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楼》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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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p>
袭人在王夫人面前“动情倾述”,说自己是多么、多么的担心宝玉的名声――</p>
“……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人,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p>
话是这么说,可她后面怎么做的呢?</p>
仅仅就在两回之后,第三十六回,宝钗到怡红院探访。当时宝玉在午睡。</p>
袭人以“脖子酸”为名自动离开,替熟睡的宝玉做了主,留宝钗宝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但如此,还主动把宝玉的贴身衣物给宝钗去绣。在这个时候,她在王夫人面前说的“日夜悬心”去了哪里?</p>
前后对比,为人可知!</p>
也正是这个对比,也能看出,袭人虽然用心险恶,心机手段却并不高明。她所仰仗的,是自小尽心服侍宝玉,用身子拉拢宝玉,陪养出来的,宝玉对她的情分、信赖。</p>
&</p>
之前在晴雯的评论里已经提到过,和晴雯的待遇对比,能很明显的看出,袭人并不是贾母给宝玉的“姨娘备选”。袭人一直都是“贾母的人,不过借给宝玉使唤”,若是给宝玉的,怎么还能算是贾母的人?</p>
没有这个道理。</p>
第二回轻巧的写出了袭人的心理话――“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p>
这话,才是袭人的注脚!</p>
被派到宝玉身边,宝玉的性情为人,让她滋生了野心,由此由原本的“珍珠”一般的女孩,变成了会“袭人”的女人。</p>
&</p>
袭人本不是贾母给宝玉做未来姨娘的,但她想要“争荣夸耀”,要自己谋取一个姨娘的地位,故此这么告诉自己,多半也这么告诉宝玉。宝玉求欢,她半推半就的就应了。</p>
这哪儿真是她的本分?</p>
莫说她就没“未来姨娘”的身份,就是有,真守本分的话,也一样不该答应!</p>
晴雯自重,作为贾母给的“未来姨娘”,不就因为被王夫人怀疑“与宝玉有私”给赶出去了么?可见,袭人所为的“未来姨娘”、“不为越礼”都是给自己找的借口,或者干脆就是拿来糊弄宝玉的。</p>
&</p>
同时,也正因为她的“争荣夸耀之心”,袭人就要宝玉信任、依赖自己。</p>
她知道宝玉对黛玉的感情,就要想方设法的丑化、排挤黛玉。</p>
如在王夫人的面前告黛玉的黑状是一例,离间黛玉和其他姑娘的关系的事,也是常做。</p>
如第三十二回。</p>
原文如下――</p>
【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p>
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p>
袭人道:“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p>
你看,史湘云句句话都说黛玉小心眼,若袭人真是个温柔和顺的,就算不为黛玉分辨两句,也不该附和吧?</p>
但事实上呢?</p>
她说湘云是“心直口快”!</p>
非但如此,她后面还议论黛玉说“……旧年好一年的功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拿线。”</p>
前后的话,句句都在说黛玉多么的小心眼,不耐烦做针线等事。</p>
然而,黛玉真的如此小心眼吗?</p>
诚然,在和宝玉的感情相关的事情上,黛玉是小心眼的。</p>
但红楼之中,恰好独独是湘云没半点资格说黛玉小心眼。</p>
湘云早就曾在黛玉面前夸过宝钗、曾拿黛玉比过戏子、曾说黛玉假清高,曾在黛玉的潇湘馆被贾府抄了而她自己安然无恙的情形下,大大咧咧的对黛玉说“你的处境和我相同”……</p>
哪次黛玉和她计较过!</p>
那么,明明黛玉没和她计较过,湘云为什么又会认为黛玉计较?</p>
从这三十二回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有相当的原因,是因为袭人的离间和诽谤。</p>
因湘云和袭人认识的早,信任袭人,袭人就肆无忌惮的利用了这种关系,不但无视湘云在家时的艰难,要湘云做针线,还离间湘云和黛玉的关系,破坏黛玉的名声。</p>
且这些话还是在宝玉面前说的。</p>
仗着宝玉的信任,看宝玉没有发现她的当面排挤,她日后只会做得更过分,更明显!</p>
又如第六十二回。</p>
探春说起个人生日――正月里是贾母、宝钗,二月里没人。</p>
这时候袭人就说了,二月里有人,是黛玉。这也就罢了,偏后面还加了一句――“就只不是咱家的人”。</p>
黛玉不是“咱家的人”,难道宝钗就是了吗?</p>
画蛇添足的一句,让袭人的排挤之意显得无比鲜明。而这样的话,偏还是探春不好应、没法应的。</p>
而对黛玉这样的姑娘都如此,逐渐得到了宝玉信任,又不服她的晴雯,难道袭人会轻轻放过吗?</p>
&</p>
然而,袭人终究还是折腾过头了。</p>
宝玉被作者借神仙之口评了一句“天分高明、性情颖慧”,哪里是个笨蛋?诚然,他自小得袭人服侍,对她亲近又信赖,加上对女子往往总往好处想,认为她们是“水做的骨肉”……</p>
但这不等于他会无条件的信赖下去。</p>
第三十二回,袭人当着宝玉的面在湘云面前说黛玉小心眼,宝玉当时似乎什么都没发觉,但到了三十四回,宝玉要给黛玉送信物,就特地支走了袭人,派了晴雯。</p>
照理,袭人是听过他对黛玉的衷肠的,宝玉又看了西厢记一类的书,为什么就不愿意让袭人来做“红娘”呢?</p>
说到底,宝玉虽不愿多想,但还是对袭人有了怀疑。</p>
若非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等到晴雯出事时,宝玉怎么会一下子怀疑到袭人身上去?</p>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多年的情分在,加上素来对女儿家的高看,宝玉到底还是压下了怀疑而已。</p>
但是,这种怀疑终究会有变得确切的一天。</p>
宝玉虽身边珠围翠绕,但钟情的却唯有黛玉。即使是宝钗那样的美人,也并没有让他在两者之间纠结。在欣赏宝钗之美时,他也只是欣赏,从没生过“要在一起”的念头。</p>
晴雯死,宝玉能压下怀疑,黛玉死,宝玉还能压下怀疑吗?</p>
&</p>
脂批中后来有提到,宝玉身边是“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尚念出家”。</p>
可见,在袭人离开贾府、宝玉娶宝钗的时候,贾府尚且没有完全没落。怎么也没到连“未来姨娘”也要卖的地步(这时候王夫人已经确定了袭人的身份了)。</p>
那么,这时候袭人是怎么离开贾家的?</p>
我记得看到过个颇为可笑的评论说,袭人是为了救贾府而离开的。但是,一个名分未定的丫鬟能救贾府?还是以嫁给戏子的方式?</p>
不要太搞笑好不好。</p>
又不是以袭人为主角的狗血天雷文。</p>
我想,这是唯一的可能――宝玉发现了袭人的真面目,失望之下,驱她出府了。</p>
只不过,《红楼梦》是一部“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的。</p>
在红楼的前八十回,除了晴雯的讽刺和情节的呼应逗漏,几乎通篇都对袭人用的是“好话”,这是正照**,将骷髅化红粉的写作方式。</p>
正如诸多对黛玉宝玉的贬损之言是似贬实赞一样。</p>
我相信,袭人出府,作者也不会写出事情,只会以对话、剧情的用词技巧来透露真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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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袭人这样的人,有心计有狠毒而手段不算高明,倒也不代表她一无是处。</p>
这从她数次诤谏宝玉也能看得出,她也有真心为宝玉好的那一面。</p>
同时,“在贾母身边时心中只有贾母,在宝玉身边时心中只有宝玉”,在蒋玉菡身边时多半也就只有蒋玉菡了。既然她是以妻子的身份嫁给蒋玉菡的,想来也会安于这个身份,为蒋玉菡尽心吧。</p>
