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皇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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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隐忧
我天生不会说话。
娘亲生下我的时候,半晌听不见我的哭声,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一个死胎,打算把我丢进深山老林里。稳婆把我抱走的时候,娘亲万分不舍,忍不住亲了亲我的额头,我睁开双眼咧嘴朝她微笑,这才意外地捡回一条命。
爹爹有一妻三妾,所有人都生了儿子,唯独缺一个女儿。
我的到来无疑让他既惊喜又遗憾。他疼极了我这个不会说话的嫡女,时常带我骑马射箭、教我写字画画,又让母亲和姨娘们教我女工。我喜欢箜篌,他就专程从宫中的乐府里聘请了司乐教我弹奏。
假使一个人在某方面天生不足,那他在另一方面一定出类拔萃。就像我不会说话,字却写得特别好。楷书、隶书、草书各种字体,驾驭得炉火纯青。爹爹时常把我的字拿出去向他的幕僚们炫耀,娘亲却因此气得怔忡,埋怨爹爹太过招摇,只恐为我引来不好的名声。
果然人怕出名猪怕壮,我的名声传到了皇帝那儿,也不知那天爹娘是悲是喜,总是又哭又笑的。府里来了很多人,一开始是白胡子飘来飘去的老太监,接着又是青衣蓝衫的王公大臣,直到夜里他们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只一味地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哥哥们告诉我,我要嫁人了。
嫁人?嫁给谁?
当然是嫁给当今圣上啊!
姨娘们一个个眉开眼笑,说娘亲好福气,生了个皇后女儿。娘亲表面应承着,背地里却偷偷抹眼泪。
我不明白,我才十一岁,怎么就要嫁人了?
可一切还来不及细想,第二天,我住的地方就被宫里来的御林军死死包围了,任何人想见我,都必须经过皇帝的允许。而我也不准擅自离开自己的院落,就算吃了晚饭在府邸遛圈,身后也有一大群女官跟着。
这简直是要了我的命。
日复一日地学习宫规礼仪,我在心里叫苦不迭,但这并不阻止我惊人的学习速度。女官们对我交口称赞,我也乐得和她们成为朋友,用膳的时候让她们和我同桌,却把她们吓了一跳,直呼不敢。
我觉得真没意思。
还好这样枯燥的日子终于在某个红霞漫布的黄昏结束了。我像一个木偶任由女官们摆弄着,她们为我穿上凤冠霞帔,我小小的身子缩在华丽宽敞的衣冠里,踩着高高的鞋履,一步一步走向那顶紫藤木纯金錾刻浮雕凤凰版輿。
可是娘亲呢?爹爹呢?他们在哪儿?
我左看右看也没有见到他们,我想大喊“爹爹”和“娘亲”,直到张嘴才想起自己不会说话。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哭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渴望说话,渴望发出自己的声音。
是不是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谁陪我骑马?谁教我刺绣?谁和我练字?
我越哭越伤心,一名女官机警地说哭一哭旺母家,余家今后一定洪福齐天。
是这样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在这凤仪宫中已经待了两年有余。两年了,我好想爹爹和娘亲啊。我不喜欢这儿,不喜欢每天清早和傍晚有人向我“晨昏定省”;也不喜欢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接受万民朝拜;更不喜欢我那个永远冰山脸的面瘫丈夫。
他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只会“皇后”、“皇后”的叫我,让人讨厌。
哼!我的名字有那么难记么?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从来不知道我叫什么。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1)
我叫余约素。
爹爹说,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决定的。
也不知他听哪位道士说,我须得三岁了再起闺名,否则就会折损寿数。爹爹吓坏了,我是他的老来女,他怎么舍得?于是他赶紧把拟好的名字全部销毁,一直等到我三周岁这天,才将住持开光的名字放在桌上,等我抓阄。
我抓来抓去最后都扔在了地上,自己拿起笔乱画起来。爹爹和娘亲有些急了,却不敢上前夺走我手中的毛笔,只好大老远请了道士来看。
那个道士看着我,又看看我写的“字”,竟然笑了起来。
他说此女命主极贵!
我听了并不开心,什么贵不贵的,我又不是早市上的大白菜,还要估价叫卖么?
可是爹爹和娘亲还是客气地送他走了,并且给了他许多钱财,原因是他认出了我写的那两个“字”。
“约素。”
太后也很喜欢我的名字,每次我去颐宁宫给她请安,她总是亲昵地叫我“素素”,给我许多好吃的点心,让我陪她练字下棋,偶尔还会听我弹箜篌。
她待我就像娘亲待我一样好,但她比娘亲多了一份华贵和凌厉,让人莫名生出遥遥的距离感。
说实话,我也有点怕她某些“不为人知”的一面。
比如,拿我的名字教育我那个面瘫丈夫。
“思弘丰耗之制,以惇约素之风。”(2)
“家虽丰腴而自处约素,常以惜福教家。”(3)
我这才知道自己胡乱起的名字,原来还有节俭朴素的意思。
更可怕的是,每每我这个丈夫做了什么“奢侈浪费”的事情,她就会勒令他来我的凤仪宫和我一起睡觉。
我的天啊!难道他看见我就能想起节俭和朴素了么?
他才不会呢!
所以每次他来,我就让他一个人睡在主殿的大床上,自己则在偏殿聚齐宫女太监,和他们下棋玩乐。
这样每到半夜,他就一个人回他的乾清宫睡觉了。
法子屡试不爽,我也乐得清闲自在。
“殿下。”
一个娉娉袅袅的身影绕过紫檀木天丝挑绣凤凰挂屏,缓缓地朝我走来。这儿的人连走路姿势都一模一样,甚至连何时下跪、何时起身都整齐统一得可怕。
我如梦初醒,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伏在案边发呆,连宣纸上染了一大团墨汁也没有发觉。
哎呀!好好的一幅字又废了。
我有些沮丧地嘟了嘟嘴,抬头看着来人,直接摇了摇手。
眼前的人是我身边的四位大宫女之一,名叫玲珑,这个名字还是乔序赐给她的。
嗯,乔序就是我那个面瘫丈夫。
玲珑知道我摇手的意思是免礼,便定定地站在了我面前。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低声道:“殿下,陛下请您去翠华宫一趟。”
翠华宫是北燕朝锦宫城最北端的宫殿,规模不大也很雅致,那儿还住着一位和我很要好的穆才人。她是去年春天选秀进宫的,长我一岁,样子生得很是可爱。我贪玩在宫里放风筝,那只风筝不小心落进她宫里了,我俩因此结缘。
可是自从她怀上龙嗣之后,乔序就不准任何人擅自接近她了,连太后也格外看重,隔三岔五地派人嘘寒问暖。
也是,乔序二十四岁,只有一子一女,皇嗣稀薄,难免会看重她。
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在二月二龙抬头的那天。
她带着自己的侍女在万香园散步,余雪未消,我见她衣服穿得甚少,就把自己的银色水貂毛大氅给了她。分别的时候,玲珑还看着她的背影说真是好福气。
我不明白,怀孕之后既不能动又不能跑,哪里是好福气了。
“殿下?”
玲珑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不由得又叫了我一声。
啊?什么?
我不会说话,只能用眼神告诉她我听见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问:“殿下,奴婢给您准备轿撵吗?”
说来我也很久没有见到穆才人了,就点了点头。
【1】出自曹植《洛神赋》
【2】出自《宋书?后废帝纪》
【3】清朝袁赋诚的《睢阳尚书袁氏家谱》
第2章 翠华
玲珑为我换好了衣服,又给我重新梳妆,这才引着我往翠华宫去。
我到的时候,翠华宫的偏殿里意外地聚满了各宫妃嫔。我的丈夫乔序,正阴沉着脸一动不动地坐在主位上,他的身侧还站着太后身边的云萝姑姑。
众人见我走进来,赶忙起身朝我行礼。
“殿下万福金安。”
在北燕朝,只有皇后才能被人称为“殿下”,其他妃嫔再得宠,都只能尊称一声“娘娘”,正三品贵嫔以下的妃嫔甚至只能称为“小主”。
我抬了抬手示意她们起身,又向乔序行了大礼,才直径朝他身边空着的座位走去。
我敛裾落座,殿中片刻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每位妃嫔都正襟危坐,那一张张或美艳或清秀的脸上浮动着若隐若现的不安,仿佛翠华宫即将面临一场无法逃脱的劫难。
这是怎么了?
我回首望着玲珑,想得到答案,不知道玲珑是不是没看懂我的意思,只朝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愿意多想,一转头,注意力就被身旁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吸引了。
我不会说话,每每想表达什么都只能用毛笔写出来。久而久之,各宫都为我准备了上好的笔墨纸砚,以备我“亲临”她们宫殿时训话所用。可我从来不去看她们,除了太后的颐宁宫,便只常常来穆才人的翠华宫。
对了,这支湘妃玉竹的兔豪毛笔还是我送给穆才人的呢。
好久没用了,不知道手感有没有变?
我忍不住伸手拿起它把玩。
“放下!”
我吓了一跳,毛笔即刻掉在了鹅绒地毯上,洒了一地黝黑的浓墨,有几滴还沾在了我的衣襟与袖口,渐渐融进我正黄色的柔滑衣料中。
玲珑极有眼见,看乔序没有怪罪的意思,便赶紧上前将它拾起,恭谨地放在了笔挂上。
我悻悻地收了手,回头看见乔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要把我一口吃下去。
“皇后急什么?待会儿自然有你写的!”
皇后!他又叫我皇后!
我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回过头去坐好,不再搭理他。
咦?我环视殿中,发现竟然少了一个人。
穆才人呢?这是她的宫殿,她怎么不在这儿?
我还没有想通,就有一位太医从暖阁里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陛下……”
他噙着眼泪“噗通”一声跪下。
“微臣无能……穆小主腹中的皇嗣……保不住了……”
什么?!
我惊得一下子从梨花木烤蓝彩漆的敞椅上跳了下来。对比我如此激烈的反应,乔序反而显得镇定自若,只紧紧地攥了攥拳头而后松开。
“朕知道了。”
自己的孩子没了,他居然能够稳坐泰山?!
我震惊地望了他一眼,一心只想着穆才人的安危,转身就往暖阁走。
“站住!”
