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亭奇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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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观音失窃
地处东南一隅的小小村落,自古民风淳朴,与世无争。
村民们相亲相爱、尊老爱幼、邻里和睦。说封建迷信也好,说风土人情也罢,这里的人崇尚佛门道场,尊奉吃斋的三清祖师和吃荤的观世音菩萨(其实观世音是佛教的,但农村往往不会分得这么清楚)。村子里最好最漂亮的建筑便是坐落在河边的观音庙,足见其地位和荣耀。
观音庙位于行政村中心的平坦地带,四个自然村的交汇处,庙里香火很旺,特别是每逢初一十五,来这里的香客便络绎不绝。整个行政村总人口大概在6000-8000人,大家可能要疑惑了,这么点人还包括老人小孩,怎么叫络绎不绝?没错,这里有个古老的传统,那就是无论男女老幼,家家户户都要携家带口过来朝拜观世音。
观音庙虽然金碧辉煌,但地处山区,因此占地面积不算大,加上院子和水泥外坪仅有800-900平米,人多的时候自然显得有些拥挤和熙熙攘攘。不过观音庙前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溪),名叫落水河,河面上有座古老的石桥,名叫落水桥,可谓依山傍水、风景秀美,那些一时无法进庙的村民便喜欢三三两两在石桥上抽烟闲聊、联络感情,也是其乐融融。
因此行政村理所当然地名叫落水村,四个自然村则分别叫泰村、源村、岩村和李村,泰村和源村稍微大些,人口大概有2000-3000人,岩村和李村则相对较小,仅有不到1000人。泰村人本分,源村人彪悍,岩村人精明,李村人勤劳务实,基本就是这样的情况。
观音庙的庙祝姓李,名叫起文,原是李村的村民,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妻子早亡,只有一个养子常年在外,自从当了庙祝,就很少再回李村居住;他带了个徒弟名叫罗明,三十岁不到也是光棍一条,绰号小和尚,按理说,他应该是个实习道士,但大家瞅着他年纪不大却秃顶早谢,也便随口调侃他,更因为这个家伙平日好酒,身材又魁梧,不修边幅常常留着半茬络腮胡子,颇似电视里的花和尚鲁智深,于是这个外号叫着叫着便习惯了。
李庙祝守了这个肥差也有二三十年,眼看着要安度晚年,所以罗明就成了未来庙祝的唯一人选。即便“业务”不是特别精通,但地位却慢慢在上升,大多数祈福许愿的事,也自然交给年轻力壮的罗明来进行,说起来复杂,其实也就是念念经文,敲敲锣、打打鼓,最多费点劲吹吹锡角,纯属力气活,技术含量不高。
李庙祝自然乐得轻松,他现在主要的工作就是誊写经文描画符咒、主持重大祭祀活动,体力活重活都由小和尚包办,他平日里呢只是添添香油,换换新烛,很是清闲。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此时的落水村已经临近春节。
今天一大早起来,李庙祝却有些心绪不宁,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事,反正心里七上八下。不太守规矩的小和尚昨晚出去喝酒又是彻夜未归,李庙祝拿不准到底有什么不对,所以还是按照惯例,先给供桌上清清香灰,把已经燃尽的香烛取下来,放入门口葫芦状的宝塔内焚烧干净,然后站在水泥坪边上掸掸尘土,打算休息会、练练字。
几十年如一日,写字这门手艺就成了三乡五里的绝活,也成了李庙祝的压箱底本领,字写得一流,自然没人敢轻易觊觎他这庙祝的位置。
噢,他忽然想起来是哪里不对劲了――
观音佛像上的插花披红好像有些凌乱,这可不行,对菩萨大不敬啊。
于是李庙祝诚惶诚恐地从侧殿搬了一把小矮凳,斜倚着硕大的供桌,他身材矮小,踩在矮凳上依旧有些够不着,只好踮起脚尖,用一只手去捋顺那些披红,果然很快便有了些模样。
金冠似乎也有点歪,他有点不甘心活干一半便草草了事,于是蜷起一条腿跪在供桌边缘,这才离得近些,总算能够用双手扶正了观音佛像上的金冠。
观音菩萨虽然纹丝不动,此时却对这个年迈的长者产生了一丝鄙夷。
没错,就是鄙夷!
李庙祝微微一愣,他虽然伺奉这家庙主人几十年,假戏真做也变得越来越迷信,但他心里自然知道这只是个死物,今天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表情呢?
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定睛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接着腿一软,差点翻身跌落下供桌来。
他战战兢兢地又仔细确认了一遍,随即自己连滚带爬地下了桌。
天哪,原先那个古色古香的观音金身不见了踪影,现在装模作样蹲在帘帐内的完完全全就是一具劣质的泥胎,而且脸部很是扭曲不堪,仿佛在嘲笑着老庙祝的后知后觉。
老庙祝顿时感觉头晕目眩,似乎天要塌下来了。
香客们陆陆续续来到了观音庙,李庙祝不再像以前一样主动出来热情地打招呼,讨喜说吉利话,他鬼鬼祟祟地躲在侧殿内佯装写字,其实什么也没干,他在等人――
等那个宿醉未归的浪荡子,虽然这个人经常让他暗暗生厌,但此时此刻,还真就只有这么一个靠得住的自己人,金身不见了可是天大的事,村里人一旦知情,肯定不会放过他这个守庙人的,说不定怀疑他监守自盗,非要让他赔一个出来,那他这孤寡老人上哪赔去?