脂批中同样有提到,红楼后文中会有蒋玉菡和袭人供奉宝玉的情节。</p>
我相信,蒋玉菡是这件事的主导,袭人是跟着蒋玉菡的,但也不能说这里面就没有她对宝玉的旧情了。</p>
只不过,对宝玉的感情,永远抵不过她为自己的谋算重要。</p>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一个“枉”,一个“空”,不是白用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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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袭人,其实效颦疑惑的只有一件事。</p>
被视为红楼重要研究证据的脂批,对袭人可谓是极尽好话。是真看不到情节的对应呢,还是被袭人的人物原型蒙蔽呢,还是为曹公遮掩呢?</p>
可惜,这个问题已经无人能够回答了。</p>
效颦只能从曹公对袭人的形容,以及他设置的情节里,看到曹公对女子的惋惜和失望。为这个女子如她的名字一般的变化。</p>
珍珠,变袭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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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后四十回剧情推测
效颦笔力不足,虽然写红楼同人,但要说将曹公的后四十回续上,那是万万不敢有这样狂妄自大的念头的。不过,研读红楼多年,对红楼后四十回的真正剧情,效颦当然也有自己的猜想。</p>
这个猜想,倒是可以和大纲一样的列出来,给诸位观赏一番。</p>
且这个猜想,也是《乱红楼》这篇红楼同人的背景基础――重生的黛玉和宝玉,记得的就是这个。只是有一小部分不同。</p>
另外,这些猜想,涉及到人物结局的,往往在为人物开的单章里也会有提到。</p>
简略的地方,以后想到了就慢慢补全。</p>
――――――――――――――――――――――――――――――――――</p>
后四十回最开始的重要情节先,首先应该是“宁府抄家”、“元春之死”、“惜春出家”和“探春远嫁”。</p>
首先,元春之死应该在宁府抄家之后。</p>
《红楼》的表面是一本“颂圣”的,所以,元春的死,固然会拉开贾府彻底败亡的帷幕,但是,元春刚死时,为了表示“皇恩”,一定不会立刻抄没贾家,反而会先给予一定的恩典。</p>
相反的,如果说“宁府罪大,瞒住贾妃先行抄没”,倒是很有可能。</p>
甚至,元春明面上的死亡理由,都可能会是宁府的被抄,“惊怒惶急而小产死亡”之类的(她应该怀孕了)。</p>
而元春的死,会给予荣府以喘息之机。</p>
甚至,连宁府惜春也可能因此得到机会,彻底的断绝和宁府的关系,出家为尼。</p>
然后才是探春远嫁。</p>
在宁府没有抄没,元春没有死亡之前,探春是不会远嫁的。</p>
为何?</p>
探春远嫁的夫婿,绝不会“好”。</p>
好也就轮不上她了。</p>
且“运偏消”、“清明泣涕”的判词不是说着玩的。至少看得出,探春从出嫁那一刻起,就没想着能再和家人团聚。</p>
这个之后在探春的单章里细说。</p>
但效颦认为,贾政也不像贾赦那么荒唐,王夫人更是要面子,若不是说贾府艰难,探春不会匆匆远嫁,所嫁不好。虽然有南安太妃的压迫,可南安太妃的举动显然也是为了自保。不是自身太艰难,贾府也没有必要去怕南安太妃。</p>
正因为宁府抄没、元春已死,这时候探春就成为了贾府想要喘息、想要挽回的契机。就和送元春进宫一样,他们送出了探春。</p>
而探春远嫁之后,就是“迎春之死”、“贾母之死”与“黛玉之死”。</p>
首先,贾母应该死在黛玉之前,而在探春远嫁之后。若贾母先死,探春好歹要守一年的孝。所以应该是贾母病时探春嫁。</p>
而在同时,贾母是“木石前盟”,是宝黛的坚定支持者。</p>
诚然,在贾母的心里,黛玉肯定比不上宝玉的,而宝玉又比不上贾府,但不可否认,贾母对宝黛两个是有真心疼爱的。你不能说不一心一意、宝黛至上那就不叫疼爱了,那么要求的话,也未免太过严苛了。</p>
而要是贾母当真把宝黛放在最前了,只怕又要有人说贾母不负责任、不顾家族了……(真是人难两全啊)</p>
贾母不死,至少会护住黛玉的命。</p>
而宝玉娶宝钗时,贾府还没彻底败落。</p>
是以,必然是贾母因宁府抄家而病亡,黛玉又因为失去庇佑而死亡。</p>
在这个过程中,宝玉则必然发现王夫人对黛玉的厌恶,以及袭人的真面目,甚至也多半会发现黛玉被贾府吞没的家产。</p>
这时候不得不发现真相的宝玉就会陷入两难――</p>
贾府对不住黛玉,但他也不可能为黛玉报仇,而反过来与风雨飘摇的宗族相斗。</p>
于是,宝玉会遣走袭人,并选择出家。</p>
(宝玉应该是出家两次,他自己的语言暗示过,脂批也提到过)。</p>
而迎春死亡,应该也在这段时间,就不知道具体的时候。而鸳鸯应该也在贾母死后自缢。</p>
湘云出嫁大概也就在前后,这个难定。</p>
&</p>
在黛玉的死亡、宝玉的出家之后,红楼应该是迎来一个极大的转折。在元春省亲时点了四出戏,脂批暗示说有一出伏的是“甄宝玉送玉”。</p>
宝玉的第一次出家是失败的,而他被送回贾家,和甄宝玉有关。但效颦觉得,这里有另一重暗示,即“理想化的宝玉的死亡,而现实的宝玉回归”。</p>
从文中几次提到甄宝玉的情形来看,甄宝玉和贾宝玉有类似之处,但无疑更为现实,更看重阶级和权势。这个这里就不细说了,单说宝玉时再祥提。</p>
总之,理想化的宝玉在黛玉死时也跟着死了,回到贾家后,现实化的宝玉听从了家族的安排,娶了宝钗,并且可能会去尝试科举。</p>
然而,从宝钗的判词、曲目乃至于自做的灯谜来看,宝玉虽娶了她,却没和她圆房。</p>
“琴边衾里两无缘”(这首诗是宝钗所做,有些版本说是黛玉做,显然为谬误。黛玉和宝玉至少“琴边有缘”)。</p>
“空对着”……</p>
这些都是有暗示的。</p>
然而,即使是现实化的宝玉和宝钗,也不可能挽回贾府的命运。元春死亡带来的喘息之机很快就会过去,薛蟠等事会一并发作。</p>
这时候,不管是正副还是又副的诸钗都要迎来自己的悲剧命运。</p>
也就是这里,很多人的命运效颦不敢特别肯定。</p>
能肯定的基本只有――香菱死,熙凤被休弃且充作官奴,后因劳作、旧疾死亡。宝琴被退婚,而湘云夫家受到牵连,丈夫死亡,湘云守寡。</p>
但很快,贾家就整个倾覆,贾家的男女或者流放或者被贬入奴籍。</p>
如宝玉,也不得不去敢“扫街”这一类的活计来维持生计。</p>
连宝钗也死或者离开宝玉后(死的可能性还是大些),宝玉应该在别人的帮助下得以再次出家。(出家要度牒等物,不是想出就能出的)</p>
(在贾敏死、贾雨村游玩时,曾见一落魄老僧,当时就有批语说,这是“宝玉即证之后”,可以说前后对应)</p>
也在宝玉第二次出家后,以宝玉或者说通灵宝玉为主视角的红楼结束,红楼进入收尾阶段。在这个时候,个人想来,在宝玉之后,为红楼“见证”的,有两个人有可能,一个是薛宝琴,一个是贾雨村,可能两者兼而有之。</p>
&</p>
贾雨村不用说,“将甄士隐去,用贾雨村言”,贾雨村是红楼收结之人的可能性不小。</p>
而宝琴呢?</p>
她的存在也是特殊的。</p>
红楼之中,诗词的意味总是深长。宝琴的诗才不如宝黛,却让她一人做咏古诗十首。没有什么令人耳目一新、印象深刻的句子,但也正因为如此,更让人注意到,这十首诗,多半分别应对着“人”。</p>
这应对的人,不是十二正钗。</p>
不是因为诗的数量不对,而是没必要这么重复。第五回的提纲挈领已经足够,这十首咏古诗不管是用词遣句还是寓意,都差得甚远。</p>
要个人来说,这十首诗的应对不是正钗不是副钗也不是又副,而是“宝琴见证”。</p>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p>
最后一首“梅花砚怀古”,几乎摆明了写的是宝琴自己。那么,她自己是什么结局呢?梅姓的未婚夫退婚是很明显的。</p>
而那个“柳边”是什么意思?</p>
有人说是指柳湘莲。但从“见证诸钗”的角度来看,个人的倾向是,坠入青楼。</p>
在古时,柳枝随风飘荡,故此引申的寓意往往和青楼女子有关。柳巷、柳户等,不用再多。是以,个人的看法是,宝琴坠入青楼,后来有可能被商户看中(先看到了她的画像一类),为她赎身。此后宝琴作为妾室或者侧室,留在京城。而被赎身,很可能在巧姐都离开青楼之后。</p>
这样一来,宝琴就符合了她的“判词”,也有了见证剩下的贾家诸钗的基础。</p>
如“淮阴怀古”,应该就是指巧姐。</p>
&</p>
在宝琴和贾雨村的见证段落,回数可能不多,但事情却不见得少,时间也不见得短。</p>
