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戏精熬成妃》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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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狗眼看人低
林小小是个小演员。远远算不上一线,大概也就是个五六七八……十八线演员吧,其实她自认演技还是不错的,颜值也高,身材高挑,只不过是如今想做明星的人太多,长得好看的人也太多,就算天生不好看的,也有办法变得好看,这让她职业生涯变得万分坎坷。
她今天要去世贸天街的造星工厂试戏,一周前她的好朋友告诉她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知名大导演冯智伦要为他的新电影选女主角,而且特意强调,想选新人。这位大导演已经成功捧红了五位女星,被媒体戏称为造星机器,能够上他的电影演女主,是所有女星的梦想。这一次,林小小的简历已过了初选,她用一周的时间做了精心的准备,保证自己一分钟内就可以进入状态秒出眼泪,一个眼神风情万种,一个款步气象万千。所以今日的试戏,她自信满满,成败在此一举。
可没想到一进造星工厂,她原本自信满满的心就碎成了渣渣――
“让开让开,新道具服还没送!”
“这个妆画得不行,要颜色更亮一些,这死气沉沉的给谁看?”
“你们等一下,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让秦卿小姐先试镜!”
“那程潇肃小姐怎么办?你不要搞错次序好吗?这种事可以开玩笑吗?”
“怎么回事?麦呢?”
“好了,清场了清场了,第一场第一幕第一次,a!”
且不说程潇和秦卿两位正是最近新晋的人气女星,就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阵仗,她就已经手足无措了起来。
“小姐,别挡路好吗?”一个身着灰色卫衣挂着工作牌的小哥推着一车道具,不耐烦地推开林小小。
“请……请问,试镜的走哪里?”林小小怯生生地开口。
“试镜啊?”小哥停下了步子,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看到那边那块橙色的广告牌了吗?去广告牌下面的桌子那签到。”说完他摇了摇头,转身嘟囔了一句:“呵呵,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敢来试镜……”
“你说什么?”小哥的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被林小小听见,林小小眯起眼睛,抿紧了双唇,她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
“哈?我说什么?我说,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敢,来,试,镜!”小哥干脆停下了脚步,大声地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小小捏紧了包带,感觉自己随时要把包抡到对方的脸上,要不是自己的包包是名牌,花了两万块,估计早就出手了。
“我就是字面的意思啊,如果你非要听我再详细说给你听,那就是长得毫无特点,身高也很一般,腿不够直,背不够挺,身材要啥没啥……”说着他凑近了林小小,眯起眼仔细看她,看得林小小浑身不自在,继而又接着说,“化妆技术也非常糟糕……顶多也就算是普通人里的面容姣好,像你这种天生条件一般,又手残的,还是不要来这里碍手碍脚的好吗?”
林小小感到自己体内有一座火山,就快要喷发了!!突然,林小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小哥脖颈上的工作证,“苟浪舟!我记下了,一会我就投诉你!”
“投诉我?你倒是去投诉啊,老子干得又不是服务业!”张浪舟将自己的工作证摆摆正,慢悠悠说道。
“真狗眼看人低!怼人倒是一流,却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好歹还有勇气来这里试镜,还有一个出人头地的梦想并且在努力,你不过是在造星工厂打个杂,干着十年如一日的搬道具的活儿,反倒还瞧不起人了。都不知道是仗着谁的势,我觉得你该改个名字,别叫苟浪舟,叫苟仗人势,四个字的名字,特别酷!”林小小踩着高跟鞋站直了身子,睥睨着这个男人,眼睛里喷着火焰。
“你……!”
苟浪舟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鼓掌声打断了,紧接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过来,满含笑意地望着林小小:“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小。”林小小一脸懵逼地看着他,觉得他似乎有些眼熟,这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眼角的一颗黑痣,天啊,他不会是……
“我是冯智伦。”他似乎看出对方心中所想,继续说道,“我觉得你蛮不错的,从稚嫩胆怯到掷地有声,转变很自然,爆发力也不错,但又很克制。”
“晚上一起吃饭吧,等我两小时,到时候给你看剧本。”冯智伦笑着转身走开,扬了扬手里的剧本。
林小小内心如同奔腾过大江大河,又如同一下跃上峰顶,只想高声呐喊。直到现在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可敬又可爱的冯导说,她通过了?!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来,接起手机,是她的男朋友司航。她自从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城市,一直和男朋友相互扶持,司航是一个很贴心的男孩子,他虽然不希望林小小走演艺的道路,吃这么多苦,但还是支持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手机里传出司航关切的声音:“怎么回事?一直不接电话,我特别担心!”
