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帝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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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绝代宠妃

“啪!”

“啪!”

“啪!”

清寂长街上,长鞭炸响。

“凤妃出巡,诸人闪避!凤妃出巡,诸人闪避!”

先是数骑快马奔驰而过,其后跟着一队赭衣宫侍,推着一辆辆沙车,每行几步,便铲起车中的黄沙,均匀地洒在已经清理得非常干净的青砖地面上。

其后是一队宫娥,手持红锦地衣,小心翼翼地铺在沙地上。

再然后,是一队浩浩荡荡的骑兵,个个端坐在马背上,手摁刀柄,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四周。

骑兵之后是步兵,步兵之后,才是长长的仪仗队,从长街一头延伸至另一头,当观望者觉得脖梗已经酸涩难当时,方才看到一乘辇轿缓缓自北向南而来……

长街两旁跪满各色人等,男女老少,贫贱富贵,无论何等身份,此时此刻皆匍匐于地,只有几名轻薄男子,冒着天大的干系略略抬头,却只瞅见恍如流云的薄纱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倾城国色。

辇轿之内。

女子安然而坐,似乎对轿外的一切毫不关心,在她身侧,半依半靠着一衣饰华美的男子,看年纪尚不足三十,但面容瘦削,眸色沉黯,竟似久病缠身。

透过丝帐的缝隙,羽千涔朝外看了一眼,再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子:“妍儿,今日此景,你不是盼望多年吗?为何真到了此际,却视若无睹?难道你就不想看看,这琰月国民对你有多么敬祟吗?”

“敬祟?”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面纱下传出,“皇上觉得,他们是敬祟吗?”

“难道不是?”羽千涔唇边浮起几许苦笑,“你让朕做的,朕都做了,无论是该做的,还是不该做的……”

“是呵。”女子低头,话音里多了几许笑意,却丝毫不觉娇柔,不觉轻盈,而是……刻骨的恨。

抬起戴着镂凤金甲的右手,苏轻妍撩开丝帐,眸光淡淡从路边百姓们头顶扫过:“还真是……一派恭谨呢。”

“啊……”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但很快沉寂。

“别看。”一个妇人死死攥住自己儿子的衣角,“别看,那妖妃……会吃人心呢。”

“妖妃?”苏轻妍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拍拍栏杆,辇轿停下,四周丝幔卷起,她窈窕的身影,刹那有如春日里盛开的百花,迷乱人眼。

“娘娘。”贴身宦官戴忠行至轿前,“有何吩咐?”

“你去――”苏轻妍倚着椅背,一派慵懒,右手手指微微翘起,“把那母子俩带来。”

“是。”戴忠领命,带着两名禁军走向街边,没一会儿押着刚刚失态的母子俩走到离辇轿几步远的地方。

“跪下!”禁军一声断喝,伸腿将两人踢倒于地。

“娘娘!凤妃娘娘!”妇人连滚带爬,膝行数步,朝着苏轻妍连连跪头,“我儿子他还年轻,不知道轻重,冒犯了凤妃娘娘,请娘娘饶恕!”

“年轻?”苏轻妍脸上的笑愈发轻浅,转眸细瞅着那跪在一旁的年轻男子,“把头抬起来。”

男子抬头,乍一对上苏轻妍的眸子,又赶紧地低下去,清秀脸庞已然涨得通红。

“确实。”苏轻妍轻叹,“风华正茂的年纪,也是血气方刚,所以才最容易犯错误……”

有那么一瞬间,她眸中满是怅然之色,但很快湮寂。

再看了那男子一眼,苏轻妍缓缓地道:“只要你说实话,本宫便饶了你,若有半点不实……”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抿抿唇。

“小民不敢,无论娘娘问什么,小民都如实回答。”年轻男子吓得浑身抖簌,赶紧叩头及地。

“那好,告诉本宫,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民姓何,名长东,今年……十七。”

“十七?”苏轻妍眸光闪烁,像是发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转头朝辇中的羽千涔看了眼,“皇上,若臣妾没记错,皇上初见臣妾那年,也是十七吧?”

羽千涔笼在袖中的手蓦地攥紧,本想说什么,张嘴却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整个身子都佝偻起来,唇边隐隐渗出几丝血渍。

“皇上!”随侍在车边的宦官吓得面无人色,捧着漱洗之物刚要近前,羽千涔却朝他摆摆手,令其退下。

对羽千涔的变化,苏轻妍却似丝毫没放在心上,反而满眸兴然地看着何长东:“好,你很诚实,那么接下来本宫所有的问题,你一定都要如实回答,知道吗?”

“小民遵命。”

“有自己喜欢的姑娘了吗?”

