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狂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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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序章 庄生晓梦
几声鸡鸣,唤醒了昏迷中的范弘道。他睁开眼睛,迷茫的环视四周,然后就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踩着弹簧似的从床上蹦了下来。
入眼处都是低矮的木制房梁,纸糊的窗牖,陈旧的八仙桌,以及被熏得黑乎乎的土墙。范弘道忍不住想道,不会是喝多了后,被扔到了落后的农村里吧?
可是再看看自己身上是宽袍大袖,摸摸头顶有松散发髻,这又怎么解释?他刚毕业没多久,在一次饭局上醉死过去,怎么醒来后就变成这样了?
忽然头脑中一阵接一阵的剧痛,范弘道抱着头倒在木榻上呻吟,感觉好像有数不清的东西要硬生生塞进来似的,等剧痛过去后,脑中凭空多了无数记忆。
原来是穿越了范弘道重新坐起来,神情木然。自己在二十一世纪喝醉了后,灵魂不知怎么回事,穿越时空来到大明朝万历十三年,直接附身到了一个明朝人身上。
这个明朝人也叫范弘道,还是个有秀才功名的读书人,今年十七岁,应天府也就是南京人氏。
三年前父亲去世,家里光景比较艰难,所以范秀才就前往京城,寻求一位父亲好友的帮助,现如今正住在京城崇文门外的如归客店。
但这位范秀才几天前干了一件傻事,他把全部银子都送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这导致他现在身无分文吃不上饭,付不起客店账单,又拉不下脸皮去乞讨,便在客房里饿昏了。
然后,饿昏的范弘道范秀才就莫名其妙被二十一世来的灵魂夺舍,或者是魂魄融合了。
新生的范弘道连连苦笑,从哲学意义上,如今的自己应该算是哪个时代的范弘道?是也?非也?到底前生是梦,还是今生是幻?
唯一能肯定的是,当前身处的时代是万历十三年。范弘道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此时三国西游水浒都已经出来了,但另一神作金瓶梅好像还没有被写出来吧?
打住,打住!既来之则安之,即便是梦,也请不要辜负这个梦中的时代。
范弘道仔细点检了下身边物事,几本四书五经,一套笔墨,还有一柄不知道是装饰用的还是防身用的宝剑。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可能是当掉了。
第二章 世道人心
大明万历十三年,朝廷下诏废除已故前首辅张居正制定的考成法,这标志着从万历十年开始的、对前首辅张居正的清算工作基本结束。
在这场清算里,朝廷风云动荡,张居正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影响力被彻底清理出朝堂。他的子孙也被波及,有自杀的,有被流放的,曾经显赫无比、尊荣可比王侯的张家一时间惨不堪言。
主导这场惨烈清算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万历皇帝。前首辅张居正是万历天子的严师和摄政大臣,性格强势的他生前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死后会被万历天子和政敌如此激烈的报复。
当然,庙堂之上的动荡对于大多数黎民百姓而言,是没什么直接感受的,大抵只能增加些许饭前酒后的谈资,平常日子该怎样过还是怎样过。
若是换了皇帝,还能有个大赦之类的喜事可以期待,换首辅换大臣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事情,就没什么值得念想了。
却说在京师东南有九门之一的崇文门,是天下有名的商业繁华之地。近百年来,自崇文门外到正阳门外一带,渐渐形成了继北海、棋盘街之后京城又一著名商业区。
这里虽然是外城,但市肆店铺林立,大量工商阶层居民定居于此。从东南方向来的外地旅客到京城后,第一落脚处也常常是这里。
时间已经是万历十三年的八月,京城渐渐秋高气爽,到了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崇文门外大街与神木厂大街交叉口附近有家如归客店,虽然店面不算很大,但借着地利之便,生意也还过得去。
今日如归客店的王掌柜心里有点不痛快,他立在前厅柜台这边,皱着眉头与伙计窃窃私语。“后院西厢那姓范的穷书生还没付钱么?”王掌柜问道。
伙计回答说:“还是没有,这书生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付给房钱和饭钱了。本来他手里还是有点银子的,但前几日犯傻施舍给了别人,现在当真是一贫如洗了。”
慈眉善目的王掌柜轻轻拍了拍手里算盘,叹口气道:“吾辈生意人,虽然讲究一个和气生财,已经让他三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小的明白!”上司有吩咐,小伙计便闻弦歌而知雅意,登时目露凶光,撸起袖子,拿出气势汹汹的模样,转身向西厢房走起。
王掌柜望着小伙计的背影,赞许的点点头,真是孺子可教也!对付恶客,就应当有雷霆手段。
不过小伙计还没走两步,就有道修长身影从后院进了前厅,小伙计不禁停住了脚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刚才他与掌柜议论的穷书生,账簿上登记的名字叫范弘道,南京人氏。
王掌柜抬起头来看去,这位范弘道虽然人穷,也只有十七八岁年纪,但卖相却非常不错,英姿勃发剑眉飞起,俊秀程度为他生平仅见。
但这又怎样?英俊不能当银子用,所以王掌柜毫不客气的拦住了范弘道,追索道:“范朋友这是要去哪里?你欠了小店三天食宿银子,何时结账?”
