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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荣》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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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请医

正值深秋,暑气终是完全褪去。在德胜门当差的侍卫们再无需强打起精神便已是生龙活虎,就连皇宫内院各处的花草们看上去也精神了不少。

然而距离皇城中枢最近的嘉和宫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当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匆匆赶至,这种压抑的气氛就更沉重了。

九公主姜奚面如金纸地躺在床榻上,眼皮似有千斤重,无论怎么费劲都睁不开,就连平日里扎得她哇哇作痛的金针也失了效力。

她听见父皇对着太医“药石无医”之词愤怒地咆哮,听见刚进宫没多久的小宫婢拉着掌事宫女的衣袖小声地问自己会不会要陪葬,听见才送女出嫁不久的八公主生母丽妃在床前兔死狐悲地叹:“……可惜了,明日就是十八岁的生辰了,陛下原要把你配给今年的状元郎呢……”

姜奚突然就生出一丝庆幸来。

自己这羸弱的身体是从小就在阎王爷那儿挂了名的,若是配了状元郎,虽全了父皇一片爱女之心,却没得连累一位社稷之臣一辈子不能另娶,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如此,也好。

晕眩感越来越明显,她费力地慢慢睁开眼睛,最后望了一眼窗外她悉心照料却仍旧一日日枯干的老树,仿若是为了回应些什么,树上最后一片绿叶挣扎了片刻,也缓缓飘落了。

看来时候确实是到了。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再度合上了双眼。

太医探了探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九公主,薨逝了!”

阶下,一屋子的宫婢内侍也应声跪下,黑压压的连成一片。只是这些景象,姜奚是再也瞧不见了。

姜奚感觉整个人忽冷忽热,头痛得厉害,喉咙也一阵阵地发干。

她难受得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没过一会儿便感觉到有一双柔嫩细长的手重新帮她盖紧了被子,一边轻轻叹息了一声。

是谁呢?

她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想着临死前明明听到太医笃定的一声“九公主薨逝了”,怎么眼下却又像是被救了回来?

视线被黑暗笼罩,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两个女子在交谈,耳朵下意识地往上竖了竖。

“袁妈妈,西儿这都已经烧了两天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即使保住性命,也会成了痴傻儿啊!”与刚才的叹息声出同源的女子焦急道。

“可是夫人,”被唤作袁妈妈的老妇人也跟着叹气,“老奴已经派伴月去了城里四五回了,回回坐堂的大夫都去了乡下出诊,等了几个时辰都不见回来,这……老奴也无计可施啊。”

“这方圆几十里只有一家医馆,收的价又高,平头百姓哪里又看得起?平日里有个小风寒小头痛的伴月立马巴巴地就把大夫领来请平安脉,这回西儿病得这么重却千请万请都难,妈妈不觉得,太奇怪了些吗?”女子的声音像是压抑着怒气,柔和的声线也明显地带了棱角。

袁妈妈愣了愣:“夫人您是说,伴月……”

屋里寂静了片刻。

“也对。”袁妈妈又接着喃喃道:“蔡婶子和伴月母女都是那边府上送来的,平日里都是当成主子小姐供起来,不听话也是有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声线不由拔高:“可小……少爷的命,那边难道不紧着吗?还是说,侯夫人想要……”

“妈妈慎言!”年轻女子急忙打断她,压低了声音劝道:“长姐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往庄上送东西,从没断过,任谁起了坏心思,也不会是她……恶仆的心思我们又如何猜得到,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袁妈妈也自知失言,忘了隔墙有耳的道理,应了一声,便也默了下去。

姜奚头昏得厉害,耳边没了交谈声就又沉沉睡去。梦里仍是冰火两重天的窘境,她越发难受,嘴里也开始喃喃念起去世多年的宫中乳娘的名字:“陈嬷嬷……陈嬷嬷……奚儿好冷,又好热……”

屋内两人面面相觑。

陈嬷嬷,是谁?

“不能再等了,这都说起胡话来了。”女子攥着手站起来,终于下定决心:“袁妈妈,你这就悄悄地出庄子一趟,亲自去请百草堂的大夫,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袁妈妈愣了愣,正要张口劝一劝,瞧见李氏坚定的神色后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李氏是她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多有耳根子软,懦弱可欺的时候,但什么事情只要下了决心,那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

“哎。”

于是她应了一声,推门望了望周遭,便准备离开了。

李氏却在里面又喊了她一声。

“还有什么事,夫人?”

