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系商途》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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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阳关东去 序章
我叫索南多吉,今年30岁,是四川省甘孜州巴丹县一户嘉绒藏族牧民家的长子,现在的职业是当地藏区中学里的一名国文老师。
从阿妈生下我到现在,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拉萨。
18岁那年的夏天,我考上了拉萨的一所大学,成为寨子里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
为了表达对佛祖的致敬,阿妈决定和我一起磕长头去布达拉宫礼佛,同行的还有两位本家的堂姐和几位阿姨。
我们花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沿着川藏线一直磕到了拉萨。
就像电影《冈仁波齐》里表现的那样,其中的辛苦不必言说。
也许是我的虔诚打动了慈悲的萨摩菩提,让我后来的人生发生魔幻般的变化,尽然拥有了关于前世的所有记忆。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使命。
也许万能的佛祖希望借助我这个卑微的信徒之口,把我前世那段苦难光荣的历史,昭示于天下的芸芸众生吧。
大学毕业刚刚工作的那一年,我生了一场怪病。
不发烧不呕吐,所有的生理机能一切正常。就是长睡不醒,不吃不喝。
阿爸阿妈和镇上的医生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怎么也叫不醒我,最后只能去乞求佛主的保佑了。
就这样整整昏睡了半个月的时间,家里人已经在给我准备后事了,我却自己平安无事的苏醒了过来。
除了有点虚弱、大量的喝水之外,没有任何的不适。
我的劫后余生让阿爸阿妈欣喜若狂,他们从附近的寺里请来了远房亲戚的活佛,给我做了一场隆重的祈福法会。
可是好景不长,不管是睡梦中还是清醒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开始出现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幻影。
或者是烈日炎炎的沙漠深处,几位衣衫褴褛的僧人正在苦难行军。
或者是金色胡杨林的边缘,一条向西无限延伸的古道上。
金发碧眼、粗布麻衣、胸口挂着黑色十字架的拜占庭商人,正在赶着漫长的驼队缓缓前行。
还有清澈见底的大湖,湖边茂盛的芦苇荡,水上飞行的白鸥.....。
古道从大湖边经过,周围的粗大茂盛的胡杨下,停满了远道而来的商队。
岸边有一处两层木质结构的客栈,古朴宽敞。客栈后面的院落里,几个古装的伙计正在往马槽里添加着燕麦。
客栈二楼随风飘扬的酒旗上,“清风泽”的黑体草书,在我的睡梦中无数次的出现过。
就连西风吹过酒旗的“哗哗”声,都似乎在我的耳边回响。
所有这一切就好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那么的清晰可见。
睡梦里,还有一个头戴毡帽、身穿红色长裙的西域丽人。
她总是站在夕阳下的荒漠里,对着远方大声的喊着:易金城!金城君!
每当这时,我总会有一种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疼痛。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是满脸的泪水,那个梦中的我真的哭了,而且磅礴淋漓的恸哭。
对于这些频繁出现的幻影和幻听,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自己的脑袋出了毛病。
为此,我还特地去了州立人民医院的精神科,请专家好好诊断了一下,结果还是一切正常。
专家是一位美女医生,她还讥笑说我的穿越剧看多了。
可在巴丹藏区的那片草场峡谷里,哪有什么穿越剧可以看啊!
既然世俗的医生无法为我解惑,那就去请求活佛的帮助吧!
活佛告诉我,睡梦脑海中的那些幻影,很可能是我关于前世的记忆。
前段时间的那场怪病,其实就是我进入前世之门的休眠期。
我们藏族人是相信前世和轮回的,所以活佛的点化让我豁然开朗。
不错,记忆里的幻影就是我的前世。
那个西域丽人肯定是我前世里的恋人或媳妇,易金城就是前世里的我。
而那个西域古道边上的清风泽客栈,就是前世里的故土家园了!
根据对这些幻影的理解,这个易金城的家乡肯定是在古西域沙漠地带的某片绿洲上。
但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和尚僧人的身影呢?难道我的前世与这些僧人有关?或者这个易金城本身就是一位僧人?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开始从电脑上查阅搜寻关于这方面的一些资料。
与西域有关的汉族僧人,历史上只有两位,大唐的玄奘和东晋的法显。
浏览玄奘的游记《大唐西域记》时,和看《西游记》一样,没有任何的感觉,那完全是别人的故事。
但当东晋法显大师《佛国记》熟悉的文字跃然纸上的时候,我顿时泪如雨下。
千年之前的山川风貌、江湖故人像潮水一般的汹涌而来。
我的于阗故国!清风泽的老家啊!
我的妻子戎卢国的公主古兰朵!
还有亦师亦父的法显大师!
幻影的碎片已经连接成清晰的记忆长河,我再也无法忍受记忆深处的悲怆和思恋,一下子昏迷了过去。
佛经里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三生三世的苦苦等待,才能换来那回眸的一笑。
1600多年前的易金城转世为今生的我,那该是多少代的修行啊!
