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大明我做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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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恶少
模糊的意识在一点一滴地凝聚,后脑勺那种钻心的疼痛也开始缓缓褪去,梁铮不知自己是否清醒,可是他依然能够清晰地听到耳畔传来的点点人声:
“少爷……少爷?”
声音粗犷,却带着说不出地焦虑。
是谁?
一个模糊地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中,梁铮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炫目的光芒瞬间刺入了他的眼瞳,这种突然的明暗刺激,甚至他有那么一瞬间看不清楚什么东西,过了半晌,当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梁铮才发现自己的眼前蹲着一位面容粗豪的虬髯大汉,瞪着铜铃一般地虎目,正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见他醒来,这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少爷,你终于醒了!”
“你,你是……”
“你不认得老奴了?”大汉愣了一下,顿时又紧张起来,“坏了,看来定是打坏脑子了,都是那个贱人!少爷放心,老奴这就去把她碎尸……”
“你,你等一下……”梁铮连忙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什么少爷,什么贱人?这到底……”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发现了问题的核心!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房间,纯白的床帐,摇曳的烛光,程亮的铜镜,石雕花板的屏风,紫檀架上搁着大观窑的大盘,粉彩镂空的转心瓶,一侧的花梨木的大理石案上磊着各种宝砚、笔筒、古籍……
总之,这个充满着中式古典韵味的地方绝不是他的宿舍!
明明自己只是因为通宵上起点看小说,结果不小心在宿舍的电脑桌前睡着了,怎么醒来后就到了这个地方?
难道自己穿越了?
“少爷,你究竟怎么了啊?我是管事苏清和啊,你当真认不出了?”虬髯大汉依然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眼里流露出的紧张与惶急根本不像做戏。
看来自己是真的穿越了。
梁铮深深地吸了口气,迅速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苏……管事。”他试探着用对方的语言方式向大汉发出了疑问。
作为网络小说的爱好者,梁铮对于穿越这种事自然不会陌生,虽然这种一觉睡醒就穿越的展开有点太乱来了,不过既然穿越了,那么首先还是想办法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吧。
所以……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哎呀,我的头。”梁铮下意识地试着抬了一下头,却忽然一阵钻心地疼痛袭来,顿时一阵晕眩难忍,就连周身四肢也仍是软绵绵的半点力气也无。
“快躺下别动。”大汉连忙制止,“糟了,看来少爷一定是被那贱人打坏脑子了……”
“对了,你刚刚一直喊的贱人是……?”
“就是那个……”大汉说道这里,粗豪的脸上忽然显出了些许不自然地表情,“少爷今天‘请’回家里的姑娘……”
“我今天请回家里的姑娘?”梁铮一怔,心下隐隐觉得似乎十分的不妥,但一时也说不上来。
“呃,那个……这个……”大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支吾了半天,才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啊,是了!少爷只是请她来家里吃茶聊天,谁知那小蹄子不识好歹,竟然出手伤了少爷,也不想想少爷能看上她,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少爷你别担心,人我们已经拿住了,老奴这就送她去见官,保管……”
“行了,你别说了!”梁铮连忙打断。
从对方的字里行间的语气,以及那种微妙的表情,他已经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原委。
看来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个纨绔子弟,正在进行“月黑风高,星夜无光,孤独无助的少女,墙上的黑影越来越大,女孩的惊叫却怎么也传递不出”的剧情事件时,遭反抗的女孩一棍子敲死了,然后自己正好穿越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什么糟糕的穿越模式?难道是我剧情打开的方式不对?”梁铮真的很想捂脸。
不过显然现在不是吐槽这种事情的时候。
“你说那个姑娘已经被你们拿住了?”梁铮定了定神问道。
“不错。”苏清和赶紧说,“少爷你放心,我们这就送她……”
“别了。”梁铮赶紧摆摆手,暗自擦了一把冷汗,“既然我现在没事了,就让她走吧。”
苏清和:“……?”
“……嗯?怎么,你没听到我的话?”眼见得对方如泥塑木雕般地呆然瞪视着自己,脚下却仿佛生了钉子般,一动不动地矗立原地,梁铮不禁奇怪地追问了一句。
“不不不……我这就去。”
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苏清和一边答应着,一边转身欲走,却在迈出第三步地时候又犹豫地回过头:“少爷,请恕老奴多嘴——真让她走?”
“嗯,真让她走。”
“那……要不要过了三更再把她抓回来?”
“不需要!”梁铮觉得自己的后脑一定挂出了巨大的汗珠,“事情办完了马上回来,我还有话要问你。”
自己这个身体的原主,究竟得有多恶劣啊!
“是是是。”苏清和这才一叠声儿地答应着走了出去。
只是心中却陡起疑云:
少爷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
半个时辰后。
书房里,斜倚在书桌前的梁铮,傻眼似的看着眼前躬身谨礼的苏清和,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是说现在是崇祯十年,而这里是永宁城?”
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以“被袭击之后忘了很多事情”为由,通过一连串地旁敲侧击,他终于向苏清和弄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时代背景。
现在是崇祯十年,也就是公元1637年……
虽然在大学的时候自己专攻的是中文系,但梁铮对于这个时代还是知道一点的。
此时的大明王朝尽管已是风雨飘摇,外有清兵叩关,内有闯贼侵扰,更兼天灾频仍,却依然在风雨中顽强地前行着。
所以真正令他傻眼的,是“自己”的身世。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梁铮,父亲梁远智是原蓟辽都师袁崇焕手下参将,袁崇焕被凌迟处死后,因不满朝廷,这才告老还乡。
只是回到家后才发现,自己常年征战在外,儿子早已长大成人,但平日缺乏管教,一味游手好闲,处处惹是生非,斗鸡、吃酒、遛马、赌骰……把家竟翻了过来,也没人敢管。
梁远智头疼不已,只得强压着他读书,勉强混了个诸生,本想他有了功名在身,能从此修身养性,不料年前远智病逝,这梁铮没了管束,反而愈发无法无天起来,四处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竟成了这永宁城中天字第一号的纨绔恶霸。
“我真的是够了!”