通身只着淡青色素裙,不施粉黛的女子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道:“妈妈,这世上或许有很多人想让西儿消失。可是,她对我来说,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倘若她这回没挺过去,我也活不了了。”

袁妈妈闻言浑身一激灵,错愕地看着她。她与李氏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最了解她的秉性。她眼下说这种话,绝不是为了威胁她,而是字字发自真心。

她抿了抿唇,将心头升起的那点恶念掐掉,福了福身子:“是,老奴省得了。”

纵使这不管不顾的做法会惹得某些大人物不快,可在李氏的命前面,都算不了什么。

她咬了咬牙,猫着腰窜出了后门,又小心地将门带上才作罢。

与此同时,在别庄的西边院落里,一对母女正乐滋滋地边吃烧鸡,边聊着天。

“那小李氏也真够傻的,请了三次都没,竟还肯给我第四回的车马费,怨不得原先堂堂的进士夫人,如今沦落到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活。”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瞟了一眼那边还亮着灯的院落,嗤笑了一声。

“你可警醒些罢,一会儿吃完了还去那边看着,别让小李氏钻了空子大夫,要不然大小姐那里可不好交差了。”蔡婶子摸着荷包里鼓鼓的银子心里也乐开了花,嘴上却不忘敲打女儿。

“省得了省得了,不过就她那脑子和骨气,哪里能想到绕过我们去请大夫?”伴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吃了一会儿又突然顿住,“娘,你说,大小姐为什么想借着这次机会让顾家少爷病死啊……”

“这我哪儿知道?”蔡婶子撇撇嘴,见女儿尾巴眼看着又要翘起来,便随口胡诌道:“多半是看不顺眼这月月打秋风的穷酸亲戚,想着一次性斩草除根得了……听说大小姐马上就要当皇妃了,眼里定是容不得沙子的……”

“可是,夫人那儿还牵挂着这边,万一……”到底年纪小,想到那富贵之地盘根错节的事情,伴月还是有点胆寒。

蔡婶子听着也心虚,面上却强装镇定:“大小姐既然敢让我们做,自然有办法脱身……再者她又不是吃坏了东西死的,这年头,大富大贵家的也有得了风寒一命呜呼的,都是命罢了……而且夫人对那家子再好,送来的东西也都是登记在册的,咱们可捞不着油水,大小姐就不一样了,那赏银的分量……”

“说的也对。”伴月想起头一回为大小姐办事得的赏赐,胆子就又壮了起来,咬了一大口烧鸡,抹了抹嘴边的油,就又出门盯着李氏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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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贵戚

院里的秋千上,一个小童盯着自己右手手背上一排整整齐齐的四个小凹陷发呆。半晌,又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没留神下手有点重,惹得自己呲牙咧嘴地生痛才急忙放手,接受了现实。

是了,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九公主姜奚,而是在常州某处别庄出生长大,与寡母相依为命,略有些家底的普通百姓顾西了。

而且,她已经从一个妙龄少女,变成了个不满八岁,脸上带着婴儿肥,手也胖嘟嘟的小汤圆。

坐在假山下的大石头上的小丫头正翻着花绳,奈何几下子就把绳绞成了一团乱麻,正愁眉苦脸着,抬眼瞥见这一幕顿时笑得眉不见眼:“少爷,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地捏自己?”

顾西郁卒地看了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看上去傻乎乎实际上也傻乎乎的小婢,叹了口气。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个,她就有些头痛。

虽说自己现在只是个七岁的胖娃娃,身子骨基本还没怎么长成,但她好歹做了快十八年的女子,自己眼下这副身子是男是女,她还是分得清的。

偏生这府里从她身边的这个小荷到扫院子的粗使丫头,都习以为常地对着她一口一个少爷……

连她名义上的亲娘也不例外,都是把她当作儿郎养的。

她脑子里并没有原主留下的任何记忆,即便假托“脑子烧得不省事”的由头,也只从母亲李氏那里得知了这别庄的基本情况,剩余的她没有多说,顾西每每念及那晚刚来时李氏与其乳母袁妈妈的零星对话,也心存顾忌,不敢多问。

至于这个整日只知道翻花绳丢沙包的小荷,更是一问三不知,是绝对指望不上了。

正为难着,南边略显破旧的月亮门那边却传来一阵喧闹声,几息的时间,便见八九个仆役装扮,年纪不等的男子搬着大箱笼穿过月亮门,径直向着北边的院落去了。

没记错的话,李氏说那边的院子平时是空着的,专门用来待客的地方。

她跳下秋千望了望,又见一个穿着桃红衣衫的女子叉着腰来回地走,看样子很是泼辣。

“那是谁?”

小荷这回倒答得飞快:“少爷你连她都不记得了?那是住在西苑的伴月姐姐,咱们庄上管家娘子蔡婶子的闺女……”

伴月、蔡婶子……

顾西想起来了。

那晚李氏在她床头提起的,可不就是这俩人吗?而且听那话头,似乎是怀疑她们故意不请大夫来,存心想让她病死……

住在不亚于主人家住处的西苑,还敢对主子下手的仆役……嗯,她应该知道的多点。

伴月心里头正憋着火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搬东西的仆役,只要稍出些差错的,免不了挨她一顿责骂。

早前她一时没防备让那袁妈妈偷跑着出去,了百草堂的大夫,治好了顾家少爷,本在小李氏这儿面子上都很难抹开,没成想大小姐得了信也要过来瞧瞧,这十有八九是来向她兴师问罪的……