见掌柜一副担心自己逃走的小家子气嘴脸,范弘道心里不爽,“我乃堂堂读书人,怎会赖账不给?更不会为了区区几钱银子,自毁名声做那潜逃之事!”
王掌柜不留情面的说:“不是我信不过读书相公,只是这年头读书人鱼龙混杂,可不比过往了,白吃白喝招摇诓骗者比比皆是。东家叫我当着掌柜看管店面,便不能不谨慎,在眼皮子底下出现亏空就不好交代了。”
范弘道没好气的说:“今日我要去城中访一位故旧长辈,他是你们京城大兴县的县丞。若能得到周济,定然把欠账都还了,今后再也不劳掌柜的惦记!”
早晨时范弘道就想明白了,现在身无分文就是最大的麻烦,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找银子来。最便捷的办法,当然就是找熟人接济了。
听到范弘道这句,感觉收回欠账有了希望,王掌柜这才停住了纠缠。
这年头读书人喜动不喜静,酷爱交游和攀关系,而且朝廷里那些官员都是读书人出身,说不定眼前这穷书生真会认识什么做官的老朋友,拿点救济来也是正常。
不过现钱没到手,王掌柜就不能彻底安心,免不了又嘟哝几句道:“范朋友你自己本来也没多少银子,还当什么烂好人,全都给了那犯官家眷,不然何至于让小店如此为难!”
先前王掌柜堵着要欠账还算是职责所在,范弘道虽然不爽但也不会在意,但现在这市侩嘴脸当真让范弘道觉得面目可鄙了。
他正色道:“她虽是犯官家眷,但女流辈坐困愁城情实可怜!想来都是士林一脉,吾辈扶危济困义之所在,尔这绳营狗苟者又知道些什么?”
王掌柜被范弘道呵斥了几句,忍不住跳脚反驳道:“我看八成就是个女骗子,只不过生得美貌而已!京城里人口混杂,这样的把戏太多了,骗的就是你这样涉世未深的外地年轻人!不然她拿了你的银子后,怎就消失了?”
范弘道隐隐感到,王掌柜说的可能都是真的,难道自己的前身确实遇到了(美貌的)女骗子?
想至此处,范弘道未免有点脸面无光,只能暗暗吐槽自己前身。也不知穿越前那位范秀才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散尽余财给一个陌生女人,不然自己何至于在这儿受窘迫?
行善举不是坏事,仗义疏财扶危济困也是正面品格,但做好事也要量力而行,不能把自家也连累到饿昏的地步吧?
范弘道是个讲究面子的人,就算是被骗了,他也不想在势利小气的王掌柜面前丢这个人,便打肿脸充胖子似的说:“日久见人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妄下断言为之过早!”
强词夺理的狡辩而已,王掌柜看着范弘道像是负隅顽抗的困兽,轻蔑的“嗤”了一声,很鄙夷的说:“愚蠢如此,执迷不悟,可笑可怜,别是读书读傻了吧!”
等得就是你这句!
范弘道昂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眼中精光大作,并指如戟,凶狠的点着王掌柜喝道:“天地之间自有正气,扶危济困做点善事并不可鄙,若如无余力时,束手旁观也不可鄙!
但最可鄙的就是,你这种对行善者冷嘲热讽之人!自己不能崇高,便也见不得别人崇高,这种心思是何等卑污恶劣,这种人也堪称是天下最为怯懦之人也!
若人人都像你这样,世道人心焉能不败坏?当今世道,就是你这样的人太多了,这才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究竟是谁执迷不悟、可笑可怜?”
