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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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金始得蝉开眼
姓名:高小余
金钱:0
物品:空
技能:火药专精(初级)、龙虎山内天罡诀法(初级)、察言观色(中级)
(千金始得蝉开眼,金钱是令光阴蝉开眼的重要因素,财富越多,光阴蝉就会越愉悦,惊喜也就越大。所以,请努力赚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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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虚空之中,静静匍匐着一只蝉虫。
它身型巨大,几乎霸占了整个虚空;它通体如玉,体外泛出玉色光晕,忽明忽暗。
它双眸紧闭,一动不动,似乎在沉睡一般。
高小余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苦笑。
而下一刻,他又回到了那破败的城隍庙里,耳边回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不禁心烦意乱。
缓缓起身,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出城隍庙。
天,还没亮。
城隍庙外,薄雾蔼蔼。
已经进入隆冬时节,虽不说是滴水成冰,也是寒冷非常。
这里是须城县,京东西路东平府府治所在,毗邻八百里水泊梁山,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高小余紧了紧身上那件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的道袍,缓缓走下了台阶。
来须城已经快一个月了,身体虽然慢慢康复,可口袋空空,一贫如洗,只能在这城隍庙里和乞丐为伍。
直娘贼,杀千刀的梁山强人!
高小余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苍白了脸色因愤怒而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
他年方十六,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小道士,从小随师父四处流浪。
大约在两个月前,他和师父在杭州城外遇到一伙强人围攻。师父为了保护他,身受重伤。临终前,师父把一枚蝉形玉符交给他,并让他北上前往汴梁静痛庵找一个名叫张继先的人。师父说,只要他把玉符交给那人,对方一定会把他安排妥当……
高小余虽说年纪不大,但从记事起,就跟随师父走南闯北。
杭州到汴梁,有千里之遥。可对他而言,这算不得什么,更远地方他不是没去过。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高小余北上,途经须城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强人。
说起来,也是高小余自己懒惰。他师父武艺高强,还精通一些奇门道术。可他却不喜欢,亦或者说,不愿意吃苦。师父那一身本领,高小余只学会了一门内天罡诀法。而内天罡诀法其实是一门内壮之术,除了强身健体之外,似乎没什么用处。
于是乎……他就惨了!
那两个强人抢走了他全部的财物,临走时还给了他一刀,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若不是有好心人路过,救了他的性命,说不定此时此刻,他已经变成了荒野中的一具枯骨。
想到这些,高小余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解珍、解宝,老子记住你们了……”
本来,高小余以为师父给他的那枚玉符,也被强人抢走了。
谁料想有一天,他在城隍庙外的水井边上洗澡时,意外发现身上竟出现了一个纹身。
那是一个蝉形纹身,几乎占居了他半边身子。
纹身极其精美,活灵活现。如果不是高小余知道他从未纹身的话,说不定会非常高兴。
纹身,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初它是为了区别囚犯和防止军中士卒逃走而出现,一度被认为是一种身份低贱的产物。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到如今纹身却隐隐变成了一种时尚。许多浮荡浪子,纨绔子弟以纹身为美。特别是在一些大城市,比如汴梁,比如洛阳,更涌现出一个全新的职业,那就是纹身师。
杭州作为南方最为繁华的城市之一,自然也受到了这种潮流的波及。
高小余曾想过纹身,却被师父拒绝。
这一度成为他的一个遗憾,可谁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得到满足。别人家的纹身,或龙或虎,再不济也是一朵花。而他的纹身却是一只蝉虫,虽说是栩栩如生,可未免太诡异和羞耻了。
高小余被这突然出现的蝉形纹身吓坏了!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总算是明白了这纹身的来历。
他身上的纹身,正是源自于师父交给他的那枚蝉形玉符。这玉符,名为春秋符,蝉名光阴蝉,原本是龙虎山天师道的镇山宝物。相传,春秋符最初有三个图案,一龙、一虎、一蝉。
最初,得到春秋符的人名叫张良。
没错,就是那个辅佐汉高祖刘邦建立汉室江山的留侯张良。张良受虎符传承,得兵书三卷,也就是后来的三韬六略;留侯死后,春秋符作为留侯世家的传家宝,落入留侯八世孙张道陵手中。张道陵因此得龙符传承,创立天师道,也就是而今龙虎山的创始人。
春秋三符,龙虎得以传承,便从此消失,只剩下了这么光阴蝉。
自张道陵以来,天师道至今已有三十代,却始终无人能够弄清楚这春秋符的秘密。
高小余不清楚这春秋符是如何落入师父的手中。
可他却知道,他麻烦大了。
要知道,龙虎山天师道是道门正宗,更受朝廷供奉,实力强大。如果他把这春秋符还给龙虎山,说不定还能得到些好处。可现在,春秋符没了,变成了他身上的纹身……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估计不用龙虎山的人动手,官府首先就不会放过他。
而最让高小余头疼的,还不是这些。
张良得虎符,创立大汉基业;张道陵得龙符,建立天师道统。
高小余不知道他二人是怎么得到传承,却清楚自家身上的这只光阴蝉,绝对是个嫌贫爱富的家伙。自他发现光阴蝉的存在至今,已经有大半个月了……这光阴蝉一直在睡觉,一动不动,更不要说睁眼了!千金始得蝉开眼,那不就是见钱眼开?
