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天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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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狡兔死,走狗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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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这盛夏的天气,尽管是一大清早,火辣辣的太阳却已经晒得四处滚烫。这烈日之下,一群小宦官正满头大汗举着竹竿在御花园中粘知了,内侍高品何德安一手叉腰指手画脚,时不时嚷嚷两句。
“今天可是皇上登基的大好日子,这几日还要尊太后,册皇后,立太子,册各位娘娘,分封皇子,全都是大事,你们一个个都手脚麻利些!”
嘴里这么说,他不禁暗自埋怨这御花园多年没好好整修,否则区区粘知了也不至于要耗费那么多时间。
当他带着两个小宦官一路巡查到拥翠亭,冷不丁看到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上,隐约流露出一丝衣袂时,他顿时勃然色变,厉声喝道:“哪个小兔崽子竟敢在上头偷懒……啊!”
他这喝骂戛然而止。因为树上赫然探出了一个脑袋,乍一看不过十岁出头,长发披肩,眉眼如画,依稀有些美人胚子的模样。然而,他却已经认出了人,知道这位主儿不是一位千金小姐,而是货真价实的贵公子,登时暗自叫苦。
树上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迅速扫了一眼他,这才懒洋洋地说道:“哟,原来是何公公。”
何德安满脸堆笑地屈下一条腿请了个安:“二公子,世子殿下之前就找过您,您怎么到这来了。”
“嗯?承睿竟然在找我?”树上的童子挑了挑眉,这才有了几分郑重,“知道什么事吗?”
“世子殿下说,今日琼华岛上功臣筵,一会请您一块去凑个热闹。”何德安干笑了一声,刚刚听对方竟然拿大到直呼世子的名字,此刻又是见他跪着也不叫起,心里很有几分埋怨,脸上却依旧笑着,“世子殿下多半回嘉乐馆了,不如您去看看?”
“嗯,也是,我这就去!”
童子顿时露出了身形,三两下从高高的枝头落地,一身簇新的丝绢衣服蹭得满是褶皱和灰尘,还开了一处口子,他却不管不顾,扬长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爬起身的何德安不屑地啐了一口:“摆什么谱!如果不是你运气好攀上了世子殿下,这皇宫大内哪有你一个青楼歌姬的儿子乱逛的份!”
何德安身后一个小宦官却傻乎乎地问道:“公公,皇上都登基了,为什么还叫世子殿下?”
“蠢货,还没册封太子呢,谁敢改口?”
何德安骂了一声,心底却飞快思量了起来。
荣王今日登基,荣王妃肖琳琅肯定要封皇后,韦次妃则是少不得一个贵妃。只不过肖琳琅为了扶助丈夫,连累得父兄皆亡,娘家无后,肖家嫡支根本就没人了。而韦家却是根深蒂固的军中世家,韦钰的父亲韦泰是韦次妃的兄长,此次韦家为了荣王东奔西走,联络上了手执遗诏的纪皇后,荣王登基,韦泰说不定能封侯,倒也能称上一声国舅爷。可韦钰算什么?不过一个青楼贱妾生的庶子罢了,爵位官职都根本没分,世子承睿却偏偏看得上他!
嘉乐馆中,荣王世子承睿刚参加完登基大典,脱了一身衮冕就去找韦钰,结果却扑了个空,此时满脸恼火地踏进门槛。十二岁的他长身玉立,相貌继承了父亲荣王和母亲王妃肖琳琅的优点,眉目俊秀,挺拔英伟。
“这个韦钰,成天四处乱钻,叫他读书不好好读,叫他练武不好好练,还说将来能当宰相,再这么下去,索性当个御用闲人算了!”
就在他恼火的时候,他只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睿哥哥!”
承睿笑着伸出手,任由那小小的人儿扑进了自己的怀里。来的是韦次妃所出的清苑郡主,五官轮廓和韦钰生得很有几分相似,俏丽可人,若单论相貌,竟反而不及韦钰的男生女相。她和承睿虽非一母同胞,但当年她生下一年,韦次妃又怀了承谦,怀相不好,几乎去了半条命,荣王妃肖琳琅没有女儿,韦家正忠心耿耿为荣王奔走,肖琳琅便将其接来养在膝下,韦次妃分娩后一心顾着儿子,清苑郡主也就一直跟着肖琳琅,和承睿最为亲厚。
他还以为妹妹只是撒娇,却没想到清苑郡主抓住他胳膊的双手战栗发抖,说话也有几分颤音:“睿哥哥,我……我偷听到了一件事!”
承睿在妹妹面前素来没有平日的少年老成。他有些俏皮地打趣道:“哦?是你舅舅又要纳哪家美人,还是你家小姨又和你姨夫打架了?”
“睿哥哥,我是说真的!”清苑郡主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偷听到父亲身边两个亲近的太监说,要在琼华岛上放火,烧了宴请功臣的那座临波阁!”
“你说什么?”承睿一下子声音尖利了起来,捏住清苑郡主的手腕便厉声问道,“是谁说的?”
“是胡公公和罗公公。”
承睿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底。那是父亲身边几乎寸步不离身的两个亲信太监,清苑郡主不可能认错。想到那个最大的可能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松开了手,沉声说道:“阿媛,你好好呆在这里,记住,这件事不许对第二个人说,我去去就回来!”
清苑郡主微微一愣,见承睿转身冲入嘉乐馆,随即佩了把剑出来立时就走,她连忙追了上去:“睿哥哥,对韦钰也不能说?你不是昨天还说要拉他一块去琼华岛……”
“绝对不许对他说,也不许他去琼华岛!他来了你就拖住他,不许他乱走!”承睿再次强调了一句,见清苑郡主皱了皱鼻子,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就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等我回来!”
承睿没有带一个人,几乎是一路连奔带跑赶向太液池。
琼华岛就在太液池中央,而临波阁则是在琼华岛上最高处。父亲荣王定下在登基的同一天,于宫中太液池中琼华岛设庆功宴,席上无不是王府幕僚以及亲信侍卫,此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可他完全没料到父亲竟然会暗中下这样的旨意。之前最危险的时候,分明是这些王府旧人出谋划策,出生入死,为父亲筹集了大笔金钱,又打退了一波波刺客,这才铺平了父亲通往皇位的路,他更是跟着他们习文学武,情分深厚,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这时候与其去求父亲浪费时间,不如自己赶过去阻止,否则很可能来不及了!
阳光照射下,太液池上波光粼粼,琼华岛中楼阁掩映,飞鸟云集,可这犹如仙境的美景之中,此时正传来阵阵喧嚣。当满头大汗的承睿看到一股浓烟冲天而起时,他登时脸色惨白,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就在他心下极度绝望之际,他只听到侧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世子殿下,您怎么在这?”
转过头去,看到和自己来时不同的另一条小路上,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和一个健硕青年一前一后过来,承睿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骤然扑上前去,死死拽住了那老者的袖子,声音颤抖地说道:“朱先生,张大哥!”
朱先生笑呵呵地说道:“我和虎臣在路上遇到点事情耽误了,这不,连庆功宴都来晚了。”
张虎臣受过王妃肖琳琅救命之恩,此后投身王府当侍卫,二十六岁就已经是荣王府的侍卫总管。然而,武艺极高的他天生冷峻,不爱说话,即便是对着承睿,也只是低头默然行礼,对于朱先生的解释并未插嘴。当目光转向那正冒着浓烟的太液池中心小岛方向时,他的脸上方才流露出一丝凝重。
刚才来的这条小路被高大的树木遮挡了视线,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烟柱!
而朱先生也已经瞧见了那烟柱,眼神亦是一时巨变。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承睿就一手将他和张虎臣拉到了一边。
“朱先生,张大哥,你们快走!”
朱先生和张虎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想到那一股浓烟,他们陡然意识到了某个最坏的可能。
狡兔死,走狗烹!
哪怕往日再自诩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朱先生此时却有些乱了方寸,可看到张虎臣那脸色苍白,黯然失望的样子,他仍是忍不住低喝道:“虎臣,醒一醒,难道你要辜负世子殿下亲自来示警的一片真心?”
张虎臣这才陡然惊觉,神色立刻一正,当即沉声说道:“世子殿下回去吧,纵使我死了,也一定会保着朱先生出宫!”
可他一把拽住朱先生,转身还来不及走,却只觉得有人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带上我!”承睿只觉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唯一记得的是死死不肯松手,“路上很可能有人拦你们!”