如贾家败时,“钟鸣栊翠寺,鸡鸣稻香村”,妙玉是出家人,不受牵连,而李纨和贾兰孤儿寡母,多半也被特赦。</p>
但是,失去了贾家的庇护,妙玉终究要“终陷淖泥中”,多半是要落入权贵之手。</p>
而李纨和贾兰母子,因贾家的田产等物多半抄没,依仗着李纨的积蓄过活,也要过一段苦日子。</p>
而熙凤的女儿巧姐,因为年纪小,应该也被赦免了,却被“贪银钱忘骨肉”的亲舅舅给卖到了青楼。李纨虽然知道,却不援手。</p>
而李纹、邢岫烟等,紫鹃、麝月等,既然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p>
不过细节上的东西,效颦也是没有研究透的。</p>
比较能肯定的最后的情节也就是――</p>
巧姐在青楼长大后,得知贾兰中举得官一类的消息,向贾兰求救,但或者是贾兰自己的意思,或者是李纨的意思,贾兰没有伸出援手。</p>
巧姐最终只得依靠刘姥姥的帮忙和自救,离开了青楼。</p>
而在贾兰升官的时候,李纨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也病死了(还有可能是巧姐的事情传出,名声坏了导致忧病――枉与他人做笑谈)。</p>
而湘云在守寡之后,颠沛流离,最终可能在数十年后与“老僧”宝玉重逢。</p>
贾雨村则在贾兰、贾菌得官前后失事,被贬官,乃至于流放,也很有可能再遇宝玉,归结红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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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核心之宝玉(上)
宝玉的这篇写了很久,发现要写的也实在是很多……不写完又没心情写别人,结果这篇拖了很长时间不说,最终也还是要分篇。先把上发出来吧。</p>
――――――――――――――――――――――――――――――――</p>
作为一个文学史上的经典人物,贾宝玉就为人、性格而言,应该十分的有争议。</p>
红楼初出的数十上百年,随着女性独立意识的慢慢觉醒,越来越多的女性渴望被尊重,而不是三从四德、循规蹈矩,在这个时候,宝玉是女性们心中的“宝哥哥”,女孩子们都希望有这么个知己,能尊重、纵容女孩子的本性。</p>
此后,随着封建社会被推翻,在大时代环境里,一切都要和“反封建”挂钩,高鹗续写的狗尾巴堂而皇之的成为了“官方版本”,且被当做了反封建的典型,宝玉、黛玉、贾母等角色,也一切都和封建、反封建挂上了钩,如晴雯也成了不甘做奴婢的代表。</p>
不客气的说,这无疑是牵强附会的。</p>
红楼的作者曹公,虽然有超越时代的意识,但显然不是预知未来的穿越者。</p>
再到现在,网文兴起,男写手那边不谈,对女性写手而言,幻想一个完美、强势的男主成为轻而易举之事,年轻的宝玉因为各种原因,往往就被贬低得一无是处。</p>
甚至颇有些人,连红楼作者曹公的人品,也照样贬低。只将红楼视作“人渣自传”、“纯言情”,认为红楼的深意,就是曹公的文饰己非,别无其他。</p>
好吧,以上多半只是一些怨念。</p>
是效颦看红楼评论、红楼同人产生的一些怨念。但应该也算是说出了在女性群体里,宝玉的地位变化吧。</p>
在男性群体里,倒或者一直都是“恨不能取而代之”,“我一定比他强”之类的心态?</p>
撇开各种或牵强附会,或偏激的言论,接下来说说效颦自己眼中的宝玉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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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想说的是,高鹗笔下的宝玉,从不是真正的宝玉。</p>
而不管是真正的宝玉,还是高鹗笔下的宝玉,到家族败亡之前,也至多不超过十六岁,且生长在绮罗从中。</p>
所以,我希望,但凡看到这里的人,至少不要以“幻想型完美男主”为标杆苛责他,也不要盯着后四十回来指责。</p>
效颦对高鹗的后四十回,简直可以说是深恶痛绝。</p>
断臂的维纳斯是永恒的残缺之美,若是硬按上一双粗制滥造的双臂,立刻就能将这扬名世界的工艺品,拉低无数个档次。</p>
而高鹗的后四十回,个人认为,宝玉无疑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黛玉是另一个)。连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变的贾母都比不上。</p>
撇开那荒唐的娶妻一幕不谈,最重要的一点情节就是,宝钗的遗腹子。</p>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宝玉自述,金玉良缘为“空”。</p>
“琴边衾里两无缘”――宝钗灯谜,点明“衾里无缘”。</p>
可以说,都非常明确的暗示了一点――宝玉娶了宝钗,但没有和她圆房。既如此,何来遗腹子?</p>
况且,宝玉这么做,放在某些人眼里,可以说他对宝钗不负责任。但至少明确的对应了警幻的“意淫”之说(这个词的意思和现在的意思可不是一码事)。</p>
宝玉为人,并不是“悦容貌、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尽兴……”</p>
换句话说,他并非是滥情好色之人,并不是但有机会,就要对身边美女下手。</p>…
第三回,回目是“幽淑女悲提五美吟”――可是,为何是“悲提”呢?</p>
当时说起五美吟,黛玉的说法是“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是“饭后无事,以寄感慨”。</p>
而五美吟本身,在黛玉前后写的所有诗词里,可以说算是悲哀成分最低的几首了。更多的是感慨,尤其是红拂一首,更该说是“钦羡”才对。</p>
之所以以“悲”这一字概括,是因为这五首诗,放到它应在的情境时,就只能用“悲”字来形容了。</p>
五美吟中――</p>
西施被当做礼物送走,“空自忆儿家”。</p>
虞姬为项羽自杀。</p>
昭君出塞,是红颜薄命。</p>
绿珠不愿被送出去,自杀。</p>
唯有红拂,跳出了桎梏,获得了自由。</p>
而在这五美之中,黛玉的态度也很明显――对西施和昭君,是同情、怜悯,而对虞姬和绿珠,是赞赏乃至于羡慕(因为有同生共死之人)。而对红拂,就是彻彻底底的羡慕了。</p>
是以,效颦判断,在贾母死后,黛玉和探春一样,都面临了被当做礼物送出去的命运。(当然,面上肯定不会这么说),但黛玉呢?不管是她写“质本洁来还洁去”的葬花吟,还是写视死如归的虞姬、绿珠,都已经将她的态度彻底表明。</p>
她同情西施、昭君,羡慕红拂,但若是做不了红拂,她是宁可做虞姬、绿珠的。</p>
不过,黛玉写诗为言情,在五美吟上,更多的是表明了她的态度,而并非是命运验证诗。</p>
如红拂一诗就只是表明了她的向往。贾母死后,贾府又何尝不是“尸居余气”?然而,她却不能如红拂一般远走高飞,这种求而不得,才能印证回目中的“悲”字。</p>
但放到探春身上,仅仅是感慨,或者就已经说明了她的命运。</p>
“昭君”为表,而“西施”是里。和亲为名,礼物是实。</p>
“空自忆儿家”,与“清明泣涕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一句对应。</p>
先以南安太妃出面,也是印证之一。</p>
甚至,为了面上的称颂,最后说出“皇帝原不知情,是奸臣(南安)私下所为”的话来,都犹未可知。</p>
只因探春若是明正言顺,由朝廷册封远嫁和亲,皇帝又怎能转眼就对贾府下手,抄家灭族?</p>
以曹公当时身处的年代,**的厉害,让他只能在面上不段的称颂天恩。既如此,至少在面上,皇室就绝对不会显得冷酷――不管事实上多么混蛋。</p>
将过错都推到“奸臣”的身上,岂不是古今通用的良方?</p>
是以,黛玉的五美吟,写的是自己,也是探春。</p>
虞姬绿珠是自己,而昭君西施是探春。至于红拂,则是归结,或者说“悲”之所在――这固然是黛玉的向往,就是探春,也有过“若为男子,离了贾府”之言。</p>
黛玉选择了死亡,而为了家族,探春远嫁。</p>
且在远嫁时,或者还有一个“为国”之名。然而,远嫁异国他乡之后,探春终究会发现真相。且身后无人,寄居他乡,连个疼爱自己的长辈都没有,结果会如何呢?黛玉的命运其实已经表明。</p>
至于才干……看大观园内事也可知晓,女子受限实在太大,想要成就一番事业,除了实力,还非要有天大的运气不可。何况还是“运偏消”呢?</p>