在听完苏清和遮遮掩掩地讲述“自己”的种种光荣事迹后,梁铮用力扯住了自己的头发。
“少爷?”苏清和很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少主。
什么叫“我真的是够了”?
少爷怎么会说这么奇怪的话。
这苏清和本是梁远智身边的亲兵伍长,远智为人端方正直,一向爱兵如子,他辞官归隐时,众亲兵不忍离弃,遂随他返乡,全做了梁府的家将,而苏清和也理所当然地成了梁府管家。
因此,苏清和对梁家可算是忠心耿耿,自己这位少主行事乖张,他又何尝不知?只是多方苦劝却总不见成效,只能摇头叹息;然而看到少主人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便又开始担心起来。
“呃……那个……哎呀,我的头好痛!”梁铮心念电转,立刻做出头疼欲裂的样子。
“少爷你好好休息吧。”苏清和赶紧说道,“养好了身体,才能应付一个月后武大人的课考啊~!”
“哈?”
※※※
当夜,夜空晴朗,星月满天。
没有风,听不见风动树叶的轻响,也听不见远方云雀的微吟,天地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已沉入了梦乡。
然而躺在床上的梁铮却是辗转反侧,思潮起伏。
居然让我穿越成了“田伯光”……
但是既然已经穿过来了,那么就只能在这里好好的生活下去。
毕竟穿越这种事情是单程票——你见哪个没有“系统”和“金手指”加身的穿越者能回去原时空的?
而要想好好生活下去,就得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份不会穿帮。
那么一个月后的“武大人”的校课就极为重要。
这位“武大人”……梁铮已经向苏清和打听清楚了,就是永宁县令武大烈,他和自己的父亲梁远智是八拜之交,父亲临死前托孤给他好好照顾自己。
所以他才每个月都要来考校自己的功课。
而且他还打听清楚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原来的“梁铮”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却很有点小聪明,每次课考都能勉强过关,可自己……
而且县令可不比苏清和这样大兵出身的人好哄,在他面前装头疼的招数未必好使。
所以……
梁铮披衣起身,看着书房里琳琅满目的书籍,暗暗握紧了拳头!
不就是《四书五经》吗?不就是八股文吗?
自己堂堂一个中文系的研究生,还有一整个月的时间,不信就拿不下它!
第二章 红袖添香
时光如水,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个月以来,虽然“凿壁偷光”倒不至于,但梁铮也总算是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头悬梁锥刺股”……
而且完全没有任何“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待遇。
说到这个,他就不能不对自己的那个便宜老爹发出呆然的叹息——不愧是袁门虎将,铁血治家的风格在他的手上发扬的淋漓尽致,家里全是大兵出身仆役、家丁,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就连本该莺莺燕燕的梁府后院都充斥着这些人。
“老爷这么做,是怕少爷耽于女色,荒废了学业,所以把府上的丫鬟们都遣散了。”
对于这一点,苏清和在支吾了半天之后,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不过他的眼神和潜台词,梁铮还是听懂了——不就是怕买了丫鬟会被“我”祸害吗?
但就算这样!
要不要连府里养的猫都是公的啊?!
这就很微妙了……
不过也有值得欣慰的事……
那就是这一个多月的用功,全都看在了苏清和的眼里。
“少爷自从挨了那一棍,虽然说话还有些疯疯癫癫的,但性子可沉稳多了,也知道用功了。”每次从梁铮的房前经过,他都要如此感叹一番。
甚至为此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还多次虎目含泪地仰天祷告:“老爷啊~您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
……
总之,这一个月的时间并没有白费,至少如今的梁铮,无论从语言习惯上,还是生活习惯上,都已经基本适应了自己新的身份,并且在他走出梁府大门的时候,对于即将到来的课考也有了六成的信心!
只是也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县衙……该怎么走?
再回府去找人带路吗?
算了,路上随便找个人问问就好……
想到这里,梁铮不由得看了看四周。
如今的河南虽说小灾不断,但远没到崇祯十二年那种恐怖的程度,永宁县外虽然灾民遍地,但城中还是一派平和的景象,更何况今天是二月二的庙会,永宁的街市熙熙攘攘,商贩们错三落五地沿着青石条的街道连绵起市,两侧杂耍的、打莽式的、捏面人的、算命的、滩簧、锣鼓、评弹……夹着小贩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吆喝,喧嚣连天,热闹非凡。
他信步走到一个卖梨的摊贩前,冲着老板揖了一礼:“劳驾,请问……”
只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老板“霍”地一下抬起了头,用力之大甚至让人不得不怀疑会不会把脖子扭断。
然后他就瞬间瞪大了惊讶的眼睛。
只是从惊讶到惊恐不过只是一秒钟的事,伴随着一声变了调的“梁公子出门啦~~~”的惊呼,那老板如见鬼神般“哧溜”一下不见了踪影!
“这,这是……?”梁铮不禁凝固当场。
然而更令他傻眼的,仿佛蝴蝶效应一般,随着梨摊老板的失踪,整个庙会场子像是瞬间炸了锅一般,卖小吃的不要了摊位,打把势的不管了场子,说评书的丢了快板……如蚁般地游人、商贩竟在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的水果、菜叶、杂物……还有一个不知所措的男人怔在那里。
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知道迄今为止自己被誉为“永宁一霸”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但这种有如“能止小儿夜啼”的情况还真是没想到啊。
梁铮这样想着,正满心挫败地只能回府问路之时……
突然!
他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因为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还有那么一位打着伞的白衣少女正款款走来!
一步、一步……
像是走过了千年的时光……
阳光,在眼前飞速退散,满地的狼藉也不再是嘲笑,望着那步履坚定的少女,梁铮简直都有些感动了……
太好了!