至于那些技能,和光阴蝉没有任何关系。
火药专精,是高小余随师父四处流浪的时候,从一些道经中的炼丹术学来;内天罡诀法,是师父传承。以前他不知道这内天罡诀法的来历,不过现在已明白,那是龙虎山的修炼法门……这也就是说,师父和那龙虎山张天师一脉,一定有密切关系。
至于察言观色,是他跟随师父四处流浪学来的一门本事,也是目前他所掌握的最高级别的技能。
如果换个普通人,也许会被这天降福缘高兴不已。
可高小余知道,他现在是没吃到羊肉反惹来一身骚!弄不好,还会有杀身之祸。
该怎么办?
高小余也是异常头疼。
他被那解家兄弟二人重伤,险些丢了性命。
如今虽说已无大碍,但身体虚弱,想去做工赚钱,却没有什么力气。而他在须城,又是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城隍庙休养了近一个月,认识的也都是些乞丐。
坑蒙拐骗?
他做不来,或者说不屑于做。
学师父那样为人看相算命?他倒是能凭借中级察言观色的本领,但谁又会相信他?
师父说过:看相算命,是你看别人,别人也在看你!
要知道,相师也分三六九等。一等相师出入庙堂,可指点江山;二等相师行走高门,为世人敬重;三流相师存身街市,排忧解难。可不管是哪一种相师,首先要有相师的气派。这气派不仅仅是真才实学,还要看个人的仪表。比如那走街串巷的相师,再不济也要衣装整洁,仪表非凡,举手投足要有仙家气派,让人不明觉厉。
似高小余而今的状况,衣衫褴褛,看上去凄惨非常。
偏又年纪不大,走在街上谁又会相信他有真本事?不把他当成骗子揍一顿就算好的。
使不出气力,又不能去装神弄鬼……
剩下一门初级火药专精的技能,也不知有什么用途。
学那些乞丐沿街乞讨吗?
高小余做不来!
如果师父九泉下知道他高小余跑去做乞丐,说不定会气得从坟堆里面爬出来找他算账。
更不要说,他高小余也拉不下这个脸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身无分文,又偏偏带着一只见钱眼开的光阴蝉。
该如何是好呢?
高小余也是非常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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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了。
雾气,却越来越重。
城隍庙里传来咳嗽声、吐痰声、以及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高小余从湿漉漉的石阶上站起来,转身准备回去。城隍庙的门,却在这时候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几个乞丐来,上前拦住了高小余。
“小高,我们有事和你说。”
说话的乞丐,人高马大,体型魁梧。
他叫王大郎,人送绰号铁臂罗汉,是这须城县的乞丐团头。
高小余连忙停下脚步道:“大郎有何吩咐?”
“小高啊,你在我们这里,也有二十多天了。
之前你有伤,身子弱,需要休养,我也不说什么。大家都是讨生活,谁还能没个灾病?可现在,你身子已经好了,却连着几日空手回来,这样下去可不是个长久。”
王大郎说着话,咳嗽一声,吐了口痰,差点落到高小余的脚上。
他沉声道:“小高,我这里可不养废物。
你这几日的情况,我都听人说了,你在外面一不找人乞讨,二不愿意干活,整日里的游手好闲……当初,是马大傻为你求情,我才收留了你。可是你不能不干活,是不是?你天天白吃白喝白住的,未免说不过去……呵呵,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二章 驱赶
城隍庙的乞丐,说穿了就是一群泼皮无赖。
他们聚众一起,整日里在县城游手好闲,坑蒙拐骗,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年老体弱的去沿街乞讨,得来的钱物则回来被王大郎等人瓜分,美其名曰是保护费;而身强力壮的则跟着王大郎四处游荡,大恶不做,小错不断,即便是官府也是束手无策。
事实上,这种情况不仅仅是须城,即便是汴梁、杭州那等繁华之地,同样也有这种恶势力的存在。
而王大郎口中的马大傻,本名马大壮,是土生土长的须城人,更是高小余的救命恩人。
马大壮是孤儿,从小被城隍庙的一个老乞丐收养。
说来也奇怪,收养马大壮的老乞丐虽是乞丐,却死活不肯让马大壮去做乞丐。老乞丐死后,马大壮依旧留在这城隍庙。他秉性善良,老实忠厚,于是被唤作‘马大傻’。
这马大壮长的人高马大,比王大郎还要强壮。
王大郎曾想要收马大壮做手下,却被马大壮拒绝。加之这马大壮脑袋虽然不灵光,却有一膀子力气。平日里老实本分,可如果惹急了他,就算是王大郎也会害怕。
由于老乞丐就葬在城隍庙,所以马大壮也没有离开。
他白天在县城做苦力,晚上则回城隍庙休息,也算得是这乞丐窝里的一个异类……
高小余眉头蹙动,目光越过王大郎,落在了他身后的一个闲汉身上。
这闲汉名叫杜少三,是王大郎的手下。
两天前,杜少三在县城的小西桥上调戏卖炊饼的周寡妇,碰巧被马大壮遇到。别看马大壮憨厚,确是是极具正义感的傻大个。更何况,那周寡妇对他极好,平日里在街上遇到,总会塞给马大壮两个炊饼让他吃饱肚子……这种情况下,马大壮怎可能坐视不理。
他把杜少三打得头破血流,整整追打了两条街,险些把杜少三打死
后来,还是军铺里的差人出面阻止,总算是救了杜少三,还把马大壮抓进了大牢。
马大壮在须城的人缘很好。
如果不是犯下大案,不管是公房里的押司,还是街头的差役,都不会为难他,最多关上两日也就放他出来。只是这一次,马大壮却有些倒霉,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他追打杜少三的时候,正好被新到任的东平府兵马都监看个正着!
