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嫁》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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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家训
抄好最后一篇家训,沐清韵放下墨笔,轻哈着气,搓着冷的发紫的双手。
已是暖春三月的天气,佛堂还清冷的厉害,似乎比记忆中的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一双脚冻的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心往上冒,好像连骨头都渗着寒意。
丫鬟青莺打了帘子进来,见她冷的搓手,忙将手里的绣篓子搁下,一边道,“姑娘,你冷成这样,怎么也不喊奴婢……。”
说着,青莺鼻子一酸,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怎么又给忘记了。
姑娘伤了喉咙,一说话就疼。
清韵见她哭,下意识的张嘴要说话,谁想喉咙一痒,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的她眼泪直飙。
便是咽口水,都觉得喉咙疼的揪心。
青莺哪敢再伤心,一抹眼角的泪,急忙道,“姑娘,你忍着diǎn儿,奴婢给你倒杯茶。”
说着,她朝一旁的炭炉走去。
屋子里冷的人哆嗦,桌子上的茶水早凉透了,幸好还有炭炉,可以温着铜壶。
她的手碰到铜壶,就觉察到一股子冰凉寒意。
青莺忍着要抽回的手,将铜壶拎了起来。
炉子里,哪还有炭啊,早燃成了灰了,一diǎn热气都没有。
青莺气的咬紧唇瓣,再听清韵咳的一声比一声重,来不及生气,忙道,“姑娘你等会儿,奴婢这就去烧热水。”
说完,她一手拎着铜壶,一手拎着炭炉跑了出去。
书桌前,清韵脸色苍白的看着手里绣着空谷幽兰的绣帕。
绣帕上有星星diǎndiǎn的血迹,像是一朵梅花清艳绽放。
清韵嘴角溢出一抹苦笑,喉咙都伤成这样了,她居然还有心情想梅花。
想想三天前的事,再想想她现在的处境,任是她再坚强,再如何劝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好死不如赖活着,此刻也抑制不住那股想撞墙,一死百了的冲动了。
清韵晃着脑袋,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从她喉咙里取出来的沁着血的半根绣花针。
可是喉咙的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有人想要她的命。
感觉到喉咙又在发痒,她赶紧伸手掐着脖子,咬紧唇瓣,要将那股痒意忍下去。
忍无可忍,她赶紧端了桌子上的茶,顾不得冰冷,猛灌一口。
冰冷的茶水,从喉咙直接而下,冷的她直打哆嗦。
茶盏刚放下,门外就传来哐当一声。
清韵眉头一皱,便听到外面有争吵声传来。
是青莺的声音。
她咬牙道,“吴妈妈,人在做天在看,三姑娘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处处为难我们!”
清韵冰凉的心底,有了一丝暖意,还有喟叹。
青莺忠心为主,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性子有些急躁鲁莽,见不得她受委屈,可是有些事,不是吵就能解决的,人家连她这个主子都没有放在眼里,还怕她一个丫鬟咋咋呼呼的叫?
怕她吃亏,清韵撑着桌子站起来,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便见一粗壮婆子叉腰怒骂,“你个小贱蹄子,这里是佛堂,清静之地,岂容你大呼小叫,回头我一定要禀告了大夫人,我看你还能在这里过舒坦日子!”
婆子骂骂咧咧,一边说着佛堂清净,不容人大呼小叫,可她平常说话,就比青莺的骂声大了,何况是她叉腰怒骂的嗓音。
而且,那架势,好像青莺再回一句,她就要伸手打了。
清韵见了就来气,她来三天,就见了这吴婆子耀武扬威了三天,她刚穿来那会儿,她就站在她床前叽叽歪歪,明里暗里讥讽她是饿死鬼投胎,吃个馒头都能噎出好歹来。
清韵迈步走了过去。
青莺见她过来,忙扶着她道,“姑娘,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吴婆子也笑着,只是说出口的话,半分敬重也没有,反倒是向清韵伤口上撒盐,“外面风大,三姑娘才挨了二十板子,怕是还没好全,大夫人可是传了话来,家训佛经,每日各五十篇,今儿不抄好,明儿可就没饭吃,姑娘可别叫奴婢为难……。”
说着,吴婆子脸上的笑渐渐僵硬。
清韵看着她,清冷的眸底有笑,只是那笑像是蒙着一层冰似地,透着凌厉寒气。
吴婆子多看两眼,心底就生了怯意,不敢看。
她下意识的低了头,等她察觉出来,又恼了自己。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连三姑娘都能叫她害怕了?
三姑娘虽然是嫡女,可亲娘早死,在府里,还比不上庶出的二姑娘,更别提大夫人生的五姑娘了。
明明是嫡女,却养出来一个怯懦性子,在大夫人面前,从来都低眉顺眼,甚至大气都不敢粗喘,哪有半分嫡女的样子?
要不是府里上下都知道她的身份,外人来瞧了,说她是庶出的,人家也不会怀疑半分。
方才,她肯定是看错眼了。
吴婆子抬头,就见青莺跟清韵告状。
她手里拿着一块木炭,递给清韵看,声音哽咽道,“晾了风,原本都可以用了,被她一盆水,全给泼湿了。”
青莺替清韵委屈。
三姑娘是安定伯府正儿八经的嫡女,可过的这叫什么日子?
吃不饱,穿不暖,一年里十二个月,足足有十个月是被罚住佛堂。
好不容易被罚够了,能回自己院子里住了,每一回,都不超过三天,又被罚关回来,一关少说就是一个月了。
半个月前,三姑娘好不容易抄好了佛经,能搬回泠雪苑住了。
可是才歇了两晚上,五姑娘她们就拉着三姑娘去沐家三房沐尚书府给堂姑娘道喜。
明明是五姑娘见不得堂姑娘得瑟,故意推了三姑娘一把,三姑娘往前一栽,又推倒了堂姑娘。
害的堂姑娘撞在了台阶上,下巴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当时,沐尚书府恨不得活刮了三姑娘。
回来后,老夫人不闻不问,就打了三姑娘二十板子,丢到佛堂来抄家训佛经。
罪魁祸首五姑娘却什么事都没有。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就没见过有谁家长辈偏心偏到这种程度的!