想到这,他嘴里嘟囔着低声咒骂着,这个不长进的玩意,整天就知道喝酒,这次找不回观音金身,看你还喝不喝得上那黄汤。
就在他张惶失措、不知如何善后的当间,前殿来进香的村民是越聚越多,显得更加嘈杂起来,往日这种热闹总能给李庙祝带来无尽的踏实感,但今天,他有些胆战心惊。
今天明明是腊月十五,他感觉就像是七月十五的鬼节一般忐忑。
在这群香客中,有两个风尘仆仆的男子稍稍有些显眼,因为一看就是初来乍到的城里人。其中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炬,另一位中等身材、古铜色的皮肤熠熠发光,他神色淡然,却自然地焕发出一种无形的气场,但此人腿脚似乎有些不便,这从他给观音菩萨跪拜的时候可以看出来。两人恭恭敬敬地上过香、拜了四拜又做了个揖,准备按传统习俗烧些刀纸,身材高大的那位熟练地用手划拉着纸面,让它顺势成为一种层叠有致的扇形,这样易于引火。
这会,高大男子正将手中的刀纸往摇曳的蜡烛上凑,拐角处走出来一个身形佝偻、精神状态不佳的老人,老人似乎茫无目的,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经过高大男子身旁时,他稍微停了一会。
高大男子的视线正好转向老人站立的地方,他的眼睛一亮。
“咦,三叔……”高大男子率先开了口,显得有些莫名的兴奋,“没想到你老人家还在这里守庙呢。”
突如其来的这声招呼让失魂落魄的李庙祝有些疑惑,他好像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细看又确实有些眼熟,他颤巍巍地拿起自己的老花镜戴上,再次仔细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其实,他是抱着些侥幸心理,在侧殿左右等不到小和尚回来,便估量着可能刚才殿内昏暗看走了眼,思来想去才特意把老花镜带出来重新核实情况的。
“你是?……”李庙祝总算勉强认出了眼前这个男子,“呦,小亭,你怎么回来了……我差点就没认出你来。”
高个男子正是回乡省亲的李一亭,另外一个自然就是陈天宇。
李一亭心里涌过一阵暖意,鼻头也没来由地一酸。他回乡第一件事就是到这个几十年来毫无变样的观音庙里,报个平安;阔别了十来年,现在忽然有亲人喊自己的小名,别提有多亲切。
他放下手中的刀纸,伸手扶住了摇摇晃晃的老庙祝,心里其实有些奇怪,按说三叔岁数也不算大,怎么一下子感觉老态龙钟了。
“是我,是我。三叔,这么些年别来无恙啊?……我看庙里的香火这么旺,真是辛苦三叔了。”这算是客套话吧,李一亭张口就来。
李庙祝嘴唇有些哆嗦,他还在想着观音像的事,所以自顾拿眼斜瞥着帘帐后的那个方向,并没有立即回答李一亭的话。
李一亭何许人也,他看出了老庙祝的心不在焉。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吭声,因为李庙祝已经回过头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使劲地拉住李一亭的手臂:“小亭,我记得你到城里工作很多年了吧,是做什么来着?我给忘了。”
李一亭开心地笑起来,他道:“三叔,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一直在政府部门上班呢,不记得啦?”他明白,跟这个乡下老人家讲什么警察、侦探,肯定又会是一头雾水,况且,回乡不是显摆,他更喜欢被乡亲们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子弟。
“啊?……政府!”李庙祝却条件反射般地一颤栗,陡然松开了手,他呢喃着道,“这工作好,这工作好啊。”说完,竟然不再搭理他,径直逃也似地走进侧殿去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天宇显然也发现了这个老者有些异样,见状走过来问道:“这位老人家慌里慌张的,看样子,这个庙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李一亭没有作声,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半天才道:“我也是这么觉得。”
“打算过问一下吗?”陈天宇微微一笑道。
李一亭略作思索:“穷乡僻壤能有多大事,不急,看看再说吧。”
此言不虚,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已是心照不宣。
李一亭恍作不觉,继续去院外葫芦宝塔烧他的刀纸,回乡告祭天地,而陈天宇则慢悠悠地朝着侧殿走去。
好奇心总是驱使他能够敏锐地嗅到每一次不寻常。
第二章 听者无心
陈天宇正在侧殿内若无其事地瞻仰着几尊小神座,这里有个满脸笑呵呵的弥勒佛,身边是两位护法童子,香火也同样旺。在缓慢的踱步中,他有时候还颇为虔诚地拜一拜,顺便用眼睛的余光悄悄打量着李庙祝的一举一动。
李庙祝正在低头写字,但身子颤颤巍巍。
大约十几分钟后,陈天宇没看出什么特别的门道来,便打算往外走,说来也巧,就在他刚刚到达侧殿那扇连通门附近时,一位高大威猛的汉子匆匆走进门来,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这人一身隔夜的馊酒气,胡子喇渣,脸孔红通通的(大约常年好酒),动作粗鲁,撞了人嘴里还嘟囔一句什么,陈天宇没有听清,也没打算和他计较。
不过他意外地发现李庙祝的精神似乎突然亢奋起来,主动迎上来拉着这个魁梧汉子的手臂,仿佛见到救星一样,嘴里却在埋怨:“你说你到底上哪去了,到现在才回来。又是一身酒气,你就不能少喝点?这不耽误正事嘛……”
魁梧汉子当然就是小和尚罗明,闻言不耐烦地道:“唠唠叨叨,今天能有什么正事,就这么个小庙堂,瞧整天把你给紧张的。”他的语气里充满不屑,仿佛这里的工作不是他的生活来源一般。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李庙祝是又气又无奈,他见侧殿里又走进几名香客,不好立即发火,不过他还是扯着罗明的胳膊不松手,“你说我这么大岁数,还能干多久,以后庙里的香火还不得靠你张罗?你也要长进些啊……”
罗明看着李庙祝的可怜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昨天手气背,输得身无分文,这会正找不到出气的呢,他正想借机发泄发泄,旁边一位面生、不识趣的香客竟然主动凑了上来。
“这位大哥,能不能请教一个事啊。”香客笑嘻嘻地问。
罗明转头瞥了他一眼,怒道:“叫谁大哥呢?我年纪有你大吗?”
陈天宇微微一笑,这人倒也可爱,他毫不介怀地道:“刚才没看清楚模样,说不定我还真比你年长几岁,既然如此,是否能客气一点?”
罗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酒嗝,喷出一口隔夜的臭气,冷冷道:“你要上香就上香,不要来惹老子的晦气。”
李庙祝其实也有些急不可耐,所以今天没像往日那样出来打圆场,他也想尽快把陈天宇打发走,好商量要紧事。
陈天宇灵机一动,他继续笑着道:“香我已经上完了,不过最近家里有个道场要做,不知道老弟你有没有兴趣啊?”
听到有生意做,再看眼前这人似乎不太穷酸,刚刚手欠的罗明也不由心动,他的语气果然缓和了些。
“在哪家的道场,做几天?红事还是白事?”他倒是直接。
陈天宇略作思索:“李村的。就这几天的事,不过准日子暂时还没定……”
罗明有些失望,不过也不好发火:“没定你这么急着说什么,哪天定了再来找我吧……”
陈天宇决定再摸清一下路数,他故意大声道:“我现在就不晓得,到时候应该找这位老先生呢,还是找你?所以要问问。”
罗明急了,他瞅了一眼李庙祝,半天才道:“找谁都一样,我师父到时肯定也是要去的,你有事就联系我吧。”
李庙祝没吭声,他不想插嘴。
陈天宇点点头,表示明白,他没话找话也就是试探一下这两人的关系,见状不好再问,便客气两句退出了侧殿。
不过,他在正殿还是能大致观察到里面的情况,所以他便在附近驻足,在通往侧殿大门最近的长木凳上坐着歇息。
他的耳朵极其灵敏,侧殿里的对话仍旧逃不过他的监听。
刚好这时侧殿没有人。
“出大事了……”李庙祝极力压低声音,却因为紧张而喘气。
罗明不耐地望了他一眼,大声嘟囔道:“谁死了?”果然暴脾气。
李庙祝无奈地道:“小点声,小点声……没死人。”
罗明端起桌上李庙祝的大茶缸猛吸一口,茶也是隔夜的,有股同样的馊味,他朝地上呸的一声吐出几片茶叶。
胃里倒是舒服了点:“没死人紧张什么?”