于是,马大壮就惨了……
这位高都监据说来头不小,当天晚上和东平府知府商议事情时,把这件事轻描淡写的提了两句。或许高都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但东平府的知府却放在了心上。
须城,就坐落于八百里梁山泊之畔。
那里水道纵横交错,易守难攻。两年前,梁山泊来了一群强人,聚众为寇。不过,那些强人倒也谨慎,尽量不与官府为敌,所以大家还可以相安无事。可是从去年开始,先有郓城西溪村保正晁盖等八个人打劫生辰纲,加入了梁山贼寇的行列。
之后,又有郓城县押司宋江与人争风吃醋,杀人之后领着九个好汉上山入伙。
那宋江绰号呼保义,在京东西路颇有名气;而那晁盖更绰号铁天王,有万夫不挡之勇,为人豪爽,结交甚广。这些人加入梁山之后,与此前占居梁山的十二名头领汇合,共二十九名贼寇,聚众数千人,在梁山泊打起了替天行道的旗号,声势越来越大。
这种情况下,官府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于是先后派出官兵围剿,可结果确是大败而回。
不但如此,派去围剿梁山的两个将领,一名索超,一名董平,也都纷纷投降梁山。
而其中的董平,就是前任东平府兵马都监。
梁山贼人声势越来越大,毗邻梁山泊的东平府知府,又怎能不担心。
虽说有宋以来,官家对武官多有压制,造成了文官地位崇高的局面。可是面临梁山贼寇的压力,东平府知府对这位新来的兵马都监,自然非常倚重,更不想得罪。
更不要说,自九月开始,官家下旨,对梁山伯坚壁清野。
同时,源源不断的辎重粮草运至须城,准备在开春以后,对梁山发动最后的攻击。
高都监,就是此次围剿梁山的主帅!
既然高都监开口了,就不能不重视。更何况,不过是一个乞儿闲汉,东平府知府更不愿因为这点小事去得罪那高都监。毕竟,高都监背后有人,绝非他可以得罪。
在知府老爷的亲自过问下,原本只需要关押两日的马大壮,这次要被关押三个月。
杜少三得知消息后,自然喜出望外。
只是,他奈何不得马大壮,就只有把这口气出在高小余的身上。
谁让高小余是马大壮救回来的人呢?
所以,他找到了王大郎煽风点火。而那王大郎呢,本来就对高小余不满……这厮明明已经落难,还做出一副清高模样,让他很是不快。加之马大壮被关进大牢,三个月甭想出来。如此一来,王大郎也就更无顾虑,准备好好收拾一下高小余。
“小高,非是我不通情理,实在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此前马大傻愿意替你交例钱,我也就不说什么。可现在,马大傻被抓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的是不会出来。他出不来,就没有人替你交例钱。你要想继续住在这里,就必须把该交的例钱拿出来……当然,你如果愿意加入我们,自然就好说话。”
加入?
不就是让我去偷鸡摸狗,亦或者去做乞丐沿街乞讨?
高小余看了看王大郎,又看了一眼杜少三。
他深吸一口气道:“王大郎说的极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在烦劳哥哥,我现在就走,绝不让哥哥难做人,如此可好?”
“呵呵,既然小高你看不上我等,那我就不勉强了。”
王大郎说着,眉毛一挑,看着高小余道:“如果小高回心转意,可以随时回来。”
“那,多谢了!”
高小余朝王大郎一拱手,便转身离开。
这城隍庙对他来说,没什么值得留恋……马大壮是他的救命恩人,可现在救命恩人被关进了大牢。而他的行李,早被梁山强人抢走,如今除了这一身道袍,再无旁物。
留下来,只能是被人羞辱。
他高小余虽然没什么本事,可硬骨头还有一根。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赚钱,让那只该死的光阴蝉睁开眼睛;同时,去探望马大壮,看看有没有办法,让马大壮早一点脱身囹圄。
师父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马大壮对他有救命之恩,他高小余又怎能一走了之?再说了,他又能走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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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高小余离去的背影,王大郎嘴角一撇,露出不屑之色。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鸟厮,爷爷收拾不得马大傻,便收拾不得你这鸟厮吗?”
说着,他扭头对杜少三道:“找人盯着这鸟厮!想在须城讨生活,我王大郎不同意,看谁敢收留。
三郎,少机会好生羞辱这厮……咱们动不得马大傻,也要让他没了脸面。
另外一件事,告诉弟兄们,最近这些日子收敛一些。最近衙门动静不小,估计是要有动作。官府和梁山的勾当,与咱们无关,让大家招子都放亮一点,不要惹事。”
杜少三听罢,顿时笑了。
第三章 周寡妇
天,已经大亮。
隆冬时节的须城,却分外喧嚣。
街道上,仍是薄雾蔼蔼,却没有影响到商户们开业的热情。
小西桥头的郭家店,门前摊子上摆放着刚出锅的羊杂。过往行人,可以买上三五文钱的羊杂,做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配上两个王阿婆家的烧饼,定能吃的心满意足。
自小西桥上行过,来到须城东街。
这是须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市,才一走进,就听得叫卖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高小余走不动了!
