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天地宽》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1章 林特局求援

“叮铃铃,叮铃铃...”

宿舍外间的电话机声有些刺耳,今天休息在家,刚随便对付了一顿中饭的相伟荣很快接起听筒,“喂,哪位?”

语气挺客气,习惯,这年头大部分人接电话基本上都是:“喂,谁呀!”说得还要有气势,得配得上这电话机!

如今绝大多数人都还没打过电话呢。

“对,今天我休息.....那我马上过来。

不用客气,今天反正也没其他事,顺手的,15分钟到你那。”

把听筒重新搁回手摇把的老式电话机机身上,抬手看了下表,11点半。

顺手把墙上的日历簿撕掉一张,新的那张上时间是1980年1月6号,这同日历簿上方挂在墙上的两节超级大块头话机电池很配。

出门,长长一条阳台走道,

右边隔壁老楼家的正在走道的煤油炉子上做菜,刚才就闻到了,是炒肉丝,挺香的。

“吃了没?”

老楼家的姓王,一看相伟荣出来,抬头就问。

不是瞎客气,都一个单位的,还是隔壁邻居,要是还没吃中饭,那就随便对付一口,加双筷子的事而已。

“吃过了,要临时出个车。王姐,你忙。”

说完就往左边走,后者继续低头炒菜。

这是幢长长的朝南两层楼房,下楼要从最东边的楼梯走,二楼靠东侧的三个门内是剡县物资局车队的办公室,右边十来间就是职工们的宿舍。

每个门进去都被隔成里外两间,一门一户,空间不小。

楼下对应各家各户的是打通了的货车车库,前边是个老大的停车场,停车场两侧边上还有修理车间和油库。

这条阳台式过道就是各家的厨房,中午相伟荣是吃了点昨天的冷饭剩菜,压根没做饭,老楼家的这才问他吃了没。

过道上还挂着些晾晒的衣服,今天虽冷,但雪后的太阳好。

昨天下了一夜的大雪,这会看出去,停车场上都还有被车轮压得支离破碎的积雪。

今儿星期天办公室没人,至于驾驶员们差不多都出车了,除非像他这样主动要求休息,把货车交给代班驾驶员。

出车,就意味着有额外收入。每天补贴根据距离,能有8毛至1块5不等,而且一出车吃饭不要钱不说,基本上还能拿上两包好烟。

车队里的几个年轻代班驾驶员都眼巴巴等着主车司机们什么时候休息,每周都会主动休息上1到2天的相伟荣在他们眼里,绝对是个好师傅。

师傅,不是传道授业那种,就是个尊称。

27岁的相伟荣也配得上这称呼,虽然有两个代班驾驶员年纪比他都大,进车队时间也比他早得多,但谁让他自身条件硬呢!

他的第一本驾驶证是70年在部队拿的,那时候都还没满18岁。

去年年底复员,10年驾龄,还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二等功战功,外加一本《革@命残废军人抚恤证》,上头清楚地写着:三级甲等、因战!

车队里的主车司机全是部队转地方出身,连正营级转业、驾龄十几二十年的老司机都好几个,但打过仗,还有伤残证的就相伟荣独一份。

都不是军官,就个志愿兵,但凭那本令人眼红的因战伤残证,外加战功二等功,一回来就成居民户口不说,县里最好的几个单位工作随他挑!

这不仅因为伤残军人必须安排工作的政策,还因为他就是县里需要树立的标兵!

剡县籍参加了去年边境作战的指战员有近10人,一人牺牲,而相伟荣是余下人中间的标杆,居然还主动要求复员,县里接收时不照顾才有鬼了。

而且人家不仅自身硬,驾车技术还好,特别是冰雪路面驾驶,全县司机中无出其右,你不得不服!

这会走到楼下的相伟荣一拐进东边第一间车库,这间和其他车库不同,中间同二楼一样被隔开,里间存放一些修车用的备件,外间停着辆挺新的212吉普。

相伟荣的宿舍里怎么会装电话?如今可是1980年!

就因为这台212。

全县只有三辆小车,县\委县府那两辆,县一号、二号各用一辆,一帮常委们要用车都得向老大、老二借,或者从外边想办法。

第三辆就在物资局车队,这车有三把钥匙,一把在办公室锁着,第二把在车队长郭文喜手里,但这位自己几乎不开。

最后一把就在相伟荣手里,他是这辆吉普的半个专职司机,除了自身主班的那辆解放半挂,可以随时动用这辆吉普。

借车,得连司机一道借,这年月可不存在只要车不配驾驶员这档子事。

代班驾驶员们喜欢相师傅,不仅因为他喜欢休息,还因为他开小车的时候也不少。

他一开小车,货车自然不会空着当摆设,代班的当然高兴。

而平时事先给物资局或者车队打电话来借车的,基本上都是些县常/委,还都是没办法才来借,不然宁可远途坐客车、十几二十公里的骑个自行车。

副处级就坐小车?

你以为你是谁!

影响不好!

这还是常/委级别办公事,那私事,或者普通副处和一帮子局长们给逼急了咋办?

要么凉拌,要么找相伟荣。

那台电话机就不是车队为他装的,而是县里,但算不得什么热线,一周最多也就响个一两次。

当然,相伟荣自己随便用,等同于私人电话。

全县那么多领导,外加18个局,真要打这个电话时,那一定是给逼得没办法了才行。

这年月,大家挺注意影响的。

物资局是真牛,一辆吉普车,让全县的领导们不知道欠下了多少人情。

刚才打电话的是刚上任才几个月的林业特产局的局长顾询武,求援来了:南@山茶厂那有名干部今早出意外,被压断腿,连骨盆也有问题,腿还是开放性骨折。

南(大闸蟹)山区卫生院根本处理不了这样的伤势,要紧急转院,但昨天大雪,道路断绝,全县唯一一辆破救护车根本指望不上,区里的拖拉机都吃不消跑,伤员运不下来。

抬?

不算平地,山路就是三十多公里,结冰打冻的,就算沿线各村接力、不出意外,那也得抬到猴年马月去!

得赶快把伤员送县城的人民医院,不然拖下去至少是个截肢!