我已身心俱疲,所以关于这个易金城的故事,还是让他自己来告诉诸位吧。
好在异世轮回的时光隧道里,前世的他与今世的我是没有区别的,共有着一个永恒不灭的灵魂。
我已经看见公元430年的深秋,于阗王城的一隅,老迈的易金城正枯坐于昏黄的羊油灯下。
他面前褐色的莎草纸手抄本已经摊开,在它的首页上赫然写着“西域易氏”四个规整的楷书。
四个大字的右角,是一方朱红的易门官印。
在余下的岁月里,他耗尽全部的心血撰写了一部易氏家史。
把晋代末年金城郡易氏一门,在于阗国这个西域腹地的创业史完整的记录了下来。
当然也包括他那天涯过客的行商岁月里,在柔然、安息、大食、西海云国留下的风流往事。
还有他的公主古兰朵,已经逝去的老妻。
还有法显大师,带他走上皈依之路的恩师。
还有他在于阗国清风泽的大湖岸边,度过的那些最美好的童年岁月.....。
第二卷 阳关东去 第一章 金城易氏
吾易金城,字故园,西域于阗国易姓三世之长孙。自先祖于汉地金城郡迁徙至此,而今已有百余年矣.....。
我叫易金城,字故园,是西域于阗国易姓家族的长孙。
自从一百年前我的爷爷从汉地金城郡迁徙至此,到我这辈已经是第三代了。
我如今掌管的这家客栈,也是爷爷留下来的产业。
客栈建在清风泽大湖的岸边,所以也被过往客商们称为“清风泽客栈”。
是西域各国、以及更远的柔然、萨珊、贵霜、云海诸国的商贾们,前往汉地长安、洛阳,从事丝绸贸易的必经之地。
离开了这里,下一个最近的给养地就只能是蒲昌海畔的楼兰国了。
两地之间相距千里之遥,中间还横亘着一条鸟也飞不过去的黄龙沙海。
无数往返这里的商旅、僧人、兵家过客葬身于此处,每每谈之无不变色。
因此清风泽客栈对于这些长途跋涉的人们来说,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途中身体虚弱的老幼可在这里养好身子,路途不熟的远客我们可提供带路的向导。
商队给养的补充,燕麦、干肉、饮水、馕饼、池盐,我家的库房里应有尽有。
为了东土的绸缎绫罗,这些异域外邦的客商们在路上已经行走了几个月、几年的时间。
赌上了所有的家财,甚至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运气好的话,百十驮的丝绸顺利运抵巴比伦、拜占庭、罗马,可以换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运气不好遇到了劫匪、毒龙、天障、战乱,弄了个尸骨无存、钱财散尽的也不在少数。
这就可怜了那些守在老家,等着他们平安归去的妻子儿女、老迈双亲了。
从幼年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看惯了这样的熙来攘往、悲欢离合。
所以从爷爷客栈开张的那时候算起,厚待过往的客商异乡人,一直以来都是我们清风泽客栈的传统。
这个店风也一传十十传百,在路过本店的过往客商中间传播了开来。
只要经过于阗国,清风泽客栈就成了他们的首选。
我们易家也和这些南来北往的商贾们接下了深厚的友谊,这种关系从祖父辈传到了父亲辈,又传到了现在我们这些孙子辈,不出意外的话还会子子孙孙的传下去。
清风泽大湖是由昆仑山上千年冰雪融化成水汇聚而成,方圆几百公里,浩渺如烟、水鸟如织。
岸边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交错生长在同样望不到边际的胡杨林里,每年秋季,碧蓝的大湖、漫天的芦花和金黄色的林海融为一起,形成了一道无比绚烂的风景线。
当年一位汉地将军带领他的人马,从蒲昌海的屯区涉过沙漠初到此地时,被这样壮阔的风景深深震撼了,也想起了楚地故乡的云梦泽大湖来。
他不禁慨叹道:瀚海连天,清风拂面!美哉!壮哉!
随行的书记官赶紧把将军的话记录了下来,给了这处沙海腹地的大湖一个很清爽响亮的名字“清风泽”。
从此,清风泽连同我们易氏的这间同名客栈,就在当地居民和过往的客商中间叫开了。
一个汉人为什么会不远万里的跑到西域胡地来经营客栈,外人知之甚少。
小时候听爷爷说起过,那是我们易氏家族的一部血泪史啊!
我的祖辈时代居住的老家,在汉地的金城郡。
金城郡位于黄水岸边,历来是西域诸国和汉地商贸往来的咽喉之地。
很多来自胡地的客商来到金城郡时,面对着滔滔的黄水就会萌生退意、踟躇不前了。
金城易氏的先人们就抓住了这样的机会,在城内开了一家专门接待西域胡地商旅的客栈。
每年黄水的枯水季节,会派人渡河南下洛阳、建康、姑苏等地,采办大批的丝绸运回金城郡。
然后和这些住店的客商们进行交易,换取安息国的金丝地毯、大食的珍珠珊瑚、云海西国的夜光杯、还有西域诸地的玉石奇珍。
我们易氏最鼎盛的时期,在长安城里也开了几处商铺和一间客栈,都在长乐宫附近。
专门销售这些来自异邦的新奇物品,前来消费购物的都是一些王公大臣们,或者是那些前来朝贡拉关系的地方诸侯大员们。
一些远道而来不畏艰险、要求渡过黄水前往长安皇城的胡人商贾、僧侣、使者,我们易家也会帮他们组织渡船、车马、沿途的护卫,把这些人安全的送到长安去。
作为回报,他们在长安城里下榻的地方也都会选择我们家的客栈。
可惜好景不长,到我曾祖父的爷爷那辈的时候,就开始天下打乱了。
留在长安城的易氏这一支在汉末董卓专权的时候,被官家强行迁到了洛阳,从此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或者倒毙于途中,或者丧命于黄巾的祸乱,谁能说的清呢!
真是宁为盛世狗,不做乱世人啊!