朱先生只微微一愣,而张虎臣的回答则是更加直接,他当即腾出一只手来,合指为掌刀,就打算将承睿打昏过去,可未曾想承睿往日和他过招最多,千钧一发之际侧头避过,却又直接拽住了他另一边胳膊。
“张大哥,岛上的人我救不了,可我至少把你们俩送出宫去!”见张虎臣脸露挣扎,承睿咬了咬牙,却又一字一句地说道,“要是你在这打昏了我,到时候你就不怕我拿这件事去死谏父皇!”
“虎臣,带上他!”朱先生当机立断地说道,“万一真的有人拦截,我们再丢下他不迟!”
无奈之下,为了赶时间,张虎臣只能将朱先生缚在背上,一把抱起承睿,拔腿飞也似往回赶。他脚下极快,当遥遥看到西苑宫门在即,他的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就只见宫门处竟是守着数百甲胄在身,刀剑出鞘的黑衣卫士,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直叫曾经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他都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难道真的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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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哥,放我下来!”
听到怀里传来的这个声音,张虎臣不自觉停下脚步松了手。
承睿一下地,就一把解下腰间佩剑,不由分说直接塞到了张虎臣手中:“你拿着它,这把剑对你更有用!你跟在我后面,我送你们出宫去!”
眼见承睿大步走在前头,张虎臣略一迟疑紧随其后,却只听背上的朱先生在他耳边苦笑道:“真不该连累世子,刚刚应该死活也要劝他隐忍的!”
张虎臣沉默了一下,眼看宫门渐近,他方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先生,王妃父兄皆亡,家里已经没人了,她和世子没有了我们,将来又怎么办?”
此话一出,朱先生登时面色巨变。从前是夫妻父子情深,可一旦夫妻父子变成了君臣,安知不会如他们今日这般?
“我是世子承睿,快让路!朱先生突然病了,我令侍卫总管张虎臣送他出宫!”
承睿此话一出,张虎臣明显就看到对面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知道对面这几百个人当中,哪怕有人敢铤而走险,也决计不是每个人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截杀新鲜出炉的皇长子,可一想到承睿到底还是非要揽在自己身上,他就忍不住暗自叹息。
眼看那些黑衣卫士一片哗然,紧跟着便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大将出来,承睿立刻抢在对方说话之前厉声喝道:“还愣在那儿干什么,快备马两匹,一匹要双人鞍!”
“世子殿下,卑职司职看守西苑门户,并未接到上命,说可以放人出宫,恕不能奉命!”
见那黑衣大将虽说单膝跪下行礼,但竟是迸出了这么一句话,承睿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看上张虎臣和朱先生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了那黑衣大将身前,突然一探手拔出了对方腰侧的佩刀!
下一刻,在那众多黑衣卫士的惊呼声中,他直接把刀架在了黑衣大将的脖子上。
“朱先生乃是我的师长,如今他病了,我令张虎臣送他出宫,你若拦阻,朱先生若届时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日后必杀你偿命!”
那黑衣大将乃是羽林将军谢骁儿,骁儿二字,还是来自当初校场比武时,先帝见他跃马横刀的英姿,赞了一声骁儿,他便立刻乖觉地改了名字,又拿着这名字四处炫耀。他人虽英武,心思却极其狡诈,眼见得属下受到了震慑,他虽知道自己要擒下承睿易如反掌,可承睿当众表明身份,此时又说出了这样的话,他当即立时改口领命,让人牵了两匹马来,甚至没动任何手脚。
可目送这两骑三人绝尘而去,谢骁儿方才伸手召来一个心腹,面带冷笑低声说道:“报上去,就说张虎臣带着朱名安,挟持世子殿下出宫去了!世子殿下为他们言语所惑,以刀挟我,我拦不住!”
平平安安出了宫门,虽说张虎臣竭力要赶承睿回去,可历经之前的事变,承睿哪放心就这么走,执意护送他们出城,从官道上了一条小路。
就在三人默默无语,只管前行的时候,张虎臣突然眉头一皱。他已经和承睿交换了兵器,此时手中拿着谢骁儿的刀,却没有割断将朱先生绑在自己背上的带子,而是直接背着一个人就这么跃下了马背,贴着地面仔细倾听了起来。等到他站起身,朱先生便面沉如水地问道:“多少人?”
“方圆一里之内,大约有二十多个不同的脚步声。”
“如果是追我们的,怎么会人这么少?”
承睿见朱先生面色大变,喃喃自语,不禁有些奇怪,他还来不及发问,就只见张虎臣陡然之间一跃而起,虽背负一人,却依旧身形矫健地抱着他离开了坐骑。下一刻,他就看到自己的坐骑在发出一声哀鸣之后,颓然倒伏在地,颈项间赫然扎着一直利箭。意识到若是那一箭竟是冲着自己来的,饶是他素来胆大,也不由得面色苍白,直到发现张虎臣那坚实的身躯挡在眼前,他方才有了少许安全感。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张虎臣冲着某个方向喝了一句,见那边丝毫动静也无,他仿佛背上丝毫没有多一个人的累赘,冷笑一声,脚尖轻点地面,两粒石子竟是倏地弹起,带着呼呼劲风没入了树丛之中。下一刻,他就只听得叮叮两声,仿佛是有人磕开了这不是暗器胜似暗器的石子,紧跟着,便有一个黑巾蒙面,一手提刀的壮硕男子现身出来。
蒙面男子呵呵一笑,随即眉头一挑道:“世子殿下,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好心办了坏事?”
什么意思?承睿只觉得一颗心猛然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须臾笼罩了全身。
“世子重情仁孝,谁不知晓?可正因为别人知道,这才会设下这么一个圈套。只要世子听说皇上登基便要火烧临波阁,肯定会立刻冲过去看个究竟。只要让朱先生和张大人迟到一会,遇到世子,又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再看到临波阁上那一股黑烟,在那种紧要关头哪里还有工夫去求证,自然而然就会确信无疑。
只要出西苑宫门的时候遇到谢骁儿,世子出面,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能带人平安出宫,但谢骁儿的个性,也一定会把责任全都栽在有人挟持世子身上。如此一来,临波阁上就不是失火了。纵使皇上从前再怎么信赖那些幕僚和侍卫,又怎么会容得下他们?届时兵围临波阁,一个人都别想活!”
承睿浑身颤栗,到最后更是摇摇欲坠。然而,那黑衣人却说出了更加残忍的话:“事到如今,只要杀了你,栽赃朱先生和张大人,昔日荣王府旧人也就死干净了,王妃没了世子,就算册封了皇后,也不过有名无实!”
话音刚落,就只听张虎臣一声暴喝,手中突然打出一把寒光,紧跟着,他却没有和来人交战,而是一把挟起失魂落魄的承睿夹在臂弯中,竟是也不上马,直接飞掠而去。
这一逃,便是一天一夜,张虎臣那把剑上斩落了十几颗追兵的人头。当一行三人终于来到了滔滔大江边上,一天不吃不喝,身体虚弱的朱先生方才开口说道:“世子殿下,就算真是中人圈套,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而是我和虎臣的错。更何况,对方也许只是故意乱我们心志。”
见承睿咬紧嘴唇不说话,朱先生不复再劝,他看了一眼阴沉沉仿佛随时可能下雨的天空,想到自己在这一天一夜的逃窜途中已经发出了信号,想到当初奉肖琳琅之命,疏散了王府文武的家属,以防万一又在洛水边准备了一条船,可想到在这种恶劣天气乘船逃生的可能性,他不由得又悲观了起来。
“虎臣,你要带我二人回京难,带世子一人回京则易。事到如今,丢下我吧!只要王妃和世子能够保全,我们便是死了,也是有价值的!”
“朱先生说错了,各位就算活着,也没有任何价值。”
随着这个声音,张虎臣回头望去,就只见连日神出鬼没的那个黑衣蒙面人再次出现,可这一次,其身边却只剩下了五人。
正当他准备厮杀时,对方突然开了口,那番话让一贯手稳的他险些连刀柄都握不稳了,也不由自主松开了握着承睿的手!
“好教三位得知,王妃闻听世子殿下被潜藏在昔日荣王府的逆贼掳走杀害,忧愤过度,昨日晚间吐血不止,撒手人寰。皇上不胜悲痛,今日下旨追赠皇妃为贞静皇后,追封世子为怀敬太子。”
母亲死了……怎么可能!
承睿脑海中只剩下了这唯一一个念头,甚至都没想到自己怎么会成了死人。他难以置信地踉跄后退,到最后竟是一失足踩进了滔滔河水之中,随即脚下一滑跌了下去。恰好回头的张虎臣见到这一幕,几乎来不及细想便飞扑了过去,却只来得及抓住了半截袖子。眼看人被一个浪头卷了下去,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鸣,竟丢下手中长刀,不顾一切鱼跃去追。而在他背上的朱先生,则是突然发出了三长两短尖利的呼哨。
三人落水之际,阴沉沉的天上划过一道闪电,旋即几乎同时又是猛然间一个炸雷,豆大的雨点就此落下,很难看清楚落水三人的踪影,黑衣蒙面人这才收刀归鞘,轻轻叹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回去复命,就说三人尽皆落水!”