可怜三姑娘怎么替自己辩白都没有用,当时明明有许多人瞧见了,可没人会为了不受宠的三姑娘说话,为她去得罪大夫人,反倒趁机巴结大夫人,一口咬定就是三姑娘推的。
在她们眼里,三姑娘是在污蔑五姑娘,心肠歹毒。
三姑娘替人背了黑锅,被罚在佛堂抄半年家训佛经。
可就是这样,她们还觉得不够,在三姑娘的吃食里动手脚。
三天前,她以为姑娘是饿很了,吃馒头太急,被噎死了过去。
可谁能想到馒头里被人塞了半根绣花针?!
要不是三姑娘命大,有几个人能活命?!
现在三姑娘伤了嗓子,她和喜鹊去求大夫人给姑娘找大夫。
大夫人明面上是答应的爽快,还责怪她们照顾不周,可是这都三天了!
大夫压根就没有来过!
青莺恨恨的想,是不是大夫人派去请大夫来的丫鬟半路上给摔死了,不然就是爬着出府,也把大夫给请来了。
更叫人寒心的,是大厨房送来的饭菜,明知道三姑娘喉咙疼的连饭都吃不了,还故意把菜做的辣辣的,就是她爱吃辣,都吃不了两口,何况是三姑娘了?!
从伤了嗓子起,到现在都三天了,三姑娘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还是逼不得已说的。
三月天,早凉晚寒。
姑娘被罚住佛堂,冷的晚上直哆嗦,她去要拿些炭火。
炭没拿到,倒是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五姑娘她们那么娇贵,都没要炭了,三姑娘犯那么大的错,还要什么炭?如今伯府可比不得从前了,便是连老夫人的用度都一再缩减,三姑娘还妄想和从前一样呢,以前侯府没被贬前,那些炭敬冰敬多的用不完,如今呢,都要自己掏银子买了,这都拜江家所赐!”
这些话,言犹在耳,字字诛心。
五姑娘会去要炭吗?
五姑娘的炭根本就用不完!
还有,她虽然不是安定伯府的家生子,可来伯府伺候也有七八年了,伯府被贬才两年,她压根就没有见伯府用度有减弱。
别说什么主子的月例削弱了,那是笑话!
明明就是大夫人看那些庶女姨娘不爽,借机拿捏她们,那些姨娘心里有气,奈何不了大夫人,就把气撒姑娘身上,什么事都怨姑娘,想想都窝火。
要是江家没有出事,谁敢这样慢待三姑娘?!
那些捧高踩低的小人!
江家,是沐清韵的外祖家。
江老太爷,官拜太傅,荣宠一时,可是好景不长,江老太爷得罪了皇上,被贬了官。
江家败落,侯爷身为女婿,帮着江老太爷在皇上跟前求了句情,结果惹怒皇上,安定侯府被贬为了安定伯府。
青莺想不明白,这一切明明和三姑娘关系不大,是侯爷重情重义,要帮江家一把,才导致侯府被贬。
可伯府,上到老夫人,下到丫鬟婆子,都把这错加在大姑娘和三姑娘身上,一心想恢复侯府爵位。
为了拉拢朝臣帮着说话,老夫人不惜把大姑娘嫁给定国公府大少爷,要知道,定国公府大少爷中风偏瘫,卧病在床啊!
想到以前笑容明媚,说话温声和气的大姑娘,出嫁才一年,就消瘦的皮包骨,青莺就心疼的想哭。
现在三姑娘就快要及笄了,她不敢想,老夫人她们会把三姑娘嫁给谁……
清韵不知道青莺为她的将来担忧。
她正望着她手里的炭,心底一口气,怎么也舒缓不了了。
昨儿,为了这些炭,她不得已开口说话,嗓子疼的差diǎn没把心肺给咳出来,没想到却被人这么糟践。
青莺去要炭火,没有要到,她受不住寒,就想了个办法。
往常府里的炭,都是买来的,最好的当然是银霜炭了,放在屋子里没有烟味。
大多用的还是普通炭,再次一diǎn,就是自己烧的炭了。
就是那种火燃烧的旺旺的,放在封闭的罐子里,因为缺氧而熄灭。
清韵让青莺端饭菜时,找厨房婆子要了些炭,没有罐子,只好用水灭了拎回来,晾干了再用。
却怎么也没想到吴婆子竟狠心,连她烧炭取暖都不行。
清韵嘴角溢出一抹冷笑,冷冷的看着吴婆子。
清韵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吴婆子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有些怕,但是她不会表露,要是被旁人知道她怕三姑娘,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炭火是她泼了水,又怎么了,谁叫青莺不长眼,把炭晾在这里的,要怪就怪她办事不利。
吴婆子拍拍身上的衣裳,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责怪青莺小题大做,“外面风大,炭火就算湿了,风吹几遍也就干了,三姑娘要是再耽误下去,抄不好佛经家训,明儿饿肚子,可别怪奴婢没提醒你。”
青莺气的要破口大骂,被清韵用眼神阻止了,没必要和她逞口舌之能。
青莺愤愤的,扶着清韵要回去。
只是一转身,院门口跑进来一个小丫鬟。
吴婆子见了就来气,“你个死丫头,跑出去玩了半天,也不见人影,还知道回来?!”
那丫鬟被骂了,也不生气,只笑道,“这不是去春晖院凑热闹去了么,吴妈妈,你猜府里又出什么热闹了?”
吴婆子一听,眼睛就亮了起来,嘴上依旧是骂,“小贱蹄子,就知道撩拨人,还不赶紧的说。”
丫鬟就笑道,“沐尚书府大太太在春晖院闹呢,说是堂姑娘下巴伤的厉害,毁了容了,要伯府给个说法呢。”
清韵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就看见丫鬟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清韵心咯噔一吓跳了。
完了,又要倒霉了。</>
第二章寒心
清韵两眼望天,清润眸底有细碎流光,明媚璀璨中,跳跃着愤岔怒火。
她在心底咒骂,她到底得罪了天上哪路神仙,居然让她穿到这等水深火热之地来。
叫她如何既来之,则安之?!
想到替人背了黑锅,还有口难言,清韵云袖下的手就攒的紧紧的。
板子也挨了,也被罚抄家规佛经了,就连馒头夹针,这等骇人听闻的事都做的出来了,她倒是想知道她们还想将她怎么样?!
清韵转身回佛堂。
身后是吴婆子惋惜声,“可惜了堂姑娘那张美的跟朵芙蓉花似地的脸了,要是真留了疤,还不得哭死啊?”