是以,也终究只能“清明泣涕”,“哭损残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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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正钗之湘云
最近因为改了大纲,和工作的原因,有空都纠结接下来的剧情去了,一时间倒是没空来折腾这个。</p>
本来想写元春的,但想想隔了这么长时间才再次开张,写个简单点的吧。于是,说湘云。</p>
&</p>
史湘云此人,普遍的看法认为她天真浪漫惹人喜爱,身世凄惨但生性乐观,又挺了不起。</p>
而少数看法则认为她很有心机,天真浪漫都是骗人的。</p>
我的看法则是,天真浪漫是真的,身世也确实不行,但她的处境,并不算悲惨。</p>
论据大概也颇为充足。</p>
最首要的一点,当然是湘云的判词。</p>
个人认为,同样出现在第五回,红楼判词是较为作者站在作者的角度给予的客观评判,而红楼梦曲,则带有更为鲜明的感情色彩。</p>
红楼诸钗,湘云位列第五。她的判词里看不到任何批判性的语句――当然也没有什么赞赏性的词句。</p>
而在曲辞里――</p>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p>
个人觉得,作为提纲挈领的这一回,这一词一曲,实在是没有说反话的必要,也看不出说反话的迹象。</p>
能得一句“霁月光风耀玉堂”的评价,给予湘云以“有心机”的评价就说不过去。这是和曲辞相悖的。</p>
同时,这首词也基本暗示了湘云的命运轨迹,那就是,在四大家族未倒之前,湘云其实也并不生在一个容易培养心机的环境。甚至可以说,在红楼诸钗中,湘云算是比较好命的一个。</p>
为何?</p>
诚然,湘云父母双亡。但不说黛玉和后来的巧姐等人,如迎、探、惜三春,虽有父母,但父母可尽了父母之责?不尽责,甚至可以说成为了她们的拖累,能说她们的身世比湘云好到哪里去吗?</p>
对于那个时代的女子来说,婚姻才是她们一生中最重要的大事。真不喜欢,在这方面作梗就行了。就算只是对姑娘家的年纪和婚姻采取漠视的态度,对女儿家来说都是天大的灾难。</p>
这一点在迎春、探春身上都有极好的体现。</p>
但是,且看湘云的婚姻轨迹。</p>
三十二回湘云到贾府,就说“有了人家”。</p>
四十九回湘云的叔父迁外省大员,湘云到贾府居住,一住数年。</p>
回数间隔看似颇远,但其实时间间隔不长。都是在元春省亲的这一年。前者是在“端阳佳节次日”,后者以薛蟠挨打为线,应该不超过十月,中间隔了不到半年。而此时湘云不超过十二岁(黛玉十二岁,而湘云比她小)。</p>
而湘云说亲的人家,按照脂砚斋的“剧透”,是卫若兰。只看红楼梦的起名规则也知道,这必然是一个翩翩佳公子。</p>
史家为什么在湘云最多十二岁时就给湘云定亲呢?这时候如迎、探等人类似年龄的,都没有半点兆头。又不是打小定亲的类型。</p>
按照这个剧情线路可以看得出,应该是史家自己在谋求外任,或至少有了这个风声。湘云的叔婶就为她在京城先找好了一个好人家。</p>
真是好人家啊!</p>
不说脂砚斋,湘云的曲辞也说得清楚明白――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p>
红楼诸钗,正副又副在内,湘云是唯一一个,明说了“婚姻幸福”的女子!她的悲剧,并非是婚姻不幸,而是政治风波导致的家庭败落,因而少年夫妻离散或者守寡。</p>
和同期不曾得到过幸福的女孩子相比,有曾经的幸福,她又是何其幸运?是以连曲辞都评价――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p>
那么,湘云的婚姻是操纵在什么人手里的呢?</p>
当然是她的叔叔、婶婶,尤其是婶婶。可以想见,如果她的婶婶想要折腾她,厌烦她,又怎么可能早早为她定下一门好亲事?就算是叔叔定下的亲事,和万事不管的贾政相比,她也是幸运的。</p>
否则,她和父亲不管、嫡母不喜、生母拖累的探春比比?或者和嫡母不管,生父将之当货物卖掉的迎春比比?</p>
表面上的喜爱不等于真正的关心。</p>
管教的严厉不等于厌恶,有时候正等于真正的关心。</p>
我想,只要是过了中二期的人,都能体会到这个道理。</p>
湘云的叔婶也是如此,“不知娇养”,严格管教,让湘云做针线,可不会是厌恶折腾的表现。</p>
湘云的叔婶肯为她早早定一门好亲事,只看这点,也不能说他们恶毒。更是能够判定,湘云的处境,从来都不悲惨。</p>
否则,就算是她有心机,费尽心思讨好又有什么用?看看探春,她的势利、讨好也就是为了她的未来,可王夫人对她又如何?贾府败后远嫁,那时候的探春,其实已经早到了那时候的女孩子普遍定亲出嫁的年纪。</p>
是以,其实只看湘云的婚姻就知道,湘云的处境和悲惨是不搭边的。至少与红楼中其他的女孩子相比是如此。</p>
湘云的婶婶对她的教育严厉,但和现代的填鸭式应试教育差不多,可以说违背乃至于抹杀孩子的天性,却是大环境下的“正常”状态。这一点,看宝钗的“日常修养”也能明白。</p>
只不过,宝钗是因为家族的压力而严格的自我要求,湘云却正是没有真正的压力,才能乐观的抗拒这种“他人的要求”。而这种抗拒,又何尝不是一种天真的表现呢?</p>
湘云并没有成长在一个让她足以产生深刻心机的环境。她的婶婶对她固然严格,可到底不是亲生父母,在顾忌自己名声的情况下,也没有可能像亲父母那样严格。是以,整体来说是严格却又纵容的。加上贾母的喜欢,就给了湘云一个抗拒、逃避的可能,也给了她保持天真的可能。</p>
&</p>
然而,任何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p>
湘云的天真浪漫,是她的优点,却也是她的缺点。</p>
因为天真,湘云固然在诗词上有捷才,却发不出诸如“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或者“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代表着强烈个人思想的强音。</p>
菊花诗中,她比不上黛玉。</p>
“看来唯有我知音”等语,缺乏前后的衬托,就和“经济仕途”之语一样,更像是鹦鹉学舌。</p>
如“秋阴捧出何方雪”、“寒潭渡鹤影”这样出色的词句,也都是比较单纯的“绘景”。</p>
相比之下,“相对原宜惜寸阴”、“且住、且住,莫使**别去”,这样“结句”,反而能比较明确的表达她的思想观点。</p>
可以说,湘云也是“随波逐流”的代表性人物。</p>
没有什么个人的坚持,也不会去与命运抗争。她乐观的活在现在,是因为她看不到没落的未来。</p>
她的看法多半来自于他人,少有深刻的思考。</p>
并没有经济仕途之念,却会劝宝玉经济仕途之语。相信和袭人的情谊,就连袭人的挑拨之言也毫无所觉。</p>
有人说湘云的等级观念淡薄,可这个也是一样。这又是受到宝玉的影响。因为她并不像宝玉那样,是察觉到了某些阶级观念的不合理之处。而以她的天真,也压根儿就没意识到等级的森严。</p>
当湘云终于在一片乐观中察觉到繁华渐落,她也只是希望“且住,莫使**别去”,而没有什么明确的举动来挽回什么。</p>
她不像黛玉,在绝境中不惜以生命坚守自我。也不像宝钗,在逆境中也保持不变的志向。</p>
娇憨的性格让她在醉后醉卧海棠阴,被人唤醒后,却因为环境的教育而自觉羞愧。</p>
她被周围的人影响着,也任由他人决定自己的命运。</p>
我想,正因为缺乏这样的坚持和抗争,湘云才会在十二钗中名列探春之后。哪怕湘云天真,看似无缺点,而探春的势利却难以掩饰。</p>
她不如探春的地方,就是探春对自身命运的对抗,和对未来的洞察。</p>
这样的湘云,正如她天真的性格,是需要他人的包容与照顾的。可话说回来,对湘云包容和照顾的人,又何尝不正是因为这天真的性格,得到了她们的喜欢呢?</p>
因为喜欢,便包容了天真性格另一面的缺点。在这样的人里,尤以黛玉为最。</p>
而湘云和黛玉的关系,也正说明了天真的另一面,那就是――无知的残忍。</p>
&</p>
在对湘云的评价里,有一个比较奇葩的言论是,湘云的身世比黛玉还惨三分,所以她乐观的性格了不起。</p>
有这样言论的人,若不是脑残粉,那只能是对古代社会没什么了解。</p>
湘云是否命运悲惨这一点,之前我已经分析过了一部分。在这里可以深入说明的是,黛玉比湘云要更惨的地方,从来都不是没父母,而是“没宗族”!</p>
湘云的叔婶,能给她找一门好亲事。而若是湘云受了什么委屈――尤其是在出嫁后――哪怕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宗族的面子,她的叔婶难道不会出头?</p>