“我刚在试戏,没听见手机。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好像通过了!!”林小小难以抑制言语间的喜悦之情。
林小小又接着说道:“导演说一起吃个晚饭定一下剧本,你就不用等我吃饭了。我自己能回去的,放心。”
这时候的林小小,以为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她,她一个人背井离乡来这里逐梦,她的努力终于获得了回报。可她却不知道,一场阴谋正在靠近,而这将改变她未来的人生轨迹,将她如今的生活击得粉碎。
第二章 床戏老娘不拍
两个小时。林小小如坐针毡,她先去洗手间补了个妆,又玩了一会消消乐,时间还是没到,于是闲极无聊的她不得不抬起头,目光追逐着不远处指点江山的冯导。
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正是英姿勃发的年龄。每一个机位、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道具,他都拿捏地恰到好处。真不愧是被称为“鬼才”的知名导演,林小小内心赞叹,假如跟着他拍戏,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吧。林小小心下又激动又憧憬,一不小心迎上冯导看过来的目光,冯导笑着点了点头,风度翩翩。
终于到了收工的时刻。冯智伦走了过来,冲林小小眨了眨眼:“我知道有家饭店不错,走吧!”林小小有一肚子的问题,听到冯导这么说,也只能按捺下去,乖乖跟上,吃饭的时候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问吧,她想。
冯导的车停在了繁花酒店的门口,这家五星酒店的餐厅据说是米其林水准的,林小小一直久闻其名但是苦于没有闲钱来吃。她狠狠心,下了车,为了工作,饭钱她付也是应该的,不能因小失大。
冯导一直戴着口罩,进了酒店大堂,领班就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冯导,您来了!您固定使用的包厢,纱窗正在清洗中,您如果介意的话,今晚给您换一个,您好办事儿……”
“不换了,不碍事儿。”
于是领班熟门熟路地将两人带到一个10层的大包厢。
“冯导应该是常来吧?”林小小问。
“确实是常客了。这家保密工作靠得住,我好几个演员都在这谈的,什么剧用什么演员这都是商业机密。干这行想躲避狗仔队可是个斗智斗勇的活儿。”冯导说着拉上窗帘,将帽子和口罩一一摘下,又接着笑道,“你现在还不够火,估计不能体会,等你拍了我这部戏之后,你就能拥有大红大紫的感受了。”
林小小拘谨地坐在冯导身侧的椅子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其实挺惊讶,如今演艺圈,还有你这种白玉无瑕的演员胚子。你的胆怯和拘束,简直是女演员里我很难看到的状态。我之所以想要新人,就是想要这种状态。”冯导给小小夹了菜,自己又抿了一口茶,“秦卿和程潇肃呼声很高,但是偶像包袱都太重了,让说句台词做个动作,生怕自己在镜头前不美了,你说这样,能拍的好戏吗?”
林小小闻言不禁噗嗤笑出声:“现在不是分演技派和流量派吗,业界都觉得流量高的鲜肉可以没有演技,如果当今的导演都像您这么想,那演艺圈肯定个个都是演技派。”
“两者不能这样区分,它们并不矛盾。比如,我认为你就是既可以做流量的,也是可以做演技的。”冯导看着林小小的眼睛,玩味地笑着。
在这种目光下,林小小的脸红了起来,她感到有些炽热,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似乎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其实一直想问冯导,刚才不过短短的几分钟,为什么就定下来是我呢?”林小小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导演的直觉,就觉得你合适。你很特别,有吸引人的地方。你要相信自己,不用有压力,看过你的简历,也是演过几部戏的,原来怎么拍现在还怎么拍。”
“那我能看一下剧本吗?或者能不能大概说一下这个角色的设定?”摩羯座林小小的工作狂之魂开始熊熊燃烧。
冯导将剧本递过去,有些不耐地说:“打算将剧中白心凌的角色给你……哎,多吃些菜,剧本不急于一时,烤鸭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林小小接过冯导递过来的烤鸭卷饼边吃边翻剧本,翻了几页,林小小迟疑地问道:“白心凌并不是女一,而是女二?而且第四集有床戏?之前招募演员时没有提到……而且这种尺度,应该会被禁掉吧……”
“是招女一,但是我临时觉得你适合演女二,这并不冲突,而且在以前演过的戏里,你应该女二也没有演过吧,还是个好机会不是吗?”冯导幽幽地说,“至于床戏,剧情需要,演员得适当牺牲……”
“不不不,导演,这跟说好的不一样……要不您让我回去再考虑一下?毕竟如果因为演这种戏被封杀的话,我的演艺生涯就终结了,而且我的父母家人也接受不了的,我需要好好想想!”
“之前不知道你这么排斥,那这一段砍掉也可以……”冯导和蔼地说道。
“那太谢谢导演了!”林小小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可以让冯导为自己改戏,有些受宠若惊。
“但是什么事都有代价,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你总该为你的选择做点牺牲。”冯导说着将手搭上林小小的肩头,轻轻抚摸着。
林小小素来心思单纯,突然听了这番话,还呆愣了两秒,等反应过来,倏地跳起身,站了起来。此时她翻脸也不是,不翻脸也不是,一时有些尴尬,过了良久,她才开口:“没想到造星机器,是这么个造法……”反正她不乐意,对方还能怎么样,她转身拎了包就想走。
冯导悠哉地靠着椅背,慢腾腾说道:“你情我愿的事情,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也没动手,不犯法吧?”
林小小看着此时的冯导,原本可敬的脸庞全变了,变得狡黠而油腻,令人作呕。她感觉她体内的火山又要爆发了,但这一次,似乎火焰不仅在心里烧着,还烧得浑身燥热,烧地脸颊绯红,她眸子里难以抑制地攀升起雾气,她想开口,却冒出了一声难耐的呻吟……
“你……你是不是菜里下了药?”林小小扶着桌子艰难支撑。
“你很聪明,但没证据我不会认的。反正你为了拿到女二的角色什么都会做,大家信谁不是可想而知的吗?”冯智伦站起身,握住了林小小的手,在掌中摩挲着,他的眼神在小小的身上流连,“你啊,就是想得太多,等你红了,你就知道你现在做的一切都值得……”
“不!你滚开!”林小小甩开冯智伦的手,向后退去,“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所有的女明星都会如你所愿,我有男朋友!”
“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你飞了?”冯智伦又凑上来,“你不说我不说,你男朋友有什么要紧?”他双手朝着林小小的肩头抓去,将她死死摁住,低头吻向林小小的红唇。
“不!”林小小拼命挣扎,狠狠踢向冯智伦的左腿,冯智伦手上一松,只见林小小慌乱中一个踉跄,整个人竟然滑倒,从包厢毫无遮挡的窗户掉落下去!!
第三章 我竟然是头牌
倏地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张木雕大床之上,淡青色的床帘轻掩,床边的小柜雕刻精美,木质上乘,小窗外草木浓郁,莺啼百转,门边站了一个身穿古装的小厮,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头痛欲裂的林小小满心疑惑:这是哪?我盖的是什么玩意儿?这是在拍戏?