高屋建瓴、大义凛然的斥责完王掌柜,范弘道找回了面子,神清气爽起来。也不给对方再次反驳的机会,挥挥袖子扬长而去,走出了客店大门。
青衫磊落,挺如松岳,以及步如流星。
王掌柜被劈头盖脸的教训过,顿时有些发蒙,一时间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直愣愣的目送范弘道离开。
明明是这范弘道做错了事,被骗走了银子,为何最后是自己被骂的狗血淋头?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又为何被骂完后反而产生了一点羞愧心思?
王掌柜用力晃了晃脑袋,仿佛将乱七八糟的杂念都甩出去。总而言之,跟读书人简直没法讲理,只管要钱就行了,其它多说什么都是错。
这范书生口中再天花乱坠,也是欠了本店银子的,总不能凭空把欠账说没了!若再拖延不还,少不得就要动用写非常手段了。
想到这里,王掌柜觉得自己人生经验又添了一笔,狠狠拍了小伙计一巴掌,喝道:“你这懒货,还不跟上去,别让人跑没了!”
范弘道出了如归客店,便折向北,望崇文门而去,然后打算从崇文门进入内城。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脚步声,客店的小伙计追了上来。
在范弘道范大秀才眼里,这王掌柜实在是多虑了,自己怎么可能会逃债?又不是彻底走投无路,根本犯不上为了区区几钱银子干出逃债这么没品的事情。
想到这里,范弘道忍不住换算了一下。这时代普通佣工的月收入大概是一两五钱左右,如果按照这个比例,几钱银子约莫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几百块。
范弘道这次上京城来,主要目的就是投奔一位姓秦的世叔。这位世叔是京县官员,只要稍加援手,几钱银子的欠账应该不算什么。
话说自从三年前范弘道父亲去世后,范家比较艰难了,几亩薄田只够奉养母亲,范弘道自己就要另外想法营生。这时候他就想起了父亲好友秦大人,于是就动身上京。
这位秦大人与父亲相交莫逆,与自己以叔侄相称,在这时代算是可以托付投靠的关系了。更别说当年秦大人赶考时囊中羞涩,父亲还出钱资助过,后来好像两家还有过口头婚约,不知道如今作数不作数,不过对现如今的范弘道而言,这个婚约当然无所谓了。
脑中想着与秦世叔会面之后的措辞,又走了几步路,范弘道忽然觉得头昏眼花,这分明是过于饥饿导致的。
他转身对尾随的小伙计问道:“你身上带钱了没有?借与我几文钱,买两个饼子充饥。”
见小伙计犹豫,范弘道便又说:“待我走访亲友求得援助,加倍还你就是!”面对重利诱惑,小伙计这才咬了咬牙,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范弘道。
胡乱吃了几口,略略解了饥饿,范弘道继续前行,从崇文门进了内城。此时京城有内外之分,老九门之内称为内城,嘉靖朝新建的南城称为外城。
整个京城以中轴线被分成了两个县,西半部是宛平县,东半部属于大兴县。两个京县官员均比普通县官员高一品,今天范弘道要去造访就是大兴县县丞秦大人,正七品。
大兴县县衙位于皇城的西北,距离安定门倒是更近一些。一边寻找一边打听,等范弘道找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范弘道不由得庆幸自己早先借了几文钱充饥,不然能不能熬到这会儿都难说。
今天不是放告日,县衙门口虽然人流不少但也不杂乱。范弘道先穿过大门,见他穿着样貌像是个读书人,也没人拦他。
又到了二门,范弘道找到个充当门子的衙役,报上来历,说是拜访县丞秦老爷,又递上一封手书充当名帖。
那门子听说范弘道是秦县丞的故旧晚辈,便没有刁难,也没索要好处,径自转身进了内衙,去找秦县丞报信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重新出来,这门子却变了脸,指着范弘道喝道:“秦老爷说了,从不认识什么范家世侄!不知是哪里来打秋风的泼才,赶出去便是!”
什么?范弘道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如此遭遇,自己称呼为世叔的这位父亲故交,居然将自己拒之门外!上一辈的交情,以及父亲当年对他的恩情,他全都忘了不成?
惊愕之余,范弘道心里也疑惑不已,读书人的人情世故最讲究门面功夫,无论心里如何想,无论肯不肯帮忙,虚以委蛇的门面功夫也要做足了,哪有这样直接当做不认识赶走的?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范弘道想起了什么,当初父亲仿佛与这位秦县丞口头上有过儿女婚约,莫非问题出在这里?