乔序朝我大喝一声,仿佛把一腔怒火都发在了我身上。我没好气地停下脚步,用手指了指暖阁,示意他我要进去看望穆才人。
“不许进去!玲珑,扶皇后回来坐好。”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我睁大了双眼惊奇地看着他,就像看着早市上耍把戏的野猴子,而这只蛮横的野猴子也死死地瞪着我。眼看一场“激战”即将一触而发,玲珑忙在身后扯了扯我的袖子,轻声道:“殿下,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要是真的得罪了乔序,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恐怕永远不让我见穆才人了。为了见到宛清,我姑且不和他计较。
我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转身利索地坐在了座位上。乔序也不再看着我,只将目光悉数投在单太医身上。
“你告诉朕,穆才人的皇嗣为何不保?”
“回陛下的话,从才人的脉象来看,是因为接触了大量致使滑胎花草,皇嗣才保不住的。”
“花草?”乔序的双眉抖了抖,“朕记得自从穆才人怀孕以来,就已经把翠华宫的花草都撤走了,哪儿来的花草?”
“不一定要花草的枝叶,闻到熏过的香气也有可能。陛下,微臣可否逐一检查才人的衣饰碗筷?”
乔序点了点头,命穆才人的贴身侍女将她的家当从暖阁一一搬了出来。
我的眼前突然一亮!
其中一件是我上个月给她的大氅!
单太医逐一检查着,身边的锅碗瓢盆都被他一一否了个遍,直到他闻到那件银色水貂毛大氅的气味,才像打了鸡血似的惊叫了一声。
“陛下!”
他这一叫,几乎把殿中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更是愕然不止。
“启禀陛下,这大氅熏过很浓的薰衣草香!”
单太医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打得我晕头转向。这件大氅我头一次穿就赠予了穆才人!况且我从来不爱什么香什么粉的,哪儿来的薰衣草香?!
“薰衣草?这不是安神助眠的么?”
“回陛下的话,薰衣草确实能安神助眠,但同时也有活血化瘀的功效。若孕妇接触了,尤其长期处在香气之中,便易滑胎早产。”
乔序又握紧了他的拳头:“朕……知道了。”
“陛下,这大氅成色极好,穆才人怎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坐在乔序左侧下方的端裕夫人悠悠开了口。
我循声望去,只见她一袭金橘色百褶穿花对襟襦裙罩身,双髻高绾,对簪娉婷,仿佛穿着一身明媚的月光,温和又不失华丽。
都说高丽国出美人,直到见了她,我才明白此话不假。
在我嫁给乔序之前,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妻室。而他的王妃,不是别人,正是高丽宗室女郑棠。传言当初满朝皇子都想娶她,不仅仅因为她绝世的容颜,更因为她身后高丽王朝的势力,这可是夺嫡绝佳的筹码。
郑棠最终选择了皇二子乔序。民间传言他们俩鹣鲽情深,不管去哪儿都是出双入对。郑棠多年无出,乔序就把某位难产死去的侍妾生下的儿子过继给了她,作为她今后登上后位的筹码。
可惜,我出现了。
两年前,一顶凤輿抬着我入主凤仪宫,我成了北燕朝史上年龄最小的皇后,也成了北燕朝惟一一位哑女皇后。
我常在想,如果没有我,皇后肯定是郑棠吧?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
“这……这大氅是……是皇后殿下赏给我家才人的。”
“皇后?”
我对这两个字十分敏感也十分反感,每每在沉思时听到它,总要冷不丁吓一跳。这一次也毫不例外。
“皇后,这是你的东西么?”
乔序转头看着我,他的面瘫脸终于有了变化,变得震怒而惊愕。
我点了点头,表示这确实是我的大氅。可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我已经送给她了,自然不是我的东西,便又摇了摇头。
“皇后什么意思?!”
乔序的眼底仿佛要逼出血来,怒火一阵猛似一阵地往外喷。我咬了咬嘴唇,提笔写下了方才的意思。
他眼底的精光一转,看着我只问:“送给穆才人之前皇后穿过吗?”
“头一次穿就给她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香味。”
我一口气把心底想的全写了下来,拍了拍我俩中间的桌子,示意他仔细看看。
他的眼神即刻变得狐疑起来,甚至还有一丝玩味。他忍不住轻笑着问了一句:“皇后怎么证明?”
怎么证明?
这还用证明吗?!
他见我有些急了,笑得愈发轻快,那般诡异的笑容里还带着一丝轻蔑。我一下子怒发冲冠,索性写道:“不用证明!”
“不用证明?”
乔序又沉下脸来:“凡事都讲证据,空口无凭,朕凭什么相信皇后?”
凭什么相信我?
我咬咬牙,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不信就算了!
“陛下……奴婢有件事情相告……”
乔序和我同时低下头去看着穆才人的贴身侍女,只见她浑身微微发抖,还不时抬起头来看我。我迎上她的目光,想用眼神问她何为如此,她却迅速低下头去。
“你说。”
“启禀陛下,殿下把大氅赏给小主之后,第二天又派人将大氅拿了回去,直到傍晚时分才送回来。送回来之后……”
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不停地用手绞着裙子,显然十分紧张。
我又惊又怒,忍不住踢了踢椅子的边角来表达我的委屈和惊愕。可我越是这样,乔序就越不搭理我。他只瞥了我一眼,又伸手揉了揉额角,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仿佛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那般意犹未尽。
“送回来之后……就有了……这种味道。”
“皇后。”
乔序的声音平稳得可怕,甚至还带着一丝阴柔,宛如七月间廊下吹来的秋风,寒意逼人。他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叫过我,玲珑显然也被他的平静吓了一跳,忙在我身后轻轻扯了扯我的广袖,暗示我静下心来好好回话。
“朕想听听皇后的解释。”
我咬着嘴唇愤愤不平地看了他一眼,压下一肚子的惊愕与委屈,低头在宣纸上一笔一划的写起来。
“第一,我没有派人把大氅拿回去;第二,我不爱香不爱粉,不会熏香。”
我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朝他抬了抬下巴。乔序低眉端详着我的笔迹,轻轻地笑了笑。
“皇后说她没有派人把大氅拿回去,你既如此说,是谁拿走的大氅?”
乔序的声音依旧是温吞吞的,让人听了一头雾水。他怎么不生气呢?如果我是他,早就气得直冒轻烟了。
“是殿下身边的璧月姑姑,说是奉殿下之命拿回大氅,至于做什么,姑姑没跟奴婢说。”
璧月?是璧月?可我从来不曾让她拿回大氅啊!
这个璧月和玲珑一样,也是我身边的四位大宫女之一。她有一双灵巧的手,总能把我的各种衣服打理得油光水滑。譬如我现在穿的这件正黄色蜀锦钩花百鸟朝凤对襟襦裙,在她的养护下才愈显精致和柔顺。
不过大约二十天前,她就向我告假归家了,说她要回家照顾病重垂危的母亲,为母亲养老送终。我听着甚觉可怜,便私下让爹爹给她的母亲请了很好的大夫。我也赏了她许多珍宝,作为她回家的盘缠。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本来就一头雾水的我,现在更是云里雾里,究竟怎么回事?
“孙文英,去凤仪宫带璧月来。”
“奴才遵旨。”
我猛然回过神来,朝孙文英连连摆手,示意他停下脚步。璧月已经回家了啊,去了也是白跑一趟,干嘛还要去呢?
孙文英显然看懂了我的手势,却看不懂我的“言下之意”。他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我,又转头怯怯地望着乔序,不敢再多行一步。
“皇后什么意思?”
乔序有些不耐,两条浓黑的眉毛几乎皱成了一团,活像两条刚刚出生的毛毛虫。看着他滑稽的模样,我在心底笑出了声,脸上却死死绷着。并非是我克制,而是我都要冤枉死了!怎么可能真的笑得出来?
我赶紧提笔写下一句话。
“璧月不在凤仪宫,她告假归家了。”
乔序的眉波渐渐平直,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归家?”
我蘸了蘸浓黑的墨汁,耐着性子继续写道:“她的母亲病重垂危,她要回去为她母亲养老送终。”
“是皇后允许的?”
我朝他点了点头。片刻便听见郑棠柔柔地说了一句:“原来殿下让璧月归家了。最近宫里开支紧张,不过二月凤仪宫的月钱,臣妾还是一份不落呢。”
乔序登基之后虽然没有立郑棠为皇后,但也立即尊她为正一品三位夫人之首,并且后宫的大事小事都让她做主,理由是我虽正位中宫,但年龄过小又是哑女,无法扬名立威。太后虽然不喜欢郑棠,但为了六宫和睦,也只能勉强同意了。
乔序是一位节俭的帝王,生平最厌恶铺张浪费,所以郑棠治理六宫时,也力求节俭以迎合他的喜好。偏偏凤仪宫一位宫女的月钱都比其他宫宫女月钱的总和还多,而璧月做为大宫女,其数更是可观。
郑棠的话如一柄温柔的软剑,挑动了乔序敏感的神经。果然,他即刻懔眉看着我,那两只眉毛倒不像毛毛虫了,反而像两把锋利的弯刀,随时都能拔出来刺向我。
“皇后为什么不告诉端裕夫人璧月归家了?”
告诉她?我让自己的宫女回家,为什么要告诉她呢?月钱也一直由玲珑掌管着,聪明细致如她,也许一时疏忽多领了璧月那份。既然郑棠介意,那我回宫便差人还给她吧。
我这么想着,不禁看了郑棠一眼,只见她矜着端庄妩媚的坐姿也正看着我,一双凤眼温而敛光。
“陛下,请恕臣妾多嘴。殿下是中宫,哪有中宫做事必须告诉妃妾的道理,您说是么?”
三月初的燕京还上着地龙,殿内又烧着旺盛的红萝炭,暖得令人沁出热汗来。昭仪祁抒意抱着紫砂制的梅花纹汤婆子,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眉悠悠一笑。
她的笑容依旧如初,还是两年前后宫妃嫔拜谒中宫时的模样,那样明媚张扬,锋芒毕露。
她这番话竟点醒了我,虽然我从来不喜欢摆出中宫的架子,但确实如她所言,我的权力大于后宫除太后以外的任何一个女人。
一直对她没有太多好感的我不由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乔序的眉毛也不禁松了几分,几乎在同时,祁抒意又娇声开了口:“不过殿下在风口浪尖之上遣璧月归家,确实令人多心呢。”
她的话锋一转,令我猝不及防。本以为她在替我说话,没想到愈发将我推到了舆论顶峰。愤慨和委屈如潮汐将我裹挟,我不禁转头看着乔序,而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俊朗的星眸里闪着朦胧的光芒,犹如剑柄上的寒光,令我不寒而栗。
“朕听自己的丈人说,皇后尚在闺中时读过许多兵书,可是如此?”
我掩饰着自己的狐疑,点了点头。
“那皇后肯定知道'狡兔死,良狗烹'这个典故吧?”