金城郡是汉末西凉军阀们的大后方,当然也成了各路诸侯来回争夺的焦点之一。
常年的战乱招兵、苛捐杂税,原本富庶繁荣的偌大城廓十室九空。
金城易氏一族,大汉几百年的辛勤经营积累起来的惊人财富,也是一朝散尽。
金银财宝这些东西,盛世是幸福的源泉,乱世则是招灾的祸根。
为了避免一个家族全部完蛋的厄运,族人们开会商议后,就四散逃命去了。
有翻越秦岭进入巴蜀的;有渡过黄水,然后沿汉水南下、越长河进入岭南山区蛮荒之地的。
总之身处乱世,保命为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到了西晋初年天下稍定的时候,金城郡原本人丁兴旺的易氏家族,只剩下了我曾祖父这一个男丁。
他依靠一身的本事,藏入深山渔猎为生,才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后来他娶了流落山地的贵门之女为妻,就是我的太奶奶,生下了我的爷爷和他的两个哥哥。
再后来,他回到了已是断壁残垣的金城郡,在早已变成白地的易氏老宅的一口枯井旁边,挖出了当年离开之前埋下的仅存家当,五百两黄金和几颗家传的夜明珠。
依靠这些财富,他招募了十几个流民,在老宅的地基上重新盖起了一座砖木结构的宅院,把易氏金城客栈的酒旗重新挂了起来。
据说这间客栈,是当年金城郡的置所里第一家战后重新开张的百年老店。
曾祖父重拾家族祖业的初衷,一方面是向世人昭示易氏一门还没有死绝,还有延续香火的后人。
另一方面,也是为那些流落异乡的易氏子孙们在故土建立一个容易探访识别的基地。
将来有一天,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假如重回家园、落叶归根,还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令曾祖父遗憾的是,接下来的几十多年的时间里,没有一个易氏分支的后人寻根归来,却等来了另一场生灵涂炭的天下大乱。
司马氏的西晋末年,朝廷贪腐混乱,北方的胡人部族乘机南下。
当年司马昭从曹魏手里窃取的江山很快土崩瓦解,官家庶民都成了北方蛮族的鱼肉。
所到之处,这些手握弯刀的蛮族视中土汉人为猪狗肆意杀虐,遇村屠村遇城屠城,大有把所有的汉人斩尽杀绝的架势。
汉人妻女的命运就更惨了,不管是山野村姑还是大家闺秀,一旦落到了这些蛮族人的手里,就变成了他们所说的“两脚羊”了。
被像畜生一样的污辱虐待之后,还会被剥光洗净投入巨大的石磨之中,做成充当军粮的“肉糜”。
一时之间整个黄水之北,成了汉家黎民的人间地狱。
幸存下来的更是惶恐如丧家之犬,或者举族渡河南迁,或者邻里亲戚结伴南行。
向更遥远的江淮、闽越、荆楚岭南等南方的蛮荒之地,蜂拥而去。
第三卷 阳关东去 第二章 乱世逃亡
在匈奴、竭氐等族的联军即将破城的前夕,刚刚复兴过来的金城易氏再一次面临生离死别。
在曾祖父的安排下,我爷爷的两个哥哥,带领全家所有的妇孺、细软和伙计佣人们渡河南下,沿着汉末家族第一次逃亡的老路,向巴蜀荆襄的方向逃命去了。
还未婚娶没有家小的爷爷,曾祖父把他委托给了葱岭贵霜国的商队。
这个来自异邦的商队与我们金城易家是几辈子的交情,听爷爷讲该商队所属的商家在贵霜国是数一数二的大户,曾经一度垄断了该国和中原地区的丝绸贸易,当然这其中也有我们家的功劳。
更主要的是,其创始人撒马尔罕大汉武帝年间初到金城郡时,正是我们家最兴旺发达的时候。
据说这个异邦小伙子只赶来了三匹瘦弱的骆驼,带来交易的玉石金币已经在沿途被路过的劫匪和关卡洗劫一空。
就是在这样山穷水尽的时候,是我们金城易氏的先人收留了他,在我家的客栈里做了五年的帮佣和翻译。
后来另一支柔然国的商队途径金城郡前往长安,归途的时候正好住在我们的易氏客栈。
五年来撒马尔罕的忠诚、勤奋也感动了当时管家的易氏先祖。
于是这位老祖宗就借给他大量的钱财,购置了十峰骆驼、几百匹的上等丝绸。
还为他从官府那边申领了大汉朝的通关文牒,配备了几个随行的伙计。
就这样,他跟着来自故乡的商队平安顺利的回到了贵霜,带回的丝绸也让他爆赚,一下子成了当地的豪门。
第二年这个小伙组织了更大规模的驼队重回金城郡,用带来的西域货物抵消了欠我家的所有债务。
贵霜国撒马尔罕家族和我们金城易氏的缘分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接下了,中间还有过好几代的联姻,由原来的商业伙伴变成了更为紧密的亲戚关系。
这样的家族联系已经延续了几百年的时间,直到汉末乱世才有过一段时间的断裂。
等我的曾祖父在晋初把金城易氏客栈的酒旗重新升起来之后,撒马尔罕后人经营的商队重返汉地来金城郡寻访故人,两家的关系才有重新连接了起来。
所以在家族危难时刻,让年轻的爷爷和撒马尔罕的商队一路西去,不适为一种明智的、让人放心的选择。
把所有的晚辈们都安顿好之后,曾祖父自己却坚持留了下来,去附近的山里继续他以前从事的渔猎生活,也代全家人照看在城里的产业。
这个曾祖父是个很固执的老头,包括我爷爷在内的几个儿子把头都磕破了,要他一起逃亡,或者代他留下来看管祖业。
他坚决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催几个儿子赶紧上路。
就这样,原本幸福兴旺的一家人只能抱头痛哭、依依惜别了。
此次一别和汉末那次一样,再也没有过天涯相见的机会。