可是范弘道仍然有不解之处,即便秦县丞看到范家落魄了想后悔,也不至于如此简单粗暴的赶自己走啊。
那只是口头几句话的事,想要解开简单得很,见见自己又何妨?难不成自己还会死皮赖脸求婚不成?
除非涉及到更大的利益,不然绝不至于此!又想了想,范弘道便推断,秦县丞可能与别人另有婚约了,而且是非常有利可图的婚约,所以才会如此敏感的排斥自己!
正当这节骨眼上,秦县丞担心自己的出现会坏事,故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装作不认识自己,当路人打发走!
大概想明白了后,一股不平之气不停的在胸中翻腾,范弘道气极而笑道:“好,好,世道人心,竟然如此!你去向秦老爷问一句,若非家父当年资助他赶考,秦老爷焉有做官的今日?”
门子翻了翻白眼,纹丝不动。
范弘道心中这股闷气始终,忍不住对着县衙二门里面高声叫骂道:“秦高业!不想遇到你这样忘恩负义之徒,只算家父当年恩情全都喂了狗!”
这时候,从门里涌出五六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其中头目大声喝道:“谁人在此喧哗?打将出去!”
显然是有备而来的,甚至是有人事先指使的,不然范弘道刚叫了两声,哪能这么快就出现如此整齐的人马?
范弘道相信,如果自己再骂下去,这几个衙役绝对不会客气,一定会乱棍把自己打成丧家之犬。
这里是县衙门口,范弘道的理智还告诉自己,打起来自己绝对讨不了好。现在只是喧哗,如果动起手来,被扣上殴斗的罪名就更麻烦。所以盘算过后,只能退了出去。
回到县衙大门外街面上,客店伙计的脸色很不好看,范弘道便又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还欠着客店的账,今早又借了这伙计几文钱,现在该怎么办?
说真心话,范弘道心里对债务并不坦然,非常不喜欢这种欠别人的感觉。尤其是早上刚对客店伙计信誓旦旦说还钱,转眼就失信的感觉。
原本寄希望于秦县丞援助,并不把这点欠账放在心上,但这条路意外的被堵死了。除此之外人生地不熟,急切之间又从哪里找银子来还债?
就算去谋个合心差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难道还继续饿两天不成?往更长远里想,是继续留在京城,还是择机返乡?
想至此,范大秀才也有点烦躁,不由得暗暗叹道:古人语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今日信夫!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日难,也信夫!
眼下之计只有先回客店了,范弘道无可奈何。不过在回客店之前,先把这口气出了才是,总不能大老远跑过来就是受辱的!
正所谓雁过留声,若不留点什么痕迹,到底心中意难平,念头亦不通达!
第四章 金陵贫士吟
大明养士二百年,形成了自上到下崇拜读书的体制,士农工商里面,士的政治地位也是排第一位的。
但到了万历时候,风气完全不同于早年间,士风已经极其浮躁,很多读书人习气是出了名的狂狷张扬,崇尚的就是蔑视权威个性解脱,范弘道也不免受了影响。
更何况如今他的主要灵魂意识来自于二十一世纪,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明朝读书人,今天受了这遭屈辱和打击,压抑在心底的那一点狂性,似乎全都不可避免的迸发出来了,并且反弹的更猛烈!
范弘道拿定主意后,猛然转身,再次对客店伙计伸出了手:“再借我几文钱,买些纸来用。”
早上的钱还没还,现在又想借?伙计紧紧捂住了口袋,像是防贼一样看着范秀才,那意思是绝对不借了。在他眼里,范弘道的信用指数已经跌落到谷底。
范弘道看着好笑,问道:“漂母一饭之恩,韩信千金回报的故事,你听说过没?”伙计摇了摇头,闭口不言,大有任你口吐莲花,我自巍然不动的意思。
“找你借钱是你的荣幸,你以为一定要花钱吗?”范弘道悻悻然,放弃了从小伙计这里筹款的想法,转而打量着路边摊子。
县衙外街道上,做文字笔墨生意的不少,有不少落魄文人混迹于此,以代写各种文书状词为生。范弘道找了家文字摊,借了笔墨,在县衙大门外的八字墙上刷刷写了四句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写完后,前面加上了题目,赫然是访大兴秦县丞忘恩有感;后面又加上了自己的落款,是“金陵贫士范弘道题”。
范弘道看着自己的极品“大作”,不免顾影自怜。穿越客终究避免不了俗套的抄诗啊,但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俗套往往就是经典。
不过如此惊才艳绝、流传千古的四句,别人都是拿来泡妞,他却拿来报复一个老男人,情何以堪!