“嘘!……”李庙祝还在控制着情绪,“比死人还严重,活不下去了,咱们活不下去了。”
罗明斜瞥他一眼,没弄懂老头的意思:“老糊涂了吗你,说明白点。”
李庙祝也开始生气起来,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菩萨跑了!你这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跑了?菩萨……”罗明的酒一下子醒过来了,他可不是真傻,下面的话直接噎在嘴里。
他猛然压低了声音,但声音依旧不小,至少对于陈天宇来讲清晰可闻。
“谁把菩萨请走了?”罗明一头雾水,心怀侥幸。
看这个熊徒弟怂了,李庙祝厉声道:“请个屁,被人顺走了!”他咬牙切齿地道。
罗明也慌了,这可是自己的“衣食父母”。
“胆肥了还……村民们不得把这蟊贼劈死?”罗明脱口而出。
这回轮到李庙祝怒火中烧:“你小子知道这蟊贼是谁?整天劈劈劈,劈谁去,我看第一个被劈的是你!”
罗明彻底没了气焰,他心虚地道:“呃,我可没在庙里,明明是你看家……我说老头,这可怎么办?”
李庙祝白了他一眼:“你问我,我还问你呢?”他忽然想到一个事,“会不会是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干的,故意拉你去喝猫尿……”他这样想也是正常思维。
罗明吧唧了一下嘴,搓了搓脸:“什么狐朋狗友,他们也是村里的,谁敢做这大不敬的事?”
李庙祝是过来人:“那可不一定,源村偷鸡摸狗的有几个吧。”
“偷鸡摸狗倒是有,他们还敢碰这个?不怕走路遭雷劈啊……不对,老头。”罗明冷静下来,“你说,菩萨摆在咱庙里还能供一供,偷走能干嘛,拿家里供去?”
李庙祝朝着他的混账脑袋扇了一巴掌:“糊涂蛋!”
作为老师傅,他平时可没少忽悠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徒弟,再加上在偏僻的农村封建迷信思想很浓重,敬神畏神的意识那是深入骨髓的,佛像金身虽然是个死物,但在几乎所有村民的眼中,那就是真神。
李庙祝其实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他明白其中的道道,不过现在他还不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罗明,孺子不可教也!
他换了一种说法:“看着你就来气,不过我还真想到一个办法。”
罗明也有些期待:“什么办法?”
李庙祝眼珠子一转:“附耳过来……”
陈天宇没有听到李庙祝说了什么,但听明白了事。对于他这个无神论者,这两个人有些小题大作了,不过他在农村生活过,倒也理解他们的心情。
所以他在心底暗暗笑了笑,丢了个“泥胎”而已,自己有点过于职业性敏感了。
陈天宇起身走出庙门,李一亭刚好返回,他瞅了一眼四哥,微微一笑:“大闲人,有什么重大发现?”
陈天宇摇摇头:“小事。”他低声跟李一亭说了观音佛像失窃的情况。
没想到李一亭的脸色居然变了变,颇有些着急的样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真是无法无天了……”
陈天宇稍感意外:“我记得你可不信这一套的啊。”一亭是正牌刑警出身,按理说比他更要唯物主义才对。
李一亭皱眉道:“我们村的情况你不了解,这可能会是个麻烦事……”
陈天宇奇道:“这么说,你准备管一管?”
李一亭略作思索,朝庙里扬了扬眉毛:“他们打算怎么办?”
陈天宇道:“看样子,应该是有办法了。”
李一亭仿佛舒了一口气,忽然笑起来:“四哥,你别惊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虽然不信神鬼,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风俗,别见笑。”他顿了顿,“如果我记得没错,这座庙已经存在了几百年,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你可能体会不到村民们的虔诚,或者说一种习惯性的景仰……”
陈天宇表示理解:“每个人都需要心理寄托,这不一定是迷信。”
李一亭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谢他的体谅。
“咱们走吧,还没到我家呢。”
陈天宇讶道:“确定不管了?”
李一亭默默往前走,半天才道:“如果真有需要,三叔会来找我的。”
第三章 衣锦还乡
两人沿着劣质水泥路离开了寺庙,走到了黄土主道旁。
所谓主道,其实也仅有三米多宽,不过这里还有几个人在等着他们。听说李一亭要回家省亲,北亭队友们心思大动,都想来看看地道的山区美景。除了许荆南在警队工作实在走不开,胖盛和小果园不得不留守外,其他人都来凑这个热闹了。
刘紫辰和沈明月倚在石栏旁欣赏着小桥流水人家,万永坤蹲在田埂旁默默抽烟,瞅着水田里的茬桩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向来内敛的旷梭没来由地到处溜达,说实话,与弯月山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对他着实有吸引力,何况是同样原生态的,倍觉亲切。
春天还没有到,万物尚未复苏,比起本地的县市,山里的温度还要低四五度,所以稻田里的水局部有些薄冰,在阳光照射下棱角分明、流光溢彩。桥下的落水河倒是流水潺潺,毫无结冰的迹象,或许是活水的缘故吧。
李一亭首先抬手招呼万永坤:“嘿,别发呆了,回家。”
万永坤反应很快闻言立即起身,随手将烟头丢入稻田中,发出几乎不可听闻的嗞声,他的表情淡漠,来到这里,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深山中的农民,如果此时给他扣上一顶破草帽,绝对没人能够意识到他会是一名勇猛的侦探。
北亭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大多来自草根阶层,所以如同蜥蜴一般,能够迅速地融入每一个特殊的环境,并瞬间幻化成这个环境中原本的一分子,他们原本来自底层,所以无需伪装,便自然接地气。
陈天宇顿时心生感慨:“呃,一亭,你有多少年没有回来了?”