“大人,可上头是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谁能拿下发疯的张虎臣?这两天被他杀了垫背的总共是十七个,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手!”
见几个最信得过的心腹全都不做声,黑衣蒙面人方才冷笑道:“再说,要是真的送了三人的尸体回去,咱们还能活命?狡兔死,走狗烹!使功不如使过,只有上面觉得人还没死,另外派人去追杀容易走漏风声,还不如用我们这些戴罪立功的人,我们才能好好活着。要不然,虽说我和那些死了的人不是一条心,会让张虎臣带着两个累赘有机会跑到这里跳下江去?”
他顿了一顿,心中却暗自悚然。上头担心张虎臣勇猛,也许能带世子杀出重围,这才授意他在三人面前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将临波阁之变全都推到了世子承睿的头上。如此他们就算逃出去,君臣主从之间也难免留下芥蒂。可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宫中失去主人的嘉乐馆中,面色惨白的韦钰瘫坐在地上,当目光和哭得犹如泪人似的清苑郡主相交时,他那视线竟是冷得如同刀子一般。
“都是你不告诉我实情,不让我去琼华岛的,我要是去了,事情绝不会变成这样!现在你哭有什么用,能让死人活过来吗?老天爷没长眼睛,那就换人来替天行道!”
他刚吼到这里,刹那间,空中又是一道闪电,紧跟着便是电闪雷鸣,天地间水线一片,仿佛连这天地都在悲鸣。
第2章 山中无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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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虽只三州之地,却水系丰沛,又有大江之险,因此国人会凫水的占了大多数,每年水师挑人,常以善泳为先。首府江陵城东面,有太白湖广袤二百余里,与南面楚国的八百里洞庭并称,水色清明,深可见底。然则太白湖不比西面清江水涌浪急,滩险连连,更不比南面长江水面宽阔,俨然天险,常有覆舟之危,所以南平水师挑选新军之后,常常在此放舟训练。此时此刻正是正午,犹如明镜似的太白湖边,便只见水中一条白影如同灵活的游鱼一般自由穿梭。岸边两个人影正在那里焦急等待,见那白影飞快接近时,两人同时欢呼了一声,眼看人从水中一跃而起,稳稳当当落在了他们面前。其中一个蒙着左眼的少年急忙捧着软巾跑了上去,不意想却被身边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一个箭步抢先递上巾栉,顿时气得一跺脚:“疏影,你又和我抢!”
疏影斜睨了他一眼,唯有眉毛轻轻挑了挑:“凫水你比不过我,端茶递东西你也比不过我。”
“我才刚学会凫水三天,有本事咱们比别的!”
见少年气得脸都抽搐了,疏影却别过头去:“就算比打架,洛阳你也打不过我!”
“你你你……气死我了!”
“世子殿下几次教你凫水的时候,你死活不肯下水,上次是我干脆把你扔了下去,你还在那还大叫救命呢!”
见这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家伙大眼瞪小眼,下一刻似乎就要从吵架变成打架,水中上来浑身湿淋淋的男子顿时无奈地重重击掌道:“都给我住口!”
“我都说多少次了,把世子殿下这两个字收起来!”懒得调解他们的争端,再一次强调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可是,见两人那唯唯答应,显然没把这话往心里去的样子,李承睿不禁更加头疼,“江陵郡主如今常来常往,她的兄长可是南平王世子,万一她听到你们叫我世子殿下,你们让她怎么联想?”
“可师父和杜大哥都说一定要叫世子殿下,再说您本来就是……”洛阳低声嘟囔,直到发现面前的李承睿沉下了脸,他才闭上嘴不再多说。
疏影则轻轻哦了一声,而后认认真真地补充道:“世子殿下放心,在小郡主面前我肯定不叫。”
见洛阳听了这话,竟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李承睿只觉得异常无奈。他摇了摇头,三下五除二擦干了身上水渍,随意系好了头发,这才披上洛阳拿来的外衣,转身往湖边那座草屋走去。当他就快到门口时,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侧头望去,他就看见远处隐有烟尘,不多时,一骑绝尘飞奔而来,而更远处分明跟着至少百来骑人。
“大哥!”
第一骑人越来越近,最终滚鞍下马。就只见那赫然是一个姿容秀美,约摸十八九岁的少女。她身材颀长,一身火红色的衣裙在阳光照射下分外耀眼,腰侧却不见一贯悬挂的宝剑。当她快步冲到李承睿跟前时,竟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焦急万分地说道:“大哥,父王说是要见你!”
李承睿顿时一怔,然而,抬头望见那顶多只余下两三百步的黑压压骑兵,他不禁苦笑道:“廷仪,你父王要见我的阵仗是不是太大了些?”
江陵郡主高廷仪扭头看了一眼追兵,脸色不禁微微发红:“都是我不好。楚军压境,我实在忍不住,主动请战,又说了大哥你给我出的主意,结果父王不让我去,却让冯叔叔出马,最终成功击退了楚军北境水师。父王摆宴庆功之后,对我盘根究底,我一个没留神说漏了嘴……我不是故意的,可大哥你这两年帮我在太白湖操练新军,却从来都不肯在人前露面,我实在是不想埋没你的才能!南平虽然是小国,但父王却最重视人才,他一定会重用你的。”
瞬息之间,那些骑兵便已经接近到几十步开外,那滚滚杀气迎面而来,犹如实质。李承睿已经能看清楚最前头主将的帽上红缨,当发现其一声令下,上百人倏然勒停,显然训练有素时,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重用?呵呵,十二年了,他一个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敢告诉别人的“死人”,只能闲云野鹤一般隐居为生,哪里还有龙腾之志?
瞧见那上百骑兵的主将撇下其他人,单枪匹马往这边风驰电掣地过来,江陵郡主见李承睿似乎在发呆,不禁把心一横,主动快步迎了上去。等到对方终于勒马停下时,她便有些气恼地问道:“冯叔叔,父王是让你来请人的,不是让你来抓人的,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被称为冯将军的,正是南平水军大都督冯骥远,虽说统领水师,但他弓马娴熟,麾下黑蛟卫水战了得,陆战同样不马虎,乃是南平王麾下最得力的大将。此时见主君最宠爱的郡主出言嗔怪,他跳下马背,却只是瞟了江陵郡主一眼,目光旋即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年轻人身上。
见对方约摸二十四五,身材挺拔,此时一件外袍随意披在身上,满头黑发用一根简简单单的丝绦束起,周身上下别无半点配饰,分明理应寒酸至极,可人仅仅是站在那儿,他就只觉得一股清逸脱尘之气拂面而来,仿佛和这太白湖湖光水色合为一体,宛然一道风景。
冯骥远眼神微微一缩,随即竟不理会江陵郡主的质问,左手用巧劲在腰侧佩剑的剑格上轻轻一顶,就只见宝剑突然离鞘而出,他右手倏然前探握住剑柄,整个人如同大鸟一般腾空而起,连人带剑朝着那年轻人疾射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承睿头也不回,对身后洛阳和疏影低喝了一句全都不许出手,自己仍是不闪不避地站在那儿。当那劲风呼啸而来,锐利的剑锋直指鼻尖,眼神微凝的他方才开口说道:“久闻冯大都督之名,幸会了。” 利刃迎面而不动声色,冯骥远顿时在心里对人给出了一个不错的评价,然而,举着宝剑的他却连手都没抖一下,沉声说道:“郡主乃王上的掌上明珠,这还是第一次在王上面前推崇别人,所以王上难免有些好奇。小子,你若是要前程,之前那场大功,我可以都算在你头上,只要你一会儿见到王上的时候不要痴心妄想。”
李承睿见江陵郡主满脸焦急地赶了过来,他便打手势让其先不要开口,这才淡淡地说道:“李某闲云野鹤,并不在乎什么高官显爵,冯大都督好意我心领了。至于南平王召见,更是大可不必,建言献策的是江陵郡主,打胜仗的是冯大都督,与我这个山野草民何干?”
“大哥!”江陵郡主面色一连数变,到最后终于一咬嘴唇,直接闪身挡在了李承睿身前。见冯骥远先是一愣,迟疑片刻方才回剑归鞘,她方才义无反顾地说,“冯叔叔,大哥助我良多,你不能这样对他!父王那里有我去说,你回去吧!”