得到汇报的顾局长是个实干派,更是个最基层出来的好干部,没办法了,只得往物资局车队打电话。

直接找相伟荣,晚些再和他们队长招呼一声就行。

这电话、这辆车,就是为这些乱七八糟、千奇百怪的特殊情况准备的。

再说车队队长在县城里有私房,就没住在车队宿舍,家里也没电话。

运气不错,相伟荣今天休息,不然就算有车,也没哪个驾驶员吃得消开,至于县里那两辆吉普是估计在家,但顾询武知道,那边的司机根本没开山区冰雪路面的技术。

.......

没急着开车门,相伟荣先绕着车身看了圈,顺便还用穿着的军用大头皮鞋踢了踢四个轮胎。

车况没问题,开车门,把套着的军用皮大衣脱下来往后座上一丢,这才坐进驾驶座。

一身绿军装,连里头保暖的薄棉袄都是军用货,今儿天冷,穿这身正好。

自个复员回来才几个月,都没来得及买普通冬装,从头到脚都是部队里带回来的行头,连帽子都是。

除了没领章帽徽,开上这辆吉普,和部队时的感觉没啥两样。

不落伍,如今这样的一身军绿色,多少普通人羡慕,还是不少年轻人的追求,特别是这翻毛大头皮鞋和皮大衣。

别说大部分年轻人没啥钱,就算有钱,你都买不到质量这么好的!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 小目标

发动,看了眼油量表,还有大半箱,暖了一小会发动机后,相伟荣这才挂挡,将车驶出车库。

县城靠着城隍山,车队就在山坡上,开车出停车场大门,沿着山坡公路往下开了段进入北直街,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林特局门口。

局长同志已经带着两个人等着,一看吉普车到了,立刻迎了上来。

顾询武今年35岁,山区县中相对重要的林特局一把手,妥妥的年轻有为。

就是这人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都不止,这最基层、搞农林出身的干部基本上都这样。

个子中等,比身高1米75、如今三军仪仗队标准身材的相伟荣矮了小半头。

当然,长得也没相伟荣好看,要知道后者在部队时,都被战友们说成就不该当兵,去峨眉电影制片厂当演员才更合适。

“你这速度还真快,那我们抓紧时间?”

相伟荣刚把车停稳,局长同志就迫不及待的大声说道。

一看这情形,自个也就没再下车,道:“救人救火,马上走。”

顾询武一听,转头对边上两人道:“我和相师傅去接人,你们早点去人民医院,请那边做好准备。”

电话打过了,去个人更放心,也更正式。

“是,局长!”两人中年纪大些的回道,车内的相伟荣见过这位,似乎姓陈,是个科长。

这边拎着个人造革公文包的顾询武刚要上车,突然想到点事,对着车内道:“伟荣,要不要准备点麻绳?”

不同的称呼,官场小习惯,其实两人之间目前也就打过几次交道,是熟人,还算不得好友。

“请医院”、“相师傅”、“伟荣”,人家35岁能当上局长,先甭说背景如何,这言谈举止上就让人舒服。

这会一听这他的话,相伟荣笑着对其道:“就这么点冰雪,用不着绳子。”

县城街道上积雪都是十多公分厚,大中午的气温也就比冰点高上那么一丁点,可以想象南山那边的路面积雪、结冰情况会有多严重,顾询武说的这麻绳是用来当防滑链的。

见相伟荣这反应,开门上车,坐到副驾驶位置的顾询武脑子转过弯来,笑着道:“差点忘了你以前干嘛的,咱们剡县这点冰雪,还真不够你看。”

顾询武是隔壁新昌人,但他儿时那会,这新昌压根就是剡县下属的一个区,后来才分出去,所以其对剡县有归属感,如今也安家在剡县,所以说的是“咱们剡县”。

相伟荣发动车子出发,不接吹捧,道:“开多了也就习惯了。”

当兵那会驻地川省,开解放跑了好几年的川藏线。

这会开的是越野性能出众的212,还有四驱加力杆。

防滑链?

要那玩意才搞得定的话,相伟荣根本下不来川藏线,估计早交代在那条“天下第一难开路”上了!

......

剡县地形是中间盆地,四周大山,县城靠盆地中部北缘。

沿着省道嵊义线往西开出十来公里,在蛟镇公社右拐进入县道苍贵线,往南,这一路的路面积雪还有不少,但对一般司机而言,小心些还是能开的。

如今就没几辆车,靠车轮子碾压干不完冰雪,而公路保养部门道路的保养设备近乎于零,想去除路面积雪,主要还是得发动群众力量,或者干脆靠太阳。

这会是冬闲时节,南方的老百姓也不大喜欢动弹,再说了,过两天气温自然会上升点,去除冰雪貌似不是特别急。

平原尚且如此,山区更加。

同很多人认为的不同,如今山区的老百姓和基层部门就是这么对待大雪封路。

几十年后山区的县级公路要是积雪封道,车辆无法通行,那这公路部门百分百冲锋在前,沿路百姓还会踊跃参与到战冰斗雪的义务劳动里去。

路不通,多不方便呀!

那是如今老百姓懒?

不是!

只是因为如今社会节奏慢,人员流动更是少,路堵上几天就堵吧,反正平时一天到晚的,这条山区公路上也就最多偶尔一两辆拖拉机,再加趟公共汽车。

三五天后这路自然而然就通了,犯不着着急。

真有急事?

小急不是急,等等无所谓;

急得火烧眉毛?

那走呗,11路,路到哪都是通的。

几公里后车子过了苍岩公社,这就开始爬坡。

路窄,一边靠山,另一侧是高高的河岸,积雪的路面上只有几行人留下的足迹,还有两条不知道哪个公社的傻大胆留下的自行车车轮印。

积雪厚度能有个十五公分以上,一看这情况,相伟荣连加力杆都没拉,两驱就往上跑。

车怕冰,不怕雪,这积雪绝大部分还没被压过,在他眼里就和积雪下的沙石路一个样。

车速不快,就一个稳!

这副驾驶位置的顾询武开始还有点担心,这会心里已经是四平八稳:圈子里传说这冰雪路面的驾驶技术,县里相伟荣要是认第二,那就没人会去认第一。

果然名不虚传!