这个问题倒是让李一亭微微一愣,他思索了片刻:“有个六七年了吧,在警局那些年,有假期的话我都回来的,这次时间稍微长了点……不过还好,这里倒是丝毫未变。”
“你这次算不算衣锦还乡?”陈天宇随口开了个玩笑。
李一亭笑道:“哈哈哈,与其说是衣锦还乡,不如叫打回原形。”
万永坤刚好走回到两人身旁,闻言也露出些微笑,虽然这里是李一亭的故乡,但他倒是真有些恍惚失神,这些人中,真正“衣锦还乡”的人是他——几年前,他还是个地地道道的猎户,泥腿子。
“四哥,我觉得应该叫如鱼得水。”他颇为兴奋地接话道。
陈天宇会意地颔首,他完全能够理解万永坤的心情,所以轻轻地拍了拍这位年轻侦探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一亭忽然提议道:“这次回来,咱们要好好放松放松,啥事也不用管最好,别浪费了难得的假期。”他似乎另有所指,不过这话恐怕只有陈天宇明白。
其它人自然没有任何意见,这些常年在外的游子们都明白:回到熟悉的家乡,一种慵懒松弛、锐气消弭的情绪就会悄然滋长,李一亭显然也不例外。
陈天宇也不点破,他朝旷梭远远地招了招手,旷梭便默默不语地朝他们会合了,几人经过落水桥时,刘紫辰和沈明月还毫无察觉,面朝桥外倚着石栏相谈甚欢,喜形于色。
女孩子们亲近自然的天性毕露无遗。
几个大男人走完了大约30多米的落水桥,自顾往小路上走时,两人才回过神来,沈明月急道:“紫辰姐,他们准备把我们俩丢在这不管了。”
“由他们去,乡村又不是城市,你还怕找不到一亭的家吗?”刘紫辰倒是不慌不忙,农村的大路少,看一眼就知道村子在哪。
沈明月是城里人,她没明白其中的道理,反而觉得路况复杂。
“咱们也走吧。”沈明月转头瞅了瞅,几个大男人的背影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们即将拐过山脚,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
刘紫辰恋恋不舍地离开倚靠着的石栏,闻言点点头道:“放心吧,我们能找到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离开落水桥,与沈明月一起,朝着某个方向进发。
走完落水桥,是个三叉路口,在大马路旁有一条一米来宽的土路,方向朝上,凭直觉这里便是李村的入口,虽然没有其它标识。
两人来到这时,不经意间发现在马路旁有一座数米高的两层小土屋,屋门开着,一个年纪在六七十岁的农村妇女正在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两位优雅的女士,虽然两人刻意打扮得朴素些,但天生丽质却无法隐藏。
刘紫辰善意地朝着老妇微微一笑,老妇却忽然严肃起来,冷冷地望着她们,满脸的皱纹已然昭示了她的年龄和阅历,以及理所当然的淡漠。
沈明月奇道:“紫辰姐,这土房是做什么用的?”
刘紫辰摇摇头,表示不知。
两人正准备离去,站在路旁的老妇却突然开口道:“你是小亭的朋友?”她是盯着刘紫辰说的,让人感觉有一丝丝奇怪。
刚开始,两人并没听清她说什么,刘紫辰先反应过来,她停住脚步,微微点头,道:“是的……阿姨认识一亭?”
“我看着他长大,你说我认不认识?”老妇语气依旧冰冷,仿佛在强调一件再众所周知的事。
沈明月有些奇怪,因为她并没有看到李一亭和这位老妇打招呼。
刘紫辰却见怪不怪,这种情况在农村很普遍,同村的人不会有太多客套话的,她闻言笑道:“原来是这样,那阿姨在这里做什么?”她也有些好奇这间土屋的功能。
“这里是小店,你们要买点年货吗?你好久没来了吧。”老妇说话颠三倒四,脸上好像也露出点笑容。
刘紫辰恍然,她摇摇头:“呃……晚些再来吧。”她没有直接否定,因为她真的有些再来看看的想法。
老妇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于是两人继续朝着上坡路走去,走出几十米后,沈明月忍不住问:“紫辰姐,你看路过的人都没有几个,她怎么会在这里开个便利店?”
刘紫辰笑道:“这不是便利店,这是超市。”
“哦。”沈明月也明白过来,农村的商品匮乏,别看这个房子不大,或许整个落水村还真就只有这么一个“超市”呢。
“我怎么觉得这个老板娘看人的时候,眼神怪怪的呢?”
刘紫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多了吧,你是没来过农村,这里外人来得少,物以稀为贵嘛。”
“是吗?”沈明月总觉得不太对劲,但她最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走完一米多宽的土路,紧接着是30公分左右的小径,一路都是上坡,坡顶上几个大男人正在等候她们,看来他们也生怕这两位首次光临的女士迷路。
不过此时坡顶上并不是四个人,而是十几个。
有人来迎接他们了,男女老少、大人小孩都有,这些自然是李一亭的家人朋友们,他们同样以善意的目光望着慢悠悠走上来的两位女士。
刘紫辰下意识地拉了拉沈明月手臂,两人加快了脚步,有人迎接,那就不能那么随意了。
还好,没人介意这些小小的失礼。
李一亭为大家做了简单的介绍,原来这群人除了他的父亲李起淮(母亲在家里张罗),还有大伯李起泗,五叔李丘茂,六叔李丘彬。剩下的几个同村乡邻也顺带介绍了一下,不过两人没有记住,晚辈们就更不用说了,李一亭自己都不太认识。
大家都知道李一亭常年在城里政府部门工作,有身份有地位,但具体做什么其实他们也不懂,李一亭显然也不愿多做解释,回到自己的家乡,他更愿意做个不受瞩目的普通人。
当然,别人是不是这样想,那就另说了。
简单介绍后,一群人熙熙攘攘、有说有笑地朝前走,看样子,离村子还有不短的距离,所谓山前迎客,自然要走到山外来,以显重视。
这时,人群中一个年轻人笑着对李一亭道:“一亭哥,你的这些朋友看起来都不是普通人呢。”
刘紫辰闻言望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她无意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打扮得甚是简单,看样子刚刚从地里回来,头发蓬乱,衣服上还沾着泥水。刚才一亭介绍时,这个人好像是他的堂弟,名字叫——李福齐,没错,四叔的儿子,四叔为什么没有来?她也就是这么随便一想。
果然,李一亭开口确认道:“福齐,你的眼光倒是犀利,这些都是我的新同事。”
“荣幸荣幸。”别看李福齐看上去老土,言语倒是礼貌客气,说话也清晰不带方言,他跟众人一一握手,轮到刘紫辰这位女士时略显犹豫,还是刘紫辰主动伸出手来握了握,至于沈明月,他最终还是有意无意回避了。
刘紫辰暗暗发笑,看来这个李福齐应该是还没成家,遇到漂亮女孩子有些不知所措的意思。
李一亭见状补充道:“你们别看福齐土得掉渣,他可是我们的村支书。”
众人讶然,李福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亭哥你别取笑我。”
“我怎么敢取笑你,大村官。”李一亭给他发了支烟,解释道,“福齐是我们村唯一的一名硕士研究生,百年难得一见的金凤凰。”
“哦?……”陈天宇闻言也来了兴趣,他也专门留意了一下这个人,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
李一亭接着道:“福齐大学毕业以后,哪也没去,毅然放弃城里的好工作回到家乡建设新农村,他的觉悟不比你们低呢。”
李福齐依旧挠头傻笑,显得憨态可掬,怎么看都让人忍俊不禁。
万永坤伸出大拇指表示赞赏,他是发自内心地佩服眼前这个朴素的汉子,李福齐也意会地朝他点点头没说话。
“一亭哥,你别尽夸我,咱们李村谁不知道,你才是我们李村的老前辈,走得最远,也最有成就。”
李一亭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默认了他的说法。
“回家吧,我想吃老妈做的淮山羮了。”他的眼神异常温暖,犀利的神光早已消失不见,说话也变得极其温和,一种久违的情绪瞬间充斥着他的身体,这种情愫只有远行者才能体会。
李福齐闻言点点头:“二娘早就知道你馋,今天一大早便让我上山挖了几十斤淮山,够你们吃上一阵子了。”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这个村支书弄着如此狼狈。
李一亭感动地道:“福齐,真是辛苦你了。”
“说得也太见外了。”李福齐嘿嘿笑道,“你看这是什么?”他从宽大的衣服口袋里掏出几只带着黄土、头尖须长的物件。
李一亭眼前一亮:“呦,冬笋!”