他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是越王勾践投胎转世,利用璧月陷害穆才人的孩子,然后再杀人灭口,了却心腹大患?
看来祁抒意的话果然受用。
我愈发感到百口莫辩,索性没好气地在纸上写道:“我当然知道啊,还知道‘欲盖弥彰’这个成语呢。”
我连“臣妾”这个自称也不用,直接用了“我”。乔序最看重礼仪尊卑,见我写的那句话,竟然出奇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的意思,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欲盖弥彰?”他左边的眉毛一挑,接着越笑越让人不寒而栗,“皇后这是在告诉朕,你是冤枉的?”
我本来就是冤枉的!不告诉你我也是冤枉的啊!
我嘟着小嘴,提笔写了一句:“我本来就是冤枉的,只是你不信罢了!”
乔序看了我一眼,接着又陷入了沉思。在他身后一直未曾说话的云萝姑姑开了口:“陛下,既然殿下说璧月归家了,那不妨派人去她家里找找,等人证物证俱在了,再定夺此事不迟。”
对对对!找到了她再说!我不禁抬头看了云萝一眼,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真是解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啊!
云萝却微微一笑,转瞬避开了。
她是太后身边的人,今天自然也是代表太后前来,此话分量有多重,乔序自己也明白。他的气焰一下子消减了不少,颔首道:“云萝姑姑提醒得是,朕不会冤枉任何一位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位小人。”
他看着我咬重了“小人”二字。我在袖中攥紧了拳头,险些就要一拳挥过去。
云萝叠了叠广袖,欠身道:“是,太后也相信陛下能处理好此事。”
乔序的声音变得温和不少:“也请云萝姑姑转告母后,今日之事切莫操心过度,还是安心休养为宜。”
“陛下!”
一个灵巧的身影从暖阁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即刻跪在乔序跟前。
“启禀陛下,穆小主醒了!”
“宛清醒了?”乔序眼底闪着柔和的光芒,那一丝丝欣喜与关切在他脸上显露无遗。
我有些惊讶,一向冰山脸的他居然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而且他还叫了穆才人的名字。
可为什么他就只叫我“皇后”呢?
“是,小主刚醒奴婢就来禀告陛下了,只是……”
只是什么?我忍不住朝前倾了倾身子,焦急地看着她。穆才人是我在宫里为数不多的好友,我自然也十分关切她此时的状况。
“只是小主知道自己没了孩子,就一直哭个不停……”
“朕这就去看看!”
乔序的身影像一阵疾风迅速略过。话音未落,他就已经走到了金镶玉象牙大插屏旁边。我也赶紧从敞椅上跳下来跟了过去,偏殿中所有妃嫔也都陆陆续续地跟着我们往里走。
他突然停下脚步,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唬了一跳,忙不迭也停了下来。
“皇后不许进去。”
什么?又不让我进去?!为什么?
我狠狠瞪着他,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比划着,最终也只能把愤怒和不解捏成两个小得可怜的拳头。
他却对我的态度置之不理,只道:“没有人证坐实皇后谋害皇嗣的罪名,但皇嗣凋零也是中宫的过失。朕命皇后即刻前往太庙跪地思过,不到黄昏时分不准回凤仪宫。”
跪地思过?我有什么过错?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
我也不想理他,放下了双手直径就往里走。比起他的无理取闹,我更关心刚刚醒来的穆宛清。谁知他竟伸手一把拦住了我,沉着声道:“皇后不得抗旨!”
我只有他胸口这么高,在他的威严下就像一只羸弱不堪的雏鸟。我不甘示弱,拼命地踮起脚尖,想让自己更高更有威势。终于,我的头冒出了他的手臂,我斜乜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好人不与猴子斗,好人不与猴子斗。
我在心底默默念着这句话,以平息心中的怒火。玲珑见我回身而去,也赶紧跟了上来。谁知那蛮横的野猴又开了口:“谁都不许跟着,让皇后自己去。”
我停下脚步回身狠狠剜了他一眼。玲珑有些怯怯地望着我,我朝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告诉她我可以自己过去。玲珑也点了点头,默默地退避一旁。
我再次看了乔序一眼,转身一个人走出了翠华宫。
第3章 太庙
我一个人走到太庙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时分了。我前脚刚到,后脚乔序就派人前来吩咐,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我,也不允许任何人给我吃的。
理由是中宫有失,皇嗣不保,皇后须以饥馑在列祖列宗面前诚心忏悔。
乔序的口谕一下,太庙的承运殿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跪在北燕朝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心里想的却是美味可口的红烧板鸭、清蒸鲈鱼、酱汁鲜笋和杨梅圆子……
我好饿……该死的乔序,明明不是我的过错,却要我来忏悔。
“你是皇后,既然正位中宫,就该做六宫的典范、皇帝的贤内助。”
太后的话又在我耳畔响起。其实她并不是一位唠叨的妇人,但对于我,她总喜欢耳提命面,给我传授许多“大道理”,也不管我能否听得懂。
比如这句话,我似懂非懂,因为简短,也记住了。
好像在她眼里,皇后就应该贤良淑德、就算不是也要端着贤良淑德的架子。
咕噜……咕噜……
我的肚子又开始抗议了。我不禁抬头东张西望,想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唉?苹果!烛台下面的纯银雕花琵琶颈敞口托盘上竟然摆着五个鲜亮通红的苹果!
我即刻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按着肚子,习惯性地左看右看。确认没人偷偷看见以后,我顽性大发,猛地一下从软垫上蹿起来,伸手去够那些苹果。
可是放贡品的桌子太高,我踮了踮脚,又伸直了手,还是无法拿到最近的那个。
咕噜……咕噜……
正在我垂头丧气之时,肚子瞬间给了我莫大的鼓励。还差一点点了,我在心底默念着,卯劲纵然一跳,“啪”地一声将那个苹果扇到了地上。
“咕噜咕噜……”
这次却不是肚子叫了,而是那浑圆的苹果跟我玩起了捉迷藏。
别跑!你别跑!
我在心里大喊,跟着就追了过去。承运殿的地板常年被人擦得光滑如镜,苹果在上面滚得极快,我少不得也一路小跑起来。
“殿下。”
温婉一声如春风拂来,我骇然停住脚步,暗叫不妙。
完了完了,我刚才窘迫的模样要是被哪位宫女太监看见,那就羞死了。――其实我并非害怕被他们看见,而是担心他们转头就告诉乔序,说我因为饥饿偷吃贡品,那乔序岂非抓着了我的把柄,在心底笑话我。
可是仔细回想又觉得不对,这声音里分明有妃嫔才有的温婉端庄。那样轻柔优雅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丝关切。
我不禁好奇地抬起了头,想看看究竟是谁。只见靖贵嫔慎长萱正半倚着门框迷惑地看着我。她穿着一身堇色手绣海棠齐胸襦裙,外罩浅米色海云纹钩花大袖衫,一只精致的檀木薜荔雕花食盒挎在肘间,微风扬起她身后及腰的长发,宛如堤旁飞舞的柳绦,玉足微抬的模样又仿佛娉婷的二月柳,很是窈窕迷人。
片刻,她对我嫣然一笑,俯身拾起了已经滚到她脚边的苹果,另一只脚跟着也跨进了殿中。
“殿下,这个苹果已经脏了,您吃嫔妾为您带来的小食吧。”
她很自然地跪在我面前,将已经磕破皮的苹果放进了自己的广袖中,接着又从食盒第一层的抽屉里取出一盘酱牛肉,一碟乳木果杏仁酥和一杯雪花蜜酪羹。
竟然全都是我喜欢吃的!
我一下子精神焕发,兴奋地朝她点点头,急不可耐地拿起抽屉中的银筷子,先夹起一片鲜嫩多汁的酱牛肉,送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嫔妾宫里的小食比不得凤仪宫的精致,但愿没有让殿下扫兴。”
哎呀,怎么会扫兴呢!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我心底这样想,可我不会说话,只能笑着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低眉一笑,“殿下喜欢就好。”
我甜甜笑着,夹起一块乳木果杏仁酥饼送到她面前,想和她一起分享美味。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仍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多谢殿下美意,嫔妾已经用过午膳了。这些都是殿下的,您吃吧。”
她这一笑宛如春风,吹得我的心湖微波荡漾。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一座铺满月华的小山丘,温柔静谧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一分一分地冷静下去。
我不禁在心底微微感慨,她果然是宫里出名的冷美人,就连笑起来脸上也是悠然淡雅的容色,不媚不争。
“殿下?”
嗯?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看呆了,连酥饼快要掉了都没有发觉。我羞讪地朝她笑了笑,将酥饼送入口中继续享用起来。
她见我吃得开怀,低眉又从食盒的第二层取出笔墨纸砚,一边铺陈,一边似是随口问道:“平时都是谁做点心给殿下吃呢?”
要说手艺,凤仪宫里最好的莫过于玲珑了。她做的酱烧鹅、红烧蜜糖肘子和桂花杏仁羹是我最喜欢吃的。我入宫第一年的中秋,乔序留宿凤仪宫,吃到了她做的这些菜,直夸她手艺好,还给她改名“玲珑”,她的名字也由此而来。此后每月十五、十六,乔序按照祖制留宿凤仪宫,都会吩咐玲珑为他做菜。
我将手中剩下的酥饼全都塞进嘴里,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玲珑”二字。
她微微一笑,“是今日陪殿下来翠华宫的那位宫女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端起雪花蜜酪羹牛饮一口。一般这时,玲珑总会递上一块绯红的湘绣牡丹手绢供我擦嘴使用,可是她今日不在身边,我左看右看,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慎长萱仿佛看出了我的窘迫,伸手解下了挂在身侧的月白色苏绣玉桂手绢,恭谨地呈给了我。
我惊异于她的冰雪聪明,笑着接了过来。我擦擦嘴,提笔在纸上写道:“今日玲珑不在,我险些找不着自己的手绢,谢谢你把手绢借我。”
我没有用“本宫”二字,一是从来不喜,二是对于她,我不想端着皇后的架子。
她看着我的字,举袖微笑道,“殿下客气了,侍奉中宫是嫔妾应该做的,”她又抬起头来看着我,眼底闪着朦胧的柔光,“看得出来,殿下很器重玲珑。”
慎长萱这话不假,我确实器重玲珑。她模样生得周正,做事又认真负责,把凤仪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来不用我操心什么,况且她还能给我做这么多好吃的,我自然打心底里喜欢她。
想到这儿,我不禁愈发笑起来,又点了点头。
“那璧月呢?”
璧月?