这是技压群芳注定要广为流传的四句,还有最绝妙的“贫士”这个自称,自然而然使人产生无数联想。就让秦大人你随着这四句一起名扬京城,让你的忘恩负义名声牢牢钉在耻辱柱上吧!
若侥幸还能流传千古,你就跟着一起千古吧!你羞辱我范弘道这个落魄晚辈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我胸中隐藏着什么才华!
快意恩仇,爱憎分明,方不负为男儿!
县衙门口本来闲人就多,识字的读书人也不少,当时就有围观的。但凡粗通文墨的,只要看了看正文四句,又看到标题和落款,登时就能明白些什么。
正文字面意思很好理解,无非是紧扣故人变心四个字,然后为什么变心?落款里“贫士”两个字,标题里的“忘恩”两个字,足以说明一切了。
还能是什么,忘恩负义嫌贫爱富呗!在县衙门口混的人,有谁不知道题目里的秦县丞是谁?此时不禁齐齐感叹,秦县丞这又是何苦来哉,当一次白眼狼换出这首诗词,简直得不偿失!
再看看题字之人范弘道身上那陈旧的青衫,很明显就是生活不大如意的落魄书生。也只有这样的人,又遭受了屈辱,愤激之下才能写出如此的华章啊。
没错,虽然只有短短四句,用的字词也不算花团锦簇,但通篇读下来,绝对称得上华章。有些极品诗词,不需要多余的品评,那真是读一遍就知道极好的,不想今天就能亲眼目睹一次这样极品诗词的原创!
而且在县衙门口讨生活的读书人,基本都是最落魄的底层士子,范弘道这四句诗词透露出来的悲凉意味让他们感同身受,看了一眼就挪不动步子,只觉得这几句简直写到自己心里面去了。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这四句是绝对值得顶礼膜拜供在神坛的!况且这还是个像自己一样落魄的人写出来的。
借给范弘道笔墨的书生也是个识货的人,顿时痛心疾首的对范弘道说:“这位朋友,你这四句写在这里、用在此处,简直暴殄天物明珠暗投,糟蹋了啊!它不该属于这等粗鄙之地!”
范弘道“哈哈”一笑,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说:“珍珠如土金如铁,焚琴煮鹤亦风流,万物在心而已!”
咱这肚子里名句多了,不差这几句,再说只有这种拿出来就能震住人的高逼格,才能快速流传扬名啊
对方闻言,击节大赞曰:“君旷达通脱,大有魏晋之风也!是我着相了!”
范弘道趁机又道:“吾余兴未尽,阁下肯借与我几页纸张否?”
那书生受到感染,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摊子上一叠纸都给了范弘道,豪迈的说:“朋友大才,都是这些纸张的幸运,说什么借,尽管拿去用!”
太好了,不要钱的就是好东西!范弘道赶紧接过来,将“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四句连抄了十几遍,当然最关键的标题和落款也不能少,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笔。
而后他对着赠纸的书生拱拱手道:“今日兴尽矣!他日江湖有缘再见!”
小伙计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果然没花一文钱就办到了,这也行?自家老爹说过,读书人一半是神经病,果真是难以理解。不过,为什么他忽然好羡慕这种潇洒做派?
守大门的衙役不识字,不知道范弘道在八字墙上写了什么,只当是读书人写的普通“大字报”,便没去管他,也没向县衙里面禀报。
近些年来,大明朝堂上门户政争越发激烈,在京城也经常有读书人在墙上张贴“大字报”,学名叫“揭贴”,与朝堂政治形势互相呼应。
内容主要都是政论文,但以针对高层政治和礼教问题为主,和县衙本身关系不大,所以衙役对读书人写大字报也见怪不怪了,懒得管这些。
或者说,侦查揭帖那是东厂和锦衣卫的事情,普通衙役犯不上去管这些,管了也是惹祸上身,不会有半点好处。想想就明白,敢公开骂朝廷的读书人,岂是一般衙役能随便招惹的?