冬笋淮山羮是一道落水“名菜”,更是刻骨铭心的故乡记忆,此时此刻,素来心坚似铁、无惧生死的北亭社长彻底融化在浓浓的乡情之中,回归到乡野村夫的原始状态里。
他的眼眶也不自觉地湿润了。
众人的情绪也悄悄受到了感染,乡愁和年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
第四章 小年
母亲早早便在厨房忙碌,她当然知道儿子的饮食喜好,所以她并没有准备什么大鱼大肉,而是四样纯天然绿色食品:石磨豆腐、酒糟芋子、冬笋淮山羮、清炒芥菜,除此之外,唯一的“荤菜”也很另类——黄花菜老鸭汤。
农家原滋原味的菜肴,才是一亭最喜欢的,而且儿子回来前也特意交待了,自己的几个朋友口味和自己相同,母亲便随他的意。
趁着忙碌的空隙,她在准备着祭灶的用品,今天是小年,这里有个送灶神上天的习俗,传说每家每户的灶神爷在小年夜要回天庭汇报工作,为了让他多说几句好话,于是思想朴素的村民们便会在灶神临行之前,摆上些微薄贡品,点上一盏油灯,表示恭送。
母亲便是在摆弄着那盏油灯,她的眼睛确实有些花了,挑了几次,灯芯都没有顺利被拉上来,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便把油灯端到客厅的方形供桌上,这里光线会好些,就在她走出厨房、转进客厅时,李一亭等人刚好来到家门口。
李村的房子还是保留着古老风格的木制房屋,共有三进,客人进门一般是从客厅进入,这里的长条高供桌上还摆着几个神位、佛龛,母亲早早就已经备好香烛,放在了方形供桌上。
长条高供桌靠墙,方形大供桌就在长条供桌的前方。
看到李一亭回来,母亲的眼睛微微一红,不过脸上终究还是洋溢着开心和幸福的神采,她默默地点燃着手里的那束檀线香,李一亭也默默走过来,直到母亲把手里的香递给他,然后肃然地拜了三拜,母亲又接过,她去各个神位上按顺序插香。
插香完回来,母亲依旧没有说话,半天才淡淡地道:“亭,准备吃饭吧。”
说完母亲便转身走进了后堂,依稀中母亲似乎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只不过背着大家,很少人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只能忽视。
站在远处拐角的沈明月眼泪却刷地下来了,她是个感性的人,她的情绪瞒不了任何人。
刘紫辰帮她把脸上的眼泪抹去,笑道:“傻丫头,高兴的事。”
“知道。”沈明月点点头,很快便破涕为笑。
前来迎接他们的这些人,在李一亭家中叙旧了大约半个小时,陆续便告辞了,其实他们家也就住在附近,一亭家里有客人,他们知道分寸。
李福齐是最后一个起身打算离开的,但李一亭死活不同意,且不说福齐今天帮家里做了事,即便没有这么一层,李一亭也很想留个亲朋好友和北亭众人聊聊天,自己的父母毕竟是老人家,而且不善言辞,福齐的身份和谈吐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在李一亭心中,现在自己和李福齐已经悄悄转变角色,成为家宴的主人,陈天宇他们都是客人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还想借机跟大家好好喝一杯,有李福齐在场不怕没人活跃气氛。
李福齐很快便明白了堂哥的用意,也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这里面表现得最热情的是李一亭的父亲李起淮,这个地道的农民家长还没开始喝酒便显得满脸红润,他显然是太激动了,农家汉子不善掩饰,细微表情都清晰镌刻在脸上,老人家亲自给每个人端茶倒水,并拒绝了李福齐的帮忙,递茶时,他还不忘跟每个人寒暄几句,问问情况。
温热的茶里还专门放了细碎的冰糖,喝起来甜丝丝的,茶也是当地自产的野茶,这让两位女士很是喜爱,不自觉地多添了好几次水。
陈天宇在旁看着,不露声色地笑了笑。
对于这种温馨素雅的环境,他并不陌生,也很是习惯。
李福齐率先开口道:“一亭哥,你还在政府部门上班吗?”
李一亭还没说话,父亲李起淮先回答道:“退下来好几年了。”他转头对李一亭道,“看看你,这么多年不回来,弟弟妹妹们都完全不知道情况了。”
提起这个,李一亭心里自然也有些愧疚,但他不想过多去提及工作上的事,更不想让大家瞎担心,刑警是件危险的工作,除了家人,他从来未曾与外人提起。再说这次回到家里,他最想做一个普通人,虽然他清楚被人问及是难免的事,但他回来之前便已想好一番说辞。
“福齐,现在在政府上班是个苦差事,我是个懒汉,早就干不动了。现在和他们几个好朋友一起做点自己喜欢的清闲事……”
李福齐倒是没有生疑,他单纯地道:“功成身退,这样也挺好的。”
“嫂子呢?……”李福齐随口说道,旁边的父亲李起淮也下意识地瞅了刘紫辰和沈明月一眼,不过两人专心喝茶,丝毫没有察觉。
李一亭老脸微红,连忙打岔道:“欸,福齐,你成家没有?我这当哥哥的确太不称职了……也没空过问。”他机智地转移了焦点,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李福齐笑道:“没呢,我还早。”
“是时候该提上议程了,你主动放弃了城里的工作,别再耽误了自己的姻缘。”李一亭说的倒是真心话。
李起淮看穿了儿子的窘迫,适时插话道:“一亭,你妹妹过几天也回来。”
“是吗?”李一亭感激父亲及时给自己解了围,但心里的愧疚感着实重了几分,“嗬,李恬这家伙还知道回来。”
李起淮轻笑道:“她可比你顾家,每年都知道回来看看。”
李一亭尴尬地摸摸脸:“这小妮子还算有点良心。”
母亲这时候正好走过来,贴心地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老头子你瞎念叨啥呢?……赶紧招呼几位贵客开饭吧。”
“对对对……”李福齐也赶紧招呼道,“上桌吧,咱们边吃边聊。”
在农村,餐厅就设置在厨房里,开放式,面积也是相当大的,摆下一张大方桌还可以到处走动,就像是城里的一个大包厢。
母亲早已在饭桌上摆齐了碗筷,还有热腾腾的几盘菜,当然少不了几壶温老酒(类似于绍兴黄酒)。
看到今天的菜品,李福齐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二娘,你们家今天吃斋啊?”