伤员等着救命保腿,但也急不得,急急没用,顾询武干脆也不急了。

想起点重要的事,对相伟荣道:“上次你说的茶梅栽种,还有君子兰的事,我帮你问了省林业局。

茶梅在他们下属单位里有好几个品种,做过造型的茶梅盆景也有不少,大小各种规格都有。

对了,最近从鬼子那进口的品种都有,君子兰也一样。

要是你自己想种个几盆,过些天你到我这来拿就行,我去搞来。

不过你说都想让家里人搞个苗圃、盆景基地,我看看能不能想个由头,一开始给点政策性补助。

钱不多,也就算意思一下。

去年的县里党代会定下基调,这几年要大力发展农林业,农业局都批出去个个人承包集体养猪场的,我这也在摸路子过河。

就是这种苗是便宜,但要是数量太大,那点补助绝对不够,得自己再花点钱。

像那些稀有品种,还有做过一定造型的大型茶梅盆景半成品,大规格的君子兰,还是值点钱的。

最好最大的稀有品种半成品茶梅盆景,一株就要上百,贵的吓死人...”

相伟荣边开边听,听他说完,笑着道:“谢了,顾局长。

现在农村里联产承包,就靠粮食其实也赚不了什么钱。

搞花木不违反政策,我就是让我父亲和两个兄弟试试水。

钱不是大问题,一两千块我还拿的出来。”

“你这人,叫老顾就好,说过你好几次了。”

“还是叫局长顺口,我看你要不了几年就得当县/长,到时候我还叫你老顾?

朋友归朋友,咱要讲究,我就一司机,不能把局长不当领导...”

顾询武喜欢和这个刚调回来不久的相伟荣打交道,其他物资局的驾驶员没这么好说话。

要知道,除了物资局自己的局长,那些驾驶员还真能不把其他局长当领导!

别说局长,不鸟县领导都不奇怪!

没办法,这会老百姓都知道,人家驾驶员不仅是铁饭碗,方向盘一转,还是给个县委(大闸蟹)书记都不换!

县里一、二把手的工资五十块多点,老资格的局长、公社书记工资最高能到46,顾询武年轻,级别正科,但工龄短,一个月也就41。

而这帮驾驶员能有多少呢?

全部队回来的,工资级别自然也是部队带回来的,个顶个至少是个副科级,正科的也不少。

如果是艰苦地区转业的正营,工资普遍都比局长们高上一、两级!

除了工资,自个这局长和普通职工相比,最多平时花钱的地方少点,但真是除了工资,就没其他一点额外的收入。

死工资,这叫法就是这么来的。

贪?

那是什么?

而那帮驾驶员呢?

像相伟荣,他问过,工资居然是47块5,高原地区第十年志愿兵驾驶员,工资就是这么高!

还有让人眼红的出车补贴,一个月加个二十块至少,多的时候能有三十几块!

外加餐补、节油奖一类乱七八糟物资局的内部规定福利,一个月收入八九十块是正常,能超一百块也不奇怪。

而且人家抽烟几乎不需要自己买,车队给物资局自己出车拉货,其他下属公司都得表示表示。

至少得管饭,外加包“日头烟”,更别说给外单位拉货。

运费是公对公,驾驶员你也得伺候好了!

单从收入而言,自己这个局长和人家驾驶员相比算个毛,人家一个顶自己好几个。

身份?

人家是职工编制,但铁饭碗不是玩笑。

除了相伟荣之前是志愿兵,别的物资局车队驾驶员转业前至少是个实职正连,转业按照习惯紧急提半级。

至于级别低的那些,可进不了物资局,更开不上车,都在普通单位里待着呢。

那帮子驾驶员当年手下也至少管着百多号人,基本上还是说一不二那种,自个一个局长没心理优势。

顾询武刚上任不久,但很清楚林特局要求着物资局车队的地方就不是个很多的问题,而是到处都是!

各种土特产你要拉吧,木材也要拉吧,甚至连毛竹运输,这一年到头也得求着人家车队很多次。

就那么点运力,全县多少口子需要,反正这剡县地面上就那十几二十辆货车,你不求着人家,还想人家给你好脸色?

自己组织车队?

别逗了,计划经济,除了物资局和粮食局,其它局别说拿不拿得出买车的钱,就算有钱了都不准买!

林特局买上一、两辆货车的资金是挤得出来,但顾询武就没指望自己任期内给局里添辆货车。

最多去搞上几辆拖拉机,汽车那是想都别想!

司机们都这么牛,物资局那个局长更是牛逼轰轰,甚至可以说高人一等。

按照县里的安排,去年底18个局的头头组成了个“协作办公室”,正式成员就18人,每个局一个人头,为的是互助有无,更好的开展工作。

为了这,还特意抽调了一批工作人员,填充进这个机构当实际办事员。

别个局都是一把手局长成“协作办人头成员”,包括顾询武自己。

就物资局搞特例,成员是个副局长,县里同意,其他十七个局长都不用捏鼻子,都自然而然认为这挺正常。

人家可是物资局!

什么地方不需要物资?

只要和生产生活相关的东西,物资局几乎啥都能管得着、插一脚;

少数管不着的也有,比如粮食、木材,但你求着人家的地方多呀!

去年底,物资局新的四层办公楼结顶,一个科级单位居然敢造四层的办公楼,反了天了!

可结果呢?

县里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了,就是让人家局里写了份不痛不痒的检讨书,屁事没有。

等过完年,人家大局长就进敞亮高大的新大楼办公,你个县@委县@政府,还不是得继续在解放前造的两层老房子里窝着,更别说其它局。

在这么一个牛逼哄哄的单位里端个铁饭碗,住房都给两间,收入还是局级干部的两三倍,你就别指望这些驾驶员像自己手下的年轻职工那样把你当领导。

大家好说,那就你好我好,要是太把自己当领导,当心人家不鸟你,你还拿人家没辙,告状都不灵光。

以前在乡镇农科所当专管员那会,碰到过难说话的驾驶员,如今认识了这个相伟荣,就是对顾询武的胃口。

没有太多其他驾驶员常有的那股子傲气,好说话。

当然,他没蠢到认为这是相伟荣性格软,早听说了,人家在战场上见过血,战功的二等功,绝对不是捡的!

人家那就是对熟人脾气好,人老成,不势利眼。

相伟荣老成吗?