小丫鬟是连连diǎn头,“就是呢,沐大太太来,脸上那怒气,我站的老远,都觉察到了。”
青莺竖着耳朵偷听,越听脸上的担忧之色越浓,对女儿家来说,脸是最重要的啊,表姑娘伤了脸,她肯定恨死姑娘了。
老夫人她们不喜欢姑娘,沐大太太给了她们多少气受,她们肯定会在姑娘身上加倍讨回来的。
青莺望着清韵,想问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可是嘴动了几次,终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清韵祈祷别叫她去春晖院,她实在不想挨板子了,十几天前挨的二十板子,她现在就是不注意坐重了,还是会隐隐作疼。
可惜,事与愿违。
她才坐下,外面就有一穿着浅草绿裙子的丫鬟进来道,“三姑娘,老夫人让你去春晖院一趟。”
丫鬟进门便说话,连腰都不曾弯一下。
而且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佛堂离春晖院太远,连走带跑,也要一盏茶的功夫。
春晖院那么热闹,她却偏偏要被使唤来佛堂传话,越想越是窝气,对清韵有好脸色才怪了。
感觉到身上有股子凉意,丫鬟眉间愈加不耐烦了,催道,“快diǎn,老夫人还等着呢。”
说完,赶紧退出去晒太阳了。
青莺气的恨不得捶桌子,骂道,“狗眼看人低!不过是春晖院里一个三等传话丫鬟,也敢给姑娘脸色看!”
青莺骂,只是纯粹的发泄心中不满,声音还是压的低低的,怕被那丫鬟听见。
可见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春晖院一个三等小丫鬟,也不是她们能惹的起的。
想着,清韵讥讽一笑。
她这个嫡女在府里的地位还真是低到尘埃里去了,连个三等小丫鬟都敢不将她放在眼里,她怎么觉得自己就好像那人人喊打的那过街老鼠。
明明知道春晖院没好事等着她,她还是得硬着头皮去啊,不然去晚了,又要挨讥讽了。
随着小丫鬟出了佛堂。
往前走了几步,清韵鼻子一动,便闻到一股子淡淡的梨花清香。
她瞥头望去,就见不远处挨着佛香院的墙角处,有一株梨花,清然绽放,繁盛如雪,凝脂欲滴。
一只鸟儿落在梨树枝头,抖落一地雪瓣。
清风拂过,梨花雪瓣朝远翻滚而去。
再往前走,饶过一假山石,眼前又是一亮。
一条青石铺就的小道,两边古木苍天,遮阳蔽日,是炎炎夏日最好的纳凉之地,只是如今的天气,走在小道上,竟是比佛堂还要冷。
走了百余步,便有阳光透过稀疏树梢,投下了斑驳疏影,远望有碧波流水。
桃蕊初绽,湖畔杨柳吐新,鹅黄嫩柳丝绦随风缱绻。
安定伯府,画栋雕栏,亭台楼阁,秀丽挺拔,轩栏相接,曲折蜿蜒。
碧空朗朗,长风徐徐。
景致盎然,美的叫人目不暇接。
可是清韵却没什么心情欣赏,因为她脚步慢一拍,丫鬟就在前面催了,恨不得她两脚生风,一眨眼就到了春晖院才好。
越靠近春晖院,清韵的心情越凝重,她不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总归是没什么好事了。
迈步进春晖院,她便瞧见在院子里伺候的丫鬟都停下来看着她。
有些甚至不避讳她,就道,“太狠心了,就算妒忌别人,也不该下那么狠的手啊,这不是毁人一辈子吗?”
“就是,一肚子黑心肠,做错了事,还嘴硬不认,还往五姑娘身上泼脏水,老夫人和大夫人还能叫她糊弄了去?”
“还好伯爷不在府里,不然肯定袒护她,本来沐大太太就把老夫人气个半死了,要是伯爷再偏袒她,还不知道会把老夫人气出什么好歹来呢。”
“这回估计是最后一次了,老夫人已经在给三姑娘物色婆家了,依照大姑奶奶来看,她很快就要出嫁了,到时候眼不见为净,府里就安生了。”
“三姑娘要许人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是冬雪姐姐说的,指不定这会儿都挑好了呢……。”
听到这里,清韵心跳的厉害。
冬雪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说这话,那绝对不是说笑的。
一想到大姐沐清凌嫁给定国公府中风偏瘫的大少爷,清韵就脸色惨白。
她脚步有些凌乱,但依然朝正堂走去,她没有后腿的余地。
迈步进屋,往左走了几步,便瞧见一紫檀木梅兰竹菊四折屏风,双面绣的图案,栩栩如生。
这扇屏风是沐清凌绣的,花了大半年时间。
老夫人喜欢的不行,当时还赏赐了沐清凌一套上等头饰,可是侯府被贬,为了恢复侯爵,老夫人可没有半diǎn怜惜,就将她推进了火坑。
清韵手在屏风上划过,嘴角一抹浓浓的讥笑。
老夫人库房里宝贝多,这里又是她会客的地方,摆的东西都是最精致的,代表着伯府的脸面。
这屏风,美则美矣,可惜,她做的事,太叫人寒心了。
清韵走了一愣的神,那边就有询问声传来,“怎么这么半天才来?”