为家族的中兴立下汗马功劳的曾祖,从此也没有了他的任何消息。
每年家族祭奠的时候,远在于阗国的我们易氏族人们,都只能向着东方焚香磕头,祈愿曾祖爷爷的在天之灵了。
临行之前,曾祖父为爷爷准备了两匹河西良驹和几十斤的金沙,十来个随行的家丁,还有几马车的食物给养。
这趟西去的逃亡之路,也是危难时刻的无奈选择,注定会是多灾多难的行程。
贵霜商队和爷爷一行马不停蹄的晓行夜宿匆匆赶路,起初除了沿途少量流民的骚扰外,基本上没有遇到大的障碍。
正当大家开始放松了警惕,把这趟出行当成是一次普通的商旅之时,危机突然之间来到了众人的眼前。
一日中午,刚过了武威郡来到了张掖郡的置地,大伙纷纷下马休息、埋锅造饭。
这时远方草原和黄土塬相接的地带忽然灰尘弥漫,无数个哭天喊地的流民蜂拥而来,背后是匈奴骑兵马队嗷嗷追杀的声音。
大家来不及商量,慌乱之中跨上战马一路向西的狂奔而去,满载货物和给养的驼队马车全部都被丢下来了。
这个时候逃命是第一位的,要是被裹挟到流民的队伍里,最后必然会是死路一条,成为匈奴骑士们刀下的猎物。
爷爷和他手下的家丁们都是身强力壮的年纪,有都是弓马娴熟的练家子,平时在一起十几年的操练狩猎,有着很强的危机应付能力,和彼此之间的默契。
仓促之间,大家还是带走了大部分的马匹和一些棉衣毛毯、水囊肉食。
他们都知道,这次远行不同以往,是一次决定生死的流亡之路,所以大家都是高度的警惕。
可惜贵霜商队的命运就惨了,领队的头领太在意驼背上的货物,而丧失了最佳的逃跑机会。
结果被完全的裹挟在流民的人海里,和爷爷一行彻底失去了联系。
他们最后的命运就只能交给老天爷了,或许匈奴人会对他们网开一面,因为这些胡戎现在主要是对于黄皮肤黑眼睛的汉人开刀。
贵霜商队的伙计们都是金发蓝眼的外邦人事,和这些胡戎差不多同宗同族,应该会受到优待的。
原本指望跟着商队去葱岭西域安身的计划,现在已经落空了。
返回南下此时已没有退路,爷爷只能带着众家丁一路西行。
所到之处的城池村落十室九空,断壁残垣,连个汉人的踪影都很难觅到了。
过酒泉郡、出嘉峪关后,马背上留下的给养就消耗的差不多,而前方就是来往的古今客商们谈之变色的黄龙沙漠。
按照柔然商队提供的路线图,沿着茫茫沙海的边缘一路南下,会路过楼兰绿洲,再往南走就到达了西域诸国。
到了那里他们就安全了,可以选择就地安身,也可翻越葱岭到达贵霜国的境地,去寻求撒马尔罕家族的庇护。
于是爷爷带领手下四处寻找给养和水源,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口苦水井和几户放牧为生的山地野民。
苦水井的水质苦涩难以下咽,但众人还是把马背上所有的皮囊都灌满了,这些水在赤地千里的戈壁沙漠里,可都是生命之源啊!
荒野牧民人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爷爷用几块布匹和他们换取了几百斤的肉干和奶酪。
有了这些给养后,他们就开始沿着戈壁上依稀可见的古道,向西南方向的蒲昌海绿洲进发了。
一路上还可以看到大汉强盛时期修建了的长城和烽燧,但现在早已是人去楼空没有了生机。
起初,大伙对于西域客商们描绘的黄龙沙海的险恶并不怎么在意,除了遍地平静的沙丘,蓝天白云之下并没有什么险境啊?
但是一天夜间他们终于领略了黄龙的威力,原本星光灿烂的夜空很快被乌云笼罩,风越刮越大,沙丘开始移动,发出了瘆人的咆哮声,黄龙醒来啦!
转眼之间,宿营的帐篷完全被移动的沙丘覆盖,来不及逃走的人马行李全被埋在了里面。
爷爷和另一个名叫卢羽的家丁夜间结伴出来小解,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天亮的时候,黑风暴已经过去,可怕的黄龙再次平静了下来。
但是昨夜他们露营的地方已经垒起了一条小山般的沙丘,沙丘的边缘还有几头半截身子埋在沙堆里不能动弹的马匹,在那儿无力的嘶鸣着。
两个人赶紧跑了过去,把这几头仅存的脚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挖了出来。
幸好马背上的盛水的皮囊没有破,装有肉干的袋子还在上面。
只是可怜了这些追随他来到此地的家丁兄弟们,一班生龙活虎的小伙子转眼之间就被黄龙彻底的吞没了。
悔恨和哀思都是没有用的,主仆二人只能踏着黄沙向南继续前行,十几天后终于来到了楼兰国的地界。
此时正值夏季,广阔无垠的蒲昌海烟波浩渺,湖面上白鹭群飞,鸥雁如织。
湖岸边上的芦苇荡郁郁葱葱、无边无际,一派瀚海黄沙之中塞外江南的模样。
爷爷和卢羽二人,先是不顾一切的扑进大湖里爽爽的洗了一澡,然后又痛饮了咸涩的湖水。
这些天饮苦水、嚼肉干一路走来,两个原本玉树临风般的小伙子,已经变成了满脸风霜、皮肤赤酱色的胡人模样。
上岸后,他们还特意拿出了干净的衣饰,刻意修饰了一番,希望进入楼兰城之时不至于被当成要饭的叫花子,被看门的守卫给赶了出来。
另外听说楼兰的西域美女很漂亮,过去二十年里一直锦衣玉食少爷出生的爷爷,当然也不希望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刚刚失去同伴的悲痛,已经被青春年华的好奇心所取代。
第四卷 阳关东去 第三章 乱世逃亡
两个人收拾停当,牵着仅存的三只骏马坐骑正兴冲冲的向城门口走去。
突然卢羽爷爷指着城门上血色的匈奴追风旗,惊恐的喊道:“匈奴人!”