“小小!小小你醒了!”
一个男人惊呼了一声,他的脸凑过来,林小小的目光在这脸上聚了焦――这是怎样一张美貌的容颜!脸的线条极尽柔美,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薄薄的嘴唇透着温润的红色,头上松松垮垮地挽着个发髻,黑发如瀑,一身青衫,自有一种风流态度。这长相这身段,若是要让他扮成个女人,也绰绰有余。
这次给我搭的戏搭子可以啊,这男生颜值逆天,剧组审美不俗!林小小心下嘀咕,欣喜之余转念又一想:不对啊,这拍戏我也没背过剧本,哪有说来就来的道理,下面该说哪句台词了?
“小小?”这青衫男子难掩疲倦的眸中满是关切,“是不是渴了?这是刚熬的梨汤,你喝一点吧。”
小小依旧整个人僵在那里,心里把一二三四五个可能性来回盘算,没有剧本实在不知道该应什么好。青衫男子见状却以为她故意不理他,于是又叹气道:“小小,是不是还在生气?你不愿嫁我便罢,我对你如何,你也知道,我万万不会逼你的,你又何苦撞那南墙,非要自尽以示决心?你将甄老板也吓病了,还在南厢里养着,我守了你这三夜,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说着青衫男子声音竟有些哽咽,端着梨汤的手也微微颤抖。
听到“自尽”二字,林小小吓得一激灵,她突然想起,这冗长的一觉之前,自己明明从繁花酒店十层的包间窗户里跌落,在短暂的几秒内她甚至已经回顾了自己短暂的一生。然而此时,她怎么会在这样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里享受着一个绝世美男的精心照料呢?
她慌得一把抓住男子的手,问道:“你是谁?我叫什么名字?这是什么国家?”
男子的惊诧全都写在脸上,他赶忙抚上林小小的额头,问道:“怎么回事?发烧着吗?竟烧得这样糊涂?”
“快告诉我!”林小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男子赶忙按住她,回答道:“现在是梁国,我是陈庭秋啊,你叫小小,苏小小……”
林小小心中一道电闪雷鸣,轰得一声巨响。苏小小?苏小小是什么鬼?我是林小小啊?梁又是什么朝代?我爸我妈我家司航怎么办?他们岂不是要伤心死?
“镜子!镜子!给我一个镜子!”林小小细思极恐,她挥舞着双手,有些歇斯底里。
“这里,这里!”男子去小柜上摸索了片刻,递过来一面黄铜镜。林小小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标准的白白净净的瓜子脸,细细的柳叶眉下一双目光流转的眸子,鲜红欲滴的一张樱桃小口,这张脸光是瞧着就颇惹人怜爱。五官间似乎与自己有一二分的相似,但确确实实不是自己的脸了。
怎么会这样??林小小整个人呆在那里,大脑在高速运转着。
我叫林小小,这身子的主人叫苏小小。难道是我死亡的那一瞬,灵魂附着到另一个时空的也同样刚刚死亡的苏小小的身体里了?我竟然穿越了?
“小小!你不要急,毕竟撞到了脑袋,怕是一时半会还恍惚,我马上就去请大夫给你再诊诊……”这个叫陈庭秋的男子,言语温柔,眸子里怕是要滴出水来,他靠过去握住了小小的手,这暖意让林小小觉得像是有了依靠,她想起司航,司航的手也是这样的温暖。小小不禁靠着陈庭秋的肩膀,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
没想到陈庭秋竟像是受宠若惊般的,肩上受着小小的脑袋一动也不敢动,只喃喃道:“小小,你从没有如今天这般……对我亲近……”
这个男人如此痴情,若是知道他的苏小小早已命丧黄泉,不知要多难过呢。林小小暗暗想到,既然来都来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世道,我唯有用苏小小的身份活下去,不然还能怎么样呢?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里的人情世故!想到这,她便收了收泪,蹙着眉试探道:那按你的意思,往常的我待你,是怎么样的?
这话似乎让陈庭秋很不好接,小小看到他暗暗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道:“整个梨园都知道你的性子,不怎么与人亲近,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
“得了吧,小姐你待我们家二当家那叫一个差,梨园上下有谁不知?明明大家都认为你二人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甄老板做主定了你俩的婚事,谁知道你攀高踩低,看不上我们二当家,寻死抗婚还不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李环,闭嘴!”陈庭秋是真动了怒,他抿着嘴唇,脸色煞白,直看着门口那个小厮呵斥道:“谁让你在这胡言乱语?若再被我听到第二回,你就从这宫里滚出去!苏小姐醒了,还不快去知会甄老板?就会在这嚼舌根?”
这个叫李环的小厮一下子泄了气,连忙回身跑了出去。小小听了这半晌,倒是明白了些,原来这身体的正主,放着一个真心实意爱她的绝世美男不要,一心想嫁入帝王家,但又被长辈逼婚,无奈之下只得自尽抗婚。
不过她还有一些不明白,梨园和甄老板是什么设定?至于宫里又是怎么回事?
她正想着,门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李环搀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人家走了进来,这老人家脸色倒是红润,只是因为着急鞋子都穿反了。他一进门就径直扑到小小的床边,看到小小好好的坐在那,睁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下子老泪纵横:“小小啊小小,何苦要这样对自己?不嫁就不嫁了!你是咱们梨园的头牌,我作为梨园的大当家,只觉着庭秋是个好归宿,便希望你快快嫁了,与那太子断了联系,且不说身在帝王家过不上什么安稳日子,就拿咱们伶人的身份说,太子如何能真的看得起咱们这些低贱之人。你呀,偏偏不明白!”