父亲李起淮毫不介意:“你还不知道你二哥口味刁嘛。”
“一亭哥的风格果然是独特。”李福齐感慨道,“还好我也喜欢”。
众人笑着上了桌,很快便在父亲的热情熏染下,灌了几碗浓香四溢的老酒,酒劲一上来,大家便自然熟络起来,可以聊的话题就丰富许多了。
陈天宇乘机打听了一下李一亭家族的情况,李起淮顿感亲近,话匣子也滔滔不绝地打开来,原来,李起淮兄弟六人,每户又有不少子女,是李村首屈一指的大户。在李村,其实真正德高望重、说话一言九鼎的并不是村支书,而是大哥李起泗,不过他现在年纪大了,主要掌管祖祠,很少过问村中琐事,村子的人又不多,所以大小事务几乎完全交给李福齐这个年轻人打理,只有非常重大的决策,才需要得到“大族长”的首肯。
老三李起文,就是观音庙的庙祝,这个陈天宇早已清楚,李起淮告诉他,除了李福齐,老三可是村里唯一的一位准“先生”;老五李丘茂是个技术高超的木匠,村子里的木房子几乎都是他设计建造的;而老六李丘彬除了能帮五哥打下手操木匠活,还是把种庄稼的好手。
陈天宇正在疑惑为什么从来没人提起老四,李福齐主动说道:“我父亲排行老四,名叫李丘沅,我年幼时就已经去世了。”这么久远的事,他提起来也便没有太多伤感了。
李起淮点头道:“老四样样精通,是三乡五里不可多得的人物。还好福齐也争气,没给你老父亲丢脸,将来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众人纷纷赞同,各自举碗干了。
席间,从来没有吭声的旷梭突然提了一个问题:“一亭怎么不是福字辈呢?”
李起淮醉意朦胧地道:“一亭出生的时候,村里刚刚盖了一座精美的水亭,我便给他取了这个小名,他大名叫李福炎,你们大概没有听他提起过吧。”
大家忍不住哈哈大笑,李一亭也乐得挠挠头,自己来一大碗。
华灯初上,冬天本就日短,农村的天色更是暗得快,整个村子除了各家各户门前的几盏昏暗堂灯,便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寂静中。
中午虽然招待了一顿清淡的,那是考虑到大家旅途劳顿,避免油腻;晚上却难免还要杀鸡宰鹅,大鱼大肉一番,母亲想得很是周到。
李一亭的家房间很大很多,还是个二层楼房,区区六个人随便就能安顿好,除了两位女士强烈要求共住外,每个人都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沈明月不由感慨道,还是农村地盘大呀,舒服。
所以,酒足饭饱的几个人早早便洗却风尘躺下,享受着难得的安逸。
只有李一亭当真睡不着,他的心情始终是激动的。按理说,他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平素里又是最为沉稳的角色,但现在他比谁都更像个孩子,更想好好地在港湾内休憩,安逸对他而言本就是一种奢侈品。
难怪有人说,越是坚强的人,越是难以抵挡回家的诱惑。
李一亭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一小会,还是忍不住爬了起来,他本想找母亲说说话,却发现母亲正在厨房费劲地忙活着,他慢悠悠地凑前一看,才发现母亲始终还是没能将那根没有分量的灯芯挑过圆孔去。
李一亭鼻头一酸,他伸手接过母亲手中的挑针,很轻松地完成了这份工作。
母亲轻叹道:“还是老了。”
不过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伤感,而是麻利地往油盏里倒上了半杯茶油并端到了灶台上,动作轻巧而敏捷。
“呲啦”,熟悉的划火柴声,一股轻烟冒起。
油灯被点亮,母亲拿起放在一旁的灯罩,轻轻地将油灯盖住,黄色的火焰顿时变得朦胧而泛着红光。灯罩无顶无底,是竹柱和油纸制作而成的长方体,四面都有精美的图案和文字,比如“百子登科”“三门及第”,还有各种神态各异的神像、生肖画、动物画,在灯火映照下栩栩如生。
母亲不紧不慢地在油灯前摆上贡品,还有专门用来插香烛的米升,李一亭在旁帮忙把一对蜡烛点上,插好蜡烛后,他才点燃十几支线香,先在灶台上拜了拜,插好三支然后走出厨房,在客厅和门前依次拜了拜。
这套程序他不用多想,不管多少年没回来,也依旧熟练。
等他忙完回来,母亲已经在柴灶前烧起了刀纸,嘴里还念念有词,据说,这是要灶神带上天庭的好话,不过,李一亭从来不清楚内容是什么。
刀纸即将燃尽,母亲用手中的铁钳翻动了一下,便有几片亮黑色的灰烬飘扬而起,在微风中慢慢落向四周,悄无声息。
一盏油灯,两曳烛火,三缕清烟,这便是魂牵梦绕的家!
李一亭轻唤道:“妈……”
“回来就好。”母亲淡淡地道,“今天小年了。”
李一亭伸手握住母亲早已满是褶皱的手,熟悉的温暖从掌心传递过来。
“这次我争取在家里多待几天。”这是他唯一能够承诺的。
母亲微微一笑:“我的儿子我晓得,不耽误正事就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中意的姑娘了吗?”她问。
李一亭这回不能再隐瞒了:“有……但没成。”
母亲点点头:“姻缘这东西,是命中注定的,不可强求。”
李一亭忙道:“妈,你放心吧,一定会给你找个好儿媳。”
“不着急。”母亲低声道。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样默默坐着,安静祥和。柴灶里的火忽明忽暗,锅里的水却开始沸腾,冒起了阵阵白色的水雾,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屋子里蔓延,不用说,母亲又在炖着什么美味佳肴,准备让疼爱的儿子大饱口福。
第五章 入乡随俗
农村里的春节,从小年开始便充满着真正的年味,与城市里大不同。
忙碌必不可少,但这种忙碌洋溢着无尽的乐趣。
北亭的几个人中,万永坤是地道的农民出身,他最熟悉也最积极,什么活都要参与;刘紫辰来自北方农村,虽然习俗稍有不同,但很快便已适应;旷梭是少数民族,风俗迥异,稍觉不习惯,但也无妨;至于沈明月,那完全便是满怀新奇、蹦蹦跳跳了,她这个城里人,哪里有机会参与到这种田园生活中,可谓天性迸发,满面春光。
至于陈天宇,他和李一亭一样,都是满怀赤子之心的人,回到这样的环境,瞬间便成了两个地地道道的顽童。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绝对是真理中的真理!