身子骨太虚,加上饥肠辘辘,才走了一会儿,就两腿发软,浑身无力。
天虽说已经亮了,却依旧寒冷。
可是高小余却是满头虚汗,坐在一家脚店的拐角处,喘着气,任由汗水湿透衣衫。
还好,今天没有风。
若不然被那小风一吹,滋味会更不好受。
这须城县,人地生疏。
唯一一个认识的,熟悉的马大壮,也被抓进了须城大牢。
高小余不禁苦笑连连……想当初他随师父在杭州,出入缙绅豪商家宅,也算是风光无限。可现在,师父过世,他甚至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细思起来颇有些感伤。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想办法赚钱吃饱肚子,然后设法救出马大壮。
马大壮是他的救命恩人,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蹲三个月的大牢?高小余自不能无动于衷。
还有,那个该死的光阴蝉……
想到这里,高小余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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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骨感的现实,却让高小余失望了。
须城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就是东街。这里店铺林立,商贩众多,更有小西桥旁的小西桥码头,往来船只川流,码头上货物更堆积如山。马大壮说过,他经常会在码头上打短工,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几十文。而且,这里经常会雇佣短工。
但是,却无人愿意雇佣高小余。
那码头上的工头说,高小余身体瘦弱,一看就是那使不得力的人,更做不得苦力。
苦力做不成没关系,东街那么多的商铺,总可以找些事情做吧。
但高小余发现,整条东街,都没有人愿意用他……
欺负外乡人吗?
奔波了一上午,高小余也算是看出了端倪。
不是那些人不愿意用他,恐怕是有人警告过他们,所以不敢用他。
谁在找他麻烦?
高小余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坐在小西桥头的桥墩上,沐浴在明媚的阳光里,却感觉一阵阵眩晕,有些头重脚轻。
王大郎!
绝对是王大郎那些人,不想让他好过。
这东街的商贩店铺,乃至于码头上的苦力们,说穿了大都老实本份,又怎敢招惹王大郎那些泼皮?实在不行,下午去南街看看。虽说那边冷清,远不似东街这么繁华,但确是官府衙门所在。东平府衙、东平府巡检司衙门,全都开始在那边。
王大郎这些个泼皮无赖可以威胁东街的商贩,却不敢在南街嚣张。
能在南街立足的人,大都有些能力。而有能力的人,绝不会害怕王大郎这些家伙。
只不过,好饿啊!
就在高小余准备站起来,把腰带束紧一些的时候,眼前突然一暗。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两个热腾腾,香气扑鼻的炊饼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高,肚子饿了吧。”
一个温软好听的声音响起,高小余抬头看去,就见在他面前,站着一个妙龄美妇。
她素面朝天,未施粉黛。
一身朴素的袄裙,腰间还系着一块蓝白相间的裹腰围裙。
美妇轻声道:“小高让奴好找……若不是问了王阿婆,还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看你模样,想必是饿了。先吃两个炊饼垫垫肚子,有什么事情,咱们过一会儿再说。”
“你是……”
高小余看看那香喷喷的炊饼,目光旋即落在那美妇的脸上。
他可以用他那死去的师父保证,眼前女子他并不认得。
美妇微微一笑,道:“却忘了介绍,奴家姓周,就住在西街的车马巷。奴是大壮的阿姊,方才去牢里看了大壮。大壮很好,没受什么委屈。他只告诉奴,要奴照顾一下小高你。方才奴去了城隍庙,却不见人……后来听钱小六说,你被赶出来了。”
“你是周……”
听了美妇的解释,高小余恍然大悟。
他知道这女人是谁了。
周寡妇!那个让马大壮为了她,追打了杜少三两条街的周寡妇,须城人号‘炊饼西施’。
马大壮曾经和高小余提起过她,所以高小余并不陌生。
他知道,周寡妇对马大壮极好,多有关照;而马大壮呢,别看傻乎乎,憨厚老实,却暗地里喜欢周寡妇。他曾不止一次对高小余说起,周寡妇有多么多么的好看。
如今看来,倒也不虚,确是一个美人。
高小余心里非常感动,朝周寡妇笑了笑,道了一句:“多谢嫂嫂。”
他也不客气,拿过炊饼,就恶狠狠咬了一口。真香啊!高小余甚至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炊饼。
周寡妇看高小余吃的香甜,也露出甜美笑容。
她倒不急着走,反而在一旁的桥墩上坐下,把放着炊饼的提篮放在身旁,而后又拿出一个水囊,递给高小余。
“多谢嫂嫂。”
高小余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忙向周寡妇道谢。
“谢个什么,大壮是因为奴被关进了大牢,奴这心里甚是不安。
他要奴关照小高兄弟,便是奴的本份。奴听说,你被王大郎他们赶出了城隍庙?”
一个炊饼落肚,整个人都好了很多。
高小余道:“却让嫂嫂见笑了。”
“唉,离开那边也好……其实奴早就劝过大壮,让他搬出城隍庙。可他却不肯,说是要为他那阿爷守上三年。那些人……小高你离开了,也是好事,更不必担心。
对了,你离开那里,岂不是没了住所?”
“何止,便想找些活计也难。
方才我在这街上走了一遭,竟没有人愿意用我。想来,是受了那王大郎一伙人的威胁。若非嫂嫂,我便要饿死在这里了……下午,我想去南街那边,在试上一试。”
周寡妇点头道:“你知道了就好!”
她想了想,又说道:“小高若是没有住处,便去奴家中吧。”
“啊?”