她心里惶恐,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还不得不风风火火地帮着大小姐打点住处,以免让庄里那些认为是她的靠山来了,对她嘘寒问暖的妇人们瞧出端倪――这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把气洒在粗使下人们身上她犹觉得不解气,转头一看才七岁的顾家少爷眼神茫然地向她走来,火就更是蹭蹭地往上涨。

要不是这丧门星赖活着,她也不会在这里担惊受怕了。

“哟,少爷来了。”伴月叉在腰上的手都没放下,只斜睨了小主子一眼,面含讥讽:“不是听说少爷你脑子烧坏了吗?还是好生在屋里呆着,免得到处闲晃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顾西听得直皱眉。

她从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听她与嬷嬷们聊起大家族里奴大欺主的事情,只觉得荒谬。当时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小公主,赏赐和名贵药材如云流水,宫里巴结着她指望再往上爬一步的奴才比比皆是,实在难以理解这种情况的存在。到如今看这伴月,才知这不是一句虚言。

“我早就没事了。”她面上却没表现出生气,只笑嘻嘻地扯开话题:“伴月姐姐,这些人搬进搬出的是在干什么啊?”

父皇教她的道理:在摸清敌人的靠山和依仗之前,不要让他先掌握了你的情绪。她即便要动这个伴月,也得先搞清楚,她凭什么这么嚣张。

顾西过去在宫里时虽然缠绵病榻,却也因此练就了哄人开心的本事,尤其是对于被军国大事和女儿的病情压得眉头紧锁的皇帝颇为有效。

这一声伴月姐姐叫得尊敬又甜糯,原先被她这莫名其妙的态度弄得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伴月也不由熄了火,瞧了一眼北边,眉眼顿时染上几分得色:“大小姐马上要过来小住几天,你不知道?这可是顶顶金贵的人儿,一应的摆设用具都得换新的,我这儿忙着呢,少爷你要是想玩,让小荷陪你玩去……”

“大小姐,是谁啊?”她小心翼翼地问。

伴月皱了皱眉。看刚才问她的话,也不像是烧成傻子的样子啊,怎么又……

小荷在伴月面前倒是难得的机灵,忙解释道:“少爷他病了一场,许多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伴月看了她一眼,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像这样的事也不少见,没烧成傻子,倒真是走了大运了。

但眼下提到她真正的主子,她自然得向这小子灌输一下大小姐的厉害,吓一吓她:“大小姐是少爷您的表姐,生母是镇国公的同母胞弟武定侯的夫人,也就是我们夫人的嫡姐。大小姐在镇国公府里排行最大,且虽说是亲戚,咱们两边过的日子可是云泥之别,人家往外送的最稀松平常的礼,都够买下我们这整个别庄了。所以少爷,大小姐来这边住你可不要失了礼……”

伴月一脸得意地教训着她,顾西却早在听到“镇国公”三个字时就陷入了沉思。

在她的印象里,姜氏王朝里并没有镇国公这个封号,要说历史上让人印象深刻些的,倒也确乎有这么一位。

“伴月姐姐,那镇国公这么厉害,他叫什么名字啊?”她眨着眼睛,一派天真地发问。

伴月一噎,继而嫌弃地看了顾西一眼。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连重点都抓不住,叫什么名字有什么重要的?

“姐姐不知道吗?”顾西见她不答,心中焦急,便激了激她。

“笑话,我怎么会不知道?”伴月冷哼了一声。她素来没把自己当这庄子上的人,只满心觉得是镇国公府的人,那些主子的名讳作为下人都要避着,自然记得滚瓜乱熟:“国公爷单名一个维字,所谓……四方是维,国公爷这名字可是大有深意……”

她实然也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一句维字的解释就权当作圣贤之道,摇头晃脑地跟顾西吹嘘,却没发现一直笑眯眯听着的顾西骤然变了脸色,眼神飘忽起来。

“那武定侯爷,叫什么……”

“……单名一个靖字,也是社稷之臣……”

顾西深吸了一口气,无语望天。

完了,摊上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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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奇女

前世的顾西体弱多病,被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不宜多动,不宜远行,因而只能呆在宫墙之中读书画画,倒把女子四艺“琴棋书画”学了个精通。

而这之中,她最爱的便是丹青和读书。

不能行万里,尚可以书中万物为慰藉,再加以想象,绘出一片天地,倒也是雅事一桩。

宫中的藏书阁基本被她翻得一尘不染,不过读了那么些书,她却唯独对一个故事印象极为深刻。

那个故事的主角,便是姜氏王朝开国200年前,前朝的镇国公府,也就是伴月引以为傲的依仗。

史书上的镇国公府的确如伴月所说的那样,钟鸣鼎食,拥有着泼天的富贵和权势。老镇国公随大齐朝开国皇帝打天下,有不世之功,因而被赐了永不降等的爵位。

话虽如此,但爵位的传承倘若没有得力的权势相接,也不过是一个好听的头衔,顶不了什么用。所以有这样的爵位的人家不止镇国公一家,却往往传承三代便渐渐式微,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好看的空壳子,过着入不敷出的日子。