一旁的陈庭秋怕这些话又激起小小的赴死之心,赶忙接话道:“甄老板,这不是劝人的好时候。小小怕是有自己的想法,她开心就好,咱们也不必干涉了。”
事实证明陈庭秋细腻的心思纯属多余,粗线条林小小根本没有伤春悲秋,她只是揣摩了片刻,迅速提取了几个关键词:梨园、头牌、伶人、太子。她嗖得掀开被子跳了起来,眼睛笑眯眯得宛如初升的月牙,笑不露齿的准则早被丢在一边,两排珍珠一般的牙齿也露了出来,只见自尽前一向高冷的苏小小满心欢喜道:“我是头牌?真的吗?真是太好了!”
陈庭秋、甄老板和李环三人面面相觑,只见狂喜的小小已经钻到了大大的梨花木衣柜里,将那些戏服一件一件摆出来看:“哇,这件镶的金线极妙啊!这一件也不错,织工精细,雾蓝色非常衬我的肤色了!”
好在陈庭秋总算是有些心理准备,对甄老板、李环二人说道:“小小刚醒,脑子怕是还恍惚,李环再去炖点核桃水来,顺便请个大夫。甄老板回去先歇着吧,小小醒了就没什么大碍,给她一点时间慢慢调理。”
支走了两人。陈庭秋看着小小直发愣,眼神里满是担忧。他虽然安慰甄老板时轻描淡写,但他心里却没有这么乐观。坊间有名的苏小小,是他们戏班子的头牌,也正是因为她扎实的唱功,他们梨园才有机会入宫,作为御用戏班子,不必像其他的戏班子在外颠沛流离讨生活。这样一个唱功样貌俱佳,一颦一簇都款款风情的头牌伶人,从未露出如此孩子似的毫无防备的表情,这种天真和喜悦他从未在苏小小的脸上看到过。如今的苏小小已经不是以前的苏小小,她如果能恢复是最好,但如果不能,她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演出,会不会惹怒皇帝被判个欺君之罪呢?到时候不仅是小小,更不仅是他陈庭秋,整个戏班子都恐怕会锒铛入狱、人头落地。
想到这,陈庭秋恨不能下一秒苏小小就恢复成以前冷艳高傲的苏小小,让他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但是他隐隐的又觉得这样的苏小小真是可爱,眉眼弯弯、欣喜若狂。这笑容,他想一辈子都看到。
“庭秋!你看这身好看吗?”
陈庭秋闻言抬头,看到小小将那件雾蓝色的戏服穿在了外面,水袖款款,束腰当中,好一个娉婷少女,陈庭秋竟是看呆了。他站起身,将小小拉近身旁,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着:“你看你,腰带都没有系好,衣襟也反了。”
“是吗?”小小低头看着自己。她凭借以往拍古装戏时候的穿衣方式穿的,反正她这种十八线演员也没人帮她穿演出服,都是自己摸索,倒也像模像样,却未曾想到还是漏洞百出。想到这她不禁又笑了。
“你真是大不一样了,总是笑,我先前都不知道你笑起来这般好看。有什么事这样好笑?”
“我笑是因为我高兴!没想到我有朝一日竟然成了头牌,你知道我想演个女一有多难吗?每次拍戏我只有一套衣服,女一都有上百套……”小小突然自觉失言,连忙打住。
“女一?”
“哈哈……这不重要……你就当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想当头牌很久了,梦醒了发现自己真的是,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小小打着马虎眼。
“你这样说,我倒是能感到你的喜悦了。毕竟你素来要强,想做头牌就一定要做的,想嫁给太子就一定要嫁的……”陈庭秋将小小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语气里竟有一丝伤情。
“其实……”小小看着陈庭秋漂亮的眼睛,“其实我不一定要嫁给太子的。”
陈庭秋有些惊讶,眸子里似乎突然迸发出光彩:“为什么?你之前不是……”
小小打断了他:“庭秋,现在的我不同了。”她非常笃定地说道。
第四章 音乐车祸现场
赶走了来看病的大夫,屋子里终于清净了。
院子里正咿咿呀呀的一众小生开着嗓,敲锣打鼓的声音时而传进耳内,这皇宫的一隅倒也不错,坐北朝南,风景正好,林小小心想,此时她正熨帖地坐在黄梨木的小凳上,抿着香茶。如今她心情已经好多了,能再活一次是上天给她的机会,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父母和司航,她都应该在这个世界活出人样来。更何况,这个身体给了她之前一直求而不得的一切,她现在斗志昂扬,一心只想接受挑战。
没想到挑战这么快就来了。
“小小!小小!过来给楚玉示范一下!”
好一个冒牌苏小小,听到外面喊着倒是起了范儿,优雅地放下茶,理了理发饰,掀起帘子款步往外走。这鞋这裙子美则美矣,但着实还是有些迈不开步子,小小的脸上佯装着笑嘻嘻,可裙裾下的两只脚打架打成一团,大约走了一百来米才将将适应了些,便赶了两步上了戏台子。这站在高处往下一看,倒是有些慌了。戏园子里大大小小,打杂的、敲锣的、拉二胡的、唱小生的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抬头望着她,期待听一听这名角儿苏小小的好嗓子。
老娘唱K抢麦倒是一绝,可哪儿会唱戏啊?小小心下犯了怵。扭头求助似的看着陈庭秋。庭秋今日已经扮上了,又藏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和,眼神间流露出的热切和期许吓得小小又挪开了目光。她恍惚间只觉得自己进错了剧组,像一个本以为自己美美的演一出偶像剧就大功告成了的小演员莫名乱入了《霸王别姬》剧组,看到这一个个戏骨,早就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孩子走了过来,眉眼间有几分妩媚,笑起来脸上的两个酒窝绽开来,甜腻得醉人。只见她握住小小的手道:“好姐姐,他们说我唱得不对,我就想听听姐姐这句怎样唱的?”