我的心口莫名一紧,像是突然塞满了柔软的棉花团子,堵得发慌。我拿起笔,迟迟不知道该写什么。关于璧月,我最深的印象便是今年除夕夜前,她为我连夜缝补朝服的事情。那天傍晚,宫人们在检查尚服局送来的朝服时,发现凤凰的眼珠竟然是个破洞,可是临时更改又来不及了,璧月便主动在昏黄的桐油灯下为我仔细缝补着,最后金线和银线都不够用了,她便将东珠巧妙地缝了进去,成了整件衣服的点睛之笔。
一滴浓墨滴入了宣纸中,散成一朵黝黑的重瓣桃花。慎长萱见我久未落笔,便将那盘酱牛肉往我身边推了推,笑道:“殿下快吃吧,这牛肉冷了吃下去不消化。”
听见她温和的声音,我不禁收敛了神思,低眉落笔写道:“我只让璧月管理我的衣服。”
我轻轻搁笔,拿起银筷夹了一片酱牛肉,又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看来还是玲珑最讨殿下欢心”见我点头默认了,她又微微笑道,“请殿下恕嫔妾斗胆猜测,只怕这凤仪宫平日的开支也归玲珑掌管吧?”
我一边吃着酥饼一边点点头,告诉她确实如此。
“嫔妾方才在翠华宫听见端裕娘娘说,二月凤仪宫的月钱一份没落,想必其中也有璧月那份了。”
我放缓了夹菜的动作仔细听着,她看了我一眼,温声道:“殿下,其实宫里大大小小的开支并不差她那一份,既然已经领回来了,若再还回去,估计端裕娘娘又得重新核对账目了,一样很麻烦呢,您说是么?”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又道:“殿下回宫之后,不如直接把这份月钱赏给璧月本人。”
赏给她?可是她已经回家了啊。
慎长萱见我的神情有了变化,语气不禁愈发温柔:“嫔妾知道璧月跟殿下告假归家了,那殿下可以派人直接送到璧月家中,璧月一定十分感激殿下的仁慈。”
我甜甜地笑了,心里想着,既然璧月母亲生病,那这份月钱对她来说一定能解她的燃眉之急。虽然外有爹爹帮衬,但若她们母女手头宽裕些,生活岂非更好?
我拢起广袖,徐徐落笔,“你说得有道理,她的母亲在家生了重病,有了这份月钱,她们母女的生活也不至于太过拮据。”
慎长萱低眉看着我写的小楷,眼底晶亮的柔光乍然划过,宛如夏夜里一道明亮瞬息的闪电。
我们相对跪坐,我比她矮半个头,俯身抬眸时正好看见了她方才的眼神。我时常在太后的颐宁宫里碰见她,对她的印象都是温沉甚至是冷漠的,而今日,我不免被方才一瞬的神情深深摄住了心魄。
正在我惊讶又沉醉时,她带着一丝疑虑轻声问道:“殿下,璧月告假可是因为她的母亲?”
但凡我为了“说话”而写的字,乔序都会命人一一销毁,所以今日我在翠华宫写的那些字,也是无人能见的。我不愿瞒着她,便又提笔写了起来。
“是啊,好像还很严重。不过你放心,她给我告假归家那天,我就让家父为她母亲请了郎中,现在还调养着呢。”
我缓缓地放了笔,静静地看着慎长萱。她竟然也这样美,虽说不如郑棠的倾国倾城、祁抒意的张扬妩媚,却有她自己独特的意蕴――像月下的昙花一现,柔柔地散发着娴静温婉的气息。
那是两年前我在余府的最后一个晚上。
月圆得彻底,像挂在柳梢头,我趴在榻上痴痴望着她,见那柳枝随风摇啊摇,生怕它从上面掉下来。
我把这份担心写在纸上,女官宫洛见了,忍不住扑哧一笑:“殿下的担忧到和咱们靖贵嫔娘娘的相似呢。”
靖贵嫔?是不是她们口中的那个慎……慎什么呢?
我一时有些迷惑,忍不住在纸上写道:“你们说的这些妃嫔我都记得,可就是记不住名字,她的闺名是什么呀?”
宫洛道:“回殿下的话,靖贵嫔娘娘闺名长萱,出身平阳商贾之家,父亲慎晓钧是富可敌国的皇商买办,专门负责北燕和南陈的经贸往来。娘娘本身还有‘北燕第一才女’的名声,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早在六岁时就被殿阁大学士慎景昀大人收为了义女。不久后,贵嫔娘娘的父亲又和慎大人连了宗,成了拜把子兄弟。”
难怪呢,我时常觉得慎长萱和宫中别的妃嫔不同,她多的就是这种饱读诗书的气质吧。我也喜欢读书,或许一开始是因为我不会说话,没有玩伴,除了爹娘和哥哥们,我只能日夜与书籍为伴;后来读的书多了,获益匪浅,自己也就越来越离不开它们。
那慎长萱呢?她会说话却很少说话,为什么也这么喜欢读书呢?
我托着腮帮子好奇地望着她,仿佛这样就能解开自己心底的疑惑。她却没发现我的出神,自顾自温声道:“殿下对自己的宫人都这么仁爱,怎么会残害穆才人的孩子呢?嫔妾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我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被她温柔的声音轻轻摇醒。等我反应过来她方才说了什么的时候,心底不禁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波,忙不迭用力地点了点头,提笔写道:“我确实没有害她的孩子,真的没有!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可能害她的!”
我的笔力一下子变得遒劲起来,短短的两句话,竟能看出清晰的承起转合。
她看着我的字,长睫一扇,婉转笑了:“嫔妾知道殿下不会的。不过嫔妾能凭心相信殿下,陛下可不会如此,陛下只会凭证据。”
证据?可我上哪儿找证据呢?
我感到一阵脑仁疼,忙用手腕轻轻捶了捶酸胀的太阳穴。
慎长萱见了不免微微倾身朝前,道:“殿下,您怎么了?”
我微笑着朝她摆摆手,赶忙坐稳了身子,提笔写道:“我没事,哎对了,你知道穆才人现在怎么样了吗?”
她的秀眉轻轻一动,道:“殿下放心,穆才人没有生命危险,徐太医给她开了调养身子的药方,等她出了月子就好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底又不免难过起来――这个我在宫里惟一的好友丢了孩子,我不能亲自去看她,还得背着害她的莫须有罪名。于我而言,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又提笔,颤抖地写着:“明天你能替我去看看她吗?他一定不准我再见她了。”
慎长萱见了我的笔迹,微微一笑:“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殿下难道不希望有朝一日,您能和自己的好姐妹当面解开误会么?”
我黯然垂首――当然希望了,可是……要等到哪一天呢?
“殿下别灰心,只要有证据让陛下相信殿下是无辜的,那一天很快就能到来了。”
我又缓缓地抬起了头,朝她甜甜地笑了笑。
远远地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我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慎长萱,指了指承运殿的后门。她有些讶异,片刻会意地点了点头,迅速收拾好餐盘和纸笔,起身提上食盒,转眼便绕进了重重幔帐之中。
慎长萱走后,我好不容易才熬到了黄昏时分。走出太庙,发现宫洛一个人正在外面等着。她见我来了,赶忙迎上来福礼:“奴婢给殿下请安,殿下万福金安。”
宫洛不仅是我入宫前的司仪女官,更是我身边年龄最长的大宫女。她相貌平平,不如玲珑漂亮;也不善言辞,不如璧月巧嘴。我一时想不起用什么言语形容她,用太后的话说,她就是不会叫的狗,闷声闷气,一旦咬起人来绝不松口。
想到这儿我不禁开怀地笑了,朝她抬了抬手。
她默默地起身退到我身后侧,娴熟地搭上了我的手:“殿下跪了一天辛苦了,回凤仪宫吧,玲珑妹妹为您准备了一桌子菜。”
她如是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我听了,两眼直放精光,赶紧拉着她加快了脚步。
回宫后,玲珑上来服侍我净手更衣,折腾了好一会儿,我才终于坐在榻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陛下驾到――”
孙文英尖利的嗓音把我从美食的享受中拖回了现实,我惊得从软垫上蹦了起来――他怎么又来了?该不会又是来训我的吧?
天啊,我已经在太庙跪了一整天,可没心情听他说教。
想到这儿,我赶紧看了看窗外,趁着乔序的仪仗还没来到寝殿前,也不顾汲上鞋子便从榻上跳了下去,几步就跑到殿门口,亲自把殿门关上了。
我的动作太快,好半天殿里的宫女们才反应过来。她们一个个惊得花容失色,尤其是玲珑,忍不住哑然道:“殿下,您这是……?”
我朝她摆了摆手,表示我不想见到乔序。玲珑慌张地看了看纱窗外渐渐逼近的明黄,声音有些发抖,“殿下,拒接圣驾可是……可是要……杀头的……”
我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小嘴一撅,欢脱地跑回锦榻上,继续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我一边喝汤一边看着明黄的仪仗在我的寝殿前打了个转,往主殿走了。
玲珑见我气定神闲的模样,愈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没我的吩咐,她也不敢擅自开门,只能回到我身边心不在焉地伺候着。
“奴才给殿下请安。”
孙文英尖细的嗓音又从寝殿外传来,我仍然不让玲珑开门,只敲了敲榻上的红木茶几,示意免礼。
我不会说话,每每有人在殿外向我请安时,我便轻轻敲两声茶几表示“免礼”。久而久之,这成了我惯用的暗号。孙文英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接着道:“陛下请殿下去主殿一趟。”
玲珑看着我,仿佛在请我的懿旨。我灵机一动,膝行到放着笔墨纸砚的桌案前,伏案写下一句:“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红鱼入馔来。(1)”
我挥手招来玲珑,将我的亲笔递给她,又写道:“把这些饭菜端到主殿给陛下,顺便把本宫的亲笔一起送过去,代本宫转告陛下,看懂了再吃。”
玲珑看着我写的字,只能矮声应下了。
【1】节选自杜甫《送王十五判官扶侍还黔中(得开字)》,全诗为:“大家东征逐子回,风生洲渚锦帆开。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鱼入馔来。离别不堪无限意,艰危深仗济时才。黔阳信使应稀少,莫怪频频劝酒杯。”
第4章 玲珑
一夜好梦。
炽烈的阳光透过蛟珠纱轻轻洒在我身上,这温暖的触感宛如儿时母亲双手温柔的爱抚,让我几多贪恋。
我不禁慵懒地翻了个身,鹅绒毛毯跟着身子转动,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殿中的地龙烧得正旺,我素来不耐热,只好一脚蹬开毯子,凉意飕飕袭来,顿时睡意全无。
醒来眼前又是百鸟朝凤的纯金榻顶,轻柔飘逸的天丝帏帐,并非余府錾刻的浮生百世绘,身旁更不是温柔体贴的母亲。
只有十二名仕女相对跪坐在榻前,用手托着丝巾、漱盂、香茶和雪容膏恭谨地垂首候着。
宫洛跪在她们中间的最前面,见我醒来,忙领着她们唱礼道:“殿下万福金安。”
咦?今天不是轮到玲珑伺候我起床么?怎么眼前的人是宫洛?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不由撑起身子凑近她,想仔细瞧瞧。
宫洛往前膝行了几步,双手捧起我小巧精致的蜀锦绣鞋,恭谨道:“殿下您醒了,奴婢伺候您起身吧。”
我看着眼前的人,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这音容笑貌分明是宫洛无疑啊!