刚开始,一亭的父母亲还有些担心这些城里的贵客们是否能习惯,短短的一两天时间下来,他们便完全释怀了,毋庸置疑,这些热血的年轻辈确实是一亭交心的朋友,相处起来与一家人无异,于是二老便彻底放下心来。
他们本喜欢热闹,今年是真的热闹,两个人差点笑不拢嘴。
很快,春节前的准备工作全面铺开。
首先,要大批量的杀鸭宰鹅,然后进行熏制,这些母鸭和白鹅都是自家养的,大约各有十来只,工程量不小,女儿李怡还没回来,平素里都是妯娌间共同完成的,这回刘紫辰和沈明月主动加入帮忙。刘紫辰很快便能上手,沈明月却是状况百出,经常帮倒忙,母亲也仅是笑笑,图的本就是个乐呵,何必苛求这些孩子。
妯娌们见人手充足,便转而开展另外一项艰巨的工作:洗房子。这是一项更大的工程,两层木制楼房可不比两层钢筋混凝土,飞檐澹台、梁柱榫卯,不知道比现代建筑复杂多少,搽拭起来无疑更加费劲,旷梭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居然要求加入这件往往由女性主导的工作,搬梯爬墙、飞檐走壁,不亦乐乎,或许他感兴趣的并不是清洗本身,而是对这种深藏智慧的古老建筑好奇不已吧。
李一亭看到旷梭的雅兴,不由摇头叹气,没看出来这个曾经贵为首领、平素沉默寡言的汉子还有这份细腻,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只能招呼陈天宇:“四哥,难得你光临寒舍,我带你去山里走走。”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腿脚行不行?”
陈天宇斜瞥了他一眼,怒道:“瞎操心,你说行不行?”
李一亭恍悟,尴尬地挠挠头:“我都忘了,我是在山里遇到你这尊神仙的。”
“揣着明白装糊涂!”陈天宇啐笑道。
李一亭张目四望,很快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你不提醒我还忘了,那个职业猎户呢?永坤,快过来,准备上山!”
万永坤连忙一路小跑过来,兴奋地道:“师父,这山里有什么稀奇的东西没?”他想到一件事,“家里有猎枪吗?”
李一亭斜瞥他一眼道:“现在哪一年了,还想着你那猎枪。”
万永坤有些疑惑:“进山里怎么能没有猎枪?”
李一亭叹道:“这些年枪支管制更严格了,再偏僻的山村也要履行实名登记制度,我又常年不在家,懒得去弄这持枪证啦。”
“好吧。”万永坤显然有些失望。
李一亭随手给他递过去一把铁制工具,万永坤却未曾见过:“这是锄头吗?”
“乌锥。”李一亭摇摇头,“专门用来挖洞的。”
万永坤奇道:“挖洞?咱们今天到底要去做什么?神秘兮兮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李一亭怪笑着道。
三个人在一面斜坡上拼命地刨着地,面前有一大丛两米来高的芦苇,底部面积也不小,芦苇算是种四季常青的植物,不过这一丛中间部分已然全部枯萎。
按照李一亭的说法,这株植物的根部泥土深处有只小动物呢。
最重要的是这种动物很是美味,红烧焖炖煮皆宜。
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万永坤已经早早地打了两三桶水伺候着,只要刨地的两人发现洞口,他便以最快的速度往里灌水,然后逮住那只名叫土豚的山珍美味,这种方法就叫做水淹焉城。
几人兴致勃勃地正倒腾呢,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坡顶传来。
“干什么呢,你们?”
李一亭抬头朝上望去,不由笑起来。
“五叔,挖土豚呢!”他大声回应道,原来是李丘茂进山经过这里,他的田地林地都在附近,这片荒山从本质意义上是属于他的,看到几个人穿着破衣烂衫埋头苦干,还以为谁在这干坏事呢。
“哦,原来是一亭。”五叔李丘茂也露出了些许微笑,“几个兔崽子,还挺懂过日子嘛……”
李一亭随口道:“就是有点嘴馋。五叔,您这是干什么去呢?”
李丘茂拄着根木棍,背后绑着把柴刀,戴着斗笠,闻言道:“进山选几根好木材,准备给孩子做个书架。你们忙吧!”
话音未落,李丘茂已经转身离去,山里人直言快语,有话说话,没话走人。
李一亭目送五叔离去,若有所思。
万永坤忽然问道:“咦,五叔是不是受伤了?”
“啊?”李一亭回过神来,“昨天还好好的,应该没有大问题。”
“或许是摔着了,山里路滑。”万永坤释然道。
李一亭轻叹道:“操心的命,受伤了还进山,老人家们为了孩子真是费心费力。”他的言语中带着些感慨,自己的父母何尝不是。
陈天宇却并不是这样想,他发现李丘茂似乎刻意掩饰着自己受伤的情况,直觉上感到有些反常,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来,一亭的心情可以理解,太久没有回乡,判断力似乎被亲情消弭得差不多了。
当然,作为局外人,可能是有些多疑了,因此陈天宇才选择沉默。
“嘿,永坤,干活了。”他制止了万永坤的胡思乱想,“还想不想吃野味?”
万永坤嘿嘿一笑,也便没有再说话。
几人继续埋头刨地球。
傍晚收工,收获还是不错的,不但捉住了两只土豚,眼疾手快的万永坤居然还在山路上徒手逮住一只野山鸡,这让两位大哥目瞪口呆。
这糙汉子身手是越来越精进了!
三人满载而归,自然有说有笑,就在路上多逗留了一段时光,中途还停下来在路边石头旁吸了几支烟,这不,正吸着呢,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朝着他们归家的反方向走着,似乎没看到他们三人。
李一亭自顾抽烟,刚开始也没留意,但很快发现眼熟,连忙招呼道:“福玉,这么晚了还上山?”
“你是?……”李福玉竟然一下子没认出他来,毕竟李一亭这身打扮有点不伦不类,“呀,一亭哥,你怎么回来了?”
“刚回来两天,你找你爸?”李福玉是五叔李丘茂的儿子。
李福玉稍稍犹豫了一下,半天才道:“是啊。……一亭哥,你见过我爸?”
李一亭点点头:“中午时候碰见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福玉连忙摇头:“没,没呢。……我爸有跟你说上哪吗?”