等有识字小吏进出县衙,发现八字墙上的题诗是刻意针对本县秦县丞,并且通知秦县丞这事儿时,大半天都已经过去了。
覆水难收,想把流传出去的诗词追回来,更不可能了。
回客店路上,范弘道将这不要钱的十几页纸塞给客店伙计,低声吩咐道:“回去看到大路口或者热闹茶馆酒楼,就张贴一份。”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勉强赶在落锁前出了崇文门,回到如归客店。此时天色已黑,只见前厅柜台上掌灯如豆,王掌柜把持着算盘,盘点着今日的账本。
范弘道立刻影随身动,走位飘忽,在其他客人的掩护下,无声无息的闪进了后院,隐没于黑暗中。
而小伙计感觉今天长了见识,还亲自参与了文化人的事情,有很强的倾诉欲望,看到王掌柜后,便讲起今天的见识,一边说一边兴奋的比划着手势。
“那秦大人真是可气,跟说书人嘴里的反角似的,真是个嫌贫爱富的东西!而范公子不气不恼,仰天大笑几声,就在墙上写了首诗后来我就拿着纸张”
王掌柜抬起头,幽幽的问道:“纵你有千般法术,万般神通,我只问一句,可得金钱否?”
“呃”小伙计的嗓门登时卡住了,他不但没拿回欠账,还又借了几文私房钱给范弘道。
第五章 恩威并施
及到次日,太阳照常升起,王掌柜继续发愁。
他虽然在这如归客店当掌柜,但并不是东家,他只是受东家委托经营而已。每隔十来天,东家就会来对一次账目,如果出现客人欠账之类的亏空,按规矩王掌柜就得自己补上。
之所以有这个规矩,是东家为了防止当掌柜的假公肥私,所以干脆不给掌柜免单的权力。也就是说,范弘道欠的账目如果迟迟收不上来,王掌柜就得自掏腰包垫付,这就是王掌柜为什么发愁的原因。
当然作为迎来送往的老字号客店,对付欠账客人也有一些常规做法,比如扣押物品。还有更粗暴的法子就是动用武力,强迫欠债客人去卖苦力赚工钱还债。
但这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范弘道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再落魄也属于士子阶层,不能当平常百姓来对待。如果商家把一个读书人抓去卖苦力,传了出去委实就有点骇人听闻。
不过读书人若肯放下体面,也有些赚钱的办法,比如抄书或者街边摆摊写字之类,哪怕去青楼楚馆里帮着姑娘们写唱词诗歌也是条道路。
想到这里,王掌柜将小伙计招来,商议道:“后院西厢那范书生欠着账,总也不是办法!你昨日与他厮混许久,依你看来,能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他放下体面,去做些营生还债?”
小伙计挠了挠头,反问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掌柜的你还想跟他讲理?不是我小看你,你是绝对讲不过他的。”
“也是。”王掌柜想起自己的遭遇,觉得伙计说的有道理。那范弘道说起话来太有气势了,自己完全不是对手。真想讲理的话,也许只能靠拳脚来教他做人了。
小伙计也回忆起昨日范弘道的风范派头,满是艳羡的说:“此人看起来好像也是个人才,写出来的东西别人都说好。”
虽然是无心之言,却让王掌柜心头一动,又问道:“真的是个才子?”
小伙计点点头道:“应该算是吧,至少吟诗作词不在话下,卖相也像是才子模样。”
王掌柜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若真如此,那范弘道也许另有可用之处!
小伙计等着掌柜发话,但是过了半天,王掌柜还在沉思,他忍不住出声唤道:“掌柜的?若无它事,我就去烧水了?”
“慢着!再容我三思!”王掌柜继续想道,范秀才此人或许有才,却有点桀骜,这样的人可不好利用啊。
不过王掌柜平素也是爱听三国水浒说岳隋唐的,各种收拢人才的段子信手拈来。转眼间就有了思路,对于桀骜人才,应当恩威并施,然后才能收而用之。
所以要讲究一下方法,必须软的硬的红脸白脸都要有,然后才能起到效果!那范弘道毕竟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应该好对付。
于是王掌柜又吩咐伙计,“你去茶馆找那马老三,喊他过来,我有事要让他出面!”
一样米养百样人,市井中更是有人生百态。有生意人,有手艺人,也有各色下九流,而马老三就是混迹于这一带的光棍无赖。
小伙计犹豫着不走,迟疑道:“马老三不是良善之辈,请他到店里来动手,这样不好吧?范公子好歹也是个读书人,须得给他存几分体面。”
王掌柜不耐烦的说:“只是请马老三来做个样子,我另有主意,还想要用那范秀才做事!”