高小余一愣,疑惑看着周寡妇。
却见周寡妇忙解释道:“奴家中还有一间柴房,虽说简陋了些,却勉强可以住人。之前奴与大壮说过,等他守完了三年,便搬去那边。小高兄弟,你可莫要误会。”
高小余有些赧然,连忙低下头,咬了一口炊饼。
他说道:“嫂嫂美意,小高感激不尽。
这样吧,我下午去南街转转,看能否找个生计。顺便,我还想打听打听,看能否让大壮早些出来。他是个老实人,被关在牢中,哪怕只三个月,也不是一件好事。”
“怕是不容易……奴也打听了,大壮这次也是运气不好,被新来的高都监点了名,所以才被判羁押三个月之久。若想要救他,怕是要高都监开口,否则很是麻烦。”
“不管怎样,总要试试不是吗?”
周寡妇闻听,不禁笑了。
她这一笑,就如同在寒冬绽放的梅花一般娇艳。
“大壮有你这兄弟,确是好运气。”
说着话,她从搭膊里取出一陌钱,二话不说就塞进了高小余的手中。
“奴一个妇人,也不知如何走门路,不过想来总要使钱才是。
奴带的钱不多,小高你先拿去用。若真有门路,需要再使钱的话,便与奴说,奴自会想办法筹钱。”
“嫂嫂,这怎使得?”
高小余吓了一跳,忙想要把钱还给周寡妇。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子突然一僵,脸上旋即露出的惊喜之色……
第四章 铜琵琶
在高小余的耳边,响起一声蝉鸣。
声音响亮,似有无尽欢悦,令高小余的灵魂都好像在震荡一样,久久不息。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静止了!
高小余在此进入那无尽虚空中,却发现这虚空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原本,那无尽虚空黑漆一片,没有半点颜色,寂静无声,仿佛坟地一样。可是现在,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球,在那虚空中漂浮着,一眼看去,无边无际,根本无法数个清楚。
不过,变化最大的,还是那只原本匍匐在无尽虚空中的蝉虫。
它通体泛着一层玉色,原本笼罩在身外的光晕已经消失,使得那身体看上去格外通透。
一道道流光在它体表流动,那双紧闭的双眸已经张开。
姓名:高小余
金钱:省陌当百,七十七文
物品:铜琵琶
技能:火药专精(初级)、龙虎山内天罡诀法(初级)、察言观色(中级)
高小余记得很清楚,凌晨时分,那物品一栏还显示的是‘空’的字样,可是现在,却变成了铜琵琶。
什么情况?
就在他感到困惑之际,却听到蝉虫再鸣。
漂浮在虚空中的光球忽然间大放光亮,此起彼伏,如同那夜空中的星辰一般,汇聚成一片星海。
高小余呆愣片刻,突然间笑了。
这见钱眼开的光阴蝉啊,原来如此……
周寡妇把那一陌钱交给他,并说任由他支配。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一陌钱就属于他高小余所有。钱入手,光阴蝉开眼,于是就有了一副铜琵琶?嗯,应该是这样。
不过,俺铜琵琶在哪里?
高小余高兴之余,又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又不会弹琵琶,你这厮给我一副琵琶作甚?”
他高兴,是因为对光阴蝉多了一些了解;可正如他所说,他又不是乐师,更非那说书的艺人,要这铜琵琶有什么用处?倒不如你再给我些盘缠,让我好去大牢里打点……
高小余话音未落,蝉虫却停止了鸣叫,一双玉色的眸子,也缓缓闭拢。
漂浮在虚空中的光球则开始幻灭,一个一个,一排一排消失不见,令那无尽虚空,再一次变得漆黑而幽静。
“喂喂喂,你先不要睡!”
我好不容易得了一陌钱,让你开了眼,你就送我一副铜琵琶?光阴蝉,你先别急着闭眼啊。”
高小余大声叫嚷,却无法阻止光阴蝉的沉睡。
当光阴蝉的双眸再次紧闭之后,他这才发现,虚空中还漂浮着几十个光球。那光球有大有小,亮度也各有不同。它们漂浮在虚空中,慢慢向高小余飘来,越来越近。
一枚巨大的光球闪烁,呼的化作一道光箭飞来。
高小余吓了一跳,想要闪躲,却发现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僵在了原地。
“啊!”
他忍不住大叫一声,眼睛一闭,光箭从他的眉心处没入。
紧跟着,脑袋里仿佛出现了无数奇怪的信息……
乐器专精(宗师级)!
高小余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跨越千年,追随无数乐器大师学习。从古老的编钟雅乐,到俗世里的胡琴柳笛,他几乎学了个遍。
睁开眼,高小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再次抬头看去,就见面前还漂浮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光球,以及数十个只有拳头大小的光球。
那中等大小的光球里,是一副铜琵琶。
光球表面流转一个个文字,似乎是这幅铜琵琶的说明。
“东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
因问:我词何如六七?
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扬柳岸晓风残月’;学诗词,须关系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
东坡尝试之,取铜琵琶拨奏而歌‘老夫聊发少年狂’,戏言‘此为苏琵琶’。后流放雷州途中遇贼而失。”
高小余看罢,有点傻了。
东坡,自是那苏仙苏学士,苏轼苏东坡。
师父生前,最爱学士词,说苏学士词豪放,当世无人可比。只可惜,他一生拓落,最终还是逃不出那朝堂的倾轧……
可是这‘苏琵琶’的典故,高小余确是第一次听说。
这么一副有故事的琵琶,莫非有什么含义?
高小余本想立刻取来,可眼珠子一转,想起他此刻身在闹市中。如果手里突然多出了一把‘苏琵琶’,天晓得能闹出什么乱子。还有,他进入这虚空已久,也不知外面情况如何。要知道,他之前还在和周寡妇说话,耽搁太久,只怕是有些不美。
想到这里,高小余也就不急于拿‘苏琵琶’,查看那几十个光球。
他心神一转,眼前景物骤然变幻。
“小高,怎恁啰嗦,你一赳赳男儿,怎能身无分文?”