“没,还没有。”

“那――”苏轻妍莞尔一笑,风情无限,“你觉得本宫如何?”

何长东瞬间像是被惊雷劈中,跪在地上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怎么?是不敢说,不想说,还是不愿说?”

“小民,小民……”何长东觉得自己的后背上像是被冰寒的刀刃刺中,不断汩汩流血。

“你,不喜欢本宫吗?”苏轻妍的嗓音复又变得妙曼无比,甚至带着几许天真。

何长东一张脸涨得通红,就是不敢着一字言语。

“说!”苏轻妍的口吻陡然冷厉,“若不说实话,本宫即刻命人,把你的舌头割掉!”

“娘娘!”何长东蓦地叩头及地,“娘娘请放了小民吧,小民尚有母亲需要奉养……”

“你母亲?”苏轻妍往后躺了躺,神情悠闲,“你是说,那个妇人?”

转眼间已经有士兵将何长东的母亲带至辇轿前。

苏轻妍的眸光从何长东身上移开,落到妇人身上:“刚刚,是你在说,本宫是妖妃的吗?”

妇人低着头,不敢言语。

“你不是很会说话吗?现在到了本宫面前,反倒一声不敢言语了?”

苏轻妍说完,轻叹口气,转头再次看向何长东:“你的意思是,若没有你母亲,你就能跟本宫说实话了是吧?”

“娘娘!”何长东叩头及地,砰砰有声。

“不过,”苏轻妍翘起兰花指,往指间轻吹了口气,“只是要你说句实话而已,看把你吓的,看来今天你是不愿吐真情了,那这样吧,来人。”

苏轻妍说完站起身来,婀娜身影宛若惊鸿,再加上霓裳羽衣,宛若仙子降临凡尘,一时间满街的人都已经看呆了眼。

“把他拉下去,割掉舌头,送往浣玉池,至于这个妇人……”她唇边淡淡浮起几许残虐的笑,“送去上彘所。”

“娘娘!”他话音未落,何长东已经发出声惨叫,再也顾不得许多,向前爬了几步,伸手抓住辇轿边沿,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小民说实话,小民心里确实钦慕娘娘,可小民微贱,怎敢奢望?”

苏轻妍微微弯下腰,眼中浮起几许轻嘲:“现在知道说实话了?可是晚了,本宫的好兴致都被你弄没了,只好让你去浣玉池,为本宫采洗玉石。”

说完,她伸出右手,在何长东头上轻轻弹了一指,然后咯咯轻笑起来:“可惜了,这么一副帅气的好模样,这辈子,却再也没福气碰女人了……”

“妖妃!我跟你拼了!”不等她把话说完,何长东的母亲忽然发了疯似地挣脱禁军的禁锢,一头撞上辇轿,苏轻妍站立不稳,竟往后倒去,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恰好扶住她的腰,苏轻妍趁势倒进羽千涔怀中,搂住他的脖颈娇嗔道,“皇上,你看他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冲撞臣妾,你可要为臣妾作主啊。”

羽千涔无力地阖上双眼,片刻睁开,嗓音沙哑而沉黯:“妍儿,不是说好了,今天是去棠梨宫赏鱼的吗?”

“是啊。”苏轻妍无限娇柔,“臣妾也是无心嘛,皇上你知道,臣妾一向最讨厌口是心非的……男子。”

“他已经知道错了,稍示惩戒即可,又何必,下此重手。”

“重手?”苏轻研故作满脸惊讶,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眼,再将柔若无骨的指尖放进羽千涔掌中,“臣妾的手,很重吗?”

“妍儿的手,永远是世间最柔嫩无骨的。”羽千涔专注地看着那只手,眸底却难掩苦涩。

“是啊,皇上也说,妍儿的手是世间最柔若无骨的,但谁又知道,就是这双手,却在烁金池里泡了整整三年,你知道吗皇上,那个时候啊,臣妾手上的肉天天烂了长,长好了再烂,离开的时候,只有十根枯骨……”

羽千涔的脸瞬间惨白,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上您别着急啊。”苏轻妍抬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其实那个时候,臣妾天天都在想皇上,”她一面说着,唇角却浅浅地沟起来,流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风情,“臣妾在想,如果在最无知的时候没有遇到皇上,是不是不会痛,不会受伤,更不会……生,不,如,死!”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美丽的面容已然变得狰狞,霍地站起身来,苏轻妍只剩一身的阴寒与肃杀,哪里还有半点娇弱?

“没听到本宫的话吗?”冷厉的声音恍若冰箭,刺穿每个人的心脏,“把他们,带下去,照本宫的话处置!”