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满。
小丫鬟忙道,“三姑娘走的太慢,奴婢催了好多回了。”
清韵寻声望去,便见一个三十一二岁的夫人,身着绣金丝牡丹的暗紫裙裳,配同色襦裙,珠翠钗环缀于乌发云鬃间。
她面容姣好,鬓若堆鸦,眉横丹凤,可惜嘴唇偏薄,硬生生的破坏了三分美感。
眼神沉稳,透着光芒,只是看着清韵的瞬间,那眼神就跟尖刀一般犀利毒辣。
就在清韵心悸,眨眼间,又恢复如初,毒辣褪去,那三分嫌弃,倒是留着。
她摆摆手,小丫鬟赶紧俯身告退。
她就是安定伯府大夫人,清韵的继母王氏。
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罗汉榻上,她一身深色松鹤绵延上衣,偏青色六幅裙,衣襟上缀着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据说是老太爷送的,老夫人从未离身过。
她头发梳的一丝不乱,珠环翠绕,看起来慈眉善目,富态安祥。
可惜,只是看起来。
她跟前两溜嵌螺钿紫檀椅排开,上面搭着石青弹墨菊花纹靠背,垫着同色坐垫。
大夫人坐在右边,她对面坐着个夫人。
不用想也知道,这位就是沐尚书府大太太了。
她年纪要比大夫人大上两岁,穿着一身四喜如意云纹锦裙,梳着盘桓髻,头上戴着景福长绵簪,不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胜大夫人三分。
屋子里,有些静谧。
她手里端着的青花瓷寒梅喜鹊纹茶盏,重重的磕在桌子上。
那声音倏然响起,让老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
清韵有种想转身便走的冲动,但还是上前,乖顺的福身请安。
只是她还没有起身,老夫人就一脸阴沉道,“是三姑娘不小心推了染儿一把,错在她,我伯府不会推脱,是打是罚,随你。”
清韵的心,瞬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第三章赔偿
沐大太太看了老夫人一眼,嘴角划过一抹嘲弄的笑。
她望着清韵。
清韵穿着一身七成新的紫衣白裙,裙摆上绣着栖枝飞莺。
衣裳布料还凑合,只是她病了半个月,又常年住在佛堂,吃的菜极少有荤腥,所以身形消瘦,撑不起衣裳来。
沐大太太往下看,眼神凝了一下。
她瞧见了清韵的绣花鞋。
她以为这衣裳做的偏大,谁想竟是偏小,都露出了绣鞋了。
清韵站在那里,有些忐忑不安,她有些害怕,又有些渴望早些听到沐大太太说话,她不喜欢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到底要将她怎么样,速度diǎn说啊!
沐大太太多看了清韵脚两眼,老夫人也注意到了。
她的脸又沉了三分,竟然穿这么不合身的衣裳出来,这不是存心的丢伯府的脸吗?!
老夫人这辈子最无法忍受就是伯府在沐尚书府跟前跌份。
见清韵还一脸无知的站在那里,不由得气拍了桌子道,“还不跪下来认错!”
清韵紧咬了下牙关,她长这么大,前世连父母都没有跪过,如今倒是要跪一个毫无干系的老妇人了。
清韵心里窝囊,却又不能不照做,她已经“做错”了事了,再忤逆长辈,不听话,只怕惩罚会更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清韵跪了下去,屋子里铺着锦毯,不冷,就是跪的难受。
没跪,挨骂。
跪着不说话,还是挨骂。
大夫人催她,“还不敢紧给婶娘赔罪认错!”
清韵牙关紧咬,气的胸口有些起伏不定,嘴角有冷笑,赔罪认错?
她倒是喊的出口,该赔罪的不是我,是你的女儿!
她没有说话,那边老夫人又拍桌子了。
清韵没辄,嘴微微张开,“不是我……。”
才吐了三个字,好了,喉咙发痒,当即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咳的她跪都跪不住,身子一揪一揪的,看的人心疼。
一屋子人都看着她。
老夫人额头有青筋暴起,大夫人则赶紧吩咐丫鬟道,“赶紧的,给三姑娘倒被茶。”
不是她有那个好心,而是清韵咳的她实在心慌。
还有,清韵疼成这样,她关心她,最是能体现她这个做嫡母的宽厚大度。
丫鬟赶紧端了茶来,清韵跪在地上接了,小心的喝着。
老夫人见了就来气,还得忍着,对沐大太太道,“染儿的事,她知道错了,三天前,竟一时想不开,要以死赔罪,就着馒头,咽下半根绣花针,所幸是命大,被人发现救了回来,只是伤了嗓子,现在还说不得话。”
清韵惊呆了。
这等颠倒黑白的本事,她两世仅见啊。
明明是有人把绣花针塞馒头里,要害她性命,到她嘴里,怎么就成了以死赔罪了?
清韵低着头,掩去眸底的鄙夷之色。
就冲她那薄脸皮,在伯府铁定是混不开了。
她没看见沐大太太的脸,原本就愤怒了,这会儿愤怒之色又深了三分。
老夫人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她啊!
幸好清韵没事,要是真有什么好歹,不就是她尚书府逼死她的了?!
想到女儿下颚的伤疤,伤心的整日以泪洗面,她就怒不可抑。
她哪里不知道清韵是被人栽赃,替人背黑锅的,可是伯府一口咬定就是她推的,你要算账,伯府不会偏袒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清韵受罚,她并不心疼,她可是伯府正儿八经的嫡女,老夫人的亲孙女,她都不心疼,还轮着她一个远堂婶娘来心疼?
况且,把她女儿推倒的,确实是清韵。
只不过清韵不是故意的,她也是被人推了一把,要没有清韵背后一双手,她女儿能摔破了相?!
清韵要罚,罪魁祸首更要罚!
想到方才进来,五姑娘沐清柔迎接她时,一脸关心的问她,“婶娘,千染姐姐的脸好些了没有?”
明着是关心,谁不知道她心里在偷着乐。
在她面前假意关怀,惺惺作态,把谁当傻子糊弄呢。
当时看着她那娇艳如牡丹的脸,她都差diǎn没忍住心里那股要抬手扇过去的冲动。
可她是长辈,能随便打小辈吗,忍无可忍,也要忍了,这笔账她记着呢。
这会儿,再听老夫人把清韵喉咙受伤说不出话的错,强加在她身上,那股怒气再平息不了了。
今儿不赶紧把事情解决了,赶明儿清韵真出什么事了,她就是对的,也变成错的了。
她拳头攒紧,先冷呵一声,方才道,“染儿伤了下巴,我只要她能完好如初,清韵就是赔了一条命,又能怎么样,能将染儿的伤疤抹去吗?”