总算还有一个人没有被自己“永宁一霸”的名头吓跑。
自己的名声还不至于到万人空巷的地步!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一个健步冲到了女孩的面前:“劳驾,请问……”
然后,两个人之间的世界就仿佛时间定格一般地停滞了。
因为梁铮赫然发现……
对方原来是个瞎子,她的眼睛根本看不见。
可是自己刚刚说话的声音她却听见了!
于是……
“呀~呀啊啊啊啊~~”
女孩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跟着两眼一翻,两腿一蹬,直接晕倒在了地上。
梁铮表情呆滞,脸色却丰富多变,片刻间就经历了一番赤橙黄绿蓝靛紫的轮回,最后彻底定格为黑色。
“算了~!清者自清。眼下还是先应付武大人的课考要紧。”
梁铮暗暗地对自己提高了鼓劲的声音,一边踱回府招了两个家丁带路,一路赶到了县衙。
只是这一耽搁,赶到县衙的时候已过了午时,刚进了大门,一个马脸的汉子就迎了上来:“我说梁公子,你可算来了。县尊大人已经问了几次了。”
他叫柳昂,乃是县衙的捕快班头,与梁铮过从甚密,二人一向吃酒、逛窑子无所不至,是以见他迟到了这许久,连忙压低了嗓音提醒道:“可仔细着点儿,大人自从进京叙职,回来后一直心境不佳。”
梁铮不禁心头一紧,当下也不敢多言,匆匆跟着柳昂绕至后衙门,堪堪进了书房大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冷哼,跟着一个威严雄浑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听说你今天又当街调戏民女,还把人家逼得昏死过去了?”
梁铮顿时满头黑线。
却听那声音又道:“我平时怎么劝你来着?让你收敛一点,少造点孽,若不是永宁这一亩三分地你世叔我还说得上话,你都死多少回了?”
其词若有憾焉,其情却深挚矣,这字里行间的深意,梁铮如何听不出来?
因此他只是张了张嘴,却终于还是垂手不言。
没想到这个武大烈对我居然还真不错……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抬起眼睛,悄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头戴展翅乌纱,身着绿底镶边鸂鶒的补服,形容清瘦,嘴角两道深深地法令纹,八字眉下一双黑瞋瞋的瞳仁却闪着深深地忧思。
梁铮忍不住心头愕然,不知他究竟在烦恼什么。
难道是为了自己的事?
但是不应该啊,自己这“永宁一霸”的名头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说烦恼这个,那还不是没个头了?
果然,武大烈很快就转过了话题:“闲话不说,我来问你,这阵子的功课如何了?”
“功课不敢拉下,已经把《论语》和《春秋》读完了,四书也通一遍。”梁铮连忙回答,心头却是难免紧张。
这一个月的临时把佛教般地魔鬼特训,事到如今他也才只有六成把握,若是武大烈题出的偏,那恐怕还真答不出来。
“你少给我装!”武大烈冷哼一句,“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我还不清楚?吃酒斗鸡你是样样在行,读书文章你就一窍不通,平时为了让你多读点书,苏管家跟求什么似的,别以为这一个月我在京里就什么也不知道!”
说到“在京里”三个字,似乎触到了某种深层的回忆,武大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渺。
不过最终,他还是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你既敢夸口‘通读’,那今日就以‘不王不寇,智者成仁’为题,给我做一篇策论出来。若是答的不顺,仔细我捶你的肉!”
话一出口,却不禁有些后悔。
自己此次进京叙职,碰到了任兵部尚书的恩师杨嗣昌,得知朝廷近日就要委他兵事,然而对于时局,他却一直举棋不定。
原因很简单,如今的大明,正处于内忧外患的泥潭中:清军多次入塞,威胁京师;而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几十万“义军”在中原流动作战,更是朝廷腹心之患。
朝廷两头用兵,常常顾此失彼,军饷也捉襟见肘,因此如今到底该怎么做,先外还是先内,还是内外兼顾?他一直拿不定主意。
武大烈进京的时候,杨嗣昌就曾问计于他。只是武大烈自己也呐呐地说不出个道理来,回永宁后,他一直就是在为恩师的事忧心。
刚才心有所感,随口说了这句,但这个连当朝的尚书大人,自己的恩师杨嗣昌都不知何解的题目,用来考一个在他眼里不学无术的梁铮,似乎也太强人所难了点。
只是话既然已经说了,一时也不好改口。
“罢了~!”武大烈心中暗想,“大不了放宽点审卷也就是了,待会若是铮儿做的不好,随便骂他两句,换个题目也就完了。”
然而半个时辰后。
“这,你……”
拿着梁铮洋洋洒洒两大页的文卷,武大烈却只能让手彻底僵在空气中,把视线在眼前的少年书生和试卷之间来回切换,仿佛不认识了一般。
因为梁铮破题的点竟然是——
“平寇三策”!
第三章 学霸梁铮
“世叔既出了策论,晚辈以为还是以当前的时政为破题点的好。”梁铮揖了一礼,道,“譬如眼下国家虽然乱象频仍,但晚辈以为,若是理清了头绪,倒也不难解决。”
武大烈目光一缩:“不难解决?你才读了多少书,竟敢口出狂言?!”
“不不不,世叔且听我把话说完。”梁铮赶紧道。
“你说!”武大烈沉声喝道,“说的不好,可得仔细着。”
“是。”梁铮道,“其实我这篇策论,归纳起来就是三点:一、攘外必先安内;二,足食然后足兵;三、保民方能荡寇。”
“……说下去。”武大烈不由自主地稍稍前倾了自己的身体。
梁铮:“而今天下大势,烽火现于肩臂之外,乘之甚急;流寇乱于腹心之内,中之甚深。而外患虽然不可图缓,但内忧却流毒于心。所以因先与满清和谈,稳住京师的局势,专心致志、一鼓作气的剿灭中原流寇。”
也就是说,现在的大明王朝就好比一个病人,而京师就是这个人的“心脏”,边关诸镇是“肩臂四肢”,他四肢疼痛,又有心脏病,那怎么办?自然是先治心脏病。
“不割地,不称臣,不纳贡,不议和,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固然很好,事实上明朝的对外政策也一向强硬,但刚极易折,因时制宜,才是外交永恒的真理。
如今内忧外患,再不议和,两头用兵……第三帝国何等强大,最后不也死在这一条上?