当然老成,一个月前他一觉醒来,居然发现自己从四十几年后,稀里糊涂回到了刚复员那会。

俗称:重生!

年纪一大把,没什么想不通的,慢慢接受吧。

其实也挺好,刚复原不久,算是新环境,一些因为时间太长而忘记的事情、人际关系都没成什么破绽。

至于准备搞什么苗圃基地啥的,就是觉得如今钱少了点,想捞一票先,一两年内先搞个小目标啥的。

一亿?

别逗了,告别20世纪70年代都还没到一个礼拜,不要痴人说梦的好。

万元户?

那心也太小了点,白瞎了稀里糊涂重生一回。

十万总要的,运气好可能会更多些。

这可不是闭眼说瞎话,现在茶梅种的人少,全县都没几家几户有,但价格其实不贵,就是种普通的花卉而已。

这玩意还好伺候,只要有种苗,往土里一种,江南剡县这气候,自然而然就会茁壮成长,每年都会新抽叶子长大。

至于等到明年下半年,那时候就会稀里糊涂开始刮起“人人都爱赏茶梅,家家户户皆种君子兰”的全国人民花木脑袋发热疯!

风是刮起来,可哪有那么多的茶梅和君子兰让人种呀!

怎么办?

炒呗,争呗,到处求购呗。

不是个简简单单的供不应求能形容,到处都是拽着钱买不到苗,上花盆、上盆景的更是被疯狂追捧!

众人拾柴火焰高,自然而然,价格会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飞。

就是过去太多年,相伟荣已经忘了81年那会茶梅价格是个什么走势,倒是清楚记得82年的疯狂行情。

是疯的,根本不按照植株大小论价,最普通的品种,刚扦插成活的小苗,五块钱一片叶子!

对,你没看错,就是按照叶子数量算价。

植株大一些的,6块钱一片。

市面上还缺货,缺的要死那种。

那盆景级别,或是稀有品种价格如何?

不好意思,他忘了怎么算的,反正每片叶子价格比普通货色要高出不少!

一株茶梅能有多少片叶子?

你慢慢数,别心急,稍大一盆就保准数得你头昏脑涨!

至于君子兰,北方那边不少地方政府都喊出“家家户户发展阳台经济”的奇葩口号,就是号召大家一起种君子兰。

几百几千一盆,脑子都是烧的!

对了,还有个五针松和爬地柏,晚些也得问问有没有货源啥的。

至于其他路子,不急,慢慢来,赚钱而已,心急不得。

进入八十年代都才6天,真不需要急,连给邮电局那边的熟人打电话,预定点东西都是昨天才做的事,相伟荣真是一点也不急。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3章 搞茶叶的县长

如今的县级行政区域建制与几十年后有极大不同,村以上是公社,还没恢复”乡镇“的叫法。

公社,影响华夏农村几十年的一个存在,就算在几十年后,都还有不少老人会提起这个名词。

比如说起往事,“公社干部”这词就常会出现,说出来就带着浓厚权威的味道!

公社干部,很牛的!

几十年后的乡镇干部和公社干部相比,其实都是同一级工作人员,但在老百姓的眼里,压根不是一个档次。

一切源于不同时代环境下,权力的不同。

而公社与县之间还有个”区“的特别行政建制在,嵊县就被分为很多个区,比如崇仁区、长乐区、北山区等等。

相伟荣老家在属于崇仁区的升高公社,挨着北山区,在县域偏西北。

至于这会要去的南(大闸蟹)山区,占据了县域西南方向的半壁江山,地形上而言全是大山。

海拔从近百来米逐渐往上,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

路边两侧的山也越来越高,放眼望去,四周的林山、毛竹山和茶园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还好,没有被积雪压倒的毛竹阻断道路,不然会更麻烦。

车速不快,吉普车顺着窄窄的公路是上山又下山,一个多小时后,道路两旁的山峰高度变矮,茶园的比例越来越高,快到地方了。

山峰变矮,不是海拔低,而是快到这一段山脉的一处高台地,这的气温都至少比县城那低个四五度,下午的功夫都在冰点以下。

两人没事一路说话,到这,顾询武道:“南(大闸蟹)山片区是县里最大的产茶区,就是茶树品种老化严重,要是全换成高产优质新品种,集体和茶农个人都能多赚不少钱。”

一听这个,相伟荣想起些“往事”,笑着道:“这对你的口子,老茶园改造,我看多用龙井43,从杭城引进。

再过个几年,咱们这再搞个越乡龙井茶的品牌...”

大力发展农林业,这县里定下的基调不是说说而已,也符合如今的社会现实,顾询武是真的要大干一场。

而剡县种植绿茶历史悠久,像这南山片区,解放前早就是江南省重要的绿茶产区,很多还出口。

没错,解放前也有出口的。

重要到什么程度?

抗战中后期剡县沦陷,但也就是县城与几大集镇被日军占领,小鬼子可不敢往山区乱窜。

山区,那还是华夏军队、游击队们的地盘,包括这南山片区。

不过因为茶叶当初太过重要,因为战争还外销断绝,那几年,南山片区的茶农们没了收入,也无法外购粮食,都饿死了不少人!

这头听了相伟荣的话,顾询武立刻对其刮目相看:“我说,行家呀,连龙井43都知道!”

“哈哈...“相伟荣笑着道,“龙井,只有龙井43品种茶树产的茶才能叫正宗西湖龙井,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对了,我看你对南(大闸蟹)山区的茶叶特别有感觉,过个两年干脆到这来当区长得了。”

顾询武摇摇头,道:“不可能的,当上局长才半年,区长还得高半级,哪有这么快。

再说就算调动,那也是五年一次,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看着,想都不敢想!”

相伟荣笑笑,没在这问题上多扯,因为有些事情根本不会按照常理发展。

他可清楚,边上坐着的这位,34岁成局长,两年后真被调到南(大闸蟹)山区当区长,而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39岁那年居然直接成了剡县的县长!