“殿下?”见我久不回应,宫洛抬起了头。
我的心底涌出绵延不绝的疑惑,回身伏在床头的案上,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句:“怎么今天是你伺候,玲珑呢?”
我把这张宣纸举到宫洛面前。她迅速扫了一眼,低下头去。
“玲珑她……”
她怎么了?我歪头看着宫洛,满眼的不解和担忧。
“她现在不方便伺候殿下,所以奴婢就顶替了她。”
不方便?难道她生病了?我还来不及细想,宫洛很快又道:“不过殿下放心,您待会儿就能看见她了。”
宫洛说话向来有理有据,想必玲珑就算如我猜测生了病,也应该不是特别严重。而她前来伺候,玲珑正好可以休息。
想到这儿,我点了点头,不再刨根问底。
“等殿下梳洗完毕就可以用午膳了,太后已经吩咐了六宫,今日只有昏省。”宫洛一边为我穿鞋,一边轻声说着。
我歪头看着窗外金光闪闪的太阳,双颊也即刻炽热起来――原来我睡了这么久,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没人叫醒我呢?
宫洛转身将凤袍呈了上来,她徐徐抖开赤金蜀锦缎面的百鸟朝凤齐胸襦裙,在我的胸前比了又比,道:“殿下,陛下已经上早朝了,临走前特意吩咐奴婢,让殿下今日穿这身衣裳。”
我看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襦裙,又看看宫洛,轻轻摇头表示疑惑――这身衣裳不算正式,又不算寻常,为什么非要今天穿呢?
我以为自己能从宫洛脸上看出答案,可是宫洛始终沉着自己的呼吸,恭谨地垂头望着我。
我不禁嘟了嘟嘴――乔序,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饶是这样,我还是朝宫洛点了点头,默许她为我穿好衣裳。
果然如她所料,等一切收拾停当,我便舒服地吃了一顿午饭。可是今日所有菜品的味道,都不如从前那般细腻爽口,难道不是出自玲珑之手?
到现在都还没见到她的影子,以前她从来不会离开我片刻,难道她真的生病了?请太医了么?现在用过午膳了么?
我招来宫洛,命她把剩余的饭菜存入小厨房,待玲珑来了再赐给她享用。若不是她做的,肯定又能笑着跟我说出好多对比来,想想便觉得颇有生趣。
宫洛微微一笑:“奴婢谨遵殿下懿旨。”
日晷偏移,六宫妃嫔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我坐在正殿主位上,默默接受着她们的致礼。通常在我点头之后,她们便各自缓缓坐下,三两个窃窃私语起来。
“殿下,陛下今早还吩咐了,穆才人需要静心调养,所以今后的晨昏定省便都免了。”
宫洛附在我耳畔轻声絮语,我点了点头以示知晓,扫一眼殿中却发觉还有一把椅子放在宝林冯雨嘉之后。
那是谁的位置?
我用手指着那把黑檀木雕海棠的敞椅,转头看着宫洛。宫洛往后退了一步,眉眼低垂,轻声道:“殿下别急,您待会儿就可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头就突然向殿门转去。
我也跟着转过头去,却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是玲珑!
她没有生病,脸上反而洋溢着为人新妇的柔和光彩。她穿着一身艳丽的服饰,乌黑秀丽的长发绾成了温顺的倭堕髻,一支金钗别在发间,流苏随着步伐一摇一摆。
她见我看着她,即刻低下了头,就像她每次侍奉我一般,恭恭谨谨。
她缓缓地朝我走来,殿中不时发出低微的轻笑,彷如草丛里稀稀疏疏的促织(1)歌声,让人听得心底发毛。我看看她,又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看那个位置,发现旁边的冯宝林早已气得怔忡,无奈她人微言轻,不敢在众人面前造次,只好强压着心中的怒火。
我无心再看冯雨嘉扭曲的表情,只把目光收回到玲珑身上。她已经走到了玉阶之下,裙摆一提,俯身跪拜道:“妾采女余氏玲珑参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采女余氏?
我顿在半空中的手终于收了回来,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乔序要我穿这件既非正式又非寻常的衣裳了。但凡皇后接受妃嫔朝拜,彼此都必须盛装出席,而采女是宫女晋封的专属封号,位列正八品,皇后按理不必正装,但为了显示天家恩德,通常也要精心打扮一番。
我回头望着宫洛,宫洛的脸上这才流露出一丝隐隐的歉意,好像在告诉我她之前刻意隐瞒了这件事情。
只怕不仅是她,整个凤仪宫包括太后都瞒着我吧。
可是为什么要瞒着我呢?如今玲珑成了采女,我却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这样的局面,我要如何应对?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见玲珑垂首跪在阶下一动不动,心底便更加不知所措了。殿中原本缠绕着各种柔言蜜语,自玲珑跨入殿门起,便即刻烟消云散了,而此时更是静得能听见窗外松针掉落的声音。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不停地问着自己,好像这样就能想出解决的办法。以前妃嫔向我行礼,都是玲珑替我扶起她们,现在轮到她亲自向我行礼……要不我亲自扶起她吧?
想着想着,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撑在了凤座两旁的扶栏上。我的臀部还没有移开座位,宫洛便一个箭步上前,替我扶起了玲珑。
“殿下懿旨,余采女免礼。”
呼――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
玲珑就着宫洛的手起身,有些受宠若惊的看了我一眼,矮身行礼道:“妾谢殿下隆恩。”
我微微一笑,耳畔却有几声低语传来。
“殿下真是大度,自己的侍女成了陛下的枕边人,也丝毫不见生气。”
“自然了,余采女曾是殿下身边最得力的宫女,自己人得宠,怎么会生气呢?”
“嘘――”宝林朱蓉儿迅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姐姐,她现在是新宠,咱们得罪不起。”
才人柳含烟这才反应过来,吓得大气儿一抽,左看右看发觉并没有人怪罪之后,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多谢妹妹提醒,慎言。”
而这样的话也传到了玲珑耳畔,却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正受着冰与火的双重煎熬。
又是几声轻笑传来,显然众人都听见了,只是不愿说破。
“余小主,您的常礼行完了,该向殿下行大礼了。”
宫洛一句话打破了僵局,玲珑如释重负,微笑着轻轻地推开了她的手:“多谢宫洛姑姑提醒。”
玲珑缓步朝前,徐徐跪了下来:“妾新得晋,承蒙殿下教诲,请殿下受妾三拜。”
话音刚落,她便俯下身去,对着我连磕了三个响头。
祁抒意抱着彩绘珐琅瓷的汤婆子,一双粉靴踩在地炉上一下又一下打着节拍,“余采女这礼行得倒是规矩,可是这身衣裳未免让你落了‘言行不一’的话柄啊。”
玲珑跪直了身子,有些慌乱地四下打量着自己。她忽然看见自己的左手袖口上有一团不甚明显的墨迹,裙摆也破了一个小洞,在鲜亮的衣色上显得格外突兀。
祁抒意微微一笑,容颜明媚如霞:“殿下,请恕嫔妾斗胆一问,您觉得余采女这身衣裳可有违礼制?”
【1】促织:蟋蟀
祁抒意的话如一支利箭又陡又急地向我射来,我的心猛然震了一下。两年来,我与她们这样针尖对麦芒的情景还是头一次出现。
玲珑今日的衣饰自然是有违礼制的,按照北燕朝的礼法,妃嫔拜见皇后时,若自身衣冠不整,应当众脱掉外衣并罚跪两个时辰以示惩戒。
可是玲珑素来患有风湿疾病,殿外春寒料峭,这样跪着,只怕她不会冻死也会因此坏了膝盖。尽管我心疼她,却不能说她的做法是遵照礼制的,因为事实如此,我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管我怎样回答,都会正中祁抒意的下怀。
我正苦恼着,低眉看见玲珑窘迫难耐的模样,突然计上心头。
我提笔在纸上写下:“拿针线和花样来。”
宫洛在身后见了,应了声“是”,默默地转入了暖阁。
我走下玉阶,一步一步地来到玲珑身边,向她伸出了我的双手。
玲珑在我身边伺候多年,自然明白我这么做,是想亲自扶起她,可她显然有些诚惶诚恐,扬起一双泪眼汪汪的眸子看着我:“殿下……妾……”
我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别害怕。她愣了须臾才颤颤巍巍地就着我的手起身。
殿中即刻一片哗然。
宫洛捧着针线和花样垂首走到我面前,道:“殿下,您要的东西奴婢给您拿来了。”
我微微一笑,转身跑到凤座旁的桌案边,提笔又写了一句:“为余采女的裙摆和袖口各缝上一朵乳白的茉莉花。”
我将这句话拿到宫洛面前,宫洛的脸上即刻晕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奴婢谨遵殿下懿旨。”
“殿下……”玲珑轻轻咬着嘴唇,声音有一丝颤抖,“奴……妾谢殿下隆恩……”
宫洛的针脚极其利落,不一会儿便缝得栩栩如生,就像清晨刚刚摘下的茉莉一样,远远望去,花瓣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露水。
我早已转身回到凤座之上,命宫洛把刚刚写好的那句话赐给玲珑。
“‘缝上它们,你这身衣裳就有了点睛之笔’,”慎长萱将目光从玲珑手里的纸张收回,转过头来望着我,嫣然一笑,“桃粉配乳白,殿下在绘画方面的造诣果然是嫔妾们难以望其项背的。”
被她这么一夸,我不禁害羞地笑了笑。
话音刚落,她突然站了起来,郑重地朝我屈膝行礼,铿锵有力道:“殿下母仪天下,您的宽宏大量更是嫔妾们难以企及的。殿下洪福齐天,嫔妾等愿共添殿下福祉。”
她一带头,众人纷纷跟着起身行礼,朗声恭谨道:“殿下洪福齐天,嫔妾等愿共添殿下福祉。”
她们这是做什么呀?又来这些虚礼了。我忙抬了抬手,示意她们赶紧坐下。
众人再次入座后,宫洛在我耳畔提醒一句:“殿下,余采女行完大礼,接着该您训话和赏赐了。”
我点了点头,这训话该如何做我还是有经验的,去年穆才人她们入宫拜见我时,我就给她们训过话,无非命人读一读《女则》《女训》和《列女传》(1),再“说”一些“恪守妇道”、“开枝散叶”的话。
轻车熟路之后,训话进行得特别迅速,末了,我还将自己从母家带来的《列女传》赏给了玲珑。
“妾一一记下了,今后一定努力为皇家开枝散叶,谨遵妃妾之道,用心侍奉陛下和殿下。”
玲珑再次伏地叩拜,我敲了敲凤座的把手,她才会意地起身。
理所应当我该赏赐她了,可是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没有给她准备像样的首饰和衣衫,临时派人去库房里寻也显得太敷衍了些。况且,我素来不喜欢临时做决定。
那我赏些什么呢?