再说,议和只是暂时的妥协,等解决了内患,腾出手来再收拾皇太极不是一样?
当年唐太宗也和吉利可汗议和过,可最终奋发图强,结局呢?不可一世的吉利可汗最终自己都做了阶下囚。
不过,如今朝廷东林党强势,盲目讲究文人气节,硬脖子的多,肯变通的少,想实现这一条可不容易。
武大烈:“那第二呢?”
梁铮:“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事一开,打的是金山银山,米山面山,唯有足粮足饷,方可将士用命;如此何愁盗患不靖,宇内不清?”
明朝自太祖朱元璋以来税赋极低,两头用兵,加上连年天灾,赈灾、军饷这都需要钱,没钱,士兵们自然不乐意给朝廷打仗,既然这样,干脆与满清讲和,把兵力都集中到中原剿匪,粮饷就只需要顾着一头,少了一块支出,钱多了,自然士兵们就肯拼命打仗了。
武大烈:“……那么第三点呢?”
梁铮:“流寇之所以难剿,皆因携裹作祟,遂成顽疾之势,以至越剿越盛;故剿匪之战,因以安民为主,剿抚并用,十面张网。”
古代的流寇作乱,核心都是暴徒,这些核心暴徒没有安定居所,没有粮食,他们需要补给,不但是粮食、财务、物资还有兵源!
他们怎么办?他们的办法就是携裹贫穷地区大量百姓烧杀富裕地区,让富裕地区的百姓也家破人亡。
而朝廷没钱安抚,没办法赈灾,就会让他们觉得朝廷抛弃了自己,这种不认同会慢慢的扩散到对朝廷的不认同,于是他们也反了。
但这些人只是一时过不下去才反叛,决心并不坚定,大明立国已有二百多年,根基深厚,已经得到了天下的认同,寻常百姓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谋反?
所以剿匪首要的是加强城防,先保证流寇不会破坏别的城市,这样别的城市的居民能够安居乐业,就会觉得朝廷没有放弃他们,自然不会跟着流寇作乱。
这就是“保民方能荡寇”。
另外,剿匪不能跟着那些流寇的屁股去追,而应该调动大军,把流寇都关在几个地方,然后逐渐收网,那么流寇就都没了。
这就是“十面张网”。
这样流寇没办法冲进城里,物资得不到补充,兵源得不到补充,等于断了根基。
而剿抚并用的方针,“剿”是指严厉打击匪首逆渠——也就是核心暴徒,“抚”是指对于被携裹的流民则以安抚为主,这样那些反志不坚的流民就会“反正”,剩下几个匪首逆渠就容易对付了。
武大烈听到这里已是彻底没了声音。
自己这个世侄,平日里纨绔不羁,想不到还有这种见识,竟然想得这么深,看得这么远。
自己和恩师都想不透的事情,他竟然在一篇文章中洋洋洒洒,条理清晰地就摆出来了?
只是梁铮却不知道对方的心思。
见自己说完了,这位威严的“世叔”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因为其实这“平寇三策”,与武大烈出的题目——“不王不寇,智者成仁”,其实是已经偏题了。
“不王不寇,智者成仁”他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破题,只是听到了其中一个“寇”字,所以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而且这三点并不是他自己独立想到的。
这种策略都是后人总结出来的,在后世网络信息发达的时代,这种资讯自然一查一大把。
梁铮也是在平时上网的时候看过一些,这才有了印象。
不过这种文不对题的回答,会不会换到一顿板子,他可是半点信心没有。
…………
………
……
沉默!
无声的沉默中,武大烈只是用还算平淡的并且勉强算有感情的表情,注视着梁铮的脸,仿佛要盯入他的骨髓一般。而让尴尬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无限地蔓延……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终于,武大烈紧抿成“一”字的嘴唇张开了稍稍地缝隙:“今天的课考就到这里,回去还得加紧用功,知道不?”
梁铮长长地舒了口气:“看来是过关了。”
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这篇策论,最后竟然出现在了杨嗣昌的案头。
“唔……攘外必先安内……十面张网……!”
尽管已是深夜,然而北京城兵部尚书杨府中,杨嗣昌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武大烈快马加鞭送来的文章,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
相反地,他的眼神反而越来越亮。
自己怎就没想到呢?
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案卷下的署名,目中灼然生光:
梁铮……
这个人倒有些意思。
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四巡抚分剿,而专防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巡抚分防而协剿,而总督、总理二臣随贼所向,专司征讨!!
“如此‘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何愁匪患不靖,宇内不宁?!”
想到精彩之处,杨嗣昌竟是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在书房中踱着方步。
“我说老爷……”杨妻撑着朦胧的睡眼,勉强披衣起身,温言劝道,“夜这么深了,你怎么还不歇息?”
“休息?我这哪里还睡得着啊!”杨嗣昌兴奋得满脸红光。
“怎么,老爷你遇上什么好事了?”看到丈夫老脸上漾起的亢奋,杨妻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岂止是好事可以形容,简直是醐醍灌顶,拨云见日啊!”杨嗣昌挥舞着拳头,简直比打了鸡血还要激动。
只是这莫名其妙地言论,却让杨妻听得云里雾里,实在想不通,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愁眉不展的丈夫今儿是怎么了。
然而夫妻几十年,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位枕边人了,知道对方必定是解决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心事才会这样,也着实替他高兴。
只是……
“叩——叩——哐——”
府外的大街上,隐隐传来的梆子声,却揭示着已日近三更的事实。
“便是再有天大的好事,也是身子要紧。”杨妻打了个呵欠,“早点睡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早朝?”杨嗣昌大笑着摇头,“备轿,我要即刻进宫面圣!”