冯骥远眉头一皱,目光掠过李承睿背后那一男一女两个侍从,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犹疑,随即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郡主,王命难违,王上下了死命令,我就一定要把他带回去!你不用担心,这小子能够出主意击退楚军水师,足可见智谋不错,在我的突袭之下又能面不改色,武艺我是不曾试出来,可他这胆色显然也很不错。如此人才,说不定能够打动大王,把你许配给他呢?”
“冯叔叔,你刚才还说什么不要痴心妄想,现在却又胡说!”
见江陵郡主双颊飞霞,却立刻转头去看身后的李承睿,冯骥远心中暗叹一口气,嘴上却说道:“这些年各国一拨又一拨派使臣到咱们南平求娶你,王上却是不管不顾一一回绝,你自己也眼高于顶,一个都瞧不上,如今终于有人能让你放在心里,王上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为难他?不过是丈人挑女婿而已,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有你一块护送他去王宫,难不成还怕我吃了他?”
李承睿还来不及说话,就看到江陵郡主看着自己的眼神中,隐然带着期盼和不安,却犹犹豫豫没有开口相求,他一时心软,只能低声说道:“好吧,我去就是。”
他又略想一想,转身对后头满脸雀跃的洛阳和疏影说,“你们就不用去了,留下来看家。”
此话一出,洛阳顿时不乐意了:“几间破草屋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世……是小郡主重要,还是这破房子重要!”
疏影见洛阳总算硬生生把世子两个字给吞回去,素来如同冰雪一般的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随即就低声嘟囔道:“公子有了小郡主,就不要我和洛阳了?”
江陵郡主常来常往,知道李承睿看身边这两个侍从如同弟妹,兼且早已和他们相当熟稔,听到两个小家伙竟然如此打趣自己,她顿时又羞又气,可偏偏那是心上人的人,她只能恼火地拿眼睛使劲瞪了他们几眼,随即才对李承睿说道:“大哥,带上洛阳和疏影吧,免得他们在这里枯等,回头又淘气!”
李承睿只是觉得南平王的召见未必是好事,这才想把洛阳和疏影留下,可他们全都不愿,江陵郡主又帮着说话,他也只得无奈答应。等到洛阳欢呼一声,不多时就去牵出了三匹马来,他翻身上马背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已然住了三年的草屋。
这十二年来,据有中原的唐国皇帝很少上朝,常常在宫中养病,纪太后和韦贵妃在宫中分庭抗礼,朝中大臣也是不附纪氏,便从韦氏,唐皇竟是仿佛傀儡。最初那几年,他和张虎臣曾经带人几次冒险潜入东都,可狡诈的仇人连着闹出了数次假太子风波,几个冒牌货不但容貌和他昔日极其相似,更能够说得出很多荣王府旧事,每次都是反复勘问方才露出破绽,每次都是牵连大狱,血流成河,以至于“怀敬太子”之死终于再无余地。
三年前,就连唐皇都已经下了明旨,若再有自称怀敬太子者,杀!也正因为如此,张虎臣把报仇和查清真相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悄然离开,而他虽满心愤懑,可终究不愿意再牵累昔日那些王府旧属,妥善安置了他们之后,就带着洛阳和疏影隐居在了这南平首府江陵城东的太白湖畔,却不意想两年前和江陵郡主阴差阳错相识相交,彼此竟都有了几分倾心,可谁都不曾捅破那层窗户纸。
如今南平王召见,他还能够继续这样蒙混下去吗?
第3章 南平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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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北望大唐,西控巴蜀,南临楚国,东接吴国,俨然南北东西的交通要冲。江陵城中的南平王宫至今不过五年历史,乃是从荆南节度使府改建而来,素来更像是军府而非王宫。
南平王高如松最初到这里上任荆南节度使的时候,昔日最盛曾经辖制十州的荆南节度使辖地被邻镇侵夺,竟然只剩下了江陵一府。他苦心经营,励精图治,四面交好,又向大唐称臣,换来了南平王封号,随即竟然只凭区区一府之地,就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天下站稳了脚跟,年初更是趁着大唐以大将军郭涛佩帅印伐蜀,蜀国在唐军铁蹄下兵败如山倒之际,他亲自领军突袭,从蜀国那里硬生生吃下了归州和峡州,方才有了如今的三州之地。
唐军鲸吞蜀国之后,对南平占了归州和峡州虽大为不满,但大将军郭涛来不及妥善处置蜀国旧土,就被紧急召回东都。高如松这才有时间从容巩固三州之地,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南面楚国却突然大举北上,几仗下来,纵使南平并没有吃太大的亏,他却已经感觉到了深深的压力。
也正因为如此,一向疼爱的女儿江陵郡主高廷仪竟然疑似芳心有主,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更加暴躁了起来。水师大都督冯骥远在李承睿和高廷仪面前说的话还算婉转,其实高如松之前下的王命哪里是召见,而是抓人!
更明确的吩咐是:“要是他不肯来,你就是绑也得把人给我绑来,要敢反抗就打断他的腿!”
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觊觎他高赖子的女儿?
然而,高如松一心只以为那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寒士想出头想疯了,于是打他掌上明珠主意,可看到冯骥远真的把人带到自己面前,江陵郡主高廷仪又一脸担心忧切地陪在旁边,他纵使再恼火,可当那人取下黑布头套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头一回见的年轻人实在是让人第一眼瞧见便无法忽略。
既然是来见南平王,之前才畅游太白湖的李承睿自然不可能还如出水时那般随意装束。此时的他身穿一身素色细葛袍子,竹簪束发,黑色布履,恰是显得谦冲守静,中正平和。即便是之前随同冯骥远从太白湖畔回江陵时,被对方尴尬地要求黑布蒙头,而且连带洛阳和疏影在内,他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感,反倒是江陵郡主义愤填膺地对冯骥远抱怨了好几句。这会儿,他长揖行礼之后,便简简单单地说道:“山野闲人李元,见过南平王。”
“李元?听着就像是个假名字!”高如松挑了挑眉,没好气地问道,“就是你巧舌如簧,蛊惑我家廷仪?”
面对这么个不讲道理且直截了当的父亲,江陵郡主只觉得耳朵根都发烧了,顿时嗔道:“父王,你胡说什么!两年前,楚国派细作挑唆水匪屡次来袭新军,我初到军中,手足无措,听说太白湖畔有隐士,这才前去寻访到的大哥。如果不是大哥帮我,那些水匪哪来那么容易剿灭!”
正主儿还没说话,女儿就帮起了他,高如松顿时为之大怒:“你懂什么!这世上有的是欲擒故纵的手段,说不定他就是楚国细作,那些水匪就是他招来的呢?”
“可之前冯叔叔一战击沉楚军北境水师二十一条船,楚军死伤众多的那场大捷,也是大哥给我出的主意!”
“你给我住口!他是你什么人,你就一口一个大哥?你给我死了这条心,我不在乎娶你的人是不是公卿王侯,可至少不能是藏头露尾之辈!”
藏头露尾之辈这六个字,深深激起了李承睿心头隐痛。见高廷仪气得脸都白了,高如松则是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自己,他在心里暗叹一声,随即淡淡地说道:“我本来就只是暂居太白湖畔,邂逅郡主不过偶然。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南平才能栖身,南平王既然这么说,我明日离开便是。”
父亲突然如此胡搅蛮缠,一意孤行,江陵郡主就已经够气恼了,当听到李承睿竟然要走,她只觉得仿佛晴天霹雳一般。那一瞬间,她想起当初剿灭水匪那一役时,她虽听从他之谋,可为了证明自己,孤军深入苦战脱力,也是他亲自来救。回去时,她伏在他背上,平生第一次觉得平安喜乐,除了家中最不可告人的那一重隐秘,她几乎什么话都说了。从此之后,曾经的李先生就变成了大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真想要一个大哥,还是真喜欢上了他。
可此时此刻,她终于惊觉醒悟了过来。她几乎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把抓住了李承睿的胳膊,仰起头对南平王说道:“父王,不论大哥是不是真的叫李元,我都相信他!您若要赶他走,那么……那么也索性赶我走好了!”
闻听此言,李承睿只觉得一颗死寂多年的心猛地一跳。他情不自禁地侧头看了江陵郡主一眼,见其也恰好看了过来,眼神中看不到一丁点犹豫和慌乱,只有真诚和信赖,他只觉得这些年来如同死灰的心竟是破天荒悸动了起来。明明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任由江陵郡主和南平王这样使性子,但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冯骥远看到高如松那额头青筋毕露,显然快气炸的样子,只觉得这丈人挑女婿实在是有些过分了。江陵郡主也老大不小了,好容易看中一个,高如松却这样子横挑鼻子竖挑眼,难不成还能把女儿留一辈子?然而,想到南平王世子高廷芳自幼病弱,深居简出,就连他这样的心腹大将也已经好几年不曾见过了,他就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王上只一儿一女,儿子病弱到甚至不能娶妻,想来是打算留着女儿招赘,如此一来便相当于托付南平基业,怎能不挑剔?