对了,小厨房里的饭菜!我本来也打算赏给她的,正好她今日来了。
我提笔在纸上写了“饭菜”二字,宫洛在身后见了,即刻会意地退了下去,不消片刻,便领着十二名宫女缓缓地走了进来。
饭菜的香气随着侍女的步伐一点一点地飘散开来,肆意挑逗着我的神经。盘中鲜嫩的酱烧鹅仿佛正张开翅膀向我飞来,而那一条清蒸鲈鱼似乎也朝我摇了摇它的尾巴,更别说那鲜笋酸菜鸡和各式各样的甜点了。
殿中再次一片哗然。
我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她们应该都没想到吧。
“这……这些菜肴……”郑棠看着自己面前的火烧驴肉,忙用手捂住了口鼻,“都是殿下才能享用的,殿下赐给余采女……似乎……不太合乎礼制呢。”
冯雨嘉勾了勾自己的唇角,道:“端裕娘娘您仔细瞧,这些菜肴似乎都是殿下用过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非但玲珑,大家的目光都纷纷投向了自己面前的菜肴。
“果然是唉,殿下吃过的,那余采女吃的不就是殿下吃剩下的么?”
“你难道忘了她曾经是谁?只怕她之前吃过不少呢,再吃一次又何妨?”
“也是,凤仪宫的食材都是顶级的,余采女真有口福。”
“我看不是有口福,而是殿下对她打一巴掌再摸一巴掌才是。”
……
窃窃低语再次传来,玲珑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饭菜,回首咬着嘴唇窘在原地,进又不是,退又不是。
我在她们议论纷纷时已将自己要说的话写好,此刻,我只是默默走到玲珑面前,一张一张地举给她看。
“本宫之前以为你生病了,担心你没用午膳,就特意给你留下了。”
“这些菜肴没有你做的好吃,本宫还是习惯你做的饭菜。”
“你住哪儿?”
玲珑的大眼一睁,轻轻地嚅嗫起双唇:“回殿下的话,妾住在交趾宫雪花阁。”
我点了点头,招来宫洛,将“说”过的话转交给她,手中只留下最后一张。
“改rb宫来你的住所,再给本宫做一顿饭菜好么?”
玲珑潸然泪下,“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妾……妾谨遵殿下懿旨……侍奉殿下永远是妃妾的职责所在……”
我微微一笑,再次亲手扶起了她。我用自己的湘绣牡丹手绢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她也不知是感激还是害怕,眼泪愈发如泉汹涌。
祁抒意转了转自己手中的汤婆子,低眉曼声道:“殿下都这么大度了,余采女要是再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呢?”
郑棠迅速睐一眼妩媚多姿的祁抒意,又转头看向我,一抹温润的笑色徐徐染在了她的双颊上:“哭一哭旺母家,余采女是从凤仪宫走出去的,这儿自然也算她的母家了。殿下您说是么?”
玲珑慢慢地止了啜泣,我看着郑棠,微笑地点了点头。
“待会儿你亲自带人把饭菜送到余采女的交趾宫吧,本宫乏了,让她们都退下。”
我迅速在纸上写下这句话,宫洛看了轻轻颔首,转身朝众人道:“殿下懿旨,今日乏了,各位娘娘小主各自回宫吧。”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恭谨道:“是,妾等告退。”
我微笑地看着玲珑,转身走进殿中。
【1】一部介绍中国古代妇女事迹的传记性史书,也有观点认为该书是一部妇女史。共七卷。作者是西汉的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刘向,不过也有人认为该书不是刘向所做,因此,目前流行的有的版本作者一处会标注佚名。也有人为认为,现在流传的版本是后人在刘向所做版本之上又增加若干篇得来的。
第5章 太后
和暖的阳光偷偷溜进窗扉,欢快地跳落在我的妆台前。
宫洛在身后为我绾着鬟凤髻,轻声道:“殿下,奴婢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我透过妆镜看着她,微笑地点了点头。
宫洛熟练地将我鬓边的青丝绕了上去,声音也是柔柔的:“昨天,殿下是如何想到用茉莉花样来化解危局的呢?”
怎样想到的么?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五年前。
七岁那年的夏天,我趁父亲进宫上朝不在府邸,便偷偷溜进了他的书房。毛手毛脚的我一不小心打碎了檀木桌上御赐的琉璃花瓶摆件,我慌了神,以为父亲回来看见了,定会把我大骂一顿。可是没想到他看着满地碎屑,只是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告诉我说陛下是世上最宽宏大量的人,不会与我们计较这件事情,而且他自己更关心我有没有因此受伤。
我如释重负,问父亲为何相信我不是故意的,毕竟在他看见碎屑之后,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解释。
他却这样告诉我:“因为你虽然不会说话,却生了一双能说会道的眼睛,你已经用你无辜又真诚的眼神告诉父亲了,父亲自然懂得你不是故意的。”
真诚又无辜的眼神,那是怎样的呢?
我回过神来,再次看着镜中的自己。
此刻我的心情很平静,无法与七岁那年感同身受,但应该就是昨天玲珑发现自己衣裳有误时,眼中那一丝慌乱又窘迫的神情吧。
宫洛已将凤尾盘好,我嫣然一笑,低眉落了笔:“因为家父少年时的教诲,还有,玲珑的眼神不会骗本宫。”
宫洛的眉毛轻轻一动,如一轮被清云略微遮掩的弯月:“余小主的眼神?请殿下明示。”
我平静地继续写道:“她的眼神告诉本宫,她不是故意如此的,顶多就是不小心而已。”
宫洛俯身将妆台上的金钗拾起,稳稳地别在了如凤凰展翅的发髻顶上,垂下的流苏打在我的额上,触肤生凉。
“殿下大度聪慧,倒是奴婢显得愚钝了些。”
帘动影摇,镜中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闪过,袅袅婷婷地走到我身后。
此人正是我身边四大宫女之一的芙蕖。璧月归家,玲珑成了妃妾,现在只剩她和宫洛近身伺候。
“殿下万安。”
她朝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我微笑着示意她起身,透过镜子望着她,点了点头。
她同样在我身边伺候多年,知道我的眼神已默许了她回话,便款款道:“方才太后身边的云萝姑姑前来传了一道懿旨,说太后请殿下即刻前往颐宁宫问安,今日妃嫔的晨昏定省太后已经替殿下全部免去了。”
问安?
皇后向太后问安是北燕朝特定的规矩,日子定在每月的十五,这一天清早,皇后要先去太后的颐宁宫接受太后训导,再回到自己的凤仪宫中接受妃嫔朝拜;傍晚则是等一众妃嫔昏省结束后,再亲自前往颐宁宫服侍太后用晚膳。
可是今天离十五还有两天呢,两年来太后从来没有把日子提前过,为何今日偏偏要提前?
我的心底冒出无边无际的疑惑,一时又想不出所以然来。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宫洛,她仿佛想到了什么,见我看着她,又迅速回过神来,只朝我微微一笑。
我深吸一口气,朝芙蕖轻轻颔首,她即刻会意地退了出去。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去就去吧。
我这样想着,便放下了心底的忐忑和疑惑,由一顶凤撵抬入了颐宁宫。
这儿的宫门还是一如既往地金碧辉煌,可是绕过百鸟朝凤的影壁往里走,便成了曲径通幽的风景。太后偏爱兰花,乔序便命工匠在颐宁宫种满了各种各样名贵的兰花,一到春末夏初,整个颐宁宫就笼罩在一团意境悠远的香雾里。此时三月里,一袭嫩绿的草芽也从土壤里冒出了头,远远望去就如同铺了一层毛绒绒的毯子。常青的冷杉、铁松高高耸立着,西府海棠一路开到了殿门口,如同在树梢挂了一串串红透的灯笼,格外喜人,如此红绿相映的场景非但不觉俗气,反而更加赏心悦目。
我搭着宫洛的手走进内殿,侍女们见我进来了,赶忙跪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
太后只穿着一身家常的绛紫色中衣,逐鹿髻绾得纹丝不乱,发饰却极其简单,只有一对黑檀木镶纯金凤凰展翅的步摇插在鬓边。她斜倚着锦榻,一本《琅嬛文集》(1)遮住了她的容颜,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只好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
“你来了。”
短短三个字,不禁让我我的心抖了抖。太后以前从来不用“你”字称呼我,她怎么不叫我“素素”了?狐疑与不安再次向我的心口涌来,我强烈地预感到,她找我来的目的一定不简单。
“皇后怎么不抬头?”
她的声音里仿佛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我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来。我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只见她已将手中的书籍移开,正定定地看着我。
须臾,她抬了抬手,身后的云萝即刻会意地将笔墨纸砚和红木小几一并轻轻地放在我面前——看来她没有赐坐的意思了。
我索性提起笔,在纸上徐徐写道:“回母后的话,您没吩咐,儿臣不敢抬头。”
太后看着云萝转呈的纸张,轻轻地勾唇一笑:“从前那个天真无邪的皇后,何时也会这么跟哀家说话了?”
她依然是那样慈眉善目的神情,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却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从下往上蹿了起来。
“回母后的话,儿臣说的都是实话,您知道,儿臣从来不会撒谎。”
太后将手中的书籍缓缓放下,亲自从云萝手中接过那张宣纸,挑眉徐徐开了口:“哀家从前觉得,皇后和那些妃妾不同,可是今日,哀家觉得你与她们没什么两样。”
她脸上的笑容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我看在眼里,心底的那股寒意更甚了。我今日的反常也是因为一开始就发觉了她的反常,才如此的。毕竟我对她,真的心怀敬畏。
“儿臣不明白,还请母后明示。”
“明示?”她一笑,步摇上金光闪闪的流苏就晃了起来,“皇后这么聪明,何必与哀家打哑谜呢?何况你自己做过的事情,难道不该比哀家清楚么?”