小小稀里糊涂接着问:“哪句?”
“就’为世论,话新坟,而今念来作一哂’这句。唱了足足十遍,甄老板还是觉着不好。”女孩子带着些撒娇的神气。
“你唱一遍我听听?”小小在对方怀疑的边缘小心试探。
女孩子走到台中间施施然开嗓,这嗓子一亮小小立刻就跪了,这缠绵酥软的腔调,这袅袅的余音……啊!多好听啊,这么好听还不够好吗?你们是不是聋了??小小内心在嘶吼着,脸上却还得不苟言笑,表现出一种“你弱爆了”的不屑神气。
“还是不错的,就是……这……这重音不对!”小小眼一闭心一横。
“对对对!就是重音错了!”甄老板在旁边附和着,“这句‘哂’字才是要紧,‘念’字本无关紧要,楚玉你总是本末倒置!”他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又感叹道:“苏小姐果然是苏小姐,一语中的!”
苏小小又惊又喜,误打误撞竟然窥破玄机?还是说因为自己是行家里手,所以说什么都是对的?
“姐姐做个示范如何?”楚玉在一旁说道,脸上依然挂着盈盈的笑容。
此时的苏小小胆子壮了许多,心想自己毕竟拥有头牌伶人的身体,总归还是有些唱戏的直觉,没准一开嗓还是当年那个名震京城的苏小小也未可知。于是她清了清嗓子,便依着楚玉刚刚唱的调子唱了起来。
“为世――咳咳咳……”第二个字就破了音,小小感觉这具身体本尊的棺材板儿都要压不住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此时的苏小小只想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敲锣的小哥惊诧之余一失手将锣落在了地上,锵的一声震得山响。过了半晌,只听陈庭秋开口道:“小小你身体还没恢复,昨夜还喊着嗓子疼,又几日没开嗓了,今天哪儿能唱戏呢?都散了吧,散了吧,让苏小姐好好休息。”
陈庭秋走过来一把扶住小小,将薄披风搭在了小小的身上,转身对楚玉又说道:“这几日小小病了,皇上点的戏都是你替小小唱了,也拿了些赏赐,说明你的唱法自然也有人喜欢,不必非学苏小姐的。”
楚玉深深地看了陈庭秋一眼,又低头对着苏小小欠身道:“是妹妹不懂事,打扰姐姐养病,姐姐快去休息吧。”
小小扶着陈庭秋的手紧了紧,陈庭秋会意,架着苏小小就回了房,小小的步子还假装稳重,可逃离车祸现场的心思可是跟热锅上的蚂蚁别无二致。进了房反手一关门,苏小小撇下碍事儿的长披风,一把揪住陈庭秋的衣襟把他压在了门上。吓得陈庭秋瞪大了眼睛,竟然罕见的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庭秋,你救救我!”小小的手上又紧了几分。
“小小,你先放开我……”
“你先答应我,我就放!”
陈庭秋无奈地笑:“我哪次没有帮你?”
泄了气的冒牌苏小小讪讪得松了手,在黄梨木凳上又坐下,可此时的心境与未出房门之前已大不相同了,挫败感充斥了她的心。
“你知道我这几日优哉游哉的,根本没病,昨夜睡得也香甜,从未喊过嗓子疼,你那样说是帮我下台,我很感激……”苏小小叹了口气,“但我知道你心里也担心也疑惑,对吗?”
苏小小看着陈庭秋关切的眼神,咬了咬牙下了狠心说道:“我不是以前的苏小小了,我也不会唱戏,我叫林小小,我的魂魄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莫名其妙到了苏小小身上……”
“你说你没病,我看你是病得厉害!”陈庭秋又急又气,他从未这样跟苏小过话。但这些是什么胡话?怎么能不叫人生气?这个若不是苏小小,那他的苏小小呢?难不成还能是死了?
“我想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你撞了脑袋,损失了一些能力,不能唱戏也便罢了,若你愿意我可以养你一辈子……唱戏无非是一技傍身的技而已,没有就没有了,你何必要如此气我?好让我离开你吗?我告诉你,我陈庭秋是不会放弃你的,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陈庭秋拂袖转身,背影挺拔。这段话铿锵有力,直把小小的心肝儿震得生疼,看来说出真相对痴情的陈庭秋是没什么用了,毕竟什么魂魄转移这种话有人对自己说,自己也不信啊,还是先解决面前的烂摊子要紧。
于是小小换了副悲戚的面容,喃喃道:“算了算了,就说眼前的事,我如今已不会唱戏,久在宫中难逃一劫,你倒是说说如何是好?你又能怎样救我?”
陈庭秋闻言转过身,收敛了怒容,蹙着眉细细思索,小小看他脸上阴晴不定,时而慌张时而惆怅时而叹气时而微笑,到最后陈庭秋长舒一口气道:“小小,咱们从头学起吧……”
这叫什么主意啊,小小感到自己几近昏厥。
“逃避都不是长久之计。下一场戏排的是半月后的重阳宴,你底子毕竟还在,半个月我从头教你,勤学苦练的话,唱完重阳宴那一场没有问题,如果真有些差错,便说你的病还未恢复,总能遮掩的过去。后面再慢慢学其他的……”
“你是认真的吗?这如果被别人知道了捅出去,也是个欺君之罪啊……”
“那你想如何呢?你若逃出宫去,也是大罪,不仅是你一人,我们整个戏班子都要连坐。横竖都是错,倒不如认认真真重新开始,若你真的一经点拨便又能回到原来的水平,未来也可高枕无忧。”陈庭秋想了一下又道:“至于不想被人知道这件事,我们可以寅时到卯时便起床开嗓,那时宫中人稀,我带你去一僻静处悄悄练习,不会有人知道。”
寅时……和卯时?苏小小对于古代时辰这件事,实在没什么概念,她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如今除了依赖陈庭秋,还有别的办法吗?分分钟就要人脑袋的封建集权国家,真是不好呆啊!