“哈?”
……
《明史》卷二五二,列传第一四○——《杨嗣昌传》记载:
……兵部尚书张凤翼死后,皇帝环顾廷臣没有可以担任此职的人,就起用在家居住的杨嗣昌……皇帝问他对策,杨嗣昌以“四正六隅”之说与皇帝对奏,锐意改革,皇帝更加认为他有才能。每次对答必定在一个时辰以上,杨嗣昌的报告请求没有不同意的,甚至惊叹:“遗憾的是没有早点起用爱卿。”
第四章 永宁惊变
而梁铮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在当朝大佬的心中挂了号,更不知道他的策论都到了崇祯皇帝的龙案前。
此刻的他,正站在永宁城外,对着四面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发表着他感人肺腑的演说:
“诸位父老乡亲~!”梁铮做了个团团地四方揖,“天道无情,灾祸连连,去年十二月至今,滴雨不见,而今年开春以来,水、蝗、旱,一岁之灾者三,川泽皆竭,岁乃大饥,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
梁铮一边说着,一边悲戚万分地捶胸顿足。
他是真的痛心疾首——因为半个月前,自己出门那会“万人空巷”的场面。
所以为了改善自己的名声,他便着家将在城外设下粥铺,赈济灾民。
崇祯年间,天灾频仍,而河南就是重灾区之一。
《豫变纪略》曾描述过其中的惨状:
“……十二年大旱,川泽皆竭,禾之未收者半,民间遂歉……人益不敢粜谷,谷以踊贵,米、麦斗值钱三千,禾二千七百。人相食,有父食子,妻食夫者。道路无独行之客,虽东西村亦不敢往来。其颠顿死于沟壑者,群聚而到割之,顷刻而骨骸相撑矣。”
而如今虽然还没到崇祯十二年那种“人相食”的地步。然而持续不断地小灾,也使得永宁城外变成了人间地狱,无数饥民啼饥号寒以泪洗面。
只是……
他原想着面对这么凄风惨雨的难民,自己这么“圣母”地举动,总该被接受,总该让大伙儿稍稍改变一点对自己的看法了吧?
可没曾想粥铺开了三天,竟然一粒米都没施出去。
“这怎么可能?”
对着垂头丧气地向自己禀报噩耗的的小厮,梁铮这样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啊,”小厮一脸无辜,“明明对面李员外家的粥铺天天挤破了棚子,粥都不够施……”
一句话直接把梁铮噎得怔在了那里。
就算自己的名声不好,但这可是施粥,那可是灾民!哪有难民给吃的还不要的道理!
看来定是这些小厮没有尽心尽力!
前几天,苏清和带人南下广州,说是有急事待办,如今留在梁府的这些小厮都是新买的半大的孩子,果然一个也靠不住,看起来还是得自己亲自出马才行!
梁铮暗暗打定了主意,这才亲自前来“劝赈”:
“我梁某身为河南的一份子,实不忍见此人间惨事,故今日在此设下粥铺。”梁铮指了指自己的身后,“我向大伙儿保证,既然大家背井离乡到了永宁,就算是到了家了!”
他说着,露出了天使一般地笑容:“饭管饱,衣管暖!只要有我梁某人在的一天,就绝不会让大伙儿挨饿受冻!”
然而一分钟后,天使的笑容开始逐渐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如此感天动地的演说,四周的难民却还是犹犹豫豫的看着自己……
只是静静地站立着,仿佛钉子般地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我的演说不够感人?我的眼神不够诚挚吗?
身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灾民,请不要肆无忌惮地违反灾民的固定属性,马上感恩戴德地冲上来哄抢才是你们现在该有的反应好吧?
梁铮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伸手招过人群最前边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
“小妹妹~饿坏了吧?”他干脆直接把粥递到她面前,“拿着,喝吧……这可是上好的大米粥,插筷子不倒~!还有这衣服……”
梁铮又顺手递过一件衣物:“全都是给你的~!”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这个,那可是传说中的“永宁第一恶少”,会有这么好心吗?
她这样想着,然而过度的饥饿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何况李员外家的粥铺人太多,粥都不够分,何况她年纪也小,一直抢不过别人,而且人家今天还没开张,加上梁铮孜孜不怠地劝说,和近在眼前,热气腾腾的米粥也的确诱人。
小女孩不禁咽了口唾沫,绞在身后的小手终于松开了……
有一就有二,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明显地放弃了犹豫与迟疑,看着自家粥铺前排出的长队,梁铮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尽管对于“永宁第一恶少”的恶名而言,这一次两次的慈善事业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但毕竟是一个好的开始,只要能长期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自己能摘掉这块金字招牌的。
只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才仅仅只过了一天……
“少爷~!大事不好了!”
随身的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书房,险些把正打算出门的梁铮撞了个满怀。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他不由皱着眉头问道。
那小厮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略定了定神,这才说道:“今儿早间,我正在铺子里施粥,突然来了好些个灾民,二话不说就把铺子围了起来。”
“哦?”
“当先一个领头的名叫刘二娃,满面急怒,说早上喝了咱家的粥,结果……结果……”
那小厮说到这里突然没了声音,刚刚平缓下去的神色也又一次重现了最初的惊恐。
“结果怎样?”梁铮只得追问了一句。
那小厮瞪着险些脱窗的眼睛,连咽了好几口唾沫,道:“两腿一蹬,死了。”
这句话说的极轻,然而梁铮听到此处,却如同心头走过一个焦雷,瞬间石化。
自己的粥,竟然喝死人了?
这怎么可能?!
自己好好地派粥施粥,不就是想改变一下形象嘛,这种剧情的转折是不是也太神了点?