在古代,宗族的力量是庞大的。</p>
人们基本以宗族为单位集结,而并不仅仅是论单独的小家庭。</p>
黛玉之所以悲哀,就是因为她不但没了父母,而且还没了宗族。四代列侯,父亲光是盐政就做了好几年,她却落到了随身一箱书寄居贾府的地步,更何况,她还有个先天不足的身体。</p>
吞了林家家财的贾府,有可能让黛玉嫁到别人家去吗?从一开始,这就是不可能的。</p>
就算是贾母,能做得也仅仅是将黛玉嫁进贾家。因为她绝不可能,将黛玉置于贾府之上。而从贾府这个亲戚吞了林府的家财开始,黛玉的利益就没有任何人能保障。</p>
湘云无父母而有宗族,还对她的婚事上心。她什么地方比黛玉更惨呢?</p>
但湘云显然对此毫无所觉。</p>
在那个年代,戏子的地位极端低下,不比娼妓好到哪里去。可湘云却能在一众亲戚朋友面前,用戏子和黛玉相比,宝玉尝试阻止,她还觉得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p>
而在湘云和黛玉的交往里,从来只有黛玉容忍她,没有她体谅黛玉。</p>
当她吃鹿肉而黛玉因为身体的缘故只能干看着的时候,黛玉开个玩笑,她立马就说黛玉假清高。</p>
――事实上,黛玉几次和湘云开玩笑,湘云都当做嘲讽,进行了反击。</p>
当然,最过分的一次,应该是抄检大观园之后、中秋节联诗之前。</p>
那时候,潇湘馆被毫不留情的抄了,宝钗和湘云却毫发无伤。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黛玉没有了依靠,而宝钗湘云都还有依靠吗?</p>
哪怕湘云压根儿就没意识到宗族的力量对自己的好处吧,在这么明显的事实面前,她竟然还能大大咧咧的说出“我也和你一样,就不似你这样心窄”的话来!</p>
――哪里一样了!</p>
当然,湘云的本意是劝慰。然而,这样的劝慰事实上也只能起到伤人的效果。若换个真正心窄的人来,都会将这种劝慰当做讽刺、炫耀的吧?</p>
连劝慰也只能劝成这样,这就暴露了湘云天真性格的最大缺陷。这大概也是所有天真之人的共同毛病吧。</p>
天真,往往等于无知的残忍。</p>
倒是从不和湘云计较的黛玉,因和湘云交往的细节,能看出她的性格并不是什么“尖酸刻薄”、“小心眼”。</p>
偏湘云从没意识到这一点。</p>
&</p>
不过,可以想见的是,湘云的天真,想来也终究要被时光打碎的。这样的天真,最多也只能保持到婚姻幸福的时候。</p>
而天真消逝之后,湘云应该还是有一个优点能保留下来的。</p>
乐观。</p>
她原本的乐观,建立在对未来的蒙昧无知的情况下。但当“**逝去”,她还能“惜寸阴”,保持乐观的心态迎接真正的苦难与坎坷的话,这样的优点,就是纯粹的优点了。经过了磨砺与考验。</p>
而我想,这是颇有可能的。</p>
“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湘云的曲子,并不只是“作者视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湘云视角”,这最后一句,固然是作者的评价,又何尝不是湘云在经历之后回首,对自己的人生得出的结论?</p>
顺带说一句,“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虽然有人说这是伏笔湘云和宝玉之间的重逢。说她们可能日后彼此扶持。</p>
这个我是不认可的。</p>
脂砚斋的剧透中明确表明,宝玉的麒麟,后来落到了卫若兰的手中。而卫若兰多半就是湘云的丈夫。那么,要说宝玉在卫若兰和湘云的婚姻中起到了什么积极作用,那还是有可能的。但这不等于宝玉和湘云走到了一块。</p>
宝玉在贾府败亡、经历坎坷之后二次出家,难道说两次出家两次还俗吗?还是说作为一个出家人和湘云在一起?玩笑不是这么开的。还有宝钗那句“煎心日日复年年”呢,可见也不是死得多早。</p>
何况,湘云的曲辞里有“地久天长”一句。她应该是没有也不会改嫁的。</p>
我想,有相当的可能,应该是卫若兰流放,而湘云作为女眷被罚没。少年离散,白首方见。这样的可能性还大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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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念
‘此世因念而生,但也自成天道循环。如今因念而乱,虽是为了断昔日因果,却也搅乱天道运行……’</p>
‘尔本非应命之人,然通灵宝玉之主苦苦哀求,若能改命,惟愿尔喜乐安康,再不受无亲人宗族护持之苦……’</p>
混混沌沌之中,黛玉只觉得只有这庄严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却又仿佛只是遥远的记忆里曾经历过。</p>
虽还想不得什么事,那些话语,却是让她心中又是痛,又是酸楚。</p>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方才慢慢的淡了,黛玉只觉得头上越来越轻松,正轻舒一口气,打算好好思量一番时,耳边却又有声音传来。虽有屏风遮挡,在一片寂静中,竟异样的清晰。</p>
&</p>
“令千金虽有先天不足之症,但打小儿那样的细心调养,底子已是壮了。只是这几日哀毁过度,这才晕倒了,与当初的情形却是不同的。照着这方子吃上两剂药,必然也就好了。”</p>
在床帐之后,黛玉眼睛尚未睁开,一双罥烟眉已经微微蹙了起来。</p>
她的记心极好,虽不是过目不忘,却也差不太多。这声音虽是许久不曾听见了,却委实耳熟得很。只是在记忆里,从不曾听见对方说过这样的话。况且……况且什么呢?</p>
还不待黛玉想个明白,却有个陌生的、少年男子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照这么说,大妹妹这次只是愁思重了,身子其实已经无碍了?”</p>
“这是自然。换个大夫来,也没有不这么说的。也不是老夫谦逊,昔日里开方子的时候,也不曾想到,大姑娘的不足之症能这么快就给调理好了,当是先夫人极为用心之故。”</p>
不足之症,调理好了?</p>
黛玉的一双眉头蹙得更紧了。</p>
——记忆里,石太医何曾说过这样的话!</p>
况且,那年轻男子是谁?这声音从不曾听过……</p>
她正在那儿奇怪,听得外面的石太医那样断言,屏风这边两个悄声做事的丫鬟便彻底松了口气,再不能竖起耳朵、放慢手脚来做事了。</p>
一个舒了口气,一个更是拍着胸口笑道,“亏我还担了这许久的心!想来也是,若姑娘还是以往那样儿,早该撑不住卧床了。等这时候才倒下,可不是比以前强了许多?这石太医可真真是个有本事的!”</p>
“可不是……你也快别笑了。姑娘没事是好事,可姑娘心里还苦着呢。见了你这模样,还不骂你?”</p>
听见这么说,前一个便忙收了笑意,也不再说话。</p>
而屏风外说话的人此时也已经走远,声音是再听不见了。</p>
黛玉此时也无心计较那两个丫鬟的言谈,或她们搅了外面声音的事情,而是彻底愣在了那儿。</p>
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p>
虽她尚未听见父亲的声音,却又有一个不认识的男子之声,但其他地方呢?那石太医,是自小儿给她和母亲看病的,虽他应该从不曾说过她的不足之症能调理好的话,但有一点——早该在父亲去世前就离开了扬州才对!</p>
还有外面那两个丫鬟的声音,可不该是朱鹭朱鹮么?</p>
原本都是打她自小儿就服侍她的,随着她启蒙,后又在母亲身边学了些时候。母亲去后,因她要去京城,当时便知一去便至少数年,她两个的年纪又不小了,就没带去,送回了家中让她们自行聘嫁。</p>
只听说她们都嫁到了商户人家,但此后她也再未见过她们两个才对。</p>
可现在,她分明听见了石太医的声音,还有朱鹭朱鹮的声音!</p>
这个事实,让黛玉猛然睁开了眼。</p>
好不容易淡去的声音,却又在耳边回响起来——</p>
‘尔本非应命之人,然通灵宝玉之主苦苦哀求,若能改命,惟愿尔喜乐安康,再不受无亲人宗族护持之苦……’</p>
通灵宝玉之主——可不正是宝玉么?</p>
只是他那玉说是什么通灵宝玉,以往却也不见有什么灵异之处。他自己也是。他母亲与她撕破了脸,她断了补养的药,病倒在床榻时,他也只能在她房里哭泣。</p>
没想到……</p>
不,宝玉虽做不了什么,可他的情意不假。倒是什么改命,太过匪夷所思!</p>
可若不是改命……</p>
黛玉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绿萼纹的帐子,这是她年少时喜爱的旧物,她哪能不记得?因颜色清雅素淡,倒是没有因母丧换掉。但后来去外祖母家,她身子不好不能多思,身边没了得力人手,顾虑倒是不少,种种因由之下,便没带多少行李,这帐子也就留在了家里。</p>