爷爷也紧跟着看到了守城士兵腰间挎着的匈奴骑兵特有的弯刀。
楼兰国看来已经被匈奴人占领了,这时候再到城里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两个人慌不择路的调转马头,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沿着蒲昌海岸边的胡杨林,向西南方向狂奔而去。
幸运的是匈奴人兵马都驻扎在楼兰城及其周边的地方,其他区域他俩再也没有遇见这些汉人眼里的魔鬼之师。
既然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葱岭以南的柔然国,那就还要沿孔雀河向西南方继续前进,迎接他们的将是又一片让人生畏的黄龙沙海。
这样看似平静的沙漠,在爷爷的眼里已经是杀人于无形的阎罗。
变幻无常的黑风暴和移动的沙丘,真是人的力量无法预测和抵御的。
按照羊皮路线图里的指示,下一个绿洲将是于阗河流域的于阗国了,它是西域诸国中实力最强大的一个王国。
没有失散前,撒马尔罕商队的领队告诉过他,这个王国目前上自国王下至庶民,都信仰一种从天竺国传来的大乘佛教。
这里的每家每户都供佛吃斋,慈悲为怀,所以也是一处理想的乱世托生之所。
已经没有退路,两个人只能沿着蒲昌海和沙漠边缘依稀的车辙旧道继续前行。
一路上没有再一次遇到可怕的黄龙,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他们迷路了。
夏日午后,沙漠深处忽然出现了海市蜃楼的绿洲幻境,两个人能清晰的看见胡杨林、清澈的大湖以及在湖边放牧的成群的羊驼。
“少爷快看啊!我们到啦!于阗国!”卢羽爷爷高兴的手舞足蹈起来,撒开马蹄向绿洲的方向狂奔而去。
没有“海市蜃楼”经历的爷爷也开心的跟了过去,他认为几个月苦难行军终于过去。
前方的绿洲看似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到不了地方。
黄昏的时候,俩人和他们的坐骑都已经累趴下了,精疲力竭的倒在了一片沙丘的斜坡上。
夕阳下的绿洲幻境已经消失的无隐无踪,只有一望无垠、千年死寂的沙海。
追逐幻影的足迹早已被流动的沙地掩埋,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路径。
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气从脊梁骨的下部升起,爷爷不禁打了个寒颤。
早年在金城郡老家的时候,他无数次从过往的商队那里听说过在黄龙沙海里迷路的故事。
而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死亡。不是饿死就是渴死,也有的胆小鬼则是会被自己的恐惧吓死。
好在临进沙漠前,两个人已经备足了充分的饮水,又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
所以爷爷和家丁卢羽也没有想那么多,稍作休息后,两人就搭起了帐篷准备晚餐了。
哪怕现在就死,也要吃饱睡足了,所有烦心的事情等天明后再说吧。
好在夏秋时节的西域沙漠,白天的时候都是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的日子。
爷爷也曾经从一位大食商人那里,学到过沙漠腹地辨别方向的一般方法。
这个季节的正午十分,人的身影倒向的地方就是北方,与之对应的就是南边。
葱岭柔然国既然是在南方,他们只要一直朝南走就可以了,总会有走出沙漠的那一天。
就这样,爷爷他们主仆二人在这个西域的大漠里整整行走跋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所有的饮水食物都已经耗尽,随行的马匹也全部被宰杀,生食马肉、渴饮马血又苟延了一段时间。
当两个人完全的山穷水尽、就要坐以待毙的时候,一天清晨,他们隐约听到了遥远的山羊鸣叫的声音。
据说一个人在快要死去的时候,也是他的感官系统最敏感发达的时候,此时能够听到天边之外的声音,能够看到天的尽头。
两个人赶紧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向羊鸣的地方跑了过去。
他们首先远远看到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胡杨林,然后是无数只在沙漠边缘的草场上放牧的牛羊,再后来映入他俩眼帘的是碧波如洗的清风泽大湖。
于阗国终于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让爷爷不和卢羽这两个青年一下子来了精神,向大湖狂奔而去。
就在他们幸福的沐浴在大湖的碧波里牛饮之时,一位在旁边放牧的牧民老人用长长的套马杆硬是把他俩赶了上来。
然后,这位古铜色皮肤、白须齐胸的异族老人用他们听不到的本地土话,手舞足蹈的比划着,给他俩解释着。
他的意思后来爷爷总算明白了,也充满了感激。
异族老人告诉他俩长期饥渴交加的人,初遇甘泉之后一定不能喝的太急太多,否则会把心肺激炸的。
他还举了个例子,从前一个刚刚走出大漠的幸存者,见到清风泽大湖后和他们一样 ,一场毫无顾忌的牛饮。
然后只听“碰”的一声,这个人的小命就玩完了。
老人还给了他们几块馕饼,饮水和食物下肚之后,爷爷和卢羽终于活了过来。
谢过这位素未平生的牧羊老人,两人在湖边清洗干净随身的衣物,挂在胡杨的树枝上晒干。
然后对着如镜的湖水,用短剑的锋刃剃去满脸野人般的须发。
出生富贵人家锦衣玉食长大的爷爷,可不想蓬头垢面乞丐般的出现在世人面前。
洗浴完毕收拾停当后,两个人沿湖走了一圈,细细观察了一番于阗王城的整个外景。
让爷爷惊喜的是,在大湖岸边的一处空地上,他俩看见了一块刻有汉字的青石巨碑。
他们这才知道眼前的这片大湖,有个很有诗意的名字,叫做“清风泽” 。
几百年前,汉家的军马就曾来到过这片地方,并且一度成了这个王国的主人。
“卢羽,我们不去柔然国了,就在这安家吧!”
“少爷,这里不会有匈奴人吧?”卢羽担心的问。
在爷爷眼里,他和卢羽爷爷之间现在已经不是主仆关系了,早已成了生死与共的兄弟。
“就算真有这些匈奴蛮胡,我也不走了!与此在沙漠里渴死饿死,还不如死在人家的刀下来的痛快!”爷爷不容置疑的决定道。
两人进入王城之前,爷爷特地在“清风泽”石碑的后面挖了个深坑,把随身携带的几百两金沙埋在了里面。
这笔财产在大漠里快要渴死累死的时候,他也没舍得丢下,这可是金城易氏将来重振门庭的全部家底啊!