李一亭也有些奇怪,这还专门跑到山里来找,定然是家里发生矛盾什么的啦,不过他也不好点破:“五叔说他上山给你找点做书架的木材。”
“啊?……”李福玉显然一愣,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这样啊,那行,我去看看,先走了。”
李一亭没吭声,李福玉也便急匆匆地快步离开。
“福玉今天是怎么了?”李一亭自言自语道。
他转头对陈天宇道:“许多年不回来,亲朋好友们的情况都陌生了。”他自嘲地笑笑,“不理他们,咱们回去”。
“这也正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陈天宇淡淡地道。
万永坤附和道:“在农村,家庭矛盾还是很常见的。”
李一亭颔首表示赞同:“五叔家里一向不太和睦,这个我早就听说了。……有机会的话,我帮他们调解调解。”
陈天宇叹道:“你们是一家人,能调解也不会等到今天了。”
“事在人为,一时一事嘛。”李一亭也显得无奈,“你说得或许也对,这么多年,我想他们自己都习惯了。”
三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又聊起些有趣的事,很快恢复常态,回到家时,一甑大米饭刚刚蒸熟。
第六章 不亦乐乎
享受过爆炒土豚美味的众人,完全沉浸在大快朵颐的幸福和愉快之中。
一夜无话,第二天的年节准备工作又在进行中。
除了昨天尚未干完的活,这里还有个比较独特的活动,那就是做糖品。没错,是做糖品,不是甜品,主要原料是麦芽糖和炒米泡(将普通的粳米在沙锅中炒到膨胀,原理和爆米花类似)、花生,成品叫糖米泡和糖花生。
具体操作过程其实也简单:把麦芽糖烧开至滚沸,将米泡或者花生放入其中,米泡的话就直接起锅了,花生的话还要加点米粉,让其外部有些包裹。粘过糖的米泡放在一块圆匾内冷却、碾压、撒些芝麻,固化后用菜刀切开成三指宽的长方形,香甜爽脆的糖米泡便算制作完成;至于糖花生,摊开冷却便可。
说起来工序并不复杂,但做得好坏却也家家不同,主要还在于食材的品质和火候口感上。这算是当地一种较有特色的零食吧,存放期可以达到好几个月,不过这回家里添了六口人,消耗量可能就不同往年了,因此母亲很有预见性地多炮制了一些。
所以一个上午时间,北亭几人都兴致勃勃地守在后堂,享受着纯天然手工制造的快乐,两位女士自然也难以抵挡这种诱惑,毕竟甜食总是女生的最爱,天性使然。
一时间,二十来平方的后堂摆了三四块圆匾,整个屋子弥漫着淡淡的糖香、米香和花生、芝麻香味,让人食指大动,调皮的沈明月也很是“没有规矩”,当每一块圆匾完成切割后,总是第一个品尝美食。
万永坤忍不住取笑她,我滴乖乖,小美女别吃胖喽。
沈明月却嘻嘻一笑,照吃不误,还不忘嘟囔着:“绿色食品无公害,又没有添加剂。”众人也是眉开眼笑,母亲更是感到欣慰。
不管怎么说,辛苦的劳动得到认可,总是一件最朴素的舒心事。
大家就在这种调侃和忙碌中渡过了一个上午,可谓其乐融融,李一亭也彻底放下心来,起初担心大家待不惯的忧虑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情况,这就是地地道道的一家子呀。
拥有了这么些能力超群却率性而为的朋友,李一亭自然心满意足。
许多时候,他打内心深处感谢陈天宇,是四哥引领着大家回归到了生命的本真,体悟更高层次的人生意义。
按照大家在城里的习惯,中午时分总是要午休个把小时的。
但自从进了山里,每个人都神采奕奕,哪里有一丝困意,这不,大中午的,李一亭便感觉精力爆棚,正好父亲李丘淮不知哪里弄来两根大木头,直径有二十多公分,打算锯成木板修补屋顶,于是,李一亭邀着几个大男人,自告奋勇打算接下这个体力活。
李丘淮略显犹豫,却挡不住儿子的热情,便质疑道,这是技术活,你们行不行?
“没问题!”李一亭打了包票,万永坤也在旁撺掇。
李丘淮乐呵呵地开玩笑:“弄坏了板,你们自己到山里去砍回来赔我。”
李一亭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笑道:“他们恨不得弄坏了,再进山一次呢……”这下把李丘淮也逗得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说干就干,这群都是麻利人,支起锯马,钉上固定铁钩,摇上墨斗,李一亭瞬间化身为神奇木匠,万永坤自然也不含糊,操起斧子咔咔将一根圆木劈出两个光滑的平面,紧接着跟李一亭一起把圆木架上锯马,这些活,陈天宇和旷梭就只能袖手旁观喽。
等扛起大平锯,旷梭才主动请缨,打算先上手试一试,李一亭自然没有意见,安排万永坤配合他,不过刚锯过几下,便知道了这份工的难度,要让锯片沿着黑线正直前进,还并非易事,一会工夫便卡住拉不动了。
李一亭怪笑数声,上前指点了半天,旷梭总算勉强上手。
李一亭安慰道:“锯坏几片不算事,放手拉……”
旷梭感慨道:“我的娘,这比破案也简单不到哪里去啊。”
同样的工序再来一遍,李一亭便和陈天宇配合着拉起了平锯,看不出来,陈天宇的悟性比旷梭高很多,用力均匀、配合默契,李一亭讶道:“四哥看起来有经验呀?”
陈天宇摇摇头:“没干过这活,但举一反三还是会的。”
李一亭伸出大拇指,赞道:“奇才!”
几人有说有笑渐入佳境,刘紫辰和沈明月也时不时出来端茶倒水,不一会,客厅门口便挥撒着黄白相间的锯木花,在阳光照射下漾起一股沁人心脾的原木香味,这或许就是大自然赠予劳动人民的额外福利吧,谁说好日子来之不易呢?
这一顿重体力的操劳,时间过得飞快。
村支书李福齐走近时,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也愣了一下。等看清这几位带着草帽、穿着破衣烂衫的木工时,他也笑起来。
“一亭哥,没想到你们这还像模像样呢。”他老远便招呼道。
李一亭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边拉着锯边问道:“福齐,小看哥了不是。……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有事?”
“呃……”李福齐欲言又止,“一亭哥,你们歇一会,抽根烟吧。”
李一亭有些意外,看福齐的样子,应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他便招呼其它几位停下来歇息片刻,顺便接过福齐发来的烟。
几人吞云吐雾,李福齐却半晌没说话。
“二伯呢?”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李一亭的父亲。
李一亭淡淡地道:“进山去了。”
“哦。”李福齐居然又沉默了。
狠狠地吸了一口,李一亭终于发话道:“福齐,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这里都不是外人。”
李福齐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位,仍旧没有张嘴,按照农村的习俗,有客人在的话,一般报喜不报忧。
李一亭大概猜出不是好事,又重复道:“都是自己人,没事。”
李福齐这才点点头道:“三伯遇到点麻烦,可能还不太好解决。”他说的三伯当然就是观音庙的李庙祝。
李一亭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件事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爸出面调停?”
李福齐一愣:“一亭哥你知道?”
“嗯。”李一亭站起身来,“具体情况你跟我单独说说吧。”
两人到一旁商量去了,万永坤和旷梭望了陈天宇一眼,陈天宇摆摆手道:“各位爷,咱们继续干活,别给人家添乱。”
几人又若无其事地忙乎起来。
殊不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已经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