“朱鹮。”黛玉忍不住就开声叫了一声,叫的正是那先说话的丫鬟。</p>
话一出口,黛玉自己就有些愣怔——她的声音,虽有些沙哑,却还是稚气十足!</p>
虽说她本也只活到及笄的年纪,却也算是成年,怎么都和现在的声音有极大的差别。</p>
不过,黛玉终究是个聪明灵巧的姑娘,虽说醒来之后,只触摸到了一鳞半爪,心中却是已经有了恍恍惚惚的预感。</p>
当一张带着喜悦的圆脸出现在她上方,叽叽喳喳开始说话的时候,那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更是蓦然清晰起来。</p>
她的神情虽还有些空茫,却也大抵能称得上平静。</p>
“姑娘这时候就醒了,果然身子是大好了!石太医开的药还没熬出来呢!”</p>
黛玉有些怔怔的看着她,对这件事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p>
她明明记得,在她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没人笃定的说过她的身体能养好。哪怕是早逝的母亲和为了她忧心忡忡、殚精竭虑的父亲。</p>
她从来……都只能靠药养着。</p>
所以,一旦外祖母去世,舅母翻脸,她有钱也买不到药的时候……</p>
“朱鹮你在做什么?”朱鹭走过来,不满的插嘴,“姑娘即醒了,还不把姑娘扶起来坐坐?姑娘,可要倒杯茶?”</p>
朱鹮才反应过来,忙忙的把黛玉扶起,拿了软枕给她靠着。</p>
黛玉也没推拒——她此时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缩水很多,而且感觉不同往常。虽说也是身软头重,却没了往常那种憋闷不适、气噎喉堵的感觉,倒像只是疲劳过度。</p>
“要杯水,别倒茶。”黛玉到底没细究,只照着往常发病时的惯例顺口说道。</p>
朱鹭应了一声,也丝毫不以为异,去倒热水了。</p>
林家这样的人家,便是丫鬟,用的茶叶也比普通人家好许多,甚至往往能和些豪富之家的主人相比。但黛玉身体不好,为了调养,她院子里的小厨房倒是常年备着开水的。</p>
黛玉惦记着之前的事,又问朱鹮,“父亲呢?”</p>
朱鹮敛了几分喜意,力持稳重道,“老爷和大爷送石太医去了,多半还要往二姑娘那去一趟。之前听说二姑娘那也请了位大夫来,但到底不如石太医。”</p>
又是大爷,又是二姑娘?</p>
在黛玉的记忆中,林家可从没出现过类似的词汇!林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她父亲当初送她上京,说得可是字字血泪——</p>
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姐妹兄弟扶持!</p>
要是这么说……</p>
‘再不受无亲人宗族护持之苦’……</p>
想起这句,黛玉心中又是一跳。</p>
宝玉本和湘云一般,对她的境遇懵懵懂懂,只道她没了父母和林氏宗族护持,住在舅家也是一样。但等到外祖母去世,她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之后,他才终于明白过来。可是……</p>
回忆刚忍不住泛起,黛玉的心里又自然而然的冒出一些东西来。</p>
那和她曾经历的人生格格不入,却又偏像是她切身经历过的。</p>
她自然而然的就想了起来,这“大爷”林墨玉,并不是她的亲哥哥,而是她父亲看中的继子——父亲曾一度打算放弃,但在她亲生的弟弟夭折后,还是过继到了身边。如今也就十二岁,正式到林家不过就是一年的事,似乎挺讨父亲喜欢。</p>
——可是,在她原本的记忆里,林家数代单传,最亲近的族人金陵林氏与他们的来往也并不亲密。父亲虽帮林氏建了族学,又代请了老师,林氏却始终没有出现他父亲愿意过继、托付的人。</p>
在去世前,她父亲甚至明白的跟她说过,林家血缘已远,又无资质、能力出众之人,莫说还不知心思,便是有心庇护于她,也必然庇护不住。现在却……</p>
而“二姑娘”林青玉,与她年纪相仿,却也不是她的亲生妹妹。</p>
她出生之前,她母亲本已绝了生育之念,为传承香火,替父亲纳了几房妾室。谁料在那之后,她反而怀上了孩子。就是她和弟弟。只是她怀孕时已经年长,生育损了身子,她和弟弟都是先天不足,甚至弟弟还夭折了。</p>
这林青玉并未顶替她的弟弟出生,却是在她记忆中本来没有孩子的越姨娘所出。</p>
两份记忆相互矛盾,偏偏却又都自然不过,仿佛天经地义般的在她的脑子里待着,略略一想便能想起。</p>
黛玉就有些发愣。</p>
朱鹮有些奇怪的和捧水进来的朱鹭对望一眼,都有些奇怪。她们的姑娘从小聪敏,几乎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夫人去后,她的悲痛伤心都是溢于言表的……</p>
但她们到底也没太奇怪。</p>
黛玉以往身体不好,却也没说晕倒。这些日子又是伤心又是悲痛,晕倒后醒来,有些失神似乎也是当然的。</p>
她们自然不知,在黛玉的记忆里,母亲已经过世十年了。虽她也自伤身世,怀念幼时时光,却早已过了至哀至痛的时候。</p>
更何况,她自己也经历了一番生死,更经历着从未想过、匪夷所思之事,心思难免被牵扯过去。</p>
黛玉发了一会儿怔。发现就是新得的记忆里,对林家的两位“新成员”也没什么印象。</p>
林墨玉也就罢了,毕竟才来不久,那时候她忙着读书、侍疾,本就没怎么见过。</p>
可那林青玉,形象却也单薄得很。</p>
自她出生,母亲就身体不好,后来又有怀孕、生子、伤身的事,就不怎么让林青玉到她身边去,由着越姨娘教养。</p>
而她自己呢?也是因母亲身体的缘故,自小被带在父亲身边教养、启蒙,连识字都用的是经史,自然少见庶妹。等到父亲偶尔去看庶妹的时候,她又到母亲身边去了……</p>
想起之前的话题,黛玉也没觉着自己发了呆,自然而然的、只当是接口说话般的问,“青玉怎么了?”</p>
结果朱鹮倒是呆了呆,这才道,“我记得,仿佛是姑娘晕倒后,二姑娘也晕倒了。说起来,她平日看着身子还好,与夫人又不怎么亲近,这些日子也不见得怎么伤心,怎么就也晕倒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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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头往事
旁边朱鹭端着水,见朱鹮越说越不像话,不由得心中埋怨。虽知道黛玉不会计较这个,却也还是忙忙的打断了,“朱鹮你说什么那?二姑娘这些日子不也都守在灵堂里的?虽不像姑娘那般哀切,到底年纪比姑娘还小些……早劝姑娘说这样下去要撑不住了,姑娘只是不肯听。”</p>
将话转移到黛玉身上,她又一边送了一杯温温的水给黛玉。</p>
黛玉也觉得口渴,便抬起手来要喝。</p>
谁知刚从被子里拿出手来,却是发现,右手竟不知不觉的紧紧握着,仿佛手里有什么东西。</p>
朱鹭也瞧见了,心中奇怪,“姑娘拿着什么?”</p>
黛玉自己也诧异得很。</p>
她手里握着东西,之前竟全然不觉!不过,此时一反应过来,却觉得手中之物细腻温暖,倒有几分像……几分像是通灵宝玉的感觉!</p>
黛玉一愣,连忙将手拿到眼前来看。</p>
朱鹮这时也凑过来看,瞧见了,不由奇道,“姑娘什么时候把这个握在手里了?”</p>
这东西,朱鹮却是认识的。</p>
黛玉自己也认识。</p>
她握着的,并不是什么通灵宝玉,而是一块小小的羊脂玉玉佩。</p>
玉料已是极好,雕工也是精湛无比,图样是极为细腻鲜活的双鲤戏莲。</p>
黛玉记得这东西。</p>
她并不很常在母亲身边,但侍疾之余,母亲也会教她女孩儿家的礼仪规矩。这玉佩,就是她初学规矩时,她母亲给她压裙裾的,据说还是母亲年少时用过的。</p>
或者说,这是她母亲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来给她的第一样配饰,也是她惯常带在身上的。</p>
可问题是……</p>
这时候,单看朱鹮朱鹭两个的素衣,也知道尚在热孝之中,黛玉本能的知道了这是什么时候。所以她同样记得,在换上孝衣的时候,她就该将这些配饰取下来了!且这东西也是……</p>
若要说黛玉记忆中的那些日子,在父亲去世之后,就已经少有什么东西能真正令她意外了。但此时意外的事情太多,黛玉竟也再保住她往昔的风范。看着玉佩,她再次愣住。</p>
见黛玉这样,朱鹭忙推了推朱鹮。</p>