可镇国公这家人却是个异数。从现任镇国公姜维的老祖宗姜正开始,镇国公爵位的继承人虽不再有惊才艳艳之辈,却也都算不上平庸,传到姜维是第五代,到了这一辈,有治军之才的姜维不仅没有有辱门楣,其胞弟姜靖更是军中鬼才,打了几次胜仗,还为自己挣了个武定侯的爵位,至此,姜家已经算是朝中非皇亲中的第一勋贵,声势之大,圣上也要给几分薄面。

可仅仅是这些,还不足以让观天下书的九公主姜奚记住。

让她称奇的是,如此权势滔天的富贵之家,到最后,竟然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而原因,竟然仅仅是因为武定侯夫人膝下一女的身世。

据传,镇国公府的老太太十分看重子嗣,对二儿媳入府十年仅生下一女极为不满,心情郁郁的武定侯夫人在第二胎竟然又生了个女儿,她唯恐地位不保,便使出了狸猫换太子的计策,将一个男婴与自己的二女儿交换,当作亲生子养大。

谁知,这位被换的千金长大后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竟又找上门来大闹一场,闹得连皇帝都惊动了。原本皇帝见武定侯是个可用之才,便把公主许配给了武定侯世子,可这世子竟然只是个冒牌货,那镇国公府岂不就是罪犯欺君?

于是和戏文中一般无二,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饶是钟鸣鼎食的功勋世家,也终究因为一个小女子被判了满门抄斩,从此树倒猢狲散,荣光再难复。

不过顾西却是知道,这样的弥天大祸,实然和这个一心为自己正名的小女子没什么大的关系。

她的父皇正是姜氏王朝的开国皇帝姜钰,原是镇江府一个平头百姓,值天下动乱之际召集了一帮义气的兄弟护着村里的老弱妇孺,也顺便剿一剿周围山头名声不显的土匪。就这样误打误撞之下,周围的力量越聚越多,也就慢慢生出了争天下的心思,最终,凭着出色的识人之术,御下能力和仁义名声率军平了这乱世,成就了后来的姜氏王朝。

后来史官追根溯源为皇帝姜钰的身世正名的时候,想着镇江府离金陵很近,便把主意打到了两百年前名盛一时的金陵世家镇国公府的头上。

镇国公府也是姜姓,又是前朝有名的一代豪杰,史官灵机一动,便将姜钰写成了镇国公府有幸逃脱的旁支后代,而夺天下则成了因为祖先此前被昏君满门抄斩的不公命运的愤慨之举,以此收拢民心,将姜钰即位写成天命所归。

其实后来姜钰私下曾和小女儿悄悄透露,镇江姜家是因西边的大同府遭受战乱迁移过去的,与金陵的姜家,却是没有半点干系。他是不怎么在意这个,不过底下人有心,他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至于镇国公府因一起狸猫换千金的事情被满门抄斩,更是为了夸大大齐王朝昏庸的手段,事实上,姜家被满门抄斩,另有更复杂更严重的原因。

不过这对顾西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重活一世,老天赐了她一副健康的身子骨,她便只想着找机会去这天下到处走走看看,做遍上辈子没能做的新奇事,至于那富贵之地的生活,她本就已经过厌了,更遑论那地方还有潜藏的想要她命的人在。

而如今已经知晓了镇国公府未来的命运,她就更是一门心思地想离那地方越远越好,钱财么,这辈子够用就好,至于攀高枝这种事情,还是让不怕死的伴月来吧。

其实说起来,虽说她对李氏让她女扮男装的行为倍感困惑,可这副装扮倒也给了她不少便利,至少同寻常男儿一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遍世间百态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如此想来,倒也甚好。

那么,眼下就先不要纠结这件事吧。

过去的十几年她一直过着过一天少一天的日子,也养成了想到什么就立刻付诸行动的习惯,如此下定了决心,就也不再勉强自己费心费神,于是抬起头便准备和伴月告辞。

谁知,这人竟然还在一个劲儿地叽里呱啦地向她灌输镇国公府的好,嘴里正念叨着:“……侯爷的独生子可是整个二房的眼珠子心肝子,小小年纪就跟了皇宫里的太傅修学,据说和公主都是玩伴,府里的人都说,赶明儿世子爷长大了,定是要当驸马的命,到那时,少爷你可就有个当公主的表嫂了……”

顾西敷衍地笑笑:那可不,要不是这位,圣上还找不到由头收拾镇国公府呢。

“哎呀,到底没见过几回面,表哥再怎么富贵,好处也轮不到我头上。”她客气地随口道,却不料踩了伴月的痛脚,令她又想起自己母女俩被府上发配到这别庄,监视这没盼头的孤儿寡母的事情来。

就带了几分意气:“话可不能这么说,论理,世子爷来这世上最先见到的就有少爷您,说到底,还是有缘分在的……”

顾西原本满不在乎地听着,闻言愣了愣,手心就出了一层薄汗:“最先见到的……这是什么意思?”