“这是你亲眼所见?”他急忙问道。
“那,那倒不是。”
“既然没有亲眼所见,怎么知道那人就是喝了咱们的粥死的?”梁铮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质疑的语音。
“可,可是……”那小厮道,“那个刘二娃我却认得,的确是早上到咱们铺子里来领粥的,因为他比别人多要了一份儿,我起初还不肯,和他吵了几句,所以特别有印象。”
“那也不能证明他爹就是喝了咱们的粥死的啊。”梁铮说。
“可那刘二娃口口声声,说自己之所以多要一份儿,就是给他爹要的,他爹腿脚不好不能亲来,而且一口咬定就是咱家的粥药死了人,如今他正在衙门里告呐,柳捕头人都到了门外了,请您马上过去……柳,柳捕头?”
后一句话却是对着门口说的,梁铮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次发现原来柳昂竟然已经到了房中。
那柳昂和梁铮素来交好,当日武大烈考校梁铮功课,还是他带的路,原本每次来这里,二人都是吃酒聊天好不惬意,只是这才过了几天,自己再来竟是为了拿他,如今见梁铮定定地看着自己,不觉很是尴尬。
“咳咳。”柳昂掩饰性地咳了几声,“公子,武大人让我和你说,以前你再怎么胡作非为,他都有法子保下你。可这一回不同,这一回闹出了人命……事儿太大,他只能秉公办了。还说……还说……”
“说什么?”梁铮目光一跳。
“说此事若真是你做下的,赶紧收拾点东西逃命去吧,他让我就当没拿住……”
“你替我谢谢世叔好意。”梁铮冷冷一笑,“不过可惜我梁铮就偏不是个怕事的,也不愿这辈子以后都得东躲西藏地过日子。况且我还想看看,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诬告于我,若是告不成,我还要反告他个以尸讹诈呢!走,上衙门去!”
第五章 公堂风云
“威~~武~~!”
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是严丝合缝地青砖地面,两侧一溜烟排开皂衣衙役如钉子般地一动不动,手中的风火棍在地面上顿出宣威赫赫的气势。
当梁铮走进县衙大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说实话,这种场面在电视上他是见得多了,但直到如今身临其境,那一份凝重与威严还是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由得扫了一眼堂前用破席包裹着的,只露出一双泥泞烂脚的尸体,还有尸体旁跪着的那位身材欣长,哭得撕心裂肺呼天抢地的灾民,蓬头垢面,衣着褴褛,见到了自己,一双浑浊的眼睛竟是瞪出了血丝。
“你,你这恶少!还我爹命来~!”他蓦地一声大喊,不顾一切地就冲上来撕咬,幸亏被衙役们止住了。
梁铮却是眉头大皱。
毫无疑问,这个人自己并不认识,大家无冤无仇的,为什么他就一口咬定是自己药死了他爹呢?
这难道又是“前世”给自己发的“福利”?
可惜苏清和南下去了广州办事,否则他若是有在,或许还能问出个所以来,可眼下……
正想着,堂上“啪”地一声巨响,原来却是武大烈已经坐到了那明镜高悬的大匾之下,正瞪着一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梁铮。
“世叔……哦,不,武大人。”梁铮忙上前见礼,犹豫了一下,正要跪倒,却听武大烈道:
“你是生员,有功名在身,如今案情未白,可以见官不跪。”
他说着,一面示意梁铮站到一边,一边重新把目光集中在堂前那位灾民身上,抡起惊堂木又是“啪”地一个山响:
“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屈,还不速速道来。”
“回大人。”那灾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草民刘二娃,本是刘家村的农民,和我妹妹、还有我爹,我们父女三人相依为命,去岁我们村遭了蝗灾,庄稼颗粒无收,我们父女三人没了办法,这才流落到永宁,沿街乞讨要饭,靠着好心人的施舍周济过活。那一日我们听说城外梁府开了粥厂,可以免费吃饱肚子,我们父女三人高高兴兴地去排队领粥,谁知……谁知……”
“谁知怎样?”武大烈问。
“谁知梁公子,不知为何竟看上了我妹妹,生拖活拽地要把人拉走。”刘二娃又道,“我和爹苦苦哀求,他这才作罢。可谁曾想……他竟然是要下毒毒死我们,好把妹妹抢走!”
梁铮听他说的好像真的一样,顿时又惊又怒,一个箭步就冲了出来:“大人,这人信口雌黄,昨天我虽在粥铺,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他这一挺身,刘二娃也跟着抢上一步,哭道:“怎么没有,那会我拉着你苦苦哀求,还挨了你一记窝心脚呢。”
他说着,一边拉起衣服,果然瘦骨嶙峋的身上有个鞋印踹出来的紫印。
这一下不禁把梁铮气得险些没忍住一脚就踹了过去,想想这是公堂,这才强自忍了下来,又道:“大人,我当时在不在场,粥铺里众目睽睽,这事大人一问便知。”
“本官办案,自然有章程,没问到你就先退到一边,不许插嘴!”武大烈狠狠地瞪了梁铮一眼,一边唤过一个捕快去了城郊查问。
只是想到梁铮平素里欺男霸女,前些日子还当街调戏盲女,逼晕了她,如今一听这事儿对景,心下已信了几分,却也凉了半截。
一会又想:“远智兄将儿子托孤于我,可惜自己平素太忙,对他缺乏管教,以至于养成了他无法无天的性子来,如今竟然为了女色杀人,这……这可叫我如何是好?”一会又想:“自己派了柳捕头让你快逃,你这孽障却还要死皮赖脸地跑到公堂之上,不知人命关天,叔叔我也保不了你么?”
左思右想地也没个了处。只得冲着刘二娃把惊堂木一拍:“你说的梁公子,可是堂上这一位?”
“正是。”
“…………好,你接着说。”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的心思,见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也就揭过了不提。今天早上,我爹的老寒腿犯了,我就自己去粥铺领粥,那派粥的小子不肯,说我一人怎么拿两份儿,我们吵了几句,他才到里间给我端了两碗粥来。回去后我就先喂父亲喝粥,谁知父亲喝了半碗,突然腹痛不止,冷汗直冒!吓得我和妹妹手脚冰凉,正想背着老父去找郎中义诊,谁知父亲突然大叫三声,口吐白沫,就此去了!”