“死丫头,你这是要气死我!”高如松暴躁地怒喝一声,越发看女儿挽着的那小子不顺眼。可偏偏就在这时候,殿外一阵喧哗,紧跟着,他就只见自己素来亲信的内侍梁明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王上,楚军发兵十万,直扑公安,石首!”
“放屁,楚国二十四州也就是好听而已,到哪里去凑足十万大军,这种骗鬼的话你也信!”高如松气得直接骂起了脏话,随即就瞪着冯骥远说,“老冯,公安石首一旦丢了,楚军就可沿着大江溯流而上,直扑江陵,水师离不得你,你立刻就回去!”
“王上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一天,绝不让楚军越大江一步!”
见高如松满脸的气急败坏,而冯骥远答应一声就要走,李承睿瞥了一眼瞬间面色苍白的江陵郡主,想到那迫在眉睫的战事,他终于开口说道:“若单纯从战力来说,楚军数倍于南平,纵使楚国那荆南二十四州多有贫瘠之地,但总比南平新收的峡州、归州更加安稳。就算初时南平能够支撑甚至于小胜,但只要战事时间拖长,拼的便是国力,那时候必定败北。”
高如松本来就心火炽盛,此时更是为之大怒,厉声喝道:“那你小子是让我拱手献土乞降不成?”
“楚王素来残暴,兼且之前楚军曾吃了大亏,若南平向楚国献土乞降,说不定便是自己在脖子上套上了绞索,日后不但高氏满门,只怕就连冯大都督这样的军中柱石,也只有死路一条。”李承睿没有理会高如松的暴跳如雷,直截了当地说,“只有北上大唐,说得大唐出兵威慑,令楚国不敢妄动。”
听到对方竟然说出了这样一个建议,高如松登时心中一动,嘴里却斥道:“说得容易!大唐天子新近平蜀,分明动了鲸吞天下的野心,到时候假途灭虢,说是出兵助阵,结果却连南平三州之地都一块吃了下去,岂非引狼入室?”
提到远在东都皇宫之内的大唐皇帝,李承睿只觉得一颗心犹如翻江倒海,难以平静。然而,此时涉及到的是南平之危,他不得不强压下心头激荡,只用异常冷静的口气解说如今局势。
“唐皇也许有平定四海之心,却有心无力,须知这十二年来他养病居多,上朝日少,国中上下官员早已习惯了仰纪韦两家鼻息,若非唐皇于寒微之中简拔大将军郭涛,使其挂帅征蜀,如今郭大将军平蜀凯旋,唐皇怎可能病愈复出?如今已经九月,我听说三个月后大唐的正旦大朝,楚国、南汉、吴国、闽国、北汉、吴越,各国都将派使节到东都朝贺,打探唐军在平蜀之后,是打算南下,东进,还是北伐,兼且打探唐皇以及纪韦两家虚实,南平何不效仿?”
看着侃侃而谈的李承睿,江陵郡主仿佛看到了当初他为自己出谋划策的情景,一时又惊又喜,忍不住更加抓紧了他的胳膊,随即附和道:“父王,大哥的主意值得一试。不论怎么说,别国既然都打算派使节北上东都,南平怎有不去的道理?”
“死丫头,你还向着他,真是气死我了!”
尽管看到冯骥远对自己微微颔首,分明很同意刚刚这个建议,可高如松心中不但万分不情愿,反而越发觉得面前这个李元让人捉摸不透,绝对不是女儿的良配。他对冯骥远打了个眼色,让其先驰回军中。等到人离开之后,他一面继续上下打量着高廷芳,一面盘算着如果出使,谁可以担当使节。突然,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猛地蹿了上来,随即竟是再也无法遏制。
也许,他能够用一石二鸟之计对付这个竟敢觊觎他女儿的小子?
第4章 偷天换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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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郡主满心惊疑地跟在父亲身后,频频回头看去,见两个又聋又哑的老内侍搀扶戴着黑布头套的李承睿,一声不响跟在后头,而此时的方向分明是去往这南平王宫中最大的禁忌,她只觉得心里火烧火燎,几次想要开口,却硬生生忍了下来。直到那挂着兰芝馆三字匾额的院子赫然在望,她才终于变了脸色。可就在这时候,走在最前头的高如松却头也不回地撂下了一句话。
“你既然有心上人了,带来见见你大哥不是应该的吗?”
江陵郡主只能沉默了下来,等到进了院子,两个老内侍垂手退下,却仿佛遗忘了给高廷芳取下头套,她连忙上前帮忙,这才气恼地对高如松问道:“父王,冯叔叔从太白湖畔把大哥带回来就蒙着他的头,现在你带他来兰芝馆又这样,难不成江陵城又或者南平王宫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哼,女大不中留,你懂什么!”高如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可眼看江陵郡主要爆发,他便不耐烦地说道,“冯骥远亲自押了这小子进王宫见我,万一让随行的黑蛟卫瞧见,让南平的军民官员瞧见,我又问出他是个奸细来,那时候岂不是坏了你名声?”
“父王!”
见江陵郡主气得柳眉倒竖,高如松瞥了一眼李承睿,见其依旧淡然自若,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至于眼下,当然是因为我想看看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
江陵郡主今天自己捅破了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虽说很高兴李承睿能够在父亲和冯骥远面前建言献策,可仍旧不免患得患失。虽然两人这两年来越来越投缘默契,可他却从来没有提过出身家世,是否婚娶,而她每次有心探问,却最终生怕问出一个让自己无法接受的答案,因而始终忍着。此刻,听到父亲高如松竟然这么说,她不禁有些羞恼:“这和兰芝馆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高如松当先推门进入屋子,等到李承睿和江陵郡主并肩进来,他方才冷冷说道:“因为我只有你一个女儿,因为你大哥早就死了!”
父亲竟然直截了当挑明了这一桩南平最大的隐秘,江陵郡主登时一个踉跄。当那坚实的胳膊一如既往稳稳扶住了她的时候,她情不自禁看着身旁那个最信任的人,随即轻轻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安地说:“对不起,我之前一直都没告诉你……”
“怪不得你从那一次开始之后,就改口叫我大哥。”
李承睿只是在最初怔了一怔,随即就豁然开朗了起来,只觉得高如松那恶劣挑剔的态度全都有了解释。他抬头看向了面色阴晴不定的高如松,神情自若地说道:“南平王若有意让郡主招赘承嗣,看不上我这籍籍无名之人也是常理。可既然如此,为何带我到这兰芝馆来,又告知这一隐秘?”
高如松在居中的主位上一坐,右手在一旁的矮几上抹了一把,见看不出半点浮灰,想到这些年来自己一直都让人维持着这里的陈设布置,就仿佛爱子仍旧活在这世上,他没有立刻回答高廷芳的问题,而是露出了感伤的表情。
“廷芳活了十六岁,也病了整整十六年,八年前他最终走的时候很安详。可我没有兄弟,也只有他和廷仪一儿一女,这些年后宫妃妾也一无所出。国主无后,国中文臣武将就难免有别的心思,一旦消息传出去,想当我养子的绝对要挤破了头!所以我只能让廷芳继续‘活着’,让廷仪一个女人抛头露面,编练新军,甚至去清剿水匪。”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道:“我是看不上你,也信不过你。但廷仪说,这两年你助她不少,之前你又给我出了那样一个颇为可行的主意,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江陵郡主听到父亲提起早已去世的长兄高廷芳时,眼圈就渐渐红了,等听到父亲感慨这些年她以女流之身带兵,她更是泪盈于睫。然而,高如松竟然说愿意给一个机会,深知父亲有多固执的她却不由得怔住了。
李承睿觉察到江陵郡主抓紧了自己的袖子,他宽慰似的冲着她轻轻颔首,随即便问道:“还请王上直言。”
高如松当然听出了李承睿这前后称呼的微妙差别,心中哂然一笑,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楚国来攻我南平,也不过是欺我高赖子年纪大了,儿子却病得七死八活。而你又建议南平也仿照其他诸国,派出使节去东都朝贺,看看能否解决楚国此次侵攻。我思来想去,别的使节去,那实在是不够分量,只有一个人出面方才最最名正言顺。”
“敢问王上,谁最名正言顺?”