“当年侯夫人和夫人,可都是在这别庄里同一日生下世子爷和少爷的,当时听说还是一个产婆接生的呢……”

顾西脑子轰地一下就炸开了。

同一日出生、同一个产婆、狸猫换太子、女扮男装、满门抄斩……

她倏地睁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

难道说,自己就是后世戏文里,那个不知死活找上门去,引得镇国公府被满门抄斩的武定侯嫡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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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李氏

顾西端着一碗薏仁粥一顿猛吃,余光却停留在旁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的李氏身上。

李氏着一身石青色联珠纹的褙子,下身的湘裙也近乎是素白色,妆容皆施得很淡,配上她细嫩的眉眼和皮肤,简直如同水墨画一般清雅耐看。

这样的美人,真是可惜了。

她已经从李氏的奶娘袁妈妈口中得知了她命途多舛的一生。李氏出身于江南书香门第,自幼也读了不少书,算得上是大家闺秀,可惜不是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占着个庶女的名号,纵使容色动人饱读诗书,恭顺侍奉主母,也还是仅仅配了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保宁府的商贾之家。

若说她比其他庶出的姐妹强在哪里,多半就是嫁的人四肢健全,也不是鳏夫,另外与嫁入大家族的嫡姐情谊甚笃,因而出嫁时嫁妆不少,甚至如愿地带了乳母出嫁。

夫家是保宁府有名的商贾顾家,但许的人却是不怎么精通生意的顾三少爷顾清永。好在李氏嫁过去不久,顾清永就走运地中了举人,这对于世代商贾的顾家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于是顾家举全家之力为他打点仕途,李氏也卯足了劲红袖添香照顾夫君,最终中了运光六年的进士第四十三名。

在保宁府这块地上,进士可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圣上为平衡各地,往往也会一开始就给较好的实缺,至于以后的仕途,则就是各凭本事了。

顾清永原本得了消息将会去杭州府治下一个比较富饶的县城作县令,谁知任命书刚到手,家里的二老爷,也就是顾清永的父亲突然病重,一家人睁大了眼睛盼着,这二老爷却还是没能挨过去,原本欢欢喜喜准备上任的顾清永,也不得不在家守孝三年了。

三年期满,顾清永再次接到任命书,却是成了西北边陲一个边城的县令。那里频发战乱,有去无回者甚众,顾清永心灰意冷之下索性和同宗的顾大老爷顾二老爷分了家,带着妻子和一些仆从前去任职。

就这样呆了一年,边城都没遇到什么大的战事。正当顾清永以为自己即将相安无事地移职别处之时,另有两座边城保卫着的一座大城,宁城却突然传来失守的消息。

战事告急,顾清永的上峰急急让他派人前去增援,他也是血性男儿,眼见宁城百姓被鞑虏屠戮,也早已恨得咬牙切齿,二话不说就丢下刚刚怀上身子的妻子前去增援,而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得知夫君战死消息的李氏自是伤痛欲绝,但念及腹中孩儿,还是听了乳娘的劝告,拿了朝廷的抚恤金回到名下的别庄里休养,这一住下就是八年,如今看来,倒也没有再往别处搬迁的意头了。

细算下来,李氏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八,正是容貌姣好韵味正足的时候,却只能困在这小小别庄里当个没有盼头的寡妇,整日里素钗素衣,没个生气儿。

而倘若她的猜测是真的,那李氏就更可怜了。早早地没了夫君不说,还被强迫着交换了孩子,身边虎狼环伺,只余一个年迈的乳母能说说真心话……

真是太可怜了。

她不由摇头叹息,这样子落在李氏眼里却只觉是小孩子装大人般的幼稚可爱,便笑着摸了摸顾西的头:“西儿,好好的,叹什么气?”

“啊?”顾西愣了愣,看着李氏一脸宠溺地看着她,那迫切想证实的想法突然就冷了下去,继而笑眯眯地道:“我是在想,娘今天亲自下厨给我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可真是辛苦了。”

李氏一怔,再抬眼时眸中似乎已有泪光闪动,又摸了摸她的头:“西儿长大了,懂事了。”

袁妈妈见状也是一脸欣慰:“少爷真是孝顺,夫人您且看着,以后有的是福气让你享。”

“……倘若她这回没挺过去,我也活不了了……”

顾西刚拿起筷子准备往嘴里送一块肉,脑子里却突然现出略显尖锐的声音。

但这是李氏的声音没错。

她默然地放下筷子,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心里更是闷闷地难受。

她名义上的爹顾清永当年为了考进士花了不少钱打点人脉,二房的积蓄就薄弱了不少,他也不会做生意,做了官以后官俸也是入不敷出,剩下的家产即便加上朝廷的抚恤金,母女俩吃穿用度了八年,还要供着一大家子仆役,想来手头也不会阔绰到哪里去。