第五章 好在还做老本行
苏小小发现自己真是太低估古人的早起能力了。她怎么能想到陈庭秋说的寅时,是凌晨三四点钟呢?
这夜寅时刚过,陈庭秋就来苏小小门口等着,等了一刻钟屋子里悄无声息,陈庭秋有些急了,便敲了敲门,但还是死一般寂静,只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陈庭秋无奈苦笑,又候了一刻钟,实在是急了,推了门就进去了,从床上把流口水的苏小小拖下床,给睡眼惺忪的苏小小系了个薄裘披风,拉着她便走。手上使了好些劲,却发现没拖动,一回头,发现苏小小一只手抱着床柱子又睡着了。陈庭秋哭笑不得,只得掰开苏小小的手臂,蹲下身一个打横抱起,将苏小小抱了出去。
秋天的夜晚还是有了凉意,陈庭秋又盼着吹了风的小小惊醒,又盼着风别吹坏了他的小小,心里面百转千回,又气又急。到了御花园一个僻静的荒废处,他将苏小小放下喊她:“小小!快醒醒!”
苏小小睁着惺忪的眼睛,看了陈庭秋一会,便又闭上了,只喃喃道:“你这么晚来做什么?天都还黑着,快回去睡觉吧……”
“还学不学了?”庭秋问她,语气似乎是已有些恼了。
“学学学……”苏小小这才恍然大悟,她揉了揉眼睛,才发现陈庭秋在离她那么近的地方环着她的腰,她的额头将将好埋在他的锁骨上,吓得她赶忙退了几步,脸颊上不受控制地升起一片红霞,换来了陈庭秋的一声轻笑。
“我以为还早,至少还可以再睡两三个时辰呢,谁知道刚睡下就到了你说的什么寅时……”小小抱怨着。
“打从你六岁时,甄老板在战火纷飞的边城将孤苦无依的你领回来,一直到十四岁,整整八年你日日寅时起来练功,这两年因为身体差了些,才改晚了。谁知道你如今连这习惯也丢了,竟没有丝毫印象……”
“额……是吗?哈哈!年纪大了年纪大了……”小小第一次听说这具身体的身世,一边打着圆场,一边暗暗记下。没想到也是个苦命的女孩子,这就难怪她如此拼命唱戏,又希望嫁给太子做人上人,儿时的境遇让她一心只想出人头地不再受人欺辱,吃相难看了些也就不难理解了。
“眼看着天光就要亮了,我们尽快开始吧。”陈庭秋踱着步子说道:“重阳宴皇后钦点的曲目是《落花时节又逢君》,说的是江南女子初遇心上人的故事。另外你的成名曲是昨日楚玉唱的那首《如是》,有时皇上、皇后来了兴致也会让你小来一段,我们若时间来得及再学一学这个。所以总共要学两首。”
“太难了吧!之前不是说只有一首吗?”小小瞪大了眼睛,此时她只想一键穿越回去。
“不要怕,毕竟第二首只是备用。重阳宴是家宴,到时皇子公主们都会去,人多口杂的未必会再点你的戏。”
小小略安了安心。好吧,就当自己演个戏子吧,这点敬业精神还是得有的。第一场第一幕第一次,a!
陈庭秋发现小小果然还是有天赋,真真老天爷赏饭吃。说是不会唱戏了,但正经开了嗓,又教了几句唱腔后,那中间的几道弯弯绕绕的缠绵劲儿,倒是也像模像样了。至于台上的动作,兰花指点过去,一个水袖推过来,腰肢款款也极有风情。
“天无绝人之路,再这样练个半月,足以乱真!”陈庭秋之前的担忧一扫而光,如今他心情极好。
小小也没想到,原来唱戏没想象的那么难。除了唱词难记些,那些戏腔、体态,不仅这具身体有副好嗓子又有着极尽柔软的身段,让她事半功倍,她做艺人时练的那些舞蹈、唱功也派上了大用场。哎,好在这辈子还是干得老本行,混的演艺圈!要是不小心穿越成个捕快、医官什么的,岂不是要了老命?小小心下分外侥幸。
直到天光大亮,早起的宫人已开始洒扫,小小和庭秋二人才悄无声息地摸回了梨园。
这一连几日,日日如此,凌晨的苏小小唱功一路高歌猛进,演技飙升;而白天的苏小小就宛如一个瞌睡精,吃饭时脸都能差点埋到汤盆里,幸亏陈庭秋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苏小小的脑袋,不然名震京城的名伶苏小小怕是就此毁了容。楚玉和一个侍候道具服装的小丫鬟丁香在一旁看着噗嗤笑出声,大声喊着甄老板,让他来看看苏小小的模样。
“姐姐千万别在重阳宴的戏台子上睡着了!”楚玉戳了小小一下,打趣她道。
苏小小一个激灵,神思混沌地回答道:“那不会的,上了台自然紧张,一紧张也就清醒了……”
楚玉有些惊讶:“一向看姐姐台上游刃有余、稳若磐石,竟不知还会有紧张之时?”
“怕不是要见到太子激动的吧?”丁香凑过脑袋来,说着吐了吐舌头。
八卦敢八到老娘头上了?作为艺人,小小真是任何时候都讨厌八卦记者。此时她涨红着脸,眼瞅着就要爆发。
陈庭秋脸色铁青,见状连忙接了话头道:“且不说太子司马煜为人十分挑剔,就那人称‘纨绔翘楚’的六皇子司马越,唱错分毫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刚从吴州战胜而回,此番重阳宴定会出席。面对他,谁敢有丝毫懈怠?”