我做过什么?我不曾做过任何事情啊。
我愣在原地,因为久跪,双腿早已酸麻,双手也因为早春的严寒而冻得失去了知觉。
“殿下……”宫洛在身后小声地提醒着我。
我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已然恍惚失神。
太后将我浑身上下再度打量了一遍,道:“皇后若是不知从何下笔,哀家不妨好好提醒一下你。”她将手肘往前挪了挪,道:“穆才人的孩子掉了,此事无人证明就是皇后做的,自然也无人证明不是皇后做的。”
我一惊,睁大了双眼看着她,她只是笑了笑,道:“皇后别急,哀家还没说完。”
宫洛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会意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听她继续训话。
“哀家一直觉得皇后就是个单纯无辜的孩子,可是玲珑一事,让哀家不禁对自己曾经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玲珑?怎么还和她扯上了关系?
我又一次感到深深地震惊,可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话便如连珠炮接二连三地轰来了。
“穆才人的孩子刚掉,皇后就迫不及待地把玲珑送上龙床,哀家真是低估了皇后的心计!”
只听“呼啦啦”一声,那本《琅嬛文集》已向我砸来。
“殿下小心!”
我瘦小的身子被宫洛往后一拉,稳稳地倒在了她的怀里,而她却为了迅速转身护着我,被那本锦带木刻封面的线装书正中了脑门。
她的眉心迅速蹙了一下,接着整个身子摇摇欲坠,不过她很快便稳定了下来,只牢牢将我护在身后,如同雄鹰护着雏鸟那般。
你没事吧?
我用自己的小手轻轻揉了揉她脑门上的肿块,只一下,就听见“嘶”的一声从她冰冷的牙缝中破出。
我吓得赶紧收回了手,看看她,又转头看向太后,只见她脸上依然不显山水,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若不是宫洛挡着,这本书就要砸到我头上或者身上了。
这样一想,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皇后身边还是有忠仆的,哀家以为皇后身边的近侍各个都是吃里爬外的呢。”
宫洛仔细地扶着我跪好,自己也规规矩矩地跟着跪在了身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从上而下,显然是伏地磕头了。
“承蒙太后夸奖,既然太后金口玉言,称赞奴婢是殿下的忠仆,那么您对忠仆的话,一定会相信几分了。”
太后一笑,就如一道炽烈却温和的阳光:“你要同哀家说什么?”
【1】《琅嬛文集》一书是明末清初文学家、散文家、史学家张岱所著,为一代文学名著。
“回太后的话,穆小主小产一事会否与殿下有关奴婢暂不置喙,奴婢今日要说的,便是让太后方才大发雷霆的事。”
太后的手轻轻一抬,除了云萝,殿中其余侍女都乖乖地退了下去。
殿门“砰”地一声阖上,宫洛也“砰”地一声磕了个响头。我心底一颤,不免替她感到揪心地疼,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格外轻松:“想必太后您也知道,什么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您方才对殿下有这种感觉,若您听奴婢说完,对余小主也会有这种感觉了。”
“是么?”太后以手托着下颌,玩味地看着宫洛,“那哀家倒要听听,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会如何说。”
“是,”宫洛的声音还是听不出半点的慌乱:“每月十五、十六陛下来凤仪宫,都会指定余小主亲自备膳,而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太后上扬的黛眉轻轻一锁:“你这话什么意思?”
“奴婢的意思是,每次余小主亲自服侍陛下用膳之后,陛下都会赏赐余小主价值不菲,甚至只有采女、宝林等品级的妃嫔才能使用的首饰。”
果真如此么?我不免深深地感到惊讶――看来乔序老早就打玲珑的主意了!那前天傍晚我让玲珑给他送纸条和饭菜之后,他们岂非……这么想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太后扶着云萝的手坐直了身子:“若皇帝真的赏了她这些,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据哀家所知,玲珑向来谨小慎微,这些有违礼制的东西,她势必不会轻易让人看见。”
我听见太后的话,忙收敛了神思,偏头用余光望着宫洛,只见她低着头嫣然一笑:“回太后的话,当一个人内心有所渴求,而现实又与之相差甚远的时候,她总要时常把它们拿出来勉励自己。换而言之,她的内心既害怕被发现,又渴望被发现。”
太后看着宫洛,仿佛在看一个回旋无尽的秘密。忽而她的思绪一收,笑得宛如四月盛放的牡丹:“真是厉害,你不愧是先帝的御前侍女,说起话来字字珠玑,一针见血!”
“太后过奖,奴婢只是说出实话罢了。况且……”宫洛顿了顿,“就算不小心被人看见,余小主只需说明这些都是殿下赏赐她的,便能轻易地糊弄过去。众所周知,余小主曾是殿下身边最得力的侍女,殿下格外恩赏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皇后。”
太后把眼风悠悠地落在了我身上,我赶紧叠了双手跪好,低下头以示恭谨。
“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我咬了咬嘴唇,缓缓地提起毛笔:“回母后的话,对于宫洛方才所言之事,儿臣确不知晓。”
太后看了我写的话,慢慢变得面无表情,可我觉得,这样的面无表情比愤怒或凌厉更让我不寒而栗。
“不知晓?一句不知晓就能敷衍哀家?”太后以决然的眼神紧紧迫住我,“那哀家问你,玲珑给皇帝备膳的时候,你在哪儿?”
“儿臣在……”我的笔锋一顿,硕大的墨汁便滴在了宣纸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太后便迅速微微探头往前一望,语气更深:“皇后在哪儿?”
我只好重新提行,落笔写道:“儿臣在偏殿和宫女太监赶围棋。”
当那张宣纸转呈到太后手中时,殿内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堵得我心口发慌。就在我屏息凝神之时,发髻突然被一团废纸砸中,轻微的痛感猛然点醒了我。我的身子不禁一晃,纸团便淘气地蹿到我的裙摆上。
“简直胡闹!你哪里还有一点皇后的样子!”
云萝温和的声音传入耳畔:“太后息怒,殿下少不更事,难免会受底下人误导蒙蔽,您再耐心教导一下,奴婢相信,殿下如此聪慧,一定不会再犯的。”
云萝的话仿佛十分受用,太后长长舒出一口气,声音听起来平静了不少:“皇后,哀家教过你什么,你可还记得?”
我原本盯着裙摆上的纸团发呆,听见她问话,不免抬起头来轻轻颔首――她所说的无非就是皇后应该端庄、高贵,对后宫众人要赏罚分明,对自身要自重自矜,不可与下人太过亲近。
我一五一十地全写了出来,她看了,冷冷勾唇:“皇后似乎还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太后又一笑:“看来皇后连为皇家诞育嫡嗣的事情都忘了。”她的脸色突然又冷了下来:“所以你忘了,自然会有人帮你记着!就算玲珑不是皇后刻意安排用来争宠的棋子,此事皇后也并非没有任何过错!”
我微微地垂下了头,着实感到羞愧――太后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是我御下不严,才致使如今的结果。
“有了一次就会有二次,皇后可曾想过,今后会有无数个‘玲珑’从你的凤仪宫出去?”
“皇后不是与穆才人情同姐妹么?玲珑一事连哀家都不免多心,只怕此事早就传到了穆才人耳里,她会做何感想?皇后想过么?”
我……我确实都没有想过。
可是玲珑成了采女,除了她自己的志向之外,难道乔序就没有任何的过错吗?若不是乔序对她赏来赏去,只怕玲珑也不会这么快就动心。至于宛清……难道她也要疑心我了么?我真的没有害她的孩子啊。
我又感到一阵脑仁疼,为什么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以最大的恶意彼此揣测呢?
“皇后若再这么毫无心机,迟早有一天,连哀家都保不了你!”
“太后……”云萝轻声相劝,我不免抬起了头,只见云萝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太后拦了下来。
“你的父母只有你这么一个嫡女,皇后要明白,自己被废意味着什么,”她饶有深意地看着我,“若皇后还是听不明白,那哀家给你举些例子便明白了,譬如唐高宗的王皇后、譬如汉武帝的卫子夫,她们最终的下场是什么,皇后博通经史,想必很是清楚。不是所有废后都如光武废后郭圣通那般幸运,可以在封地含饴弄孙,平安终老。”
唐高宗的王皇后和汉武帝的卫子夫……我又如何不知道她们的故事。
王皇后被武则天诬陷而废,亲生女儿也被武则天下嫁给区区门卒,终日受尽折磨;而卫子夫则是受到厌胜之术以及长子谋反的牵连,被迫以自缢证明清白。
一阵强烈的无力感遍袭我全身,这么一想,我便吓得往后瘫在了宫洛怀里。从前读《史记》(1)和《资治通鉴》(2)时,只会感慨她们的命途多舛和处境悲凉,而如今被太后一吓,难道是我今后也会遭此厄运么?
我怔怔地望着前方,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我拼命地摇着头,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内心呐喊着:“不……我不要……我若是死了,爹娘、姨娘和哥哥们该多难过啊!”
“进了宫,你的荣辱便与咱们余家的兴衰密切相关了。素素,答应为父,务必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平安终老。”
父亲去岁千秋节对我说的话如一缕清风拂来,一直于我耳畔萦绕。
小时候是她们保护我,让我拥有幸福的生活,而如今换我保护他们了么?
是这样么?
我好似猛然惊醒,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的肩上还有如此沉重的担子,我的一举一动都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什么时候我也必须要成长了?
“殿下,殿下您别哭了。”
宫洛轻轻地把我摇回了现实,我一抬头,在她深邃的眼眸中看见自己失神的影子。
我不禁止住了啜泣,她便适时地自袖怀中掏出我的苏绣百鸟朝凤丝绢,缓缓为我拭去泪痕。事罢,我在她的服侍下,再次面对着太后跪直了身子。
“好了别哭了,若从哀家的颐宁宫出去被人瞧见,你这皇后的仪容还要不要了?”
她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就像母亲对我假意嗔怪又分外温柔的语气。
我还是心有余悸,不敢和她对视太久。
“哀家也不过是想让皇后明白自己身为皇帝的中宫和父母的女儿应该有的责任,若是语气过重吓着了你,那哀家亲自给你道歉。”
我一震,赶紧提笔写道:“儿臣万万不敢!”