说完,她又望了眼清韵,然后对老夫人道,“老夫人可得看好了清韵,她可不比府里其他姑娘,死了伤心两日也就罢了,伯爷这辈子最钟情的就是清韵的娘了,她长的又有七分像清娘,伯爷可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的,要是他办差回来,知道清韵出事了,知道老夫人和大夫人没把她看好,让她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母子离心,夫妻离心可就不妙了。”
要比说话最伤人,一屋子人,没人比得过沐大太太了。
她是捏了人痛楚说,那一字一句,哪里是话啊,分明就是盐巴,洒人家心口上呢。
因为侯府被贬,老夫人和伯爷离了心,伯爷在家,和她也说不了几句话,要不是请安,估计连面都难见上。
还有大夫人,清韵的娘江氏都死了快十五年了,还叫伯爷心心念念,这对大夫人来说是最大的耻辱。
她陪着伯爷十五年,还没能挤掉江氏在伯爷心底的地位,一个大活人,连个死人都争不过,还有脸活在这世上,这脸皮还真是够厚实的。
都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沐大太太这一巴掌,打的大夫人脸隐隐泛青。
还有沐清柔她们,沐大太太说的更直白,清韵要是死了,伯爷会伤心欲绝,她们死了,不过伤心两日,孰轻孰重,当即立见。
沐大太太嘴上爽了,看到老夫人和大夫人变了脸色,她更是爽到骨子里去了。
可清韵却脸色泛白,她感觉到有好几道凌厉的眼神望着她,恨不得将她剥皮卸骨了。
清韵苦笑,沐大太太好心计,不过三言两语,就帮她拉了一手的好仇恨。
一会儿你是拍拍屁股就走了,我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老夫人气的嘴皮哆嗦,孙妈妈赶紧端上来一杯茶,让老夫人喝着平息怒气。
老夫人喝了半盏茶,方才望着沐大太太,咬了牙道,“事已至此,你想怎么样?”
沐大太太坐正了,脸色不愠,什么叫她想怎么样,说的好似她胡搅蛮缠一般,“我只要染儿恢复如初!”
恢复如初?恢复如初!
说来说去,就这四个字。
可伤了下巴,如何恢复如初?!
看着沐大太太油盐不进的态度,老夫人扫过清韵的眼神就跟冰刀似地,清韵都觉得自己身上好像多了许多冰窟窿。
大夫人坐在一旁,眸底有冷笑,许是被气大了,她说话也直的厉害,“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为了银子吗?”
嘴角划过一抹讥笑,好像在讽刺沐大太太掉进了钱眼里。
沐大太太笑了,笑容像是开在冰山的花。
沐大太太就这diǎn好,她就算再气,嘴上也带着笑,“我尚书府是没有封爵,但好歹也是一品官邸,怎么在堂嫂眼里,就穷的连治病的钱都没了?”
说着,她心底一叹,“也怪清娘去的早,没把清韵教好,要是她在,早带着清韵去给我赔不是了,哪用的着我巴巴的登门,可不像是上门讨债的么?”
说到最后,竟是一抹自嘲的笑,她又扫了大夫人一眼,用眸底余光补充了一句:做嫡母的这么不懂事,难怪得不了伯爷的欢心了。
啪,又是一巴掌打在大夫人的脸上。
清韵觉得大夫人的脸都被打肿了。
在她记忆中,大夫人是无往而不利的,只是伯爷和她娘是她的死穴,伯府里没人敢掐,但是沐大太太敢啊,她又不求她什么,不用看大夫人的脸色过日子,所以没有顾忌,一掐一个准。
清韵注意到大夫人掐着自己的手,那狠劲,估计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可见心里有多气愤了。
她觉得,大夫人是想掐她。
大夫人没有表露出来,她解释了,不是她不带清韵去尚书府赔罪,而是清韵推沐千染,老夫人和她依照家规罚了她。
沐大太太她还是那话,罚有用吗,要是罚有用,当初她就不会让清韵回伯府了,直接乱棍打死了了事。
话题饶啊饶,最后还是绕到赔偿问题上。
沐千染被清韵推到,所受的苦且不说了,算她倒霉,但这去疤用的药膏……谁买可是个大问题了。
她是尚书府长媳,用公中的钱给沐千染买药,一堆人有意见呢,都说要她来找伯府,她不愿意,但也得来啊。
老夫人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睁着眼睛把人当傻子糊弄的话,就不耐烦,想反驳,又不占理。
人是清韵推的,赔偿她医药费也应当。
老夫人拨弄着手里的佛珠,问道,“清韵害染儿伤了下巴,留了疤,清韵是有义务帮她医治,御医可说了,治好要多少银子?”
沐大太太没说话,站在她身后的丫鬟嘴快道,“太医说了,最少要两万两呢。”
此言一出,饶是老夫人也倒抽了一口气。</>
第四章陪嫁
虽然早料到沐大太太提起赔偿,会狮子大开口。
却没想到会这么的狠,简直叫吃人不吐骨头了。
当初沐清凌嫁给定国公府大少爷,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陪嫁也不过三万两啊。
偏沐大太太话说的好听,她压根就不稀罕这些钱,这钱也不是给她的,是给她女儿买药的。
而且,两万两是最少的数了,她还是看在两府的情分上,没有多要。
沐大太太话的轻巧漂亮,却是噎的老夫人和大夫人双眸喷火。
倒霉的清韵就跪在那里,接受怒火的洗礼,身心备受煎熬。
赔偿,伯府认。
但是赔偿的数目太大,伯府可不会认了。
沐大太太也不强求,她只道,“数目是大了些,可这数是太医开的,我可没有要占伯府半分便宜,要是伯府觉得我是狮子大开口,那我不要银钱便是,往后染儿治伤,需要什么药,我叫人来说一声,伯府买好了送去就行,伤疤就在染儿下颚上,长眼睛的都瞧的见。”
清韵盯着地毯上的牡丹,嘴撇了撇。
别看沐大太太话说的通情达理,实则满是威胁。
伯府不给钱可以,那就给药。
可这治病的药,可有千万种呢,还不是每一种都对症下药。
要是她捡贵的挑,只怕伯府多付一倍都打不住。
清韵跪在那里,手捏着裙摆,她很想说话。
她精通医术,不就是祛疤么,又不是什么难事,给我一万两,我帮她恢复如初。
可她到底忍着没说,一来是嗓子疼,不便说话,二来,就是她该如何解释她会医术这事?
她可是在她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伯府被贬之后,就常住佛堂,不是抄经书,就是抄家规女诫。
佛堂,除了佛经就没别的书了。
她能从佛经里学到医术,这么诡异的事,简直骇人听闻,以伯府上下对她的态度,肯定会被当成是妖孽直接乱棍打死。
且看看吧,这会儿她们还是内斗,还没斗到她头上来,一会儿再见招拆招了。
说到见招拆招,清韵心底就腾起一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窝囊感来,她嗓子疼,说不了话,人家要是为难她,她连最基本的辩白都做不到!
想着,大夫人一句话,就把火烧到她身上来了。
大夫人眼神狠辣的瞥了清韵一眼,道,“两万两,数目太大,若是从公中拿,指不定就助长了府里庶子庶女胡闹之心,左右犯了错,有公中替他们担着,挨顿板子,被罚抄家规,惩罚太轻,我看这赔偿就从姐姐当年留下的给清韵的陪嫁里出吧。”
听到大夫人这么说,清韵心中一口老血差diǎn喷薄出来。
还要不要脸了?