周寡妇一脸不高兴,把高小余手里的钱推了回去,“常言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去找门路,自少不得使钱。那衙门里,上上下下都要使钱,便是救不得大壮,也可以打点一下,让他好过一些……好么,莫再推脱,只管拿去就是,奴先走了。”
说着话,周寡妇又拿了两个炊饼,塞进高小余的手中,便挂着篮子离去。
高小余晃了晃脑袋,总算是清醒过来。
他看着周寡妇离去的背影,片刻后却突然笑了。
光阴蝉,光阴蝉……原来那是一直可以掌控光阴的蝉虫……
想到这里,他把那铜钱守好,坐在桥墩上,把那两个炊饼吃了,这才起身走上了小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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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贱婢!”
从郭家店的屋角后,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个头不高,生得一副三角眼,相貌猥琐,正是那杜少三。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闲汉。
其中一个闲汉走上前,轻声道:“三哥,怎么办?可要去教训一下这鸟厮?”
杜少三想了想,摇头道:“哥哥吩咐过,要大家老实一些,莫要招惹是非。不过,也不能便宜了这厮。哥哥吩咐过,要让他在须城无立足之地,确要好生计较才是。”
说完,杜少三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你们两个过去盯着他,但莫要打草惊蛇。”
两个闲汉闻听,立刻点头答应,跟着高小余便上了小西桥。
而杜少三则转身朝周寡妇离去的方向看去,嘴角微微一撇,发出一连串低沉笑声……
第五章 学士词
这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琵琶,并无特殊之处。
之所以称之为铜琵琶,是因为它背板铜制而得名,入手颇为沉重。
唐宋时期,文士为追求音色浑厚,悲壮,于是加以改变。但由于种种原因,这种变化并未大范围的推广。
姓名:高小余
金钱:省陌当百,七十七文
物品:铜琵琶(又名苏琵琶)
技能:火药专精(中级);龙虎山内天罡诀法(初级);察言观色(中级);乐器专精(宗师级)
在高小余的技能栏里,增加了一个宗师级的乐器专精技能。
除此之外,火药专精也提升到了中级。
这种改变,源自于那些拳头大小的光球,一共十二枚光球,全都是火药技能书。高小余收取琵琶的时候,顺手把那十二枚火药技能书收取,使得火药专精一下子提升到了中级,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他有些明白了,所为蝉开眼的惊喜,恐怕就是指这些技能。
有趣,非常有趣!
高小余不知道当年张良和张道陵获取龙符、虎符时的情况,但他却必须承认,这枚玉蝉春秋符,很有意思。只是,乐器专精技能有什么用?难道让他去走街串巷的卖唱?
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卖唱这种事情说出去也挺丢人的,可至少比沿街乞讨,身手要钱的乞丐强百倍。
想到这里,高小余也随之释然。
以他现在的状况,卖唱也不失为是一个生存的技能!
高小余收取了光阴蝉的馈赠之后,便背起琴囊,从小巷里走了出来。
琴囊,是光阴蝉附赠的礼物,里面装着铜琵琶。他走出小巷,向左右看了两眼,确定无人之后,便直奔南街而去。
两个闲汉从一个大树后转出来,相视一眼,彼此眼中流露出疑惑之色。
“那厮进去的时候,身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吧。”
“是啊!”
“可是……”
“别说了,这鸟厮好像有些古怪,咱们盯着他,说不定会有一些好处。”
说着话,两个闲汉相视而笑,连忙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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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余并不知道,他被人盯上了。
不过,随师父流浪四方,让他有着同龄人无法比拟的警觉。
有点不太对劲,好像有人跟踪?他走了一阵子,突然停下脚步,回身向四周看去。
没什么发现!
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后,又向前走。
突然,他脚下加快了速度,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
虽说身子骨有点发虚,但那四个炊饼着实让他精神了不少。他奔跑的速度很快,也迫使那两个闲汉不得不加快速度。高小余在前面跑,两个闲汉在后面追,跑出两条街之后,两个闲汉就看到高小余钻进了一条巷子。两人也不犹豫,立刻追了进去。可是顺着那小巷走到头,却发现不见了高小余的影子,也让两个紧张起来。
“怎么办?”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慌了手脚。
其中一个闲汉眼珠子一转,道:“别急,三哥只说让咱们跟着他,并没有其他吩咐。
这厮和马大傻关系不错,想来一定会去探望。
不如这样,咱们就去大牢那边蹲着,等他再出现的时候,咱们可以……若真得了好处,你我平分了就是。”
“如此,甚好!”
两个闲汉说完,便走出小巷,进入北街。
两人离开后不久,从小巷的一堆柴垛后面,走出了高小余。
他抹去额头的冷汗,眉头紧蹙。
这两个闲汉……他立刻意识到,他怕是露出了破绽。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大体上就猜出了问题所在。身上的这个琴囊!一定是这个原因。他之前身上空空如也,可一眨眼,却多了一个琴囊出来。换做任何人,怕都会因此,而产生一些怀疑。
大意了!