谁知我刚一落笔,一双温柔的手就徐徐扶住了我的双肩:“素素,快起来吧。”
素素……她终于又叫我素素了……
我的眼泪莫名地又夺眶而出。太后伸出手抹去我的泪滴,柔柔笑道:“快快长大,哀家还想看看自己的嫡皇孙有多可爱呢。”
我“腾”地一下羞红了脸,不禁低下头去,太后、云萝和宫洛竟一齐轻声地笑了起来。
“太后您瞧,殿下还是有心的,您就放心吧。”
云萝掩唇一笑,一向稳重的她难得露出了几分娇俏的神色。我不禁睁大了双眼,害羞得愈发厉害。
“好了好了,咱们要是再开玩笑,只怕皇后就再也不来哀家的颐宁宫了,”太后缓缓地抚着我的双臂,语重心长,“回宫去吧,好好想一想今后该怎么做。”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带着宫洛欠身退出了颐宁宫。
走出颐宁宫之后我才发觉,外面已经变天了,到底是凶猛如虎的“倒春寒”,原本还似晴好的天空,瞬间恍如黑云压城。可即便鹅毛大雪下完,凛冽的北风厉厉如刀划过,消散了乌云的天空依旧是苍凉灰白的。
我不禁恍然失神,一遍遍回忆着方才颐宁宫中发生过的一切,太后的话,宫洛的话似乎都颇有深意,可我却体悟不到。
“殿下还有心事?”
我在湖边停下了脚步,回身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拉过她的手,在她温热的掌心写道:“谢谢你帮本宫解围。”
宫洛任由自己的手被我紧紧握着,只低下头道:“殿下折煞奴婢了,护殿下周全是奴婢的本分。”
听她如此说,我不禁欣慰地笑了起来,至少还有人是相信我的。
忽然“噗通――”一声传来,我和宫洛都被唬得不轻。宫洛警惕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四下张望着。
她忽然惊恐道:“有人落水了!”
【1】《史记》,西汉司马迁著,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
【2】《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著,编年体通史。
第6章 落水
我回头一望,顿时也吓了一跳!
那个人不就是穆才人的贴身侍女么?!便是她几天前在翠华宫指认我陷害了穆才人!虽然问题的关键在于璧月,可焉知她有没有撒谎呢?
我正这样想着,却发觉不知何时,宫洛已然站在我身旁。她焦急地望着水中时起时伏的弱小身影,愁眉一锁:“殿下,好像是翠华宫的!”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拉过宫洛的手写了两个字。
宫洛极力克制住眼中的惊愕,悄声反问道:“指认?”
我指了指水中的身影,又将手指向自己。
宫洛的双眸一转,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奴婢明白了,她不能死!”
“救命!救命啊!”
凄厉的呼喊声遥遥传来,现在正值倒春寒的时节,湖水冰凉刺骨,再这样耗下去,只怕她不被淹死也要被冻死了!
“救救奴婢!殿下!救救奴婢!”
她以渴盼的眼神紧紧迫住我和宫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看她即将沉入水中,我的心越来越紧张――不管了,先救人再说!
我提起孔雀翎压花滚边的裙摆正要往湖边跑去,却突然想起来自己不会水。我沮丧又焦急地回头望着宫洛,伸手指了指水中的身影。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不会水。”
啊?宫洛也不会?
这可怎么办才好?
“救命!殿下救命!”
我的心被她凄厉的呼喊声紧紧攫着,宫洛见我急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忙掏出手绢一边替我擦汗,一边宽慰道:“殿下别急,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我在她的宽慰下稍微放松了情绪,对她做了个呼喊的动作,又用手指在周围绕了一圈。她即刻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在她可见我的范围之内边跑边喊了起来。
“救命!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卢将军!卢将军!”
我的心稍微松了口气――两个人的声音总比一个人的声音洪亮许多,这样她尽快获救的几率大了许多。
可是眼见她在水中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宫洛也快喊破了嗓子,依然不见御林军的身影。
怎么办?怎么办?于公于私,她都不能死啊!
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救她!
我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四下张望着,忽然,湖边那块垂着的巨石一下撞入我的眼帘。那块巨石自湖畔向湖中央伸出,顶端筑有一方小小的凉亭,而那凉亭里悬着一顶晨钟!
我的双眼一亮,计上心头――只要我敲响那顶晨钟,用声音惊动御林军,她便能得救了!
我压抑着心底的忐忑与激动,见宫洛没有注意到我,便蹑手蹑脚地爬了上去。这块巨石的表面宛如天生镶了一把梯子,我顺着它爬得极轻快,不一会儿便到了顶端。我猫着腰钻进亭中――这里面可真低矮,也不知那些每日每夜敲响它的人是怎么忍受的。
我在里面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撞钟的木桩子,只是它竟然在凉亭面对着湖水的那一侧!
我有些胆怯地挪了挪脚步,探头一望,只见底下湖水幽深,湖波清碧,仿佛一个吃人不吐骨的无底洞。
我的心乍然“咯噔”一下,打响了退堂鼓。
我实在是太怕水了。十岁那年的乞巧节,趁着父母参加宫宴不在府邸,我缠着六哥和七哥带我去玄武湖畔赏花灯。为了能够出去放风,我对他们的种种要求应声不迭,赌咒发誓绝不离开他们半步。
可事实是,我因为好奇去追赶一个带着虎皮面具的男子,在途中不慎被人挤落水中。
醒来之后,我难免被爹娘责骂,但被训得最惨的还是我的六哥和七哥,他们被父亲罚了整整一个月的苦力,每日则削减一半的饮食,一个月下来,竟消瘦了不少。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靠近过任何有水的地方。
“救命!救命啊!”
湖面远远传来的呼救声把我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既然我爬上来的目的是为了救人,那我还害怕什么呢?
就这样,我闭着眼睛绕到了凉亭面对湖水的方向,双手紧紧握着木桩,朝晨钟狠狠地撞了过去。
“咚――”
声音震耳欲聋,宛如一声闷雷轰然炸响,吓得我赶紧放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殿下!”
宫洛的惊呼从湖畔传来,纵使她素性克制,也忍不住睁大了双眼惊恐地望着我。她显然不知道我是何时爬上来的,见我躬着身子站在木桩旁边,她又忍不住大呼了一声:“殿下小心!”
宫洛的话音刚落,那支木桩便往后重重地砸到了我的肩膀上,我疼得往后一缩,重心当即不稳,脚底也跟着一滑,越过护栏就朝太液池栽去。
“噗通”一声,我再次投入了水的怀抱。
湖水凉到了冰点,我在水中上下扑腾着,拼命张嘴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凉的湖水一口一口地灌进嘴里。
救命!救救我!
救救我!
肺部的水越呛越多,无穷无尽的恐惧已然代替刺骨的寒冷死死地将我包围。热泪从我的眼中不涌出,可一旦融进湖里,也立即变成了冰冷的温度。
“殿下……殿下……快……先救殿下!”
似有铁靴踢踏遥遥传来,宫洛那带着焦急与自责的声音也渐渐模糊了,我的手脚开始发麻,身体不自觉地往下沉。隐隐约约中,我感觉自己触到了湖底的什么东西,惊得我猛然抬腿一蹬,极力地想要挣脱。
可是我除了蹬掉一只鞋子以外,并没有任何的效果,反而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将我的背部往上一推,再顺势携住我的双肩,迅速朝湖面游去。
这是我的梦境吗?怎么动作这样熟悉?
玄武湖畔落水那晚,我也是这样被人救起的。
醒来之后,却没有听见府邸谈论“救命恩人”的事情,我试探性地问过爹娘,他们却只道好人做事不留姓名,把我救上岸之后就默默离开了。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一遍一遍地猜想着,会不会是他呢?
我尤记得那晚玄武湖畔灯火辉煌,宝马雕车香满路,人群熙熙攘攘,湖畔被挤得水泄不通。我几乎没有见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不免感到既惊奇又兴奋,眼睛不住地跟着繁华雍容的街景四处转悠。
我忽然看见一个带着虎皮面具的男子朝我的方向走来,黝黑的瀑发顺着他宽厚的双肩垂悬,头顶的紫金宝冠掩映在灯火阑珊处,远远望去,仿佛也是一盏摇曳不定的花灯。
他的装束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独树一帜,我一下子被他吸引了,好奇心迫使我挤开人群朝他走过去。他仿佛也发现了我,顿了一下脚步便折身往回走。
咦?他要去哪儿?
我赶紧跟了上去,他快步走着,到最后我不得不跑起来才能勉强跟上。
他突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缕柔和的目光让我的心为之一震――这不就是天上的星星么?宛如碎钻,宛如琉璃,朝我倾泻了所有的光辉。霎时间,身旁所有的光芒都黯然失色,仿佛我的眼里只剩下了他,只剩下了那张虎皮面具。
我忽然想到一句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是谁?
我愈发想要揭开他的面具,想看看这张镶嵌了星星的脸庞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回过头去小跑了起来,我也跟着加快了脚步,可是他越跑越快,仿佛在逃离着什么,越过湖边的飞桥就不见了踪影。
我被人群卡在了桥上,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被迫后退。突然一个踉跄,不知被身旁的什么人挤了一下,我不出意外地落水了。
究竟是谁救了我呢?
“殿下?殿下?”
迷迷糊糊的仿佛是宫洛在叫我,可我的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胳膊也像灌了铅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可我的心却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到了玄武湖畔的鹊桥上,那个戴着虎皮面具的男子正遥遥地朝我招手。
我大喜过望,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漫天的繁星跟着坠落下来,纵然光辉如此,也敌不过他眼底回旋的温柔。
那天救我的人是他吗?今天呢?也是他吗?
这样一想,我竟然忍不住自嘲起来,如今的我身居锦宫城最高的宫殿之一,怎么可能再见到他呢?
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在耳廓打了个转儿,滴入耳底。
我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一眨又一眨,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皇后?皇后你醒了?!”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头一望,只见太后正坐在一张鸡翅木裸漆雕花大敞椅上,一边捻着手中的紫檀佛珠,一边朝我的方向焦急地张望着。她身旁的人是我的丈夫乔序,与太后相比,他的脸上并没有显现出任何“多余”的担忧和焦虑,依旧稳如泰山。
我的目光继续转动着,只见郑棠、祁抒意、慎长萱和一些婕妤、美人等低品级妃嫔也都在我的榻前候着,春风穿堂一过,满殿珠翠生香。
我又将目光收了回来,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突然,耳畔传来一声:“翠华宫穆才人侍女清露冒死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