第五卷 阳关东去 第四章 采玉人
于阗王国的都城就位于清风泽大湖的岸边,城墙很是低矮,狭窄的城门楼子仅能容纳两匹马并肩而过。
进入城内后,却是另一番别样的天地。
宽敞的大街,全部用来自于阗河里的天然卵石和玉石的毛料铺就而成。
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了晶莹璀璨的光芒。
走在上面宛如是在一条通往天堂的金光大道上漫步,让人不禁产生飘飘欲仙的恍惚之感。
西域自古多奇玉,用这样珍贵的石材铺路,也真是够奢侈的。
凡是物以稀为贵,身在昆仑美玉的故乡,随便一脚都能踢出个玉石疙瘩来。
所以外人看来倍加珍贵的玉石毛料,在此地也就被视为稀松平常的石头了。
自小在富贵的商贾之家长大、看惯世间奇珍的爷爷,第一次见到此等景象也是大为惊奇。
“卢羽,咱俩这回发财啦!哈哈!”爷爷开心的对身边的卢羽大声笑道。
“少爷!这就叫耗子掉进了米缸里,有命吃没命出啊!”卢羽苦笑着应答。
“言之有理!”刚刚劫后余生的爷爷深有感触的点了点头。
这样的石材能平安的运到中原汉地,在太平的年代确实能赚上一大笔。
但在城外那连绵千里的黄龙沙海里,一皮囊的饮水也胜过了无数的玉石珍宝。
道路两边的民舍、商铺、官署、寺庙规整有序的散布着。
或石木结构、或泥砖搭建,具有明显的异域风格。
可能常年少雨的缘故,所有的建筑全都是平顶结构,没有汉地建筑常见的屋脊。
城中少数带有房脊、铺盖木瓦的院落,毫无疑问,肯定是侨居此地中土人家的院落了。
高大茂密的胡杨、果木点缀其中,让整个王城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街上的行人绝大多数鼻梁高耸、金发碧眼,和爷爷在金城易氏客栈里见到的那些西域商人,在语言和服饰上没有多大区别。
他们对于爷爷和卢羽这两位初来乍到的中土少年,到是充满了好奇。
一群当地的顽童紧紧跟在两人后边,不时有路人主动和他俩打招呼。
迎面遇到的妇人或少女,都会对他俩双手合十的含笑致意、款款而过。
看来悲天悯人、慈悲为怀的大乘佛法,已经在这个王国的民风里开花结果了。
土著居民的友善,让历经千辛万苦,逃难至此的爷爷、卢羽二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也更坚定了俩人在这个王国落脚生根下去的决心。
但在这言语不通、与故土相隔千山万水的西域王国要想长期生存下去,首先应该找个谋生的差事。
等熟悉了本地风俗人情,与市井街坊、官差衙役混熟之后,才能图将来的发展。
否则一到此地就出手阔绰的用手上的金沙买房置地、经营事业,会招来本地人的嫉恨而引来无妄之灾的。
于是俩人先找了一家沿街的旅馆住了下来,比划着让吐火罗族伙计端上了一大盆熟牛肉、整陶罐的羊奶酒、还有几大块刚刚出炉的馕饼。
爷爷和卢羽二人大块朵颐、开怀畅饮了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享用过这么丰盛的食物了。
吃饱喝足之后,两人又美美的睡了一觉,这一睡就是整整两个昼夜。
等他们再次醒来时,已经是进入于阗王城第三日的午时了。
窗外艳阳高照,初夏温暖的和风里,还夹杂了些许胡杨嫩叶的味道和桃李枣花的芬芳。
从金城郡一路走来风餐露宿、火舞黄沙留下的疲惫和创伤,已经被畅快淋漓的酣梦完全的抚平了。
伙计提来了一木桶清凉的井水,两人洗漱完毕,去前厅点了些烤肉馕饼吃下。
回头换上从老家带来的丝绸汉服,爷爷感觉自己终于又一次活了过来。
还是那位在黄水岸边、祁连大山里策马悬弓的易家美少年。
中原汉地的连年战祸,也深深影响了这座因东西方商贸而兴的西域王城。
市面上各家商铺的生意凋零,很多商家都选择了关门歇业。
或者迁往郊外的绿洲,恢复渔猎放牧的乡野生活。
或者选择远走他乡,去更遥远的柔然、萨珊、贵霜等地一路行商去了。
所以爷爷卢羽二人在这个时候,来于阗王城里寻活计,谋求容身之地确实不是时候。
午饭过后,两人来到街上,从南城走到北城,再从东门找到西门。
不管是官家的马夫、还是店铺的学徒、伙计,尽然没有一户愿意收留他们。
“两位小哥请留步!”
正在两人满心失望疲惫的准备返回旅店时,忽然久违的乡音从背后传来,明显是在和他们打着招呼。
回头望去,旁边的街角处停着一辆正在卸货的马车,一位汉人面孔的老者应该就是马车的主人。
他正笑吟吟的向他们挥着手杖迎了过来,爷爷和卢羽也顿时来了精神。
在这遥远的胡地,还能遇到故乡的长者,听到这熟悉的陇音,让他们喜出望外,也赶紧迎上前去鞠躬施礼。
“两位小哥器宇不凡、玉树临风,一望便知是来自中土的世家子弟,请问来到此地有何贵干呀?”
施礼寒暄完毕,老者轻捋银须,笑着探问道。
“哎!中土胡人作乱,老家金城郡已被烧成一片白地。我们易氏为避灭族的大难,不得不举家四散逃亡啊!”
讲到伤心处,想起那些今生再难相见的亲人们,爷爷不禁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金城易氏!久仰久仰!”
“老人家也知道我们金城郡的易家?”卢羽惊喜的问。
“何止是知道啊!老叟慕容秋,武威郡人士。想当年大汉如日中天的时候,我们两家可是几百年的世交!今日还能在这遇见易氏的后人,真是缘分不浅啊!”慕容秋老人慨叹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世叔在上,请容侄儿一拜!”