“自然是南平王世子,高廷芳。”
江陵郡主只觉得整个人都糊涂了,不由失声惊呼道:“爹,你疯了,大哥早就不在了!”
“这里不是有另一个你称呼大哥的人吗?”见江陵郡主呆若木鸡,高如松便故意挑了挑眉道,“他要娶你,将来就要承袭南平的基业,而要承袭南平的基业,就要挑起你大哥的担子。既然如此,他不该先解决南平这场危局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要娶我高如松的女儿,哪里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行的?小子,我已经开出了条件,你自己说吧!”
看着满脸狡黠的高如松,李承睿只觉得胸腔中那颗早已冷却多年的心砰砰跳得飞快。
那几年每次潜入东都都无功而返,除却纪家和韦家以一桩桩假太子案混淆视听,皇帝又形同傀儡,昔日与他亲近之人除却韦钰,几乎被那桩惨案一网打尽,最大的缘由便在于,他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够见到皇帝的合适身份。而韦钰发疯似的审问一个个假太子,身边暗探密布,如若冒险联络,稍有不慎,就可能连累这个最好的朋友。
而且,十二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孩童,如今身材五官渐渐长开,包括张虎臣在内的那些幸存王府旧属都发现,他的相貌不再如少年时那般肖似母亲肖琳琅,也不像父亲。就算如今他站在父亲,当今唐皇面前,对方也未必认得出他来,更不要说其他大臣,到时候他又拿什么去证明自己的身份?因而,他虽然还留着几手暗棋在京城,可张虎臣一走,他已经对父子相认,揭开昔日真相不抱太大希望。
然而,这些曾经让他难以解决的问题,如今却都迎来了一个天大的契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王上的意思,我明白了。然而,撇开我和王上的相貌是否相似,世人皆知南平王世子重病多年,我又如何做到这一点?须知届时各国使节齐会东都,楚国也不例外,万一被人识破,南平素来向大唐称臣,可谓欺君之罪,于我来说亦有杀身之祸。”
“我既然说了,那就当然有万全之计。”高如松嘿然一笑,这才郑重其事地说,“当年廷芳重病期间,我发狠搜罗了很多大夫,重金喂饱了他们,一个个都留在宫里。可谁让他们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却都看不好,我就把他们都杀了,所以廷芳的脉案压根没有传出去过,别人也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其中有一个大夫揭下我贴出悬赏榜文之后,拍胸脯保证一定能看好,可一样对廷芳的病束手无策,为了活命,他还拿出一瓶阴阳逆行丹来献了给我。”
江陵郡主没想到父亲真的打算行险一搏,更没有想到一向恬淡权势的李元竟然会认真考虑父亲这疯狂的提议,不由得心乱如麻。可是,当她听到阴阳逆行丹五个字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父王,就是你之前对我提过,在死囚身上用过,可让人冬日如在酷暑,暑日如在寒冬,只要服下一粒便脉象大乱,就如同沉疴多年,名医也难以看出破绽的阴阳逆行丹?”
高如松干净利落地点点头道:“没错。”
“不行!”江陵郡主把心一横,一口回绝道,“这种虎狼之药肯定戕害身体,不能让大哥冒险!”
高如松没想到自己想引来上钩的那小子尚未决定,女儿竟悍然反对,顿时恼羞成怒:“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怎会便宜他这个外人来代替你大哥?他这个寂寂无名之辈若想娶你,那么就不能凭你说他有什么功劳,总得服众才行!”
他却还有下半截话没有说出来――李元,你若是他国的奸细,那么就肯定不敢服药。你若是别有用心图谋我的基业,也肯定不敢服药。而如果你肯服药,那么我便信你对廷仪有几分真情,但你的生死也就捏在我手里,我就不信你敢不尽心竭力,敢在背后玩花样!只不过,你只要以南平王世子的身份出现在人前,日后顶着现在这张脸,你还怎么迎娶廷仪?
最重要的是,值此楚国侵攻之际,一直养病的世子尚且勇于承担,出使大国,国中上下文武便可万众一心,同抗大敌!
尽管知道高如松提出此事绝非心存善意,尽管知道此事背后的绝大风险,然而,只要一想到那多年来苦苦追寻却不可得的机会近在眼前,李承睿就只觉得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彼此争执。理智的声音冷静分析,张虎臣已经揽下了复仇和追寻真相的责任,他不必再活在那个沉痛的过去;而疯狂的声音则大声咆哮,你怎能看着母亲不明不白含恨逝去,怎能看着王府师友含冤九泉?
更何况,江陵郡主这两年来以真心待他,他却一直都在骗她,此次若能解南平之危,他也能对得起她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王上提出的条件,我答应了!”
“好!”高如松顿时拍案而起,开怀大笑道,“果然不愧是我女儿看中的人,好胆色,好气魄!”
“父王!”江陵郡主只觉得心里一团乱麻,见父亲丝毫不理会自己,她只能冲着李承睿拼命摇头道,“大哥,你不能答应,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李承睿微微一笑,当着高如松的面,他竟是伸出手,拂去了江陵郡主那一滴情不自禁滚落下来的泪珠,随即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就当我是这么一个傻瓜吧。”
面对这一幕,高如松气哼哼地别过头,心里忍不住闪过一丝犹疑,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得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但是,也请王上答应我两个条件。”
高如松心头那一丝犹疑瞬间化作了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惕:“什么条件?”
“我知道,就算让我当南平使团的正使,王上一定会派出随行的副使和侍卫,但我希望能带上我自己的人。还有我在太白湖畔草屋中做的一些小玩意,希望也能够带走。”
听到是这两个条件,高如松稍稍心头一松:“东西不成问题,至于你的人,就是你那两个男女侍从?”
“没错,就是他们。”
“好!但只此二人,绝对不能再多了!”
见李承睿点了点头,高如松这才对江陵郡主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脸:“廷仪,苦着脸干什么,就是让他去一次东都而已,又不是让他去刀山火海!你既然一直想着你大哥廷芳,又叫他大哥,如今他姑且就当一回高廷芳,这不是很好吗?”
江陵郡主满心忧切地看了一眼李承睿,见他嘴角一挑,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她纵使再心乱如麻,却也已经无话可说。
这么疯狂的主意,真的能够成功吗?
第5章 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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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洛阳和疏影来说,世子殿下这个称呼可以说是三年来早已养成的习惯。可对于南平王高如松来说,接见过两人,发现这一男一女两个近侍素质极佳,他就是意外的欣喜了。
当然,让他最满意的,是这个来历不明的李元在他拿出阴阳逆行丹之后,竟然毫不犹豫服食了一颗试验药效,面对药力发作的强烈反应,以及紊乱的脉象,却凭着自身的意志硬生生熬了过来。而为了出现在人前时,能够不让人看出所谓重病的破绽,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此人又几乎只以清水果腹,原本挺拔匀称的身材硬生生变得形销骨立。尽管他心下仍有芥蒂,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勉强配得上自己的女儿。
直到送行之日,之前因为前方战事胶着,父亲又禁绝自己探视,江陵郡主方才再次见到了李承睿。甫一见面,看到那一身宽袍大袖之下的消瘦身影,震惊的她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上前紧紧抓着他的臂膀,失声痛哭道:“大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得你……”
李承睿反手把江陵郡主拉进怀中,低声说道:“别哭,我会好好回来的,你等着我。”
此时相送的南平文武众多,高如松见女儿竟然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对人做出这样的亲密举动,顿时心里大为气恼。可是,知道国中文武之中,颇有一些因为他后继无人而心怀鬼胎,他又很满意“南平王世子”的这一次公开露面,当下便露出了一副慈祥的神态,却是硬把伏在某人肩头痛哭的江陵郡主给拉开了。
“廷仪,你大哥这个南平王世子是肩负重责前往东都,你就不要哭了。”高如松嘴里说着,心中却庆幸当日让冯骥远去把人带回来时,他特意吩咐始终黑布蒙头,没有让他人瞧见其真面目。而他又从江陵郡主那儿得知,她往日去太白湖畔草屋见人时都是悄然而去悄然而回,而李元深居简出,就连太白湖畔居人也多数没见过这位隐士的真面目,否则他也不敢在今日用这样大的阵仗送行。
宽慰过女儿,他这才转头看向副使光孝友。光孝友官居南平王长史,当初是他三顾茅庐硬将其请出山来,当过他爱子高廷芳的老师。真正的高廷芳那十六年来在那小小兰芝馆养病期间,便是学识渊博的光孝友常常陪伴,那也是除却他和江陵郡主父女之外,唯一知道这桩隐秘的人。他有些歉疚地注视着这位心腹老臣,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那双老而枯瘦的手。
“光老先生,我就把廷芳托付给你了。”
光孝友暗叹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道:“臣必定不负王上重托!”