府里庶子庶女哪个有胆量胡作非为,只有她生的女儿沐清柔!
骄纵蛮横,又爱攀比,见不得别人比她好,但凡她有的,不许旁人有,她穿一件新衣裳出府,见到别人穿一样的衣裳,哪怕只是样式相同,那件衣裳她再喜欢,也不会再穿第二回了。
她已经替沐清柔背了黑锅了,她还要她搭上她娘留给她的陪嫁?
虽然她没想过要嫁人的事,甚至她连穿越这件事都还没有坦然接受,可大夫人的做法,叫她打心底里唾弃。
明明犯错的是她女儿,好像在她眼里,她宝贝女儿哪都好,就是不会犯错。
清韵没有贸然说话,她望着老夫人。
她知道,她娘留下的陪嫁,不在大夫人手里捏着,而是在老夫人手里。
大夫人倒是想接手,可是老夫人手紧的很,她想了十五年,也没拿到分毫。
反倒是沐清凌出嫁,老夫人拿了一半出来。
老夫人爱面子,又一心想着伯府恢复侯爵,所以她尽管不舍得,也还是拿出来添做沐清凌的嫁妆了。
余下的一半,应该是给她出嫁的。
老夫人很犹豫,清韵的娘江氏嫁给伯爷时,江家正是鼎盛时期,陪嫁丰厚。
当初沐清凌出嫁,江氏一半的陪嫁就有两万两,她再做主拿了三千两给她算作压箱底的私房,公中只拿了一万两。
以大夫人的性子,将来清韵出嫁,公中估计只会出一万两。
若是没有江氏的陪嫁,她给清韵找的那门亲事,怕是要黄了。
可要从公中拿钱,大夫人肯定不会同意,她说的话也不错,有此先例,确实没法震住那些晚辈。
看来,只能换门亲事了……
清韵望着老夫人,见她眉头松了紧,紧了松,心跳的厉害。
她觉得老夫人会同意。
果不其然,老夫人diǎn头了。
清韵眼神一暗,正要站起来,她就是拼着嗓子疼死,也要把江氏留给她的陪嫁留下。
结果她还没动,沐大太太说话了,她皱眉道,“你们要把清娘留给清韵的陪嫁赔我?你们敢给,恕我胆小不敢收,堂婶娘霸占侄女的陪嫁,传扬出去,我名声还要不要了?”
大夫人脸沉了,眸底是冰冷寒芒,要赔钱的是她,现在赔她钱了,她又不要。
横也是她,竖也是她!
大夫人望着她,语气生冷道,“你从公中拿银子,尚书府有人反对,我伯府难道就没有了?”
沐大太太叹息一声,语带羡慕道,“尚书府不比伯府,我妯娌多,虽然是我掌中馈,也还要征询她们意见,可不像你,伯府里里外外,可以全权做主。”
清韵听着沐大太太这话,想到什么,赶紧抬头小心的瞄了老夫人一眼。
果然,老夫人脸色变青了。
沐大太太是真羡慕大夫人,可听在老夫人耳朵里,是一根刺。
伯府和沐尚书府是二十多年前分的家。
伯府是大房,沐尚书府是三房。
当年,为了继承安定侯府家业,大房和三房可是斗的不可开交。
大房是嫡出,三房是继室嫡出。
为了侯府爵位不被抢去,老夫人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头。
所幸,太老爷过世,老太爷承了爵,然后分了家。
但是,分家之后,三老太爷的仕途是蒸蒸日上,如今已经官拜礼部尚书,三房大老爷也是从三品的官。
三老太爷身子健朗,可老太爷都病逝五六年了,就连二房的二老太爷都还活着。
每次三老夫人来,都要提一下三老太爷,老夫人心里郁的慌。
更重要的是,伯府子嗣凋零啊。</>
第五章痛脚
老太爷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嫡出,两个庶出。
一个不到十岁夭折了,一个庶出的带着去战场,被敌人一箭射死。
就留了伯爷这么一个,老太爷戎马半生,要带伯爷去战场,老夫人死都不愿意,因此和老太爷离了心。
老太爷在战场流血流汗,落了一身的病根,所以早早的就去了。
老夫人生了一儿一女,女儿三年前也过世了。
三房呢,三老太爷生了四子三女,现在还有三子二女活着。
这三子给尚书府添了九个孙子。
四个嫡孙,五个庶孙,孙女要少的多,才三个。
尤其是嫡长孙,半年前娶了媳妇,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再看伯府,伯爷生的其实也不少,有九个呢。
只是六个是女儿,儿子只有三个,最大的今年才九岁,还是庶出。
不论是仕途,还是在子嗣上,伯府都落了三房一大截。
如何叫老夫人不憋闷?
尤其是三老夫人,没少借着训晚辈来教训她:这人啊,得往后看啊,一时得意,不代表永远得意,蒙祖宗荫,大树底下好乘凉,始终比不得自己有本事好,万事还得靠自己才成,哪有指着祖宗活的?
老夫人不愿意被三房压了一头,三房每添一个孙子,她就往伯爷屋里塞两个人。
塞一回,大夫人忍了。
塞两回三回,大夫人就忍无可忍了,婆媳离心。
还有仕途,侯府有爵位,说出去好听。
可尚书府有实权啊,风光。
在子嗣上,老夫人已经输了,她一心指望伯爷给她挣个国公的位置回来,谁想到伯爷连侯府的爵位都没保住,贬成了伯府。
一个朝阳如火,一个日渐西山。
老夫人能忍的了才怪了。
沐大太太也知道自己无意中踩了老夫人的痛脚,这一回,她可真是无心的。
不过说了也就说了,人家要往歪了想她,她越解释越乱。
索性把话说到底了,“把清娘陪嫁赔给我,我是不会接受的。”
本来沐清柔犯了错,她没法拿她怎么样,心底正窝火呢。
大夫人还想借她的手拿捏清韵,想的倒美。
将来清韵出嫁,陪嫁没有清凌多,京都那些瞧热闹的人会不八卦,以她对伯府大夫人的了解,到时候她随口一推,陪嫁少的错,就落她身上了。
她傻了,才会任她摆布。
沐大太太态度坚决,让清韵恨不能为之拍手叫好。
大夫人和老夫人就气的咬牙了。
协商了半天,最后老夫人拿了五千两让沐大太太带回去,余下的一万五千两,回头凑齐了再给她送去。
沐大太太拿着五千两就走了,她倒是放心,伯府不会赖账。
等她一走,一屋子人的眼光就落到清韵身上了。
清韵心中叫苦。
本来大家不在意她,她跪在地上,还能偷着动一动,让自己舒坦些,这会儿动都不敢动了。
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之后,大夫人说话了,“错是清韵犯的,公中可不会替她担着,尚书府不接受陪嫁,就变卖成银子吧。”
语气坚决,不容人质疑。
老夫人看了大夫人两眼,语气严厉道,“你把清娘的陪嫁卖了给她,和直接给她有区别吗,尚书府就是不想担逼侄女卖陪嫁的名声!”