对,区长变县长,连个副县长都没当就成了正处级,这职务升迁速度在基层快得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这顾询武还真是和大山、茶叶结缘,之后的几十年,都被人称为“茶(大闸蟹)Ye县长”,还不是只有剡县人这么叫,据说全国茶叶圈子里都挺有名。

这时吉普车越过一道小山梁,视线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个沿着矮山坡而建的大村,村口还有一幢一长溜、挺新的坡顶三层办公楼。

那楼就是南(大闸蟹)山区区政府,前几年才完工,村子是区政府所在地贵门公社的贵门大队。

贵门,相伟荣来过很多次,但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来。

这地方偏远,但风景好,而且还有个建于宋代的鹿门书院,朱熹都来讲过学的著名古代书院。

贵门,这名字都还是那个朱熹给取的。

再等些年,那处重建于嘉庆年间、造型特别、环境优美的古书院都会成个有名的景点,还是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今天相伟荣可没时间去看那个什么鹿门书院,远远看过去,区政府边上的卫生院门口正有人翘首以盼。

对方一看吉普车到了,这车子还没到门口,就抬出来个担架。

闹闹哄哄,顾询武一到门口就下车,相伟荣先把车子掉好,这才让人把伤员弄进车里。

条件有限,四十来岁的伤员模样有点惨,左小腿被临时包扎固定,只能在车里横着坐。

还好这212后座还算宽敞,还能塞进个卫生院护送的医生。

顾询武亲自来,当时就考虑到伤员怎么坐的问题,换别人来不方便,再加一个回程没地方塞。

赶时间,在路边放了放水,等相伟荣回到车边,发现区里和公社的领导都来了几个。

像这样的职工受伤事件,如今就是会引起当地领导重视的大事,挺有人情味的。

简单寒暄了两句,这就抓紧时间返回县城,这开回去还得近两个小时。

茶厂的领导眼疾手快,就在相伟荣启动车子、打算关上车窗的时候,往里头塞进来两包香烟,嘴上还说:“辛苦辛苦,路上提神!”

相伟荣也不客气,接过来往加力杆边的杂物筐里一丢,这就挂上加力出发。

驾驶员这么辛苦赶来,给两包烟意思意思?

早呢,这只是一小部分,事情紧急,人家的感谢后头百分百还有。

上山不挂四驱,下山反而挂,老司机,知道怎么开最安全。

冰雪路,下坡比上坡危险得多!

一路无惊无险开回县城,时间都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如今人民医院还在老(大闸蟹)城区,把人送到,相伟荣居然感觉有些累。

印象中已经好久没开冰雪路,二十年总有了。

打算回去休息下,可顾询武不放人,硬要拉着要请他吃饭。

伤员到了医院,接下去自然没他这个局长什么事。

相伟荣推脱不掉,看时间反正也快到吃饭功夫,那就去。

“东风饭店就算了,机关食堂就行了。”

东风饭店,剡县的“五星级酒店”,至于全县唯一的机关食堂,只要是国家单位的人,都可以去那吃饭,价钱挺实惠,口味也还可以。

相伟荣不想搞大吃大喝,在吃这问题上,他比所有人多活了“一个四十多年”,有什么没吃过?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4章 炒肉片就是高档菜

机关食堂就在人民医院边上,同在南大街,在街口,挨着北直街,县城的繁华之地。

剡县县城,原本前边的北直街最热闹,但从前年年底开始那条街搞大规模改建,要把原本才五六米宽的老街,一下子整成20来米宽度的大街。

这事据说还引起了县里不少老干部的强烈反对:要这么宽的大街干嘛?这不是走资本主@义路线嘛!

还好,当时的决策者给顶住了压力,继任者也算眼光长远,改建工程没半途而废。

那条街老长,一公里多,直到85年才彻底改造完成,现在就像个大工地。

花费七年多才彻底完工,因为不是简单的路面问题,那是算上了新的沿街建筑的建造时间。

十五年后,剡县人就会觉得那条街不够宽,但直到四十多年后,那条北直街还是和85年时一样宽。

因为...

拆不起了!

车子就留在医院的门诊院子里,这会不存在什么急诊中心,更不存在乱停车的问题。

全县就三辆小车,只要不堵死县府大院的大门,随便停。

走几步就到机关食堂,刚到饭点,但吃饭的人不是很多。

中午人多些,这年月公职人员晚饭基本都会回家吃,来的都是些年轻的机关工作人员。

在小灶那要了个炒肉片,外加盘红烧带鱼,又在大锅菜窗口打了个炒包心菜、一份花生米,一个炸春卷,再加上瓶黄酒,这就齐了。

喝酒不开车?

这是80年!

再说了,当国家号召开车不喝酒、酒驾入刑那会,相伟荣都不怎么碰方向盘了。

年轻时当了太多年的职业驾驶员,他在五十岁以后就开始不怎么待见方向盘,六十之后,更是一年到头都开不了几次车。

小酒喝着,小菜吃着,这顾询武还抱怨了句今天带鱼有点小。

显然,他也是这里的常客。

机关食堂便宜,相伟荣平时来吃一顿,一般也就一毛钱。

至于比较省的那些人,五分钱就能把自己喂饱了。

当然,你还得有粮票!

不同岗位工种的职工、干部每月发放的粮票定量不一样,一般居民每月23斤,普通、非体力劳动的干部职工就是每月26斤。

这可不管你什么职务,县高官算是个坐办公室的,也是26斤,除非他之前干过一线的其他高等级粮票配给工作。

比如坐对面的顾询武,他以前是乡镇农科所的技术专员,能算户外工种,每月32斤。

这会的大学生、中专生也是每月32斤,至于相伟荣,档案上写的是驾驶员,属于四级工种,算重体力劳动,每月发放45斤粮票,只比火车站、码头装卸工、井下矿工这类五级工种略低。

相伟荣不缺粮票,开车是累,但吃得好,油水多,很多时候吃饭还是业务单位付账,粮票根本用不完。

而这顾询武嘛,拖家带口,他的粮票绝对没他这么宽裕,但作为个局长,够用那是一定的。

至于随口一句带鱼的牢骚,这可是机关食堂,食品公司直接送货的,平时都该是一等品,今天这是二等品都玄!