李承睿轻轻摸了摸江陵郡主那长发,最终将其缓缓推开:“我走之后,你自己保重,勿要念我。”
他说着便从怀里拿出一枚骨簪,塞到了江陵郡主手中,又轻轻将她的手握紧:“做个纪念。”
高如松见江陵郡主已经泣不成声,越看越觉得这一幕刺眼,最终干脆干咳道:“时候不早,该起程了!”
他说着便紧紧拽住了李承睿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记着,我对你说的那底线除却大唐皇帝,不可随便吐露!还有,小心宁溪。”
“父王放心。”
最后看了一眼江陵郡主,李承睿终于转过身去,在洛阳和疏影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当车帘落下的一刹那,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十二年了,当年的大唐荣王世子李承睿,变成了宗谱上一个惨白的谥号――怀敬太子。如今,他将作为小国南平的世子高廷芳,再一次回到东都。
从此时开始,他再不是李承睿,而是高廷芳!
从江陵沿着官道往东北而行,过了荆门军,再北行一天,便进入了唐国边界。如今已经是十月末,南平使团持着通关文书以及相应符节,再加上放出南平王世子是此次使团正使的风声,唐国沿途州府无不提供方便,一路倒也畅通无阻。然而,当过了山南东道节度使所在的襄州之后,一行车马却迭遭变故,马匹三番两次无缘无故绊倒受损,车辕也在行进途中突然断裂过两次,到最后,副使光孝友就被高廷芳请到了车上。
“光老大人,这一路上车马全都有人悉心照料,如今却迭遭变故,只怕有人在暗中算计我南平使团。”
对于这位世子,光孝友临行前得过高如松密令,心情可以称得上异常复杂。情知这不是真正的世子,可想到江陵郡主偏偏倾心于此人,他不由得失神了片刻,这才正色问道:“那依世子之见,该当如何?”
“我以为,这只是用一而再再而三的小手段使我等麻痹,最终心生不耐。如果接下来再有车马受损,也许就会有刺客现身了,光靠我们这些人恐怕捉襟见肘。”高廷芳说到这里时,便朝着洛阳和疏影瞥了一眼,瞧见两个小家伙慌忙别过头去,你眼瞪我眼,仿佛还在专心致志地赌气,他就沉声说道,“父王临行之前曾经嘱咐过我,此番南平使团一明一暗,为以防万一,过了襄州之后,还会有一队侍卫过来会合。”
光孝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这怎么可能,如此大事,王上怎么没对他提过?
高廷芳看出了对方的惊疑,笑着欠了欠身,这才诚恳地说道:“光老大人,那瓶药在你手上,你应该知道,我为了此行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哪怕是为了廷仪,我也不会坐视南平陷于战火之中,还请光老大人能够信赖我。”
想到如今已经是在大唐境内,又不可能返回南平,再想想路上这些天来,高廷芳常有召他上车,谈论经史军略,天文地理,竟是博览群书,学识广博,他也颇有些折服,光孝友考虑再三之后,终于把心一横点点头道:“也罢,人多力量大,只希望世子殿下尽心竭力,挽狂澜于既倒!”
当光孝友离开马车之后,午间停顿休息时,摒退了闲杂人等,洛阳和疏影齐齐不自然地躲开自己的目光,高廷芳方才哂然笑道:“你们两个那点小心思,想瞒过我?”
“世子殿下怎么知道的?”洛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声嘟囔道,“之前我好容易才想办法出了王宫潜回太平湖畔,放了那只鸽子。”
疏影也好奇地眯起了眼睛:“我一路上留暗记也很小心的。”
“就因为我知道,你们两个没那么安分。”高廷芳直接在洛阳脑袋上弹了一指头,又揉了揉疏影的头,这才淡淡地说道,“从你们看着我吃药,消瘦,却都硬生生忍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杜至和其他人的。”
“世子殿下……”洛阳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突然一咬牙说道,“你吃了这么多苦,到东都又那么危险,我和疏影怎么都不放心。只有我们两个,万一保护不好你,怎么都对不起师父和杜大哥,所以我才去放出信鸽的。”
“而且,之前一路上窥伺的人里有高手,南平王派的护卫太少了。”疏影平铺直叙地说着事实,却又斜睨了洛阳一眼,“洛阳功夫太差,如果有两个我,不通知杜大哥他们也没什么。”
“疏影,你敢说我功夫差?有本事再打过!”
“总共打过三百六十三次,你输了二百零九次。”
见好端端的说话又变成了抬杠,洛阳气得脸红脖子粗,高廷芳不禁哑然失笑,随即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不是逞强的人,日后光孝友等人迟早是要回南平的,而他则一定要想办法留在东都,为此,他确实需要杜至和其他人的帮手。
果然,就在这一日傍晚,官道上行人车马渐少,使团在和一行商旅迎面碰上,车马碰擦,正在争执之际,就只见原本翻倒在路边的一辆独轮车旁,原本满脸凄苦,正在捡拾果子的两个农人突然从车座底下抽出兵器,一人持刀,一人手持大锤,竟是趁着使团随行的大部分人都被那争执吸引去注意力时,朝着高廷芳的座车疾扑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两声弓弦厉响,吓得魂不附体的车夫和从另一辆车中探头出来的光孝友就只见两支长箭犹如长虹一般从后方射来,直接贯穿了两名刺客。随着两人颓然倒地,须臾,一行二十余骑从后方飞速赶上,将南平使团一行车马团团围护了起来。为首的黑衣青年挽弓拨马来到车旁,弯下腰来深深施礼道:“杜至来迟了,请世子殿下恕罪!”
高廷芳打起窗帘,望了一眼杜至以及他带来的那些侍卫,点点头道:“各位辛苦。”
等到光孝友匆匆下车赶了过来,他就令洛阳下去扶其上来同车而行。两人在马车中不过交谈了一小会,光孝友就传下令来。
“不用和那些商旅争执了,留两个人下来检查尸体,送去官府,然后立刻赶路,不要错过驿站!”
然而,虽说因为高廷芳的提早知会而有所心理准备,可当这一晚上入住驿站时,光孝友眼看着这所谓王上派来暗中保护的二十余名侍卫们井然有序,训练有素,从安排各处防卫,清理屋舍中可能存在的漏洞,表现出非同小可的素养,他终于忍不住了。然而,就在安顿下来之后,他准备出屋去见高廷芳时,刚一打开门,他就看到了外间的杜至。认出这是今日这拨人中为首的黑衣青年,他顿时沉下了脸。
杜至却当成没察觉似的,恭恭敬敬对光孝友深深一揖,这才开口说道:“光老大人,世子殿下请您去议事。”
第6章 深夜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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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南平使团有人打前站,驿站之中紧急腾出了两个院子,尽管如此,因为平添了杜至等二十余名侍卫,屋子还是不够住。于是,光是高廷芳那边,除却他和洛阳疏影之外,就塞下了杜至以及四个侍卫。
至于真正的使团中人,原本就是以光孝友为主,再加上三十名护卫,最初护送的那八百名南平军士到南平和大唐边界就折返了。而由于和楚国的战事吃紧,南平王高如松也调不出太多人手,又全心全意地信赖老而弥坚的光孝友,派的四个心腹侍卫也都吩咐听光孝友指派。
可除却光孝友之外的所有人,全都以为这个高廷芳就是真正的南平王世子,所以初来乍到的这一批侍卫,除却光孝友,竟是无人疑心这一行生面孔!
正因为如此,当踏进屋子的时候,光孝友只觉得心情异常沉重。半路上遇到突如其来的刺客,这就已经够焦心了,可是,相比高廷芳身边突然多出来的这二十多个一看便是精干高手的侍卫,刺客的事情却又已经不算什么了。
高廷芳坐在宽大扶手椅上,正凝神看着面前的一副双陆棋,看到光孝友进屋,他就笑着站起身来,请光孝友在对面入座之后,他方才再次坐了下来,却是直言不讳地说道:“光老大人想来是因为今天汇合的这些人而心神不定吧?”