恶棍无赖虽然讨人嫌,但也有其用处,做一些别人顾忌形象不便于做的事情。比如充当恶人登门讨债啊,恐吓威胁啊,若报酬足够,行凶伤人也不是不可以。
年轻的小伙计不大理解掌柜的心思,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头,就按照王掌柜吩咐,出门寻那马老三去了。
却说马老三听说如归客店王掌柜找他,就知道有“买卖”上门了,便欣然前来。王掌柜瞧着马老三生得凶神恶煞极是丑恶,便暗暗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种样子。
而后王掌柜低头对马老三说了几句,马老三便把胸脯拍的震天响,大包大揽说:“王大掌柜尽管瞧好,不就是个外地小子么,一切都在兄弟身上,包管吓唬住!”
王掌柜询问道:“用不用多叫几人来?”
多叫一人就要多一人分好处,对付一个外地少年人哪需要许多人?马老三如此想道,便很有把握的说:“何须如此麻烦,兄弟我一人足矣!”
于是马老三昂昂扬扬的向后院走去,王掌柜也不紧不慢的跟随在后头。
穿过月门,忽然从西厢房方向传来古怪的歌声:“龙游四海兮无所归,无所归兮不如醉;不如醉兮道不存,道不存兮发狂吟!”
马老三是个彻头彻底的粗人,根本听不懂唱的什么,忍不住点评道:“这嗓子忒难听,比胡同口那边的戏班子差远了!”
后面王掌柜也觉得这嗓子不太中听,与专业戏子相比确实业余。而且这词调也古怪,比优美动听、经过名家千锤百炼的曲词差远了,更像是三国演义这种评书的串场词。
可是,王掌柜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洒脱气质在里面,有点儿不像是属于当下这个世界的,莫非就是读书人嘴里的“古人之风”?
等马老三走到房门前,歌声已经停住了。里面门栓并没有插上,所以很轻易的就推开了房门。
马老三又走进去,却见在窗下长榻上,斜斜靠着一个年轻人,手持酒壶,望着窗外盛开的桂花树。
听到门声响动,年轻人转过头来,这是一张俊逸非凡的脸,马老三也不由得生了几分嫉妒。
但是他的目光里却没有什么温度,淡淡的扫了马老三一眼,就重新转回头去,继续望着窗外慢慢饮酒。
这做派,哪里像是欠了账的客人?
王掌柜隔着很远,透过马老三与房门之间的缝隙,隐隐约约看到范弘道在喝酒。他心里不禁闪过疑惑,这厮已经连饭都吃不上了,又是哪来的酒?
马老三这样的只能算浑人,就没有王掌柜那么多细腻想法,虽然这个开场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仍然还是忠实的按照预先剧本演下去。
他猛然对着范弘道冲上前去,大喝一声道:“汰!兀那书生听着,我们东家听说你在店里撒赖,特叫我来讨账!”
一边说着,马老三的动作也没停着,伸出了粗毛大手,打算将这个欠钱的客人劈头揪住。然后就拖出去,至于后面先殴打一顿,还是扒了衣服抵债,就得看掌柜的意见了。
当然各种威逼恐吓也是不能少的,对马老三来说都是熟门熟路手到擒来。王掌柜喊他过来,就是要干这个的。
可是还没等靠的太近,忽然听到“当啷”一声,却见范弘道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长剑,准确的指向企图动用武力的马老三。
毫无心理准备的马老三吓了一跳,险些直直的撞上剑尖。所幸他反应不算慢,立即用一个很古怪的姿势,又倒退着跳了回去。
在这一瞬间,有种淡淡的屈辱感涌上马老三心头,他这靠暴力吃饭的“江湖人”居然被眼前这小白脸读书人吓退了?
但是王掌柜事先也没说,对方居然身怀利刃啊,他马老三赤手空拳的,怎么与利刃硬碰硬?
如果对方是清醒状态,马老三还敢叫嚣几句,甚至再上前动手,赌的就是这个小白脸读书人色厉内荏,没有胆量真的伤人。
可现在对方明显是酒意上头,行为最不可控,说不定真敢捅自己几个窟窿,自诩老江湖的马老三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
“嘿嘿嘿嘿。”范弘道半醉不醉的笑着,撒酒疯似的挽了几个剑花,但剑尖始终没有离开过马老三。“别担心,我只是不想让你这粗人碰到我,像你这种人,我看到就想吐啊!”