这一点,从李氏房里仅有的红木做的填漆床就可以窥见一二。

可是,她的房里却用的都是上好的物什。什么梅瓶花觚、蟠枝烛台、珐琅小薰炉、琉璃屏风应有尽有,早间起来的时候,还听着李氏在吩咐小荷,一旦少爷叫冷,就马上生起炭火。可如今不过是初秋而已。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这些好东西都是镇国公府那边因为内疚送来的,李氏能不贪不昧,也是极为难得了。更何况她的行径落在顾西眼里,完全是一副把她当作自己亲生子一般对待的样子,无可争议。

顾西上辈子的生母也是个病秧子,生了她没多久就去世了。即便父皇因为她是开国后生下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小公主对她百般宠爱,但他毕竟也是身兼社稷重任的君王,不可能三天两头地陪着女儿说话闲聊,关心她的日常起居。她的心中,实然已经渴望拥有一个像李氏一样的母亲很久了。

而李氏的出现,恰如其分。

念此,她心中便已下了决心:这一世,不仅要让自己离那家子远远的,也要带着李氏一起,安稳富足地生活下去。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李氏放下筷子问什么事,丫头便在帘子外大声地答道:“禀夫人,伴月姐姐派人来说,大小姐的车马已经出了城门,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要到了。”

“知道了。”李氏和善的笑容却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提不起什么力气似的拍了拍顾西的肩头:“西儿,回房收拾一下,一会儿跟着母亲去见你大表姐。”

“是。”顾西笑着答道,心里却不由转了个弯。

李氏这个态度,明显就是对这个大小姐有些心结。

只是她不能确定,这心结究竟是仅仅针对于大小姐,还是大小姐或许可能代表的武定侯夫人大李氏。

倘若当年的事情是武定侯夫人一力促成,那之前伴月母女吃里扒外的行径,会不会也是她的意思呢?若真到了如此地步,那这个大小姐,恐怕就是来者不善了。

顾西踏出李氏的门外,望了一眼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伸了个懒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是父皇教她的道理。

趁着这次机会摸清她不死不休的对手到底是哪一位,也是一桩好事。

不过,不似上一世那般多活一日是一日的苟且态度,这一世,谁要是阻碍她呼吸这么新鲜的空气,可能她就得亲手把那人埋在六尺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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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诡异

姜晴容踩着马夫的后背,从容地下了马车,只是还没站定,便忍不住拿了手帕捂鼻。

还是和印象中一样的难闻味道……穷酸的味道。

她抬眼看了一会儿算不上有排面的顾家牌匾,嘲讽地勾了勾唇。

上一世,她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二次来到这个别庄。不同的是,那时她是被母亲派来探病的,对于在此地长大的顾西满怀愧疚,还隐隐含着姐妹相认的期待,这一次,她却是自己主动要来,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愧疚和期待早在刑场刀落之时消失无踪,对于这个妹妹,她现在心中除了恨,还是恨。若她的病情仍反复最好,当然,逮到机会送她上黄泉,永绝后患,更好。

不过,要想瞒着她那心软的母亲解决这个祸根,可有不小的难度。

思绪纷飞间在门口候着的丫头就笑着迎了上来,笑得一脸谄媚:“大小姐,您远道而来辛苦了。奴婢已经为您收拾好了房间,水也烧上了,您看,一会儿是不是先去洗个热水澡再去见夫人……”

她认得眼前这丫头。

她老子是府里的一个小管事,一家人都是正经的家生子,原想着把她们母女放在这里看着这顾家人,逮了机会向她们下手,却没曾想这看上去机灵的丫头连个老妈妈都看不住,白白错失了一个让顾西不被起疑的死掉的机会。

她心中冷哼了一声,瞟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笑吟吟地道:“伴月,你这当差的能力不怎么样,溜须拍马的本事倒强。”

伴月心里头一惊,暗道这大小姐果然是为这事生了气,专程过来治她的罪的,自然惶恐不已,抬眼瞧见不远处年幼的主仆向她们走来,眼珠子一转,一计便上了心头。

“少爷,大小姐远道而来,你怎么就穿了这身衣服见客?这也太失礼了,外人看了,还以为咱们顾家是不懂礼数的人家呢!还不赶快向大小姐赔个礼?”

顾西闻言才如梦初醒,低头瞟了一眼自己的着装。

她方才心里一直想着事儿,便把李氏的嘱托抛之脑后了,这会子回过神来,才想起来她根本没回去换衣服就过来了。眼下身上一袭青莲色的直缀,虽也能看,待客却确实是素淡了点。

伴月见她果然低着头一副顺从的模样,便立即得意洋洋地向着姜晴容邀功。

看大小姐的样子,必然是极其讨厌这位顾少爷,她当着她的面给了他一个没脸,大小姐看在眼里必然也是高兴的。

只是她的笑容还未能维持多久,便看见对方一个巴掌扇了过来,右脸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顾家少爷说话?”少女柳眉竖起,眼神如同冰刀子一般在吓蒙了的伴月身上刮过。