剡县虽不靠海,但距离也就百多公里,老百姓爱吃带鱼。

这会听了顾询武这句随口牢骚,相伟荣笑着道:“想吃大带鱼还不容易,下礼拜我就要去几趟沈家门拉鱼,到时候我送你两条。”

“怎么会这么早,奇怪。”顾询武道。

相伟荣吃了筷子炒肉片,道:“具体不清楚,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大概是食品公司那个新造的地下冰库太闲了。”

说送他两条带鱼,顾询武也不客气,他爱吃带鱼,还以为相伟荣是前几次一起吃饭的时候看出来的。

犯不着推辞,物资不丰富,熟人嘛,大家互相送点好吃的稀罕副食品不奇怪,他也有的是还人情的机会。

至于相伟荣送他“两条”,虚数?

说两条,结果很多条?

两条,那就是两条!

关于这点,顾询武也不会觉得人家小气,反而略有期待:听说过些这帮物资局驾驶员的“特权”,还以为相伟荣是从其他驾驶员那知道其中的潜规则的。

什么潜规则?

带鱼这类副食品属于粮食局食品公司的业务,粮食局车队车子太少,每个月有很多次需要物资局车队帮忙。

无论拉的是什么货,只要是吃的,那就得给驾驶员准备一份,还得是货物里规格最好的那种!

像冰冻带鱼,常见的分成特等、一等、二等这三个级别,而给驾驶员的,那必须得是特等中的最大规格。

当然,一车全是二等货,那就没办法了,但这种情况极少。

36斤带鱼冻成一大坨,长方体一个算一份,外边套个麻袋,也好运输。

为什么是36斤,不是35或者40,这问题大概只有渔港那边国有大型冰库的人才说得清。

也就是说,驾驶员运一次带鱼,那就会给36斤!

一拿回来,这会是寒冬,但剡县在江南,可不像北方那样冷,带鱼不好保存。

冰箱?

不好意思,有那玩意的食堂、公家饭店都不多。

一麻袋冰冻带鱼拿回来了,自己家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吃完,大部分送亲朋好友是常态。

盐腌?

一般货色那么干无所谓,但见过成年人巴掌宽的东海带鱼没有?

相伟荣所说的带鱼,就是这个规格,这玩意,彻底成咸鱼那是糟蹋好东西!

略微腌制一天,再一段段蒸起来才是人间美味。

相伟荣作为“过来人”,很清楚一般情况下,每年春节前半个月开始,这食品公司才会改变进货节奏,从甬城和舟@山的渔港大批量拉货、备货。

投放春节市场需要海产品,全县大大小小的单位、行政机构给干部职工发年货也需要海产品。

带鱼、黄鱼、墨鱼、鲳鱼等等,年底的规格还特别大,这计划经济,海港那边的大型国有冰库一般也只会在年前放出大规格的高档货。

这顿饭当然是顾询武付钱、付粮票,算公家招待,可以报销的。

自己掏钱?

还是省着点吧。

如今猪肉六角八分一斤,去买还得要肉票,炒肉片是妥妥的高档菜,可不是家家户户三天两头吃得起的。

驾驶员例外,有钱,不在乎。

顾询武家离这不远,不用相伟荣送他。

各回各家。

相伟荣也没去什么地方逛逛的打算,如今除了串门闲聊和看电影,没地方可去。

明早就要出车,得早点休息。

重来一次,就是想干些什么,那也得稳住饭碗才行。

如今是80年,稳住铁饭碗的同时,才有资格去蹦弹!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5章 锯子,正好。

帮着林特局拉了回伤员,第二天天没亮就出车,前后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解放8吨长半挂,去了趟象山石浦港的渔业冰库,帮着食品公司拉了回冰冻水产。

等在北岗路口的新造冰库卸完货,回到车队时,这都已经到了晚上12点。

职业货车司机收入是高,但就是这么辛苦,这趟路程比去省会杭城都远,补贴是有整两块,但不好赚!

明早自个这辆货车还要出车,去慈溪,换上辈子那会,睡上个五六个小时之后就连轴转不算个事,但如今的相荣没那个兴趣,提前就同办公室打了招呼,让代班的去。

不违反车队的规则,一趟石浦港来回够远,第二天休息不为过,对得起那几十块工资,只是大部分驾驶员不会这么干、舍不得补贴而已。

一觉睡到上午近八点,洗刷之后出门,东边三间办公室里边的人都到点上班了。

碰上车队长郭文喜,主动提了下前天去南山的事,后者应该已经知道,但提上一句是道理。

顺道又去看了眼明天的出车排班表,再去财务室出纳那领了这个月的工资和上个月的各种补贴,一共95块2。

9张大团结、一张炼钢工人外加张毛票长江大桥,都是新钞,还散发着油墨味。

国有单位,每月八号发钱,一般铁打不动,除非碰上星期天顺延一天。

这几个月每次领钱,相伟荣都会忍不住想“以前”这不到一百块能买点什么,去趟菜市场貌似都不够。

可这会,妥妥的巨款!

一般工人别看月工资三十几块,但家里要花销,更不存在外快这个概念,大部分家庭一年到头都存不下100块现钱。

至于农村...

随时能拿出两张大团结的人家都不多!

把“大团结、炼钢工人”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第三套人民币还会用很多年,如今犯不着藏起来搞收藏。