可不管怎么说,大夫人就是不松口。
安定伯府就一个嫡子,大夫人所出的三少爷,今年六岁。
往后公中的不都是她儿子的,两万两,撇去庶子分走的,她儿子怎么也能得一万四五千两,她能松口,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她摸着云袖上绣着的祥云道,“这也好办,先从公中拿钱补上,随后再卖了陪嫁充公。”
大夫人自以为出了个好主意,可在老夫人看来,根本就是换汤不换药。
说来说去,这钱不还是清韵自己赔的。
她以为这样一绕,就成公中赔的了?
她要认公中赔了,指不定尚书府那边又要笑话伯府穷的要贪墨媳妇陪嫁了。
看着大夫人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的样子,老夫人心中不愠。
有些事她不明说,不代表她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她还真以为伯府可以任由她只手遮天,为所欲为了。
看着清韵跪在地上,形容消瘦,神情低眉顺眼,再想着尚书府三位姑娘那神采飞扬,自信十足的模样,越看越觉得自家嫡孙女上不得台面,不由心中对清韵的厌恶又深了三分。
身为嫡女,却没有半分嫡女该有的样子,除了容貌承袭了江氏,还有什么像她的?!
难道伯府真就没有一diǎn比得上尚书府的地方了?
老夫人抬了手,烦躁的声音中带了三分严厉,“先出去等着。”
清韵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
只是跪久了,膝盖酸的厉害,一时没稳住,又摔了下去。
丫鬟秋荷赶紧扶她一把,清韵朝她感激一笑。
清韵出去后,站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孙妈妈,赶紧摆手,让其他人也一并退出去。
大夫人瞧了就有不好的预感,不知道老夫人要单独和她说什么。
饶了屏风出去,站在回廊上。
清韵眺目远望,看着天边一抹闲云走神。
她虽然消瘦,但肤如凝脂,朱唇榴齿,的砾灿练,天生丽质,若是精养细琢,不知会是何等绝色。
春晖院伺候的下人,频频看着她,甚至窃窃私语。
丫鬟们都觉得清韵有些不对劲,以前三姑娘可不会看天,她都是看地的,恨不得缩地洞里去才好,而且背脊没有这么挺直,就连脸上的神情,以前是怯懦,小心翼翼,现在则是淡漠。
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生无可恋,别是想过世了的太太,有些想随太太一起去了的冲动吧?
丫鬟们面面相觑,越想越觉得她们猜测是对的,三姑娘可能想不开了。
想想大姑娘,嫁给定国公府中风偏瘫的大少爷,整日面对这个瘫痪在床的夫君,有什么乐趣可言,与其活着受罪,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呢。
大姑娘已经够惨的了,三姑娘比她还惨,好歹大姑娘还有一笔不菲的陪嫁,三姑娘这会儿连陪嫁都保不住了。
感觉到有好些目光加在她身上,清韵扫了四下一眼,见一群丫鬟同情的看着她,清韵心底有些酸楚,真是比不个丫鬟啊。
她回头望去,看着紧闭的屋门,恨不得长一双顺风耳,听听老夫人和大夫人在商议什么。
半晌之后,门吱嘎一声打开。
是孙妈妈开的门,她是老夫人的心腹妈妈,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是最得老夫人信任的,所以其他人都退了出来,她能留下。
见她出来,清韵赶紧走了过去,嘴张了张,想问话。
谁想一开口,还未说话,喉咙便先痒了,又咳了起来。
孙妈妈见了便皱眉,眸底流露三分同情,怎么喉咙伤成这样了,正要说话呢,就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孙妈妈赶紧把路让开。
清韵捂着嘴,见大夫人一脸怒气的出来,随便瞥了她一眼,那凌厉而冰凉的眼神,清韵一对上,就觉得身子凉了半截。
清韵也有些生气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从始至终都没说什么话,更别说惹人生气了,你们斗你们的,就是打起来,我也不会说半句,便是连凑热闹,我也不想,只求你们有什么事别算在我头上行么?!
大夫人沉着脸,迈步下台阶,脚步一下重一下轻,气的有些厉害。
清韵目送她走。
倏然,她眼神一凝。
只见院门口,一粗使婆子押着个鹅黄色裙裳的丫鬟进来。
那丫鬟容貌清秀,手里还拎着几个药包,见了她,老远就喊,“姑娘,救奴婢啊。”
第六章告状
这丫鬟,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丫鬟喜鹊。
之前沐清凌回府探望她,给她留了一瓶子药,还没送到她手里来,沐清柔几个就来了,有说有笑的,“不小心”把她的药给打碎了。
她们赔罪很麻溜,叫人有气,也不好发火了,沐清凌只好道,“没事,赶明儿我再让丫鬟送一瓶子来。”
可是沐清凌回国公府都两天了,药也没送来。
青莺和喜鹊都觉得不对劲,大姑娘素来说话算话,说到做到,她对清韵这个妹妹比对她自己还上心,不可能忘记的。
清韵虽然才穿来,但是她能感觉到沐清凌对她的关心,情真意切,就担心她出事,让喜鹊去定国公府瞧瞧。
当然了,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就是给她买药。
现在药是买回来了,怎么就不小心被人逮住了呢?