“是。”四名禁军近前,将已经瘫倒在地的何长东母子给押了下去。

“妖妃……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虽然已经被拖出数十步远,仍然能听得到妇人怨毒至极的吼声。

苏轻妍却恍若未闻,面色也已恢复平静,重新变得悠闲而从容,转头看向跪在长街边的男女老少,而每一个触及她目光之人均蜷紧了四肢,用力屏住呼吸,恨不得能整个儿钻进地缝去,或者凭空消失。

“本宫倦了。”一拂衣袖,苏轻妍坐回轿中,丝帐放下,宦官长唱的声音再次响起:“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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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她是朕的女人!

“妖孽啊!”

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者忽然发出声长呼:“国将亡,必生妖孽!国将亡,必生妖孽!”

他一连长呼数声,周围却无人敢应和。

好半晌过去,才有个几岁的孩童扯着母亲的衣角,稚嫩童音轻颤:“娘亲,什么是妖孽?”

他娘没有回答,反是伸手捂住他的嘴,死命往后拽。

一支箭凌空飞来,恰中老人心脏,老人扑通倒地,却兀自挣扎着想要起身,右手抬起,指向高空:“妖孽,祸国殃民,必受天诛……”

两名禁军飞驰而来,四蹄飞扬,从老者身上踩蹋而过……

“啊――”所有人都转开头去,长街瞬间一片死寂。

整整过了一个时辰,跪地伏拜的百姓们方才回过神来,扶老携幼,逐渐散去。

“原以为,”街尾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中,二楼乙字五号房中,两名男子相对而坐,均穿着十分普通的衣饰,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只瓷盏,慢慢转动,“文定帝宠幸苏氏女一事,只是传说,今日亲眼目睹,方知有过之而无不及。”

“却不知,皇兄对此有何看法?”另一名男子满眸事不关己,甚至带了几许闲散之态。

“看法?”先前说话的男子话带轻哂,站起身来,将目光转向窗外,眉宇间的神情却变得凝滞,“要说那苏氏女,确实是世间一等一的……”

他言及此处,却忽地闭上嘴,脑海里闪现出一幅极美的画面――梨花轻裳、人面芙蓉,那女子二八年华,俏然立于风中,唇角隐隐浮起一丝嫣然的笑……

忽然间,一阵痛楚自胸口传来,男子伸手捂住,忍不住发出声低吟。

“皇兄。”坐在他对面的男子闻声失色,赶紧绕桌行至他身后,伸手扶住他胳膊,“可是旧疾犯了?”

男子脸上浮起几许涩然:“确是旧疾。”

“都是臣弟不好。”身为夕华国七皇子的商靖鹤眼中笑意全收,神色转为凝重,“是臣弟不该……”

“和你无关。”商靖元摆摆手,“这么多年过去了,以为已经放下,孰料乍然见她,还是忍不住……”

商靖鹤皱眉――很早他便听闻皇兄与琰月国帝王的宠妃有些过往,但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往,他也未曾详询,只道是无稽之谈,如今看来,似乎确有其事,只是涉及皇兄隐秘,他自然不便深问。

“其实她……”话说到一半,商靖元却又咽了回去――曾经年少的他也以为,爱了便是爱了,拼却性命也会护住,但最后才发现,很多时候情到深处,于他人眼中却是一场笑话,或者是权谋之争的工具而已。

尤其帝王之家,在江山红颜之间利弊权衡,谁又能承诺,一辈子护得了谁?

棠梨宫。

与浮都的繁华绮丽不同,棠梨宫依山势而建,精致雅丽间略略流露出几许神仙气息。

醉烟池畔,苏轻妍倚栏而立,不言亦不语,几步开外放着张雕花黄梨木椅,木椅上铺着柔软的天鹅绒缎,羽千涔靠背而坐,贴身宦官宋先侍立在侧。

“你究竟,想要朕怎么做呢?”

“皇上说笑话了。”苏轻妍开口,语音里带着股透骨的冷,“臣妾只是皇上的女人……不,臣妾只是皇上的棋子,皇上要留要留,要舍随时可舍,怎么反倒问我怎样?”

“妍儿。”羽千涔眼里浮起几许忧伤,“难道……”

“妍儿!”羽千涔的声调忽然提高数倍,苏轻妍但觉一缕劲风袭来,身子已被羽涔往后带出数步,方稳稳落在堤畔,而宋先已然叫嚷开来,“抓刺客啊!抓刺客!”

只是转瞬间的功夫,醉烟池畔已然多出数十名黑衣人,争相发射暗器,所对准的目标,竟然只有一个――

苏轻妍!

“她是朕的女人!”蓦然间,羽千涔大喝一声,伸手将苏轻妍护在身后,以自己的胸口面对所有的刺客。

似乎是有所忌惮,刺客们均停止了行