得殿外有太监不男不女的声音喊了一句:“是时候了!”

皇上佯装不知。

片刻之后,太监又催。

依旧装聋作哑。

终于在第三次时,皇上俯下身,鼻尖对鼻尖,轻轻一碰,然后贴着静欢的脸颊,说:“等朕下朝便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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