早年间听长辈们说起过慕容家族和他们金城易氏的很多往事,自从汉末天下狼烟四起之后,不仅易氏一门几经沉浮,偌大的武威慕容氏从此也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了一点消息。
所以听到眼前这位老者自报家门之后,爷爷也是感慨万千,赶紧拉着卢羽跪地就拜,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两位世侄快起来,快起来!”慕容秋老人呵呵的扶起了二人,拉着爷爷和卢羽向一旁的商铺走去。
爷爷这才注意到街边这处宽大的玉石店铺,一色的汉地装饰,商铺的门楣上“长安坊”三个黑体篆书格外的显目。
几个伙计正从牛车上把一块块新采的玉石毛料卸下来,搬进了商铺后面的工房里。
爷爷也想了起来武威慕容氏世代经营的主业,就是西域和汉地长安、洛阳之间的美玉生意。
没想到远在武威郡的家业全毁了,百年之后的今日,眼前这位慕容世叔还能把祖传的基业,在这里重新立起来。
将来等汉地的烽烟散去之后,这西域长安坊里生产出来的美玉,肯定还会是中原上流社会争相把玩的奇珍。
看着橱窗里堆砌成山、白如羊脂的昆仑美玉,爷爷对慕容秋老人感到由衷钦佩,也进一步坚定了他自己重振易氏的决心。
“自来之则安之,过往的伤心事就不要再提啦!不知二位今后有何打算?是留在此处呢,还是前往他处另谋高就?”
在店里落座之后,伙计为宾主端上了热腾腾的奶茶,慕容秋看着这两位萍水相逢的后辈关切的问道。
“不瞒世叔,我们原本是计划远赴葱岭贵霜国,投奔那边的亲戚。可这一路走来,不仅随行的贵霜商队落入了匈奴人的虎口,同行的十几个弟兄也全部葬身于这城外的黄龙沙海之中,只有我们两人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小命。”
爷爷品了口热茶接着说道,“于阗国这里民风醇厚,又远离五胡的祸乱。所以我们决定不走了,就在这里把今后的日子过下去。将来如有机会,从这里启程返回中土的路途也近一些。”
“可这偌大的王城,连个马夫的活计也找不到!慕容老爷能不能帮帮我们?”卢羽爷爷挠了挠后脑勺恳求道。
“于阗国孤悬于沙海边缘,国泰民安,确实是个乱世蛰伏的好去处。”慕容秋站起身来,亲自给两位后辈的茶碗里续上了奶茶。
“从此处出南门三十里,于阗河与昆仑山余脉的连接之处,有一处慕容山庄,那是我家祖先初到此地时留下的产业。二位如不嫌弃,可去那里暂住。”
“那太好了,我们正愁没有容身之处呢!世叔的大恩大德晚辈记下了!”爷爷喜出望外的站起来作揖道。
慕容秋摸摸胡须,别有深意的呵呵还礼道:“哪里哪里!世道不安宁,老夫和家眷都搬到这王城里啦!山庄那边只有一位老迈的管家和十几个常年帮我采玉的伙计,你俩去那边后也正好帮我照看照看,我不会亏待二位的!”
说话之间,门外的伙计已经把马车上的玉材籽料全部搬入了库房。
“那就这么说妥了,我在南门外等侯二位!你俩回去收拾收拾,今晚我就带二位去我的山庄!”
慕容秋站起身来,笑容可掬的准备送客了。
第六卷 阳关东去 第五章 采玉人
出了于阗国的王城之后,马车沿着于阗河畔胡杨茂密的古道,一路哒哒哒小跑着向大河的上游疾驰而去。
正是夏秋时节,昆仑山脉丰沛的融水让于阗河汹涌澎湃,一路奔腾的投入了清风泽的怀抱,很有点老家金城郡黄水大河的气势。
马车在沿途的一处驿站土城稍作休息后,就离开了河岸,向更远处与大山相连的葱茏地带进发了。
葱岭就是这样一眼望去绿绿葱葱的高地山野,爷爷终于明白中土汉人把这片区域称为“葱岭”的缘故了。
慕容前辈的先人们不远万里来到这胡地,在居家选址上仍然沿用了汉地居民背山面水的风水哲学,让爷爷很是钦佩。
“少爷,太漂亮啦这地方!”卢羽的感叹声打断了爷爷的思绪,他也被眼前的景致所震撼。
马车此时正在一片沙柳、花草砾石遍地的荒原上奔走。一边是连绵起伏、壮阔雄浑的昆仑大山、一边是一望无际、万籁俱寂的黄龙沙海。
在金色的夕阳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爷爷和卢羽禁不住从马车上站了起来,对着大山和沙海一整狂吼,他俩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的爽快过。
“后生们,当年咱大汉鼎盛之时,出使西域的张骞大人、班超大人都从这条道上走过!哎!谁能想到那么富庶强大、万国来朝的汉人天下,会沦落到今日任由胡人宰割的境地!可悲可叹啊!”
坐在一旁的慕容老人幽幽的叹息道。
回想昔日的繁华,再看看今天的亡命天涯,两个人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落日之前,马车终于驶入了的慕容山庄。
整个庄园依山建在一处花岗岩体的高台之上,远处的于阗河一览无余。
围墙、碉楼、居所、地面、家具全部都是就地取材,用胡杨木、石砖和河里巨大卵石垒砌而成。
建筑风格上主要选择吐火罗人民居的一般样式,平顶无脊、通风开阔。而屋内的摆设,则完全继承了陇西汉地的一般风格。
伙计们已经从河里收工回来了,此时正都光着膀子围在场院上一个巨大的石桌周围吃晚饭呢!