高小余深吸一口气,转身沿着小巷原路返回。
他如今并无自保的能力,必须要小心谨慎。一旦光阴蝉的秘密暴露,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这次,还好糊弄过去。那两个闲汉,说实话高小余也没有放在眼里。
可换一个人的话……
想到这里,高小余不禁一个寒颤,心里也有些后怕。
以后,还是要多一些小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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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城南街,与东街那繁华喧嚣大有不同。
东街店铺林立,而南街则多官府衙门,街道整洁,却冷清不少。
不过,南街的店铺也不算少,与东街那些脚店相比,这里大多是富丽堂皇的酒楼正店。
而行走在南街上的行人,也多书生文士,与那贩夫走卒不太一样。
高小余行走在大街上,有些不太自在。
同时,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所以只能背着琴囊,漫无目的的沿着南街一路行走。
卖唱?
要说起来,能在那酒楼正店里卖唱最好。
可能够在酒楼正店里卖唱的,却大都是一些著名的乐师。似他这一身打扮,莫说进去卖唱,只怕还没等他走进店里,就被人赶走。高小余可不是那种自讨其辱的人。他知道,想要在这里讨生活,不能急,要找机会才成,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他也没想过一下子就能在南街立足,更多是想要观察情况。
毕竟,有周寡妇帮忙,他而今的首要任务已经不是讨生活,而是要想办法救马大壮出来。
嗯,这出入酒楼的人,不泛缙绅名流,算是一个突破口。
慢着,前面是……
高小余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南街尽头,是一座坐东向西的官衙。
官衙大门紧闭,门外有官兵守卫,看上去极为森严。
当高小余靠近大门的时候,门外的卫兵立刻露出警惕之色,原本笔直握在手中的长枪,突然向前倾斜,遥指高小余,似乎是在警告高小余,不要再靠近过来……
高小余忙后退几步,没有再往前走。
但就在这时,官衙旁边的角门打开,一个中年人踉跄着从角门里走出来,扑通就摔倒在地。
“连学士词都唱不得,也敢说什么须城第一琴师?”
一个青年从角门里走出来,指着那中年人骂道:“警告你,若再敢对学士词口出不敬之语,便休在这须城讨生活。唱什么柳词,我家都监最讨厌的,便是那柳词。”
第六章 念奴娇
‘蓬’!
角门闭拢。
中年人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怒色。
可是,他又感到无奈,恶狠狠朝那官衙高墙瞪了两眼之后,从地上捡起琴囊,转身准备离开。
“无量太乙救难天尊!”
高小余上前,拦住了那人去路。
他虽说衣衫褴褛,但这礼数却做了一个十足。
中年人一愣,眼中流露出嫌弃之色。不过在表面上,他还是稽首给高小余还了一礼。
“这位道长,有何指教?”
“官人休客套,小道只不过是一个落难的出家人,当不得‘道长’称呼。
方才,小道听到有人谈及柳词和学士词,故而有些好奇,冒昧拦阻官人,还请恕罪。”
高小余跟随师父走南闯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口才不差。
他言语客套,让那中年人也发不出火来。
再加上他那道士的装扮,中年人想来也是个崇道的人,所以听高完,发出一声长叹。
“听口音,小道长不是本地人。”
“小道有江南而来,不想途中遇到了贼人,所以才流落宝地。”
“原来如此。”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官衙大门外的卫兵,示意高小余跟上。两人走到旁边,他才道:“小道长既然不是本地人,那一定也不知道,那衙门的深浅。
这是都同巡检司,也是东平府兵马都监衙门。
新来的那高都监好学士词……可官家曾有旨意,严禁民间传唱苏黄词。虽说后来放宽了,但是,我等小民又怎敢轻易传唱?咱叫乐清平,在这南街的鹤园做乐师。
那鹤园本就是烟花之所,姑娘们好的是‘杨柳岸晓风残月’,客人们喜的是风花雪月,所以唱柳词的人多,好学士词的人少。咱不过是鹤园一普通的乐师,为的是养家糊口。可谁料想哪个杀千刀的说咱是须城第一乐师,被请来为高都监献艺。
可这结果……须城终究不是汴梁那等去处,能唱学士词的人不会太多。”
这乐清平说完,便摇头叹息着离去。
高小余也没有再阻拦,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官衙的高墙,心里面更思忖起来。
马大壮这次之所以被判重罪,更多是因为这官衙里的高都监。
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想马大壮提前出狱,最好的办法是找这位高都监松口。之前高小余没想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对这高都监毫无了解,更没有门路。事实上,不仅仅是高都监,整个须城衙门,他都不熟悉。周寡妇土生土长的须城人,也愿意使钱,都救不得马大壮,说明了什么问题?她最多也就认识些普通差役,却无法和须城高层搭上话来。
既然普通差役没有用,想要解救马大壮,还需从高层着手。
这高都监,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高小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于是就围着那官衙周转起来。
咦?
高小余转了一圈之后,来到这官衙的后门。远远的,他看到了两个人在街角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心里不由得一动。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可高小余还是能认出,那两人正是之前跟踪他的两个闲汉……这两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实在是让人心烦。
而这时候,从那高墙后,传来了歌声。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歌声唱的,正是苏学士晚年所作《江城子・蝶恋花》。
看起来,这高都监还真是爱煞了苏学士的诗词。按道理说,朝廷虽然禁止传唱苏黄诗词,可是以苏学士的名气,民间唱苏黄词的人并不算太少。当初高小余在杭州时,就听得许多人唱过苏词,也未见有官府出面查问。为何这须城,就唱不得苏词呢?
“今下苏词,总不得真滋味。”
这是当初高小余师父,在吃醉了酒之后,说过的一句话。
高小余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了光阴蝉赠予他苏琵琶时的介绍。
‘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
是这个原因吗?