说完又垂眸望向顾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露出温和宠溺的神情:“这伴月既然被送来了顾府,就是顾家的下人,表弟你是顾家正经的主子,可莫要因为她是国公府出身就纵坏了这等恶仆,往前我没来不知道,如今既来了,表弟尽可同我说说这丫头的不是,大表姐必会为你主持公道,好好修理她一番。”

一番话说得恳切又凌厉,落在耳里倒真让人生出几分吐露委屈的想法。只是顾西瞥见一遍的伴月始终呆愣愣连求情都没反应过来的模样,借着姜晴容的手收拾伴月的心思就淡了下去。

姜晴容是伴月的倚仗,她为了她过来上上下下地打点收拾,还忙不迭地在她面前给自己没脸来邀功......既有这样懒得遮掩的谄媚心思,又何以主仆之间对自己有这样天差地别的态度?

这其中可没那么简单。

姜晴容话毕,便见小童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伴月一眼,旋即委委屈屈地开口道:“没有的事,伴月姐姐她......她一向待我很好,做事也很能干......嗯,方才也许只是一时心急,也确实是我穿得不合规矩......姐姐莫要怪她,都是我的错......”说完,湿漉漉的大眼睛又小心地看了伴月一眼。

看来,自己这个妹妹现在果然还不知道内情,是以还是这副胆小怕事的懦弱样子。姜晴容放下心来。

细算下来她不过才七岁,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细声细气说话的样子格外惹人喜欢,这也是为什么上一世姜晴容会那样护着这个妹妹的重要原因。只是现在一想到如今可爱得如同瓷娃娃的小人儿若干年后会成为毒害了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烈性毒药,她就再也喜欢不起来。

于是她佯装没注意到顾西欲言又止的胆怯模样,眉眼弯弯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都是一家人,穿得随意些没关系的。既然这样,我这就随你一起去给姨母请安吧。”

顾西软糯地应了声是,低头时眸光却闪了闪。

果然如此。

那一巴掌并不是出于姐妹之情为她出气,否则她也不会对自己那般表情视而不见。合理的解释只有一种――她在试探自己。至于试探什么,为什么试探,她眼下还不得而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李氏绷紧了身子听着门外的动静,待得耳边传进女孩子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时,下意识地握了握乳母的手,交换了个眼神。

袁妈妈安抚般的轻拍李氏的手两下,在这当空,一个穿樱草色衣服,头上戴着雍容华贵的点翠步摇,身上环佩作响的十七八岁少女便笑吟吟地牵着小童进来,不紧不慢地朝上首福了福:“姨母近来可安好?”

明明是端庄中带着几分娇俏的形容仪态,李氏见了却笑得不大自然,有些干巴巴地答道:“我很好,容姐儿有心了。”

“那便好。”少女点了点头,又垂眼看向神色茫然的小童,珠贝般呈着淡粉色的指甲在顾西脸上划了划:“不过,听说西儿前些时候染了风寒,还病得不轻?”

“如今已然大好了。”顾西被这修长的指甲戳得有些不舒服,但仍忍着不适,谁料李氏竟从座椅上三步两步走过来,随口答了一句就将她拉回了怀里,神情戒备得像一只护犊子的母兽。

姜晴容见状皱了皱眉,旋即垂下眼,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到底还是身子弱,说起来谦哥儿和西儿都是一般大的年纪,他却打小壮得跟牛似的,别说是风寒,连个咳嗽都不曾有,西儿到底是身子太弱了,怎滴三天两头就生病……”

谦哥儿?难道是……

顾西抬眼去瞧李氏的神色,后者方才脸上的戒备果然已经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惶惑和一闪而过的无助,脸色甚至隐隐发白。

她不由眯了眯眼睛。

能瞒着一个庄子的仆役把她当作男儿养到这么大,李氏的面上功夫不会浅到哪里去。可从这个姜晴容一进门开始,李氏的反应就不大对,眼下不过提了提那位“狸猫”就神色大变,甚至看向姜晴容的眼神里还有掩不住的畏惧……

李氏记挂亲生子是理所当然的事,顾西在意的是:她到底为什么要怕姜晴容,一个十八岁的未出阁姑娘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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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假寐

或是因为有她在场,李氏和姜晴容一直没聊什么要紧的话。嘘寒问暖的客套话落在情分并不重的姨甥身上显得有些虚伪和不着边际,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往嘴里塞葡萄的顾西注意到姜晴容的眼神几度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吃完最后一颗识趣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冲着李氏撒娇道:“母亲,我困了……”

“好,袁妈妈,送西儿回……”话说到一半,看到窗外高悬的日头又止了声,“今儿暑气又重起来了,罢了,就在暖阁睡着吧。”

姜晴容皱了皱眉头,但见顾西歪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背着她直打了好几个哈欠,到了嘴边的反对的话就咽了下去。