苏小小见着了台阶,连忙就坡下驴地点了点头,闻言楚玉也收了话,不敢再调笑,只低头默默吃饭。看来这司马越真是个难搞的人物啊,小小心里又凉了几分,晚上练功时比以往更勤了些。
一转眼就到了重阳宴当天,在御花园废弃的一角处,苏小小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尽管已到了卯时仍然不愿放陈庭秋回去。
小小攥着陈庭秋的袖子不撒手,边揪边问:“庭秋,我要是又车祸现场了怎么办?”
“车祸?现场?”陈庭秋脸上狐疑的表情提醒着小小又失言了。
“啊就是,我要是又破音了、跑调了、唱错了怎么办?万一被那个叫司马越的听出来了又怎么办?”
“不会的,《落花时节又逢君》你这几日已很熟了,上台前自己先开好嗓,不会有问题,若还是有差错,我便跟皇上秉明你身体不佳,享天伦之乐的宴会上皇上必不会为难于你。”
“那……《如是》只来得及学了半首,万一……万一要我唱如何是好?”
“反正是戏外加戏,若真要你唱,你便说多唱两句给大家助助兴,不唱全本就是了……”陈庭秋安慰道,他心下也不是没有担忧,但不是大问题,总可以一赌。
就在小小略放下心来之时,突然一阵树枝断裂的噼啪声响起,小小心中一惊。陈庭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牵着小小的手,无声无息地向不远处的槐树走去……
会是谁在偷听呢?他只偷听了这一回,还是这些天日日都在?他若知道我不会唱戏是不是已经去告发了我?小小细思极恐,手心里汗涔涔的。近了……近了……陈庭秋倏地绕过去一看!
只见一只肥白的大猫惬意地站在树下舔着爪子,它翻了个身脚下细小的树枝又断了几根,尾巴扫过地上的落叶簌簌得响。
“这臭猫!吓死我了!”小小惊魂未定。
好在猫比人好,不会乱说话。她蹲下身逗弄了几下这不大怕人的胖家伙,然后看着它溜到灌木后倏地不见了。
“我们走吧。”庭秋道。
“好。”
不知道为何,看到这只猫并没有让苏小小安心。她心中七上八下的,这惶惑感挥之不去。
也许过完了今夜,一切都会好起来吧。小小心想。
第六章 演技是逼出来的
从梨园那一隅走出来才知道,真不愧是大梁皇宫,称得上巍峨高峻、富丽堂皇。本以为梨园景致已是不错,却不曾想,外面更是十步一景,百步一画。重阳宴的夜晚经过精心布置,更是灯火通明,舞乐飘香。
甄老板跟着一个小太监急急往御花园走着,苏小小紧随其后不敢怠慢。此时的苏小小看一切都新奇,倒是把唱戏的担心抛到了脑后。远远走过去一队轿撵,打头坐着的约莫四十岁的年纪,雍容华贵,领子上系着白尾貂裘,衣襟上金丝绣线,绣的正是一只翱翔之凤。第二位的是一个小姑娘,似乎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弯弯,乖巧可爱,一袭淡粉色小裙外加杏色罩衫,一枝白玉步摇插在乌黑的发髻里,随着颠簸摇摇晃晃。后面跟着一溜的宫人,提灯的提灯,打扇的打扇,个个也模样标志,体态端庄。苏小小头一回看到这样多的妙人儿,简直挪不动步子,这场面可不是戏棚子里能搭出来的景致啊!
陈庭秋赶忙抓住苏小小的手将她拖走:“皇后和琬公主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你这怎得就走不动了?”原来是皇后和公主!这也太好看了吧!苏小小对皇帝老儿这审美和基因都是服气的。
拐了两个弯,终于在御花园的台子下候了场。台边尽是摆放整齐的各色菊花,紫色、粉色、浅黄、杏白一直蔓延到远处,一眼望去竟成花海,在风中波涛起伏、摇曳生姿。小小感觉自己宛如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那桌上的糕点,都觉得精致可人,恨不能一口吃了,尝尝是怎样的滋味。
不一会儿皇后和琬公主落了坐,琬公主在皇后肩头靠着撒娇,皇后无奈地点着她的小鼻梁。苏小小见状倒有些鼻酸,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还在那想回又回不去的21世纪,不知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怎样的锥心之痛。
“太子到!”太监的通传声打断了小小的神游。
阔步走进来一个皮肤白皙、面容冷峻的男人,他也不知何事紧紧蹙着眉,那眉头像是从未展平过似的,一对剑眉下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眸,透着森森凉意,唇线单薄而锋利,让人感觉他的唇似乎是一把利刃而不带丝毫柔软。小小被这个男人的气场吓了一跳,这身体的旧主人审美虽然过得去,但这美男子也未免过于不近人情,像一块又臭又硬的大石头,非要与他同床共枕、翻云覆雨,这不是吓得噩梦连连吗?这样思忖着,小小不禁打了个寒颤。
“母后。”太子拱手欠身行了礼,又朝琬公主点了点头。这琬公主也极怕他似的,收了撒娇的性子沉沉稳稳地给她的太子哥哥回了个礼。
“哟,皇兄你来得这样早?简直不像你的风格!”