高小余并不是特别清楚。
光阴蝉所说的这个典故,他从未听人说过,就连师父也不知道。
要知道,师父也爱学士词,却只能说‘不得真滋味’的话语,但究竟是何处的问题,也说不清楚。
高小余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向四处看了两眼,走到距离高墙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
拥有宗师级的乐器专精技能,从某种程度上,也强化了他的听力。从高墙内传来的歌声可以判断出来,对方大体所在的位置。高小余在树下坐好,便取出了苏琵琶。
他定好琴弦,把琵琶抱在怀中,而后深吸一口气。
左手手指捺打琴弦,铜琵琶发出一个虚音,右手旋即急促的拨动琴弦。
“这厮在做什么?”
远处监视高小余的两个闲汉,顿时懵了。
他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想不明白高小余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弹起了琵琶来?
就在他二人感到困惑的时候,高小余却突然唱出声来。
“塞上,笛声清冷。
大漠落日,残月当空。
日夜听驼铃,随梦入故里。
手中三尺青锋,枕边六封家书。
定斩敌将首级,看罢泪涕凋零。
报朝廷!谁人听?”
歌声凄凉苍茫,却又透着一股子空灵之气,令人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大漠之中。
高小余曾随师父在关西流浪数载,更去过西夏,深入漠北荒凉之所。
他能说的一口流利的关西方言,即便是当地人,也未必能分辨清楚。而他手中的这把苏琵琶,更采用的是‘五弦琵琶’,与当下最常见的‘四弦琵琶’略有不同。
这五弦琵琶,源自西域,在盛唐时期最为流行。
然而入宋以后,五弦琵琶渐渐被传统的四弦琵琶所取代,能使得五弦琵琶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这首歌,高小余取的是《将军令》的调子,曾经是唐王朝的皇家乐曲,流传至今,有多种曲谱和演奏方法,而五弦琵琶曲则是唐时西北地区最流行的一种曲谱。
宗师级的乐器专精技能,令高小余和手中的琵琶产生出一种奇妙的灵魂共鸣。
这把苏琵琶在他手里,似乎又有了生命,畅快淋漓的高歌。
在经过如同擂鼓一般的散板引子之后,高小余突然变调为急板,是却迪奥旋律顿时成倍紧缩,连续不断的十六分音符节奏,使得旋律无停顿的进行着,气势剧烈而紧迫,令人不由得热血沸腾。
高墙后,是都监府的后花园。
在一座暖亭中,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身材高挑,样貌俊秀。
许是吃醉了酒,他半靠在一张软塌上,眯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似地。
而在暖亭外,乐师和歌姬正唱着一阙柳词。那歌声曼妙,煞是动人,令暖亭软塌旁的青年轻轻点头,面带赞赏之色。可就在这时候,一个粗豪嘹亮的歌声传来。
曼妙的歌声,顿时被那粗豪的歌声撕扯的支离破碎,琴声更戛然而止。
“谁在捣乱?”
青年先是一怔,旋即勃然大怒。
他正,却不想那靠在软塌上假寐的中年人,却突然间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二郎,你可曾听见?”
“都监说的可是那呱噪声吗?卑职这就派人去查看。”
“且慢,你听……”
中年人却拦住了青年,起身走出暖亭,侧耳倾听。
在一阵急板过后,将军令的曲调突然一转,换成了《念奴娇》的曲牌。两个完全不同的曲调转换,浑若天成,没有丝毫的不妥,甚至是相辅相成,令人眼前一亮。
即便是之前正演奏的乐师和歌姬,本来有些不满,可是在听得那变调后,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称赞。
不为别的,只为那曲牌之间的转换!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歌声响起,唱的正是苏学士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歌声豪迈,壮怀激烈,只让人仿佛置身在赤壁江畔,眼看那江水滔滔,拍击江岸卷起千堆雪。
中年人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更露出了如食甘饴般的幸福笑容。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那墙外的歌声极尽苍凉,令中年人眼中,闪烁泪光。
可是他的脸上,却依旧是笑容灿烂,任凭那泪水滑落,可是心里却格外的幸福……
想当年,他家境贫寒。
兄长不得已卖身为奴,变成了他人家的书童。
那人家甚好,不但教授兄长读书识字,还为兄长安排了一个锦绣前程。可以说,兄长如今能够位极人臣,便得益当年。他记得有一次,兄长带着他偷偷去主人家玩耍。当时也是这个天气,那人就如他现在这般,坐在暖亭中,演奏琵琶,高歌《念奴娇》。
后来,他被对方发现,原以为要受到惩罚。
可那人却没有怪罪他,反而温和问他,可读过书,识得字?
他当时背了一首坊市中流传最广的《鹤冲天》,被那人斥责一番,言柳七只会浅吟低唱,当不得栋梁。后来,那人还送他了许多书籍,并鼓励他好生读书,将来报效国家。
那个人,就是苏学士。
那正是从那天起,他独爱学士词。
可惜,学士一生坎坷,后来更离开了汴梁,他也就再没听过那让他热血沸腾的学士词了。
再后来,兄长贵为殿前都太尉,可算的是武臣的极致。
却又如何呢?学士早已故去,坊市中传唱的学士词,却总不得学士那边的真滋味。
原以为再也听不到那般滋味,却不想在这须城又得重温。
高墙外,歌声隐去。
中年人突然醒悟过来,忙转身对身后的青年道:“二郎,快去看一看,方才是何人在唱学士词?我要带他去汴梁,二哥若听得这学士词,想来一定会非常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