罢了,眼下顾西不过是个连身世都不知道,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小孩子,睡暖阁也不是她提出来的,她这样防备,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袁妈妈领着小孩进了暖阁,帮着脱了鞋袜和外衣,又吩咐了丫鬟把库房里剩下的冰块匀一些过来,自个儿亲自扇着风,待得把旁人全遣散过后,回头一看,却见小童已经抱着小被子睡得正香,嘴里似乎还小声说着梦话,不由半是宽慰半是无奈地摇着头。

不知道最好,否则看清了外面那些披着人皮的腌臜玩意儿的真面目,怕是要吓坏了。

这样想着,心里到底放不下外面的情势,便搁下扇子出去小声向李氏禀报:“少爷已经睡下了,想是上午玩累了。”

“由着他去吧,小孩子家家多睡些才是寻常。”李氏说着,脸上不由露出了宠溺的笑。

说完这句厅堂里就沉默了下去,姜晴容看着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发凉地开口:“姨母倒是体贴,只不过,怎么也不问问谦哥儿最近的情况?”

“大小姐方才不是说了吗?哥儿身体壮实的很,连咳嗽都不曾有,做……姨母的,知道这些就成了。”李氏闻言目光复杂地垂下了头,旋即轻描淡写道。

“哼。”姜晴容冷笑出声,对她的回答似是十分不满:“姨母对谦哥儿的关切委实太片面了些罢,看着还不若西儿了。谦哥儿可不止是身体好,而且六艺样样精通,如今还做了皇子的陪读,和宫中的贵人同吃同住,等到他过了八岁的生辰,陛下就会赐予世子之位……这些,姨母就不关心吗?”

“有侯爷,夫人和大小姐的悉心照料,谦哥儿自然前程似锦青云直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小姐将来有得力的兄弟帮扶,也是顶好的一桩事,我看在眼里也是高兴的,不过这些都是国公府的家务事,我只是一个外人,纵是关心,也仅限于此,与这福缘是半分不相干的。”

李氏态度很是谦卑恭敬,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没有攀高枝用身世拿捏国公府的心思,坚决地表了态,姜晴容听在耳里却一阵烦闷。

前世她确实担心过这个问题,但重活一世,她早就把李氏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知道纵是给了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拿这件事要挟自己,所以她眼下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现在不但不是要小李氏和姜谦撇清关系此生不相见,而且是想提醒她,他们这层割不断的母子血缘。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危机掐死在摇篮里。

“可若是有人挡了这福缘呢?姨母你可会帮着谦哥儿?”她眯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小李氏。

“你这话的意思是……”

“七年前的事,姨母可曾告诉过西儿?”

原来是为这桩事。

“没有。”她毫不犹豫地答。这种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是催命符的事情,她怎敢轻易启齿?

“那便好。”再一次得到确认,姜晴容的神色又松快了几分,旋即黛眉又轻轻聚拢,摆出威严的表情,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我希望她这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倘若姨母做不到,我便只能采取最保险的方式了。”

最保险的方式……

李氏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这是,什么意思?”又压低了声音道:“西儿她,可是你的胞妹啊!”

“这我当然知道。”姜晴容终于看到李氏有了剧烈的神色波动,心下的把握又大了一分,面上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只是侯府如今家大业大,世子之位又是板上钉钉的事,圣旨一旦下达,若传出任何血统方面的丑闻,那都是欺君之罪。我的意思是,纵然爱护这个妹妹,她的命在一大家子的命面前,也仅仅是区区一条命而已。姨母,你懂吗?”

李氏沉默了下去。

“当然,只要姨母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当然就不会对她下手,毕竟,她也是我唯一的胞妹,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伤她分毫。”她的声音又软和下去,笃定的保证信手拈来。李氏瘫坐在檀木椅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一出顾家上房的门,姜晴容就收起了笑容,柔荑掐了掐笑得生疼的脸颊,轻啐了一口。

只不过是母亲娘家一个卑贱的庶女罢了,她堂堂千金之躯竟然要在这里百般试探拉拢,真是掉价。

不过倒也难怪母亲看重这个庶妹。这两个李家的女人,简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情——软弱无能,孤高傲物,偏又带着无用的善良,真是让人不知该爱还是恨。

母亲李氏如今因为养了一双好儿女备受贵胄人家的称赞,却偏生挂记着这庄上的小贱人流水似的往里送东西,像是生怕人家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似的。而这个姨母小李氏,更是糊涂的厉害。亲生儿子眼下步步青云,她不想着攀附依存,也不想着牢守秘密保他一世富贵,却为了一个不是从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外甥女处处计较内疚不已,还生怕别人对她不利……

她想起自己刚才许下的“不会伤她分毫”的承诺,冷冷笑了笑。

骗三岁小孩的把戏,那个小李氏竟然也相信。她眼下是不着急且也没想到合适的法子,待得时机一到,留那贱人性命才怪!

而此刻的暖阁中,睡得四平八仰看起来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小童却不知何时缓缓睁开了眼睛,伤神地揉了揉眉心。

本没想在这里听墙角的,奈何李氏要将她留下。这下可好,害死原主的凶手都浮出水面了,那,她要不要帮人报仇呢?

真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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