未及太监通传,随着爽朗的笑声走进来一个英姿飒踏的少年,着了一身淡青色袍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发髻松松的,有几缕长发翘着,洒在耳边。他的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完全不同于太子的冷淡,尽是盈盈的笑意,让人一看就想亲近。
“六弟。”太子起身致意。
“越哥哥!”琬公主像一只雀跃的小鸟一般径直扑到了他怀里。
“琬儿,别没大没小……这么大了还赖着你越哥哥。”皇后嗔怪道。
“不碍事,母后。”六皇子欠了欠身,给母亲请了安,又转身对着琬公主道,“这才半年不见,又长高啦!”“这才半年不见,越哥哥越发黑啦!”婉公主笑着学司马越说话。
“你这头发怎么束的?下人没有伺候好吗?”皇后招呼司马越到近处仔细瞧着,“竟越发黑瘦了……”
“不怪他们,是我自己着急来参加重阳宴,匆忙换了战衣就来了,无甚要紧。”司马越摆了摆手,径直坐在了椅子上,取了葡萄吃起来,“要说这葡萄,还是吴州的甜些。吴州富庶,此番收了吴州,顺便给母后和妹妹带了些首饰,已经派人送去宫中了。”
“就知道越哥哥最好了!上回带的白玉步摇今儿才戴上,你看好看吗?”
“好看!再说琬儿的美貌,什么都不戴也是世间最美!”
这厢如此热闹,可奇怪的是太子只静静坐在那看着这一切,不笑不言不语,就像这周遭所有的声响都与他无关似的。
“皇上驾到!”
大家纷纷跪地迎接这梁国的王。小小早就听说,二十五年前,这个王以一己之力,收复了北面关河、卅县、丰池三郡,向西驱逐匈奴,让庆格尔泰草原可汗称臣,拜伏在梁的脚下,使大梁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大的国家,文治武功都让万民敬仰。小小只觉得这皇上出场自带BGM,庄严肃穆的气场压得她不敢抬头,直到太监喊了“平身”,她才勉强抬起眼睛看,这天子纵然曾经威风赫赫,如今还是略显老态,眼角额头已生皱纹,反倒给眉眼间添了柔和,与皇后、琬公主寒暄几句倒也其乐融融,像个慈祥的父亲。
怎么看这皇帝也不像个没事拿人家脑袋玩儿的主,苏小小定了定心。
“姐姐,姐姐……”凌楚玉一路踏着小碎步,疾步跑过来。
“怎么了?急成这样。”苏小小赶忙扶住她。
“刚刚太监通传,曲目换了,今儿个皇后要听《如是》,不听《落花时节又逢君》了。”楚玉缓了缓又道,“换了也好,横竖都是姐姐的成名曲,那六皇子还是头一回听姐姐唱戏,一定会惊为天人!”
苏小小心里轰得一声巨响,只觉得地动山摇,虽说早就抱着会出差错的心情来,但也万万没想到,还没开口便已输了大半。这首《如是》才学了半首,怎样都上不得台面,她赶忙看向陈庭秋,陈庭秋眼神里也流露慌乱。
正六神无主间,太监就赶着戏班子上台,陈庭秋趁乱握了握苏小小的手,掌间一片冰凉。苏小小绝望之际倒又有了破釜沉舟的悲壮,先唱个半首再说,如此想着又回握了陈庭秋的手,留下个“放心”二字,便登了台。
锣鼓锵锵响了起来,苏小小启了朱唇,唱道:
“勾栏瓦肆烟雨深,昔日如是不复闻。”
小小边唱边偷偷瞅着司马越,上一秒还笑得如同三月暖阳的少年,这一秒竟然歪着头蹙着眉,脸上尽是不悦的表情。至于那一旁的司马煜,脸上毫无波澜,依然是不苟言笑的冷酷模样,叫人看不出欢喜。
就要唱到自己会的最后一句了!苏小小心乱如麻,却只得唱下去:
“旧日燕子扣我门,而今门前不复人。”
突然苏小小计上心头,还有最后一句,七秒钟的时间,足够了!
“庭花落九分,一分不忍。”
唱罢这句,苏小小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在台上哭得不能自已、泣不成声!
一代名伶在戏台子上哭到中断了演出!一时间皇帝、皇后、琬公主、司马煜、司马越,还有台上敲锣打鼓的,台下的宫女太监,全都摒了气儿怔怔地看着苏小小哭成个泪人。苏小小扑腾就跪在了台上,哽咽着道:“皇上恕罪。奴家因词感伤,难以自抑,坏了兴致……”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怒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胆敢在这哭哭啼啼的!”
陈庭秋愣了片刻,立刻也跪了下来,连忙道:“皇上息怒。小小前些日子受了伤,刚刚痊愈,情绪难免有些波动……”
“这样就不该上台嘛……”皇后给皇上奉了杯茶,又责怪道。
“奴家自小孤苦无依,幸得甄老板收养,培养至今,又得皇上、皇后看重,但花无百日红,如今再唱《如是》唱到‘庭花落九分,一分不忍’,实在感伤,怕有一日无法再唱戏给皇上、皇后添些欢喜……”苏小着又掉了几滴眼泪。
皇后闻言不禁有些悲切,脸上的表情也有了些不忍,而司马越却一改之前不悦的表情,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小小。
“奴家确实是有错在先,请皇上降罪。”苏小小哭着拜伏在地,戏班子上上下下也跟着跪了下来。
“父皇,依儿臣之见,此女有情有义,让人感动。人都说戏子无情,我看她倒对父皇和母后的恩情念念不忘,今日其乐融融,何必惩戒他人?饶了便是。”
司马越竟然替自己说话?苏小小有些惊诧,她偷偷抬眼看过去,只见司马越朝她眨了眨眼,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罢了罢了……速速下去吧。”皇上摆了摆手。苏小小如获大赦,慌忙谢了恩,下了台。死里逃生的苏小小拭了泪痕,抬头又去看司马越,可司马越没再看她。
“儿臣新学了一套剑舞,今日舞来给父皇助兴吧!”司马越朗声道,声线依旧清隽鲜活,一句话就让大家忘记了刚才的不悦,对接下来的表演充满期待。
这个青衣少年取了剑站在月光朗朗的庭院里,随着鼓点声翻飞舞动,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耳边洒落的长发时而遮住他的眼眸,苏小小只能看到剑光流转,和那一道凌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