自己还得吃饭呢。

毛票子裤兜里一塞。

想到明天自个那辆解放牌保养,修理科那几个伙计得忙大半天,自己也得去帮着打黄油,今天得把些事给办了。

顺手从办公室要了个自行车钥匙,26寸永久,骑车出门一路下坡,都不费什么力气就到了北直街的北岗路口。

公用自行车,牌照红色“公”字头,不是公共汽车的“公”,而是公家的“公”,这车属于物资局的。

车队有钱,配了三辆,一辆大二八,两辆26寸,谁要用就去办公室拿钥匙。

等骑回来,保证轮胎有气,刹车没失灵就行。

江南省富裕,剡县也不穷,但老百姓家庭自行车的普及率并不高。

相伟荣记得几年前,每次开着军车去蓉城都能看到浩浩荡荡的自行车大军,据说蓉城老百姓每家平均三辆,数量惊人,不知真假。

小县城和大城市的生活习惯、空间距离不一样,大城市没个自行车,很多人上班都会抓瞎。

小县城嘛,走路上班半小时才到的算路远,一般十几分钟的最常见,大部分人家犯不着挖空心思去搞张自行车票,再死命存个一百五六去买一辆。

驾驶员们更是懒得买自行车,开车的不喜欢骑车,再说了,这不还有公家自行车可以骑。

相伟荣管着那台212,但终究不能像二、三十年后自己的私家车那样用,影响还是要注意的。

食品公司冰库在路口东北角,没急着过去,先在东南角的城关镇集体饮食店“三八点心店”花了9分钱吃了个大烧饼、喝了碗咸豆浆,这才骑上几步到了对面的冰库。

管大门的还记得他,相伟荣给人家递了根大前门烟,取了昨晚寄存在靠近大门口一处小冰库里的麻袋。

冰库管理员给了根麻绳,还帮着把冰冷、硬邦邦的麻袋结结实实捆在自行车书包架上。

这个麻袋,就是食品公司给驾驶员的好处,还提供免费冰冻寄存服务,不限时间那种。

这年月,冰箱不好找,更别说冻大家伙。

骑上车,几分钟后到了林特局的大门口。

看传达室的老头自然认得他,压根没拦,就是没想这位停下自行车,问了句:“安师傅,顾局长在不在?”

说着,掏烟,给了人家一根。

礼多人不怪,要想关系跑得开,散烟准没错。

“在,刚来半小时,这会可能在办公室。”传达室这位姓安,这个相伟荣倒记住了,就不知道具体叫啥。

人在就好,也不用再骑,推着走一段就到办公楼楼下。

就个两层楼的办公室,局长办公室是二楼东边第一间。

刚停好车,还没等相伟荣上楼找人,就听头顶上有人在对他说话:“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快,上来喝茶。”

二楼栏杆那冒头的是顾询武。

抬头看了眼,大声道:“不上来了,过会得去我哥那一趟。

忙不忙?

要是不忙,找把锯子来。”

“锯子?”顾询武刚才找两个科长刚说了点事,就听到楼下的说话声。

听出来是相伟荣,把手头两个文件收拢了一下,就出来看看。

一听问自己要锯子,脑子转不过来弯:要锯子干嘛?

“锯钢筋的手锯最好,锯木头的也行。”

相伟荣加了句,又拍了下书包架上头的麻袋,“赶紧的,稀罕东西,还冻着呢!”

顾询武不是榆木脑袋,以为是自己的大带鱼来了。

冻成一大坨,化开太慢,锯子貌似挺合适。

送东西送到单位,太夸张了吧?

不会,别忘了如今80年,朋友送点稀罕吃食过来,正常的很。

就是拎上两只老母鸡进人家局长办公室,那都不稀奇。

当然,前提你得是人家亲戚或者朋友,还不能是来求着人家办事的,不然也会有人背后说闲话。

这里是林特局,锯子不缺。

没找木头锯,局长同志从二楼找了把锯钢筋的手锯下来,这会相伟荣已经把大麻袋从车上挪下来,放在台阶上。

下楼的顾询武一看清麻袋样子,手里拿着锯子,有些吃惊,道:“我说,你这一麻袋是什么宝贝?”

没见过,反正不是带鱼:看清了,麻袋都没完全裹住里边的东西,一截弯着、冻得硬邦邦的水生动物尾巴露在外头。

相伟荣踢了脚麻袋,道:“海鳗。

昨天拉回来一车,真不知道食品公司那些人怎么想的,我们这根本没吃这东西的习惯,知道怎么做的都不多。

装了9吨,我看他们都要卖到猴年马月去。”

东海出产的海鳗很有名,但剡县虽距离大海就百来公里,有吃海鱼的习惯,但真没几个人吃海鳗,甚至很多人都没见过这家伙。

顾询武没纠结为什么给他送这玩意过来,他倒是见过鳗鱼干,也吃过,但冰冻的鲜货还是第一次见,所以没从那条尾巴认出是什么鱼。

这会局长同志关心的是:“我说伟荣,我记得那些做鳗鱼干的也就一两斤、两三斤一条,这一麻袋我看就一条?”

相伟荣从兜里掏出把小刀,正拆麻袋的缝合线,一旁半蹲下的顾询武已经看得出来,这是一条一麻袋!

“就一条,大家伙!

这东西一麻袋标准装有46斤,比带鱼重,真不知道那帮人怎么这么喜欢6。

不过也有少量例外,这麻袋就一条,押车的特意给我选的,加上袋子65斤...”

鱼太大,总不能切成两截拼装,反正算的是总重。

“...我也是第一次拉这鱼,以前听椒江那边的战友说过,这东西切片,略微腌上半天,和大带鱼段一样蒸起来吃,味道一流!

而且按着渔民的说法,带鱼再大也是低级货,不上台面,来客人都不能上桌。

这海鳗就是好东西,可以上桌招待客人的。”

说着,麻袋拆开,里边盘着条水怪一般、尖牙利齿的冻海鳗。

尖尖的脑袋,嘴巴微张,上头的利齿看着都有点瘆人!

60多斤一条,一条就超过一标准袋。

人家押货的业务员就是实在,其它绝大部分都是一袋46斤左右,给驾驶员一袋特别重的,客气!

“前半段还是后半段?”相伟荣笑着问道。

盘着、冻得硬如石头的鱼,这就不是轻易能搞开的。

锯子,正好。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章 大哥

这顾询武听相伟荣这么一说,表情上就看得出有些意外:这是要给半条呀!

反应过来的局长同志连忙道:“不用这么多,稍微锯段尾巴下来就好,我就尝个鲜。”

半条能有30来斤,哪能要这么多!

就算农村亲戚杀年猪,也没给整条腿的,能送上一大块十来斤的条肉就是客气得不得了。

这头的相伟荣懒得和他多费嘴皮子,既然挑了尾巴,拿着钢锯在鳗鱼上比划了下大概长度。

不管顾询武继续在边上推辞,“呲嚓、呲嚓”一阵忙乎,干净利落的就把鳗鱼一分为二。

这会附近围了好几个瞧热闹的林特局的干部职工,都在那啧啧称奇,大家显然没见过这么大的鳗鱼。

至于物资局驾驶员为什么给局长送稀罕玩意的问题,倒没一个在心里叽叽歪歪,只是略有些羡慕而已。

好朋友、好弟兄嘛,这事就算稀奇也在能接受范围之内,更别说大伙都知道物资局这些个驾驶员个个是土豪,路子还野得很。

就是鱼大了点,就算有的买也不便宜,这么大的半条,局长一家人估计能吃到过年去了!