那刘二娃说道这里,似乎悲从中来,转身又趴到尸体上痛哭不止。
梁铮听到这里,忍不住又上前道:“大人!今天我一早都没出门,刚才柳捕头还是在家里寻到我的。”
“你那是做贼心虚跑回家的!”刘二娃也立刻跳了起来。
“你……这事儿我的小厮可以作证。”
“你家小厮作证?你的家奴自然向着你了。”
……
眼见得二人又要吵起来,武大烈忙命衙役把双方拉开,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对刘二娃问道:
“你说你爹是喝了粥之后腹痛不止,可有实证?”
“有的。”刘二娃抹了一把眼泪,一边递出一只破瓦罐,“这是我自己领的那份儿,我爹喝剩的半碗粥,还在我妹妹手中。”
武大烈见他们连物证都有,这一下又信了几分,又气又恨地瞪了梁铮一眼,招手唤过一个捕快去取物证。一边唤来仵作,用银针一探瓦罐,果然是黑的。
“是砒霜!”
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多时,先前去求证的捕快带了几个灾民回来,向武大烈回禀道:“大人,已到城郊查问过了,这些人都声称昨日的确看到梁公子在粥铺派粥,还和这位刘二娃一家吵了起来。”
话音刚落,那几个灾民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开了:
“不错。我们起初还以为这位梁公子好心派粥,结果他见了刘二家的妹妹,就拉拉扯扯的没个了手。”
“那女孩儿拼命躲,可他就是不放手。”
“刘二娃上去拉他,还被他踹了一脚。”
……
一时众口一词,说得有板有眼。
然而梁铮听到这里,却是蓦地镇静了下来。
这些人既然连人证都准备好了,看来是蓄谋已久……那么不用想,那位不知从何说起的“妹妹”也必定会带着下过砒霜的碗出现了。
这绝对是栽赃陷害,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位刘二娃自己绝对没见过,没道理这么处心积虑地陷害自己啊。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追究动机的时候了……
从武大烈望着自己越来越冷的眼神,他看得出对方已经信了八成。
不过这也难怪……
到了这种地步,连他自己也都要怀疑自己记忆里的昨天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换句话说,如今已是毫无生机的死局。
那么怎么办?
梁铮心念电转,开始暗暗寻思破解的方法。
※※※
又过了片刻,那位去取物证的捕快果然带着一个瘦弱的女孩捧着半碗残粥回来了。
武大烈冷眼看那女孩,虽然一般蓬头垢面,但仔细一看,却是袅袅婷婷颇有些动人心处,这一下已信了九成,叫来仵作一探残粥,果然也是银针变黑。而后取来三人户帖一看,果然是父女兄妹。
明朝户籍管理极其严格,朱元璋以“辩贵贱、正名分”为宗旨,规定天下所有的人都要入籍;户以籍定,分为军、民、匠、灶各有所属,不得混淆。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场所,除了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可以“游学天下”,普通的百姓是不能乱跑的,《大明律》明文规定“农业者不出一里之间,朝出暮入,作息之道相互知”。就是说你在你们这个乡里之类不能乱跑,外出必须有“路引”,否则就是流民,要被抓起来的。
所以这户帖,也就相当于现在的“身份证”。
“你……再验一验尸体。”呆然木了半晌的武大烈有气无力地挥手道。
事到如今,可以说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地铁案如山了,验尸不过只是例行公事而已,结局如何他几乎都能预见。
果不其然,仵作掀开草席,先检查了尸体僵硬的四肢、发黑的体表,见并无外伤,跟着用银针一探口腔、咽喉,却是瞬间变黑。
这一下谁都看得分明,实在是辩无可辩,加上平素梁铮的作为,武大烈已是信了个十乘十,也不等仵作回报,狠狠地一敲惊堂木:
“梁铮,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记敲在桌上,却更像是敲在他心里。
这个孽障,真是枉费了远智兄一番教诲,枉费了自己一番心意,平素欺男霸女,如今更是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毒杀人命!
这……这……
如何还能瞒得下来,保得下来?
但偏偏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
一阵恣意淋漓的大笑,蓦地从公堂之上炸起。
“你们这些渣渣,偷吃不知道抹嘴,做假不懂得收尾。”梁铮得意之下,连自己出现了“渣渣”这种口误也懒得修改了,“来来来,我来教你如何冤枉一个人。”
第六章 梁铮断案
“我若是你,下一回栽赃别人的时候,会找个刚死的尸体冒充,而不会找一具死去多时的。”梁铮梁铮扬起头,深邃的眼瞳此刻射出的眸光几乎可以冻结空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过刘二娃,指着地上的尸体,“你说你爹早上被我药死了,对不对?可是你自己看看……”
他说着,伸手抬了抬尸体的手脚,臂弯、脚踝等处僵硬得堪比石头,然后又问:“一个早上才死的人,尸体会是这个样子的吗?”
刘二娃兄妹猛一哆嗦,刷地一下白了脸色。
“尸僵是死亡经过一段时间,肌肉逐渐变得强硬僵直,轻度收缩,而使各关节固定的现象。”梁铮说,“一般来说,它在死后1-3个小时……也就是一个时辰左右开始出现。由咬肌、颈肌开始,或者由下肢开始出现,经过六到九个时辰遍布全身,那时候整个尸体就像现这样僵硬不堪,四肢不能屈伸,肌肉是坚硬的。你看他的颈部僵直,往左或者右移动都不太容易,手臂的肌肉触上去跟砖头一样,没有丝毫弹性,说明他死了至少六到九个时辰了。仵作大人,你说对不对?”