马老三觉得这话是故意羞辱自己,憋红了脸,此时又背靠墙壁退无可退,跳着脚质问道:“你这读书人,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如果是斗嘴讲理,比不过读书人也就罢了,可现在偏偏就是在武力上被落了下风,这简直脸面无光,无赖也有无赖的尊严!
王掌柜站在门外,关注着里面动静,听到马老三的质问,越发无语凝噎。
这画风已经远远偏离他的预想了,他请马老三过来是当恶棍欺负人,而不是质问为什么被欺负的!
原本按照他的设想,叫马老三先把范弘道欺辱一番,然后自己进去解围,把范弘道从马老三的魔爪下救出来。然后范弘道对自己感恩戴德,自己便顺理成章的安排范弘道去做事。
但是现在这样子,只能让王掌柜叹气,真要流了血出了人命,那就闹大发了。
所以王掌柜不得不冲进房间,对着范弘道叫道:“范朋友放下剑来!有话慢慢讲!”又对马老三喝道:“马老三你先出去!”
范弘道见状道:“王掌柜的面子,我必须要给。”而后慢慢的收回了长剑,马老三如蒙大赦,贴着墙壁窜出了房间。
目送马老三走人后,王掌柜咳嗽一声,说:“年轻人要多加克制,不要动辄持利刃行凶。”
范弘道却“哈哈”大笑两声,打断了王掌柜的话。
王掌柜正莫名其妙之际,范弘道抢先一步开了口:“王掌柜多虑了,在下亮剑并无歹意!只是看这柄佩剑也还能值几个钱,所以拿将出来,送与王掌柜你,补上客店欠账!”
说完,范弘道双手托起长剑,送到了王掌柜面前。王掌柜愣了愣,没想到范弘道说出这种话,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就要碰到长剑的时候,忽然又收了回去。
这把剑不应该收!王掌柜醒悟到,自己今天主要目的是安排范弘道去做件事,如果收了这把剑,那就是钱债两讫,以后互不相欠,拿自己还怎么指使范弘道?
想明白后,王掌柜将长剑推了回去,慈眉善目的说:“其实也不必如此。”
范弘道迅速的收起了长剑,朗声道:“王掌柜果然是忠厚长者,这份恩情在下铭记在心!但凡有求到在下的,在下定然鼎力相帮!”
范秀才这话说要多漂亮有多漂亮,王掌柜也觉得非常舒服,顺势说:“是这样”
刚吐出三个字,王掌柜又愣住了。范弘道刚才说“但凡有求到他的”,如果顺着口气说下去,那岂不成了求范弘道办事?
自己今日目的是恩威并施收服人心,然后指使范弘道去办事,而不是求他办事!指使别人办事,和求别人办事,那可是两个概念!
想到这里,王掌柜顿时觉得有一块石头堵在了喉咙里,竟然说不下去了。
范弘道等了片刻,见王掌柜还不做声,很关切的询问道:“王掌柜怎么了?有话但说无妨,没什么不好张嘴的,即便事情再难,只要求到在下,敢不尽心否?”
求你个奶奶!王掌柜在心里连连爆了几句粗口,如果不这样,他就觉得自己要憋屈死了。
他终于发现了,今天很不对劲,有种处处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自己本要先以“威”字恐吓范弘道,然后施恩收服他为自己所用。
结果范弘道却先装酒疯亮剑,抵住了“威”字,而后装作卖了自己面子,轻轻地就把“恩”抵消了!随后范弘道就是一口一个“求”字,明摆着就是让自己去求他,然后成了他施恩给自己!
所以这个结局实在堵心,不是自己对范弘道恩威并施,是范弘道对自己恩威并施!
他王掌柜这么些年经营客店,每日里迎来送往,也算是有阅历的男人,不成想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细细想来,范弘道也绝对是有预谋在先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王掌柜目光重新落在了酒壶上,幽幽问道:“这瓶酒是从哪里来的?”
范弘道很诚实的回答:“我求着贵店伙计送来的,你不要责骂他。”
王掌柜想起小伙计对范弘道的仰慕和推崇,长叹一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想必是那伙计担心范弘道被马老三欺负,便偷偷提前告诉了范弘道,于是范弘道有了针对性的布置。
不过范弘道仅从自己找马老三过来的事情,就能猜出自己的真实目的,还能临机应对,也是非常难得的机警了,不能不服气。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范弘道懒洋洋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