顾询武还想推辞,起身的相伟荣道:“反正给你了,你爱咋咋整。

来,帮把手。”

另外半条还得塞进麻袋去。

这一看要是再推辞得成假客气,顾询武只得帮着他一起整好小了一半的麻袋,重新在自行车书包架上绑好。

一忙完,两人手上都是鱼腥味,连忙去洗洗。

这事其他职工还不好瞎帮忙,只能局长同志自己来。

当然,这会已经有人去找了个干净的空大米袋子,帮着局长装好锯下来的后半条鳗鱼。

帮局长干这活天经地义,这是同志间的情意:30来斤呢,你让局长同志一个人怎么搞定?

至于另外半条,那得局长自己去搭把手,旁人就得老老实实看着,外加赞叹上几句“这么大的海鳗,都长了几十年了吧...真没见过...”为好。

越觉得自己没见过,越觉得这玩意稀有,那就是越给局长和局长的这个朋友面子!

这年月,讲人情,面子是哪个时代都讲究。

能混局机关的,个个人精!

顾询武知道相伟荣有个亲大哥在城关,剩下半条显然是急着给人家送去,就没留人家吃中饭,就是要他晚上到自个家里来喝酒。

相伟荣原本晚上还有点其他安排,但觉得推辞也不好,就答应下来。

骑车离开,这院子里自然有人帮着顾询武搬鱼。

林特局有个小小的食堂,还有个冰箱,赶来的厨师同志帮着先把鱼搬去后厨,顺便把鱼锯成几大截,方便局长到时候取用。

讲究,局长让厨师化开一大段,切开先腌上,中午让局里这十多号人尝尝鲜。

这边相伟荣骑了不到五分钟就到地方,县越剧团所在的越剧之家,自个大哥在这当厨子。

相伟荣家里是三兄弟两姐妹,大哥比自个大十岁,家中老大。

按照本地叫法,后头还有个大姐和小姐,并不叫二姐、三姐,外加个小弟,自个兄弟里排行老二。

这会已经半早上,半山坡位置、绿树如茵的越剧之家的花园空地上,几位老师和剧团演员正在排戏。

相伟荣没去打扰那些人,自顾自骑车去食堂,远远就看见大哥相为尧。

为,伟,当兵前相伟荣把自己名字中间那个“为”改成了“伟”,方言发音倒一样,至于小弟叫相为民,比他小五岁。

四、五十年代生人,三兄弟都有个叫得响的名字,那还是托三人的父亲读过三年私塾,爷爷解放前还曾是个兼职道士的福。

那年月能当兼职道士,都是识字的,在农村能算个文化人。

要知道村子同一代人里,大名叫小狗、土根的都好几个!

“哥,忙呢?”

两兄弟长得很像,就是大哥更瘦些,个子也比他略微矮上两三公分。

“准备中饭了,过会吃了再走。”相为尧看到弟弟来了,脸上露出笑容,眼角露出深深的皱纹。

停下自行车,相伟荣道:“不了,过会还有些事。

这是半条海鳗,你给腌起来,下次回去带家里去。”

相为尧一愣,“半条?”

一会后看清了,真的是半条。

大哥也当过兵,62年参军,在部队里待了八年,是打隧道的工程兵,相伟荣当兵那年才复员。

后来好几年都在农村务农,娶了老婆,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前些年农村集体里干活算工分没什么钱赚,托关系到县城城关当厨子,这两年都在越剧团的食堂干活,但不是正式工。

相伟荣几个兄弟姐妹之间关系挺好,每次看到大哥明显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好多的脸,这心里都有些难受。

两兄弟把鳗鱼卸下,相伟荣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大哥。

“里头是两百块钱,你给爸捎回去,过些天为民要发颂,让爸妈准备得体面些。”

小弟年后娶媳妇,发颂,是送彩礼、定亲的本地叫法。

其实就是多买些新被子、热水壶、新衣服啥的,这年月不用送现钱,而这些送去新娘家的东西,结婚前娘家人都会加上嫁妆给一道搬回来。

东西多,有面子!

自家兄弟一家人,知道老二的工作能赚大钱,再说这钱也是给爸妈拿去做主,相为尧就接过来,信封折好小心放上衣兜里,还把扣子仔细扣好。

两百块,巨款!

“伟荣,你让我年后辞了食堂这活,家里一起搞花木,靠不靠谱?我这心里总有点悬乎乎的。”

放好钱,相为尧小声问道。

相伟荣笑了笑,“尽管放心,我还会坑了家里人?

再说了,要是真搞不好,你再回来当厨子不就行了。

这越剧团编制死得要命,这两年看着都没转正的机会,咱还看不上了!

到时候我去想办法,要去也得去个靠谱点的局单位,或者干脆去机关食堂。

咱烧饭,那也得烧成个公家人,公务人员!

我就一个担心,等赚了大钱,到时候你还看不上了。”

这下大哥才又露出笑容,知道自家老二做事情靠谱,他也就这一问。自己是当过兵,但是个苦哈哈的工程兵,那些年就顾着钻地球,复员那会都没存下几个钱。

家里几个兄弟姐妹,父亲最看中老二,其他人对他也服气,都知道老二有本事、见过世面,还讲亲情!

前两年家里造房子,伟荣从部队里都寄了700块回来,几乎都没让家里出钱。

去年他复员,父亲可是说了,三兄弟里一个早已经成家,老小也说好了亲事,三兄弟实际上已经分家,但以后家里碰上真正的大事,由老二做主!

父亲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落伍了,而老大、老小跟着老二走,绝对错不了!

兄弟们也心里明白,就是这个理。

看到大哥安心了,相伟荣又道:“让咱爸和为民把自留地和承包的田都提前收拾好,就留点口粮田就行。

农业税我这边现钱留着,公社里我去打招呼,要是没办法变通,规定太死一定要粮食交,那你们就花钱问别人买。”

“行,听你的!”

↑ 返回目录

← 返回《人生在世天地宽》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