光孝友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决定摊开来说:“世子殿下,王上和郡主以南平安危相托,我也希望你能据实相告。你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们都是我家中老人。”高廷芳见光孝友顿时大为错愕,他便诚恳地说道,“光老大人,我从来不曾觊觎什么,此次前往东都,既然受重托,那么至少要先尽人事,才能听天命。你信不过这些初来乍到的人,我也不勉强,但是,我希望你能够听一听他们打探到的消息,还有我从中分析出的东西。”
见光孝友终于微微有些动容,他这才淡淡地说道:“大唐平蜀之后,已经据有天下半壁江山,楚国等国虽仍旧称臣,却都不得不生出自保之心,楚国北进图谋南平,便是想据有江陵,经营大江天险。所以,杜至打探到,楚国早早就趁着楚军和南平交战,南平兵马调动不及的时候,派出使团火速穿过南平北上,脚程至少比我们快一个月,我想,南平王世子出使大唐的消息,楚国使团恐怕未必知道,知道也未必有胆量在大唐境内拦截我们。”
“不错。”光孝友暂时忘却了自己对杜至等人的忌惮,沉声说道,“谁都知道两国正在交战,而且我等持符节国书,如若出了问题,楚国便嫌疑最大。”
“但是,在刚刚出手行刺的两名刺客身上,却搜出了很奇妙的东西。”高廷芳顿了一顿,随即扬声叫道,“杜至!”
一身黑衣的杜至应声进来。他年约二十七八,肩膀宽阔,虎背蜂腰,眸子中神光湛然。他按照高廷芳的手势对光孝友微微躬身,随即就从怀中取了一个布包,双手呈递了上去。光孝友接了在手,打开一看,见是两块印有八床主人的铜牌,他就微微沉吟道:“楚国地处荆南,和南平一样,水师颇强,但少有战马。所以,楚王召集茶商将楚地的茶叶贩卖到中原换马,这八床主人,我依稀记得便是茶商之号?”
“光老大人好记性,所以仅凭此物,我们就可以指证之前的刺客是楚国派来的。”高廷芳轻叩扶手,随即哂然笑道,“如此一来,楚国这个黑锅就背定了,吴国国主虽已老迈,不想依旧这等好算计!”
“是吴国?”光孝友愕然惊呼了一声,随即就恍然大悟击掌说道,“不错,吴国这些年和楚国也是小仗不断,如若南平使团在大唐境内遇袭,却是楚国所为,必定会召来大唐东都朝中震怒,届时无论是下诏切责,还是干脆出兵,吴国都可坐收渔翁之利。至于那两个刺客,无论成与不成,死士而已!”
说到这里,他方才又皱紧了眉头:“只不过,这应该只是猜测,证据呢?”
高廷芳冲着杜至微微点头,等到杜至又从怀中取出一片衣料,一枚铜钱放在两人之间的高几上,他才淡淡地说道:“这是杜至割下的其中一名刺客衣物。光老大人应该知道,楚国除却贩茶之外,还有两桩最赚钱的产业,一则是采丹砂,一则是种木棉,这衣料看上去便是木棉。但是,刺客身上竟然带着这样一枚天策府宝以及不少楚国铸造的乾封泉宝大钱,这就有些问题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天策府宝乃是楚王当年求封天策上将军成功之后,大喜过望,这才铸造的铜钱,我曾经得过一枚,就如同这一枚一样,铜质厚重,文字遒劲,然则并没有在外流通,而是赏赐给左右亲近,据说总计不过上千枚。而在楚国国内,为了吸引商人直接以货易货,城中流行的是铸造很差的铅铁钱。料想会派出来担当行刺之事的,只可能是弃子死士,不可能是楚王心腹,怎会带着这样一枚天策府宝和几十枚大钱?要知道这些钱价值不菲。”
光孝友听高廷芳说到这里,终于悚然动容。他心悦诚服地点点头道:“世子殿下果然明察秋毫,慧眼如炬。既是你觉得那是吴国栽赃嫁祸,接下来这一路,应该就不用担心了。”
“不,恰恰因为很可能是有人栽赃楚国,我南平使团可以借此机会大闹一场,让楚国使团有苦说不出。”
高廷芳见光孝友满脸错愕,他便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诸国之中,南平最小,光老大人凭什么认为我们到了东都之后,唐皇会单独接见我们,又或者会听得进去我们的话?既然是小国,先天便带有巨大的劣势,那么,我等在入东都之前,就需要自己造出声势。先前投宿驿站时,杜至已经发现仍旧有人窥伺,明日也许仍有变故,那么我们正好趁此兵分两路,符节由光老大人你掌管,但国书还请交给我。”
光孝友虽说有些心动,但更多的是警惕。可当高廷芳具体说明时,他顿时瞠目结舌。
“明日若路上再遇袭,光老大人你带着护卫和杜至这些人继续北上前往东都,到东都定鼎门四方馆之后,便不妨大肆宣扬因为遇袭和我失散。至于我,就带着洛阳和疏影走小路。”
高廷芳见杜至同样满脸震惊,他用眼神制止其进一步发问,这才开口说道:“杜至已经打探到消息,韦贵妃兄长卫南侯韦泰的嫡长子韦钺,如今正好在邓州,我会设法和他巧遇。南平王世子之名虽说尊贵,但若无人引荐,到了东都便泯然众人矣。要想说话有人听,就需表现出相应的价值来。”
光孝友终于完全陷入了高廷芳这一波高似一波的谈话节奏。沉吟良久,他想到届时诸国使团云集东都,南平使团确实最容易受到忽略,他终于把心一横,沉声说道:“好!但是,世子殿下,我只希望你能言行一致,莫要辜负王上和郡主的期待!”
高廷芳垂下眼睑,斩钉截铁地说道:“若我只顾私心,不顾南平之危,便教我入阿鼻地狱!”
光孝友这才面色复杂地站起身来,可是,正当他要离开时,却只听高廷芳突然又开口说道:“还请光老大人将你带的药分我一些,韦钺虽为勋戚之子,但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不能让他看出半点破绽。”
听过高如松仔细嘱咐,光孝友深知自己怀里揣着的那药何等厉害,此时不由得回头朝高廷芳望去。见其面色如常,仿佛说的不是那戕害身体的穿肠毒药,而是寻常补药,他不禁大为犹豫。可是,想到高廷芳剖明的利害,他最终还是拿出了那个瓷瓶来,随即便上前在高廷芳掌心倾倒了数粒。
“世子殿下切记,这药十万分厉害,绝对不可多服!”
“光老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杜至,送一送光老大人。”
当杜至勉强按捺情绪把人送到门口,他就迅速折返了回来,满心焦急地问道:“世子殿下,你怎么能只带着洛阳和疏影单独走?还有,这是什么药?”
“能让一个筋骨健朗的人变成病人的药。”
高廷芳略过了前半截,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却朝角落中刚刚被迫装哑巴的两个小家伙招了招手。等到他们上前之后,他方才对急得汗都快出来的杜至笑道:“放心,洛阳和疏影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而且我又不是带他们去打架。要是带上你们,韦钺如何能够雪中送炭?你只管带人护送着光老大人上路,我们在东都四方馆汇合!”
杜至干脆耍起了无赖:“早知道这样,我之前就不告诉世子殿下,韦钺在邓州了。我接到洛阳传信之后就把大伙儿召集起来,大家全都异常振奋,这才匆匆赶了过来,如今世子殿下又不要我们,我怎么对大伙交待?”
“那就把人全都召集过来,我对他们说。”见杜至顿时闭嘴,脸上露出了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高廷芳这才沉声说道,“韦钺虽说心胸狭窄,但也并不完全是无能之辈,人多很容易出现问题,就连暗中跟随也容易被窥破行止。而且,没有车马随从的拖累,我们三人行动更方便些。你只需派一个人给我,将韦钺和柳玄真行踪打探准了,以便我行动。”
杜至知道高廷芳就是这样的性子,否则当年也不会将他们全都遣散安置,自己却只勉强答应让洛阳跟着,再带了一个早年收养的疏影,就那样浪迹天涯隐居无踪。如果不是疏影留下暗记,他也不知道人住在江陵城东太白湖畔,放心观察了数月后就留下了一只信鸽给洛阳,若非如此,只怕这次“南平王世子”高调入东都,洛阳和疏影根本来不及和他们联系,他们也根本不会想到那就是他们的这位主君。
因此,知道劝了也没用,他只能看着洛阳和疏影说:“世子殿下就托付给你们俩了,我也不说什么绝不能出问题,你们自己知道轻重。”
洛阳想起自己之前还因为这个和疏影吵了一回,此时不由得闷闷点头,而疏影则是偷瞥了一眼高廷芳,低声嘀咕道:“只要世子殿下不乱来,怎么都不会出问题。”
面对三张一模一样颇为哀怨的脸,紧跟着杜至把两个小家伙拉过去耳提面命,字字句句都是让人看好自己别乱来,高廷芳唯有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没听见。
单单解开南平困局,便是一个莫大的难题,更何况他身上还有另一个更加沉重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