看到庄主前来,还带回两个年轻的汉人,伙计们都放下碗筷,好奇热情的围了上来。
这些人大多是本地的吐火罗人,也有几位是商路不通、生意失败有家难回的云海西国、安息诸国的客商。
慕容秋用本地土语,向他们介绍了爷爷和卢羽二人。然后把每个伙计的来路、特长、姓名一一告诉了爷爷他们。
从这一天开始,爷爷、卢羽二人就在昆仑山下的慕容山庄安顿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他从老管家和慕容秋老人那里学到了鉴别宝玉、勘测玉脉的所有窍门。
于阗河的美玉自古以来天下闻名。
从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算起,昆仑山上融化的雪水把无数块旷世奇珍的玉石带到了这块土地上。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层一层的累积起来。
所以这一时期,在于阗河沿岸采玉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每年的丰水期,在河边的沙地上随便挖个坑,就够十几个人干上一个夏季。
于阗河冬春季节的枯水期,则是在河床的乱石堆里直接找寻,这样就简单多了。
玉石遍地都是,但找到那些毫无瑕疵、足够分量的美玉毛料,是要靠缘分和运气的。
慕容秋老爷对于玉石籽料的要求的挑剔,他家长安坊里打磨雕琢出来的每一块玉件,都是可以传世的绝品。
王城里运料的马车,一般每个月过来一次。
慕容秋拿了个小锤,在爷爷他们辛苦运回的玉石堆里敲敲打打了老半天。
或者叫来几个伙计,把大的石材抬起来,对着太阳看看里面的成色。
最后慕容老爷的马车运回王城的玉材,不及他们采上来的百分之一。
剩下的在慕容老爷的眼里,都是没有价值的次品。
爷爷他们还要费好大的劲,把这些石材运到旁边的玉山上去。
真是名副其实的“玉山”啊!
慕容山庄的旁边,由次料、废料日积月累堆积起来的石材,已经成了一个很大的山包。
在晴日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从很远的王城那边都能看得见。
“小哥不要心疼,玉石这行就是这样,宁缺毋滥!隔往年太平年景商路畅通的时候,我们长安坊一个大件的价钱,够我们这些人吃上好多年!”
看着爷爷满脸惋惜的神情,老管家宽慰道,在他们这些老伙计眼里,这早已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了。
当年武威郡慕容家族兴盛了几十代的美玉生意,看来不是浪得虚名。
慕容秋老爷之所以在这遥远的西域王城能够立足,靠得就是这鉴别美玉的祖传本事。
能够进入他法眼的玉石毛料,都是精品中的精品,这样的绝活整个于阗国无人能出其左右。
初到慕容山庄的时候,原来的老伙计们有些欺生,这些人高马大的西域壮汉根本不把爷爷和卢羽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两个中土的少年就是慕容老爷发善心收下的小叫花子,只配做些倒洗脚水的活计。
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随意的使唤他俩,没事就拿他们寻开心。
有几次做的太过分了,卢羽忍不住要爆发,硬是被爷爷摁了下来。
强龙不压地主,初来乍到的只可示弱不能逞强。
这些人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家伙,没有真本事是无法让他们信服的。
如果强行出手,虽然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了,但也失去了人心,今后在一起更不好相处。
这样的话,不要说做工头了,两人在这个山庄立足下去都难,而且还辜负了慕容秋老爷的一片苦心。
因此,爷爷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陪笑脸忍耐,虚心向众人学习,一边在等待出手表现的时机。
终于有一次在采玉的于阗河滩上,这样的机会终于来了。
伙计中间,有一位来自柔然国的小伙阿米尔,碧眼棕发、力大无穷。
他指着身旁一块两百来斤的椭圆形巨石毛料,向爷爷和卢羽示意着。
阿米尔的意思是他们二人抬起巨石,再由他一人抱到岸边的车上去。
这既是在炫耀自己的气力,又是想让爷爷他们难堪。
爷爷微笑着走过去,稍作运气,很轻松的把巨石抱了起来,慢悠悠的走回岸上,把石料稳稳的放到了牛车里。
整个过程爷爷脸不红心不跳,引来了众伙计一片叫好之声。
他们不知道,金城郡易氏几百年来一直都有习武修身的传统,家族里常年聘有教授子弟刀枪拳脚功夫的武师高人。
爷爷从十来岁开始,每天就在老师的指点下举石锁、蹲马步了。
所以这样抱巨石的力气活,对于爷爷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
晚上回到山庄后,阿米尔还想挑战爷爷比试力气,好挽回白天的面子。
爷爷对同是汉人的老管家说道:“阿爷,跟阿米尔说说,大家在一起都是兄弟,谁伤了谁都不好。要不这样吧,我来表演一套汉地的棍法,给大伙助助兴怎么样?”
老管家把爷爷的建议翻译给了众人,众伙计都表示赞同,或蹲或坐在场院石桌的四周,等待着爷爷的表演。
爷爷找来了一根胡杨木,稍作处理后就如风般的舞动了起来。
熟悉爷爷棍法的卢羽特地端来了一碗清水,向着爷爷洒了过去。
等挥舞的棍棒停下之后,人们惊讶的发现,爷爷的身上尽然一滴水也没沾上。
棍棒的飞舞,尽然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网,把所有的清水都挡在了棍影之外。
原本善射的卢羽爷爷也乘兴给大伙表演了马上百步穿杨的箭术,又赢来了一片叫好声。
年纪轻轻有着如此身手的俩位爷爷,彻底把大伙震慑住了,从此众人对他俩刮目相看、心服口服。
老管家更是把他们吹嘘为落难的大汉将门之后,现在只是虎落平川,将来终有发达之日。
从此,爷爷他们成了老管家的左膀右臂。
除了带领众人给慕容秋老爷采玉之外,爷爷还多了一个差事。
空闲的时间里,作为教头向众人传授汉地的功夫。
在慕容山庄两年多的时间里,爷爷收获了他这辈子最可骄傲的几件财宝。
第一件是在于阗王国生存发展下去的人脉。
众伙计先后离开了慕容山庄,有的回到了自己的家园,重操东西商贸的旧业,成为我们于阗易氏清风泽客栈最忠诚的一批常客。
也有人选择在于阗王国及其周边发展,若干年后都成了当地的头面人物,但他们始终视我爷爷为他们的头人安达。
另外,聪明绝伦的爷爷在这段时间,从众伙计那儿学会了西域诸国、甚至包括云海西国、萨珊、安息的土语。
这为他以后的事业,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当然,所有这些财宝中,最最宝贝的应该是迎娶了他一生的伴侣,我的奶奶慕容琼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