喜鹊喊救命时,脚步顿了一下,婆子嫌她走慢了一步,伸手一推。
彼时,喜鹊正下台阶呢,被婆子一推,直接摔地上去了。
手里的药包往前一丢,正好砸大夫人脚腕上了。
药包不重,砸腿上也疼不到哪里去。
但是大夫人一肚子火气啊,正无处发呢,脚一踢,就把药包踹远了。
清韵的心都随着那药包起伏,生怕那药包散了。
那可是她治喉咙的药啊,她受够说不了话的苦了。
那药包摔了几个跟头后,停了。
清韵赶紧过去把药包捡了起来,把灰拍掉。
还好还好,药包捆的结实,一摔一踹,竟然没散开。
青莺扶喜鹊起来,清韵捡了药包,过来帮忙。
喜鹊这一摔可惨了,手在地面上滑过,抹掉了一层皮,疼的她眼眶通红,眼泪划过脸颊。
清韵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当然不是气喜鹊了,是气那婆子,走慢一步怎么了,又不是赶着去投胎。
大夫人站在那里,丫鬟赶紧问她可被砸疼了,又怒视喜鹊,问婆子道,“出什么事了?”
婆子一脸献殷勤,指着喜鹊道,“这丫鬟偷溜出府,去了定国公府找大姑奶奶告状。”
清韵心咯噔一下跳着,抬眸,就见大夫人嘴角划过一抹冷笑。
方才还急着走,这会儿倒是转了身,又回正屋了。
清韵咬了牙,她没想到喜鹊会被逮到,未经允许,贸然出府,是犯了家规的啊。
清韵扶着喜鹊,忍着喉咙不适,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喜鹊眼眶通红,轻diǎn了下头。
那婆子正要催呢,就听清韵咳的厉害,便什么话也没说了。
迈步进屋,清韵又见到了梅兰竹菊屏风,她深呼一口气,正要进去呢。
哐当一声传来。
老夫人气的将手边的茶盏摔了,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清香四溢的茶水把大红地毯染成暗红色。
大夫人瞧见了,嘴角溢出一抹笑,觉得不够,还火上浇油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咱们府里的丫鬟,倒是胆子大的厉害,居然把府里的丑事闹到定国公府去了。”
清韵站在一旁,看着喜鹊,朝她轻diǎn了下头。
喜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老夫人明鉴,奴婢可没有去大姑奶奶跟前告状,奴婢知道,偷溜出府有罪,可大姑奶奶前儿来看三姑娘,不小心把随身佩戴的玉佩给落下了,那是大姑奶奶和大姑爷定亲的玉佩,老夫人您交给大姑奶奶时,叮嘱她要仔细收好了。”
“三姑娘怕大姑奶奶丢了玉佩心急,这才豁出去让奴婢去定国公府一趟,大姑奶奶见三姑娘还没两天,奴婢能去告什么状,就连奴婢去送东西,都在外面等了半天,等大姑爷睡着了,大姑奶奶才见的奴婢,大姑奶奶问三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奴婢怕她担心,说老夫人您给三姑娘找了大夫,三姑娘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喜鹊说着,大夫人眼睛眯了起来,倒是没察觉,三姑娘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嘴皮麻溜的丫鬟。
喜鹊认错态度极好,非但没告状,还在沐清凌跟前说老夫人的好话,老夫人脸色好了许多。
那押着喜鹊来的婆子,一见老夫人气消了三分,忙道,“老夫人别信她胡说,奴婢出府采办,碰到沐尚书府管事妈妈,定国公府知道大堂姑娘伤了下巴,派人过来询问,管事妈妈亲自去定国公府一趟,她说喜鹊跟大姑奶奶告状,说三姑娘伤了喉咙说不出来话,找了大夫人找大夫,大夫人明着答应,其实根本没找,还说老夫人你对三姑娘也不闻不问!”
听婆子这么说,喜鹊当时就有些心虚。
她确实嘴快,在大姑奶奶面前说了,但是屋子里没别人啊,她说话也小声。
清韵轻咳了两声。
喜鹊回过神来,当即站了起来,拽了婆子衣裳道,“你是什么居心,存心的污蔑我,你不知道尚书府喜欢挑拨我伯府,看我们伯府的笑话吗,现在大堂姑娘也要嫁进定国公府了,还和大姑奶奶成了妯娌。”
“尚书府管事妈妈能在定国公府前说伯府的好话?三姑娘和大姑奶奶是嫡亲的姐妹,她轻贱三姑娘,就是在轻贱大姑奶奶,还没嫁过去,就想着压过大姑奶奶一头,她说的话,你也信!”
“而且,尚书府管事妈妈去定国公府根本就不是说大堂姑娘的伤,而是跟定国公府说一声,大堂姑娘的陪嫁再添两万两,定国公府上下可高兴了!”
喜鹊越说,越觉得委屈。
人家说伯府的坏话,她们不骂她,反倒责怪她,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夫人这回气更大了。
喜鹊在定国公府的时候,沐大太太还没来伯府要赔偿呢,敢情她是晾准了伯府会给银子,全给沐千染做陪嫁呢,伯府给她们母女做了嫁衣裳!
大夫人有些咬牙,狠狠的剜了那婆子一眼。
婆子脖子一缩,头低低的,她押着喜鹊来是想邀功的,她知道大夫人心里有气,送个丫鬟来给她出气的,现在大夫人非但没出气,反倒气更大了。
婆子看着清韵手里拎着的药,忙伸手指了道,“还说你没告状,那你带回来的药又是怎么一回事?!”
见婆子这么说,喜鹊心上一喜,嘴里却是哼道,“你以为那药是给三姑娘治喉咙的啊,真是可笑了,东西都不能随便乱吃,何况是药了,没有大夫帮着把脉,谁敢胡乱给三姑娘吃药?”
说着,喜鹊又跪下,望着老夫人道,“大姑奶奶身子虚,面无血色,大夫给配了几副药,给她补身子用的,大姑奶奶想着三姑娘之前挨了板子,身子虚,就拿了几副让奴婢带回来。”
“原本大姑奶奶还想让奴婢给老夫人带些补品回来,只是奴婢是偷溜出府的没敢带,大姑奶奶还数落奴婢不该偷溜出府呢,说她过些日子会回来给老夫人您请安。”
喜鹊一番话,说的天衣无缝。
若不是真的,晾她一个小丫鬟也没法将谎撒的这么圆实。
喜鹊偷溜出府有错,但也情有可原。
不过,就算情有可原,也不能擅自出府,今儿带的只是些药,要是随便带些污秽之物进府,岂不是败坏伯府名声,规矩既然立了,就不是摆设。
大夫人要罚喜鹊。
她还没开口,清韵就一阵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