在古代,没有统一的验尸方法,仵作验尸通过一些尸表一些简单的特征来推断死亡的时间。
仵作一般遵循一个口诀:子午卯酉掐中指,辰戌丑末手掌舒,寅申巳亥拳着手,亡人死去不差时。
意思就是23-凌晨1点、5-7点、11-13点、17-19 点去世的人,会掐住自己的中指;凌晨1-3点、7-9 点、13-15点、19-21点闭眼的,手呈放开形状;凌晨3-5 点、9-11点、15-17点、 21-23点断气,手是握成拳的。
当然,有经验的仵作,已经会用尸斑、尸僵等现象来推定被害者死亡时间了,但在全国范围来说,那毕竟只是少数,而且当时的仵作并没有形成一个全国统一的行业,仵作在普通人眼里是不入流,大都是父子相传,师徒相继,所以先进的验尸知识并没有扩散开来。
何况永宁只是一个小县城,很明显这位仵作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不过结合他平时检验尸体看到的,那位仵作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由得点了点头。
而梁铮作为现代人,虽然这种知识并不属于他的专业范畴,然而平时上网的时候,网上的资讯也能看到。
当时他正冥思苦想如何证明自己,结果就看到了仵作验尸的时候翻动尸体,见尸体僵硬犹如石块,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过来!
“我若是你,下一回栽赃别人的时候,不会用投毒这个借口,而会使用其他。”梁铮继续说,“因为死前下毒和死后灌毒是不一样的。”
他说着,一边问仵作拿来银针,一探死者胃部,银针依然闪闪发光,而探到口腔、咽喉,银针顿时发黑:
“大家可以看到,我把银针探进死者的胃部,银针毫无变化,而咽喉以上的部分,则会变黑?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如果是死前下毒,那么毒会进入胃部,若是死后灌毒,则只能灌至咽喉。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众人面面相觑,但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不禁纷纷点头。
刘二娃兄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我,我爹他……”
“你爹?你敢说他真是你爹吗?”
梁铮猛地一回头,在自己的语气渐渐地终于开始有了些许张力的时候,轻轻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真的,就只有一小步,仅此而已。
但是……
即使只有一小步,却如同带着无形的劲力,竟把身材欣长的刘二娃兄妹,直接震退了一大步。
“我若是你,下一回栽赃别人的时候,会找一个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冒充自己的父亲,而不会找一个矮子。”
梁铮指了指尸体:“你的身高,起码七尺以上,你妹妹也六尺。可你看看他……你爹不过四尺不到,这可能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字字诛心,在梁铮一步步地进逼之下,刘二娃兄妹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这的确不是他爹,而是他从城郊乱葬岗随便挖的死尸,然后放了他爹的“户帖”在他身上,以便衙门勘合的时候混淆视听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梁铮竟然连这都看出来了。
不过说穿了其实也很简单。
基因支持着生命的基本构造,储存着生命的种族、血型、孕育、生长、凋亡等过程的全部信息。而我们身体里的基因是我们父母基因组成而来的,
因此我们的相貌与身材都会或多或少的随父母,而人体有8个特征有很大的概率会遗传。
身高就是其中之一。
身高大都是遗传决定的,后天因素也有,但所占的比例不大。正常情况下,男孩身高应该比父亲高3-5厘米,女孩的身高应该比母亲高3-5厘米。
这种理论说来简单,众人回头细想,果然确是如此,这一下个个如见天启般地恍然大悟。
“这,这……我,我……”
刘氏兄妹瞠目结舌,就连辩驳也越来越语无伦次,越来越苍白无力。
“你栽赃嫁祸,却又破绽百出,还敢在此口出狂言,狺狺犬吠,不知道朗朗乾坤,激浊扬清?不知道天理昭彰,疏而不漏?不知道挟私弹者,诬告反坐?说吧,你究竟是受谁的指使?!”梁铮一句进逼一句,问得咄咄逼人。
而并不激昂地语气,却夹杂着无可抗拒的威严,仿佛一位帝王在俯视着自己的逆臣。
更仿佛不将刘二娃逼到走投无路就绝不罢休似的。
《大明律》明文规定:对诬告或者“挟私弹事者”要进行惩处,永乐年间,又从稳定社会秩序的目的出发,专门制定了《诬告法》,将“所诬重者从重论”作为严惩诬告的总原则。
想到这里,刘二娃不禁趴在地上不住后退,一边把求助似的目光投向四周。
可此时此刻,堂上所有的差官、衙役,仿佛都变成了一个个的木桩,只是默然静立着。而投向他的目光,却是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让人不安的陌生。
而头顶牌匾上那“明镜高悬”的字样,也仿佛化作了铁锤,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头顶!
砸得他眼冒金星,更晕头转向。
“还有你们这些人!”梁铮霍地一抬头,冷电似的目光扫向那些出面指证的灾民,“我原以为天道不仁,灾祸连绵,见你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念在大家同为河南子民,好心好意施粥救济,可你们一个个诬良为盗,含血喷人,难道不知这等飞冤驾害、罗织构陷之事人能容天也不容!”
他说着,与他的控诉逐渐同调的,是那越来越阴冷地脸色。而他的脚步,更是随着一句一句地质问,而一步一步地逼退穷于防守的证人们。
“是他……是他教我说的。”
“是刘二娃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出面指证的。”
“是啊是啊,他还说事成之后再给二两。”
……
于是,各种各样众口铄金的证词,开始一句句地反射到了已经彻底崩溃在地的刘二娃的身上。
于是被逼到绝境的刘二娃突然生出了无穷的力气,“腾”地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你们撒谎!你们撒……”
话突然说不下去了。
只因为随着他这一下过于剧烈的举动,那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终于被彻底扯烂,而从中滚出了一锭一锭白花花地纹银。
大堂之上,顿时静了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一分钟……
二分钟……
三分钟……
所有的人只是用冷漠如冰一般的目光盯着刘二娃,仿佛要盯入他的骨髓一般。
只可惜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此刻的他,呆若木鸡瘫软地在那里,一双手无意识地伸向半空,都口中却依然梦呓一般念叨着:“挟私弹者,诬告反坐……挟私弹者,诬告反坐……”
而那原本还透露生气的眼瞳,如今也已经彻底丧失了光辉,剩下的只有近似于迷茫的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