她也不知黛玉何时拿了这玉佩在手上,更不知这玉佩上的络子去了哪里,却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只当是黛玉思念母亲之举,便不肯让朱鹮多说。</p>
“姑娘,喝水。”她重复了一遍。</p>
黛玉却没放开那玉佩,只用一只手接过茶杯喝了水。</p>
喝水时略想了想,便道,“朱鹮你去找根绳子,将这玉佩串了,以后我要带着。”</p>
朱鹮也不是笨丫头,之前被朱鹭推了一推,已是明白了朱鹭的意思,只当早慧的黛玉是要把母亲给的第一件配饰时刻带在身边以作纪念,忙利落的应了一声。</p>
黛玉便不说话了,将玉佩又看了看,依然握在手里,让两个大丫鬟自行其事后,就靠着软枕歇息起来。</p>
醒过来一段时间,她非常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得有力气、变得轻松,甚至连腹中也觉得空虚起来。那是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感觉。</p>
以前她总是不想吃东西,总觉得身上堵着点什么。便是吃些清淡精细的东西,也往往食不知味、食不下咽。</p>
她心中也不知道该是难过,还是欣喜,却到底又睁开眼问,“谁在熬药?”</p>
朱鹮此时已找了细线来编绳,听了这话,朱鹭忙回道,“是柳嬷嬷带着雪雁。”</p>
才开了方子,便能熬药,自然是因为林家常备了不少药材。这点黛玉并不奇怪,“让她们先别熬了,朱鹭你去小厨房给我找些点心来。”</p>
听了这话,朱鹮的手立时顿住,稳重些的朱鹭也有些呆了。</p>
她们服侍黛玉这几年,就只有她们劝黛玉多吃些东西的时候——前些日子尤其如此——还从没见过黛玉自己开口要吃的!</p>
等回过神来,朱鹭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喜悦,忙忙的应了,转身就走,却也失去了几分稳重的常态。</p>
黛玉轻叹一声。</p>
这两个大丫鬟是她母亲调/教出来放在她身边的,自小照顾她,精心又忠诚。正因如此,她才不肯耽搁了她们的前程。到京城的外祖家,到底都是没见过的亲戚、难知根底的下人……</p>
见着朱鹭离开,黛玉又不免环目四顾,与那帐子相同,房中的鲜艳装饰虽是俱已收起,那留下的家具的样式、纹路却依然是那样的熟悉。这些东西,常年留在她心底。</p>
这里只是父亲的官邸,并非林宅。但那时候,有多少次,她都想着回到这个地方?</p>
黛玉心中酸楚,终究闭上了眼。到了这会儿,她到底有空整理起发生的事情来。</p>
&</p>
她记得,她应该是死了的。</p>
都说“没,吾宁也”,谁知却全不是那么回事。然而,却没去地狱见那传说中的阎王判官,称量一下善恶,走一遭奈何桥。</p>
那时候她只觉得身子骤然一轻,折磨她的病痛就不见了踪影,而她也到了一个白茫茫的地方。</p>
那地方一片雾气,唯有她在的一小片地方,不但没有雾气,反而还有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以及几本书。</p>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她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加上好看书的性子,干脆就坐了下来,看那几本书。</p>
那书的名字,叫做《红楼梦》,正是近代流行起来的话本。单论作者笔力,也不知比她以往看的要高明多少。更重要的是……</p>
虽后四十回变得荒谬起来,但至少那前八十回,却委实是记载了她的人生,还有荣宁二府许多人的事迹。</p>
一些与她所知不符的事,还有一些她不知道、不知真假的事……</p>
那时她看了,又是伤怀,又是感慨,却也十分茫然,一时不知世事真假,不知真实虚幻,就有那庄严的声音回荡起来,她一个恍神间,就到了此处。</p>
仿佛回到了母亲去世不久的时候,身边有曾经十分熟悉的人,却又多了全然不同的人和事。</p>
现在想想,什么是“因念而生”?</p>
什么是“因念而乱”?</p>
荣宁二府的事,为何会被记在一本书上?为什么有真有假,后面又都错了?</p>
改命。</p>
是了,改命。</p>
可若要改成书上那样,她也不该有兄弟姐妹——哪怕是过继的、庶出的。</p>
还有这块玉。</p>
对金石一道,朱鹭朱鹮都不够精通。黛玉知道她们没看出来,可她不会看错——这块玉,已经和之前全然不同!</p>
羊脂玉已经是顶级的好玉,可这块玉的质地明显又上了一层,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性来……又或者是因为图案变得不同了?</p>
黛玉的记忆里,长大了的她也是把这玉佩看得很重的。对这玉佩极熟。她能肯定,玉佩原本的雕工虽已经极好,和现在比起来却还差了一大截——</p>
鱼鳞没有这么细致,鱼身没有那么灵动鲜活,荷叶荷花更是求得神似,不像现在,连花瓣上的纹路也纤毫毕现!</p>
现在这玉佩给人的灵透感,如果非要她说,她只能找到一个与之相似的物件——</p>
通灵宝玉。</p>
只是通灵宝玉的灵性,看来还要胜过一筹,是人人一见就知是异宝奇珍的层次。</p>
‘尔本非应命之人’。</p>
——宝玉,宝玉,是你让我有了这番奇缘么?你该是通灵宝玉之主,若你本来才是应命之人,你现在又怎样了?</p>
那时候,看着宝玉哀哀哭泣却无力反抗母亲的样子,黛玉不是不失望的。</p>
她从没指望过他去走经济仕途、高官显贵,也没指望过他能做她的庇护伞,她求的,只是他一心待她。可当她陷入最艰险的局面时,他连扶持她也做不到,她心里怎能没有一点埋怨?</p>
可看他明白过来以后,悲切着想要成长起来的模样,这番怨,终究又深不起来。</p>
想着现在这番境遇,就更是百感交集。</p>
即恨不得赶紧见了宝玉,看他如何,又不愿再去那个风刀霜剑严相逼、污浊满地的荣国府。</p>
这边黛玉还未想出个头绪,那朱鹮已是手极巧的将绳子编好了,便喊了黛玉将玉佩串上。黛玉自己带上,压衣服里了。</p>
就这么一会儿,朱鹭也自捧了几盒精致的点心进来,摆在屏风外面的小桌子上,有些忐忑的进来问了一声。</p>
黛玉先天气弱,做母亲的贾氏生怕将身上的病气过给了她,又知道女儿早慧,便早早的令黛玉分院别居。虽离正房不远,却又特设了小厨房,一来方便黛玉病时不用出门用膳,二来也方便给黛玉用饮食调养。</p>
故此黛玉卧房只用屏风隔开,外面便摆了桌椅,小厨房里也随时备着几样点心,方便黛玉取用。</p>
只是以往这些点心都是朱鹭等丫鬟劝着黛玉食用的,黛玉还多半不吃,只让她们吃。朱鹭这会儿还怕黛玉改了主意。</p>
但黛玉此时却委实是觉得腹中肠鸣,这是她从不曾尝过的滋味,却自然而然的懂得。</p>
她也不知自己是激动还是如何,尽力维持着神情的平稳,让朱鹮帮着理了理衣裳,见尚且齐整,便走了出去,取了点心吃起来。</p>
吃了两块,雪雁就回来了。</p>
她和朱鹭朱鹮一般打扮,也随着主人家的热孝。但因着年纪尚小的缘故,神情却活泼许多,她大约也得了消息,见着黛玉吃点心也不觉得是什么出奇的事。</p>
只是喜着说了声“姑娘大好了”,便忍不住八卦起外面的事情来,“姑娘,二姑娘那儿仿佛出岔子了呢。”</p>
黛玉的胃口不怎么好,加上教养的缘故,吃东西细嚼慢咽,也向来是“食不言”的。</p>
但就算印象单薄,这也是个“新鲜”的庶妹,林家难得的人口,黛玉便放下了筷子,蹙眉问,“出了什么岔子?”</p>
朱鹭瞪了雪雁一眼。</p>
雪雁却没朱鹮和她的默契,浑然不觉的道,“二姑娘只怕比姑娘醒得还早些。只不知为什么,似乎忘了不少事,瞅着和以前大不相同,竟直问大爷是谁。韩嬷嬷说,只怕是惊了魂,中了邪,被老爷骂了一顿……石太医却说二姑娘身子还好,不过小小受了惊吓……可若只是那样,怎会连大爷也不认得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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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新文。和原著相比,当然是东施效颦。但效颦也想效得好看些,所以写得很认真。也就比较慢。虽有些存稿,可码起来很慢,细节总要斟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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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兄妹相见
说到后面,雪雁倒是自顾自的感慨起来。</p>
黛玉对此也并不稀奇。</p>
雪雁的性子,她是了解的。</p>
自那贾雨村做了她的座师,原本跟着她启蒙的朱鹭朱鹮却没跟着上学。伴读的是年纪小几岁的雪雁雪鹳。而被当做她身边管事丫鬟培养的、接朱鹭班的,乃是雪鹳而非雪雁。</p>
只是雪鹳原是被拐的女孩子,家人找上门来要赎回,林家就放了人。因贾氏的身体缘故,又没找着合适的新丫鬟,雪雁要学的东西才忽然多起来。只是时间还不长,雪雁的孩气依然甚重。</p>
黛玉对此素来是放纵的。</p>
在她原本的记忆里……或者说在“前生”,王嬷嬷告老之后,她身边的“旧人”,也就只有雪雁了。</p>
前生,在她身亡之前,她是还了雪雁卖身契的。但雪雁不肯走。黛玉也心知,即使拜托了宝玉,她多半也走不出贾家的大门。那时候的贾家已是风雨飘摇,绝不会任由“逼死孤女”的名声流传出去。</p>
想到这个,黛玉瞅着雪雁这模样,倒是颇有些放松、怀念。</p>
而朱鹭和朱鹮两个有志一同死瞪着雪雁的模样,看着也颇为有趣。</p>
不过,黛玉当然也不会放过重点。</p>
虽说她不清楚,为什么她印象单薄的庶妹会有那样的表现,但还有另一个问题是很明显的。</p>
等雪雁自顾自说完了,黛玉也就放下点心,再喝了一口温水,慢条斯理道,“你又去串门了?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p>
雪雁忙道,“哪能这时候去串门!是漪澜院的小媛告诉我的。”</p>
漪澜院是巡盐御史官邸里另一个妾室所居的宅院,除了育有林青玉的越姨娘,另外三位姨娘都住在那儿。</p>
黛玉虽不记得那小媛是何许人也,但这点却偏偏还是记得的,当下就蹙了眉,“……朱鹭,你去和李姨娘说,家事即拜托了她和越姨娘,那就把人看紧些,别到处说事。馥香院的事情,怎么转眼就有鼻子有眼的转了几个弯,传到我这儿来了?”</p>
雪雁眨眨眼,小小的吐了下舌,忙转到朱鹮身后去了。</p>
在朱鹭面前一向觉得自己太跳脱的朱鹮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模样,朝她摇了摇头。</p>
朱鹭却是有些惊诧。</p>
她是看着黛玉长大的,素知黛玉早慧、聪明。她和朱鹮两个伴着黛玉启蒙,虽要大上九、十岁,可黛玉小小年纪都能背四书了,她们两个也不过就是认了千余字!</p>
可黛玉便是这样聪明,也到底是年纪幼小、身体怯弱,且又多分了许多心思在读书上,在内宅事物上便没空好好学——贾氏原也不愿她小小年纪就学那些东西。</p>
这中间还有一个缘故,这林家数代单传,且又不蓄养家生子,人事可谓简单。贾氏一来,早收拾得妥妥当当。这些年并不曾出过差错。也不用黛玉小小年纪就耗费心神。</p>
故此,不管再怎么聪慧,不用心、不曾学,有些事情自然也是不该通晓的。</p>
可黛玉方才这番话,还有她说话时,那小小的身子展现出来的气势和用稚气的声音表达的态度……却分明透出了对内宅事务的敏锐与老练!</p>
有那么一瞬间,朱鹭简直觉得看到了林夫人贾氏复生。</p>
不过,朱鹭到底是忠心的朱鹭,虽然和林家的其他丫鬟一样签的不是死契——这是林家的家风,贾氏也不能改变——但并非死契才能保证丫鬟的忠诚的。</p>
她诧异了一会儿,便自然而然的想着,或者是母亲去世后,黛玉终于开始在这方面动脑筋了。</p>
也许就和读书一样,对黛玉来说,这些事情其实一点也不难?</p>
这么一想,朱鹭也就抛开了疑惑,但在领命之后,还是笑着替两位姨娘说了两句,“两位姨娘不过是和夫人学了两月,如何能和夫人相比?出些岔子也是难免。有姑娘盯着,料来也出不了大错。”</p>
也是。</p>
黛玉自然也相信,若是能力足够,便只是为了女儿着想,越姨娘也不会任由那些话到处乱传。</p>
终究是能力不足之故。</p>
黛玉也知朱鹭是不希望她这时候和姨娘们起冲突,就点头挥手让她去了,随即便自顾自托腮沉思起来。连朱鹮雪雁两个轻手轻脚收拾餐盘的举动也全没在意。</p>
到底是回到了原本极为熟悉的环境。</p>
哪怕多出了一点儿意外,围绕在身边的,依然是可信的、熟悉的人事。而且也正是这些意外,让她有千万件想要弄清楚的事,一时间连先思虑哪个都拿不准。</p>
所以黛玉并没有细想,原本六岁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的,不自觉地就带出了日后的经验。而此时的沉思,也是接了之前的事——</p>
若那是前生,那么,前生的这时候,她应该是病卧在床。后来身子好了些,便被父亲送去了京城。终究没管这些事。如今想来,竟是半点印象也无。</p>
那时候她懂得的事情也实在不多。</p>
林府人口简单,风气也和贾府大为不同,虽曾因功封侯,林家终究是诗礼之家。多半是守的古礼——不以人为奴,不以人为畜。</p>
用人不签死契且多用投靠文书、下人不可轻贱、出门不可乘轿……</p>
她跟父亲跟得多,这些东西早随着四书的启蒙,刻进了骨头里。如贾府那样的人家,虽知道与家中大为不同,她忐忑小心而去,仍没想到人事那般复杂。</p>
等到吃了些小亏,又有外祖母在暗地里教导,这才慢慢的学了起来。</p>
后来等到父亲病重,回到扬州之时,林家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小丫头少了,内宅多半是些惯用的媳妇嬷嬷。几个姨娘并无子嗣,没有什么好争的,照料父亲也是精心。</p>
想来料理林家这般的人家终究不难,两位姨娘也慢慢学起来了。至少,父亲病重并不是内宅不安所致。但要说照料父亲等事,几位姨娘进门最多不过是十一二年的功夫,这些事情又沾不了手,想来却是精细不起来。</p>
不过,这会儿有了继子,越姨娘又有了女儿,一切都已经不同。</p>
若这是转世,说是要改命,这情形看来是有些好处。但改命一事,有那么容易么?又能改成什么样儿呢?</p>
其实,也不一定要什么兄弟姐妹,只要父亲能活得长久些,她的命运就能大不相同。</p>
哪像前生,奉上了林家数代积累的万贯家财,还要被贾府诸人说什么全靠贾家养活!</p>
她虽不在乎钱财,但那等议论,却委实令人苦闷。而那样的苦楚,莫说旁人,便连亲近如宝玉、贴身如紫鹃,都要到她临终之时,方才知晓。</p>
且就是到了那时,她的手中也还有许多余钱可用。</p>
只是她一介病弱孤女,失了庇护,手中有钱又有何用?</p>
黛玉正思量间,朱鹭却是回来了。且还是领着林父林如海和林家继子林墨玉一起来的。</p>
黛玉听见外面的声音,便忙站起来,收拾了心情。只是,当看到“久违”的父亲,黛玉却又有些怔肿了。</p>
自小被父亲带大,也明了父亲为她筹谋的苦心。黛玉和父亲的感情,比和母亲的感情还要深厚许多。只是她从京城回扬州的时候,她的父亲已是憔悴不堪,消瘦难言。</p>
但现在看来……</p>
虽比记忆中的父亲头发要花白不少,人也憔悴不少,却终究比之后来要好上不知多少!</p>
今昔对比,又仿佛真幻难辨。</p>
黛玉的眼睛几乎立刻就红了。待得行礼时喊的那声“爹爹”,都带了几分哽咽。</p>
见女儿这般,林如海的眼眶也有些红。但他忙克制了见到女儿时莫名升起的感触,上前扶了黛玉道,“你母亲虽走了,你为人女儿的,自是伤心。可也别伤痛过度了,否则叫你母亲在地下怎么安心!且石太医说你身子已经养好了,这是值得欢喜之事才是,正能告慰你母亲。”</p>
黛玉听父亲言辞恳切,也忙勉力收了悲意,“……正是这样。”</p>
她与父亲的意思自然不同。但父亲的话确实是让有些茫然的她反应过来——是啊,不论能改成怎样,难道还能改得比前生还糟糕不成?</p>
自古艰难唯一死。不过就是一死罢了!</p>
当初二舅母暗里翻了脸,她明知是个死字也不肯向她讨好告饶。如今想来,这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既如此,今生又有何可惧之处?依旧凭了本心,尽力而为便是。</p>
这样一想,黛玉心中便笃定不少。</p>
等她转向林墨玉见礼的时候,神情已是大体恢复了平静。</p>
之前她父女两个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黛玉见礼时又微微低着头,等她见礼完毕,正式抬起头来打量这个记忆中印象单薄的继兄的时候,她这个继兄的神情,也一样恢复了平静。</p>
故此,不管是林如海还是黛玉都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林墨玉的眼中,曾出现过的不耐烦、看不上这一类的神情。</p>
不过,以黛玉的敏锐,或者说以她在荣国公府“锻炼”出来的多心,她还是注意到,这个继兄对她疏远、客气,并且可以说是充满了审视!</p>
这是什么态度?</p>
黛玉心中有些惊疑不定,而且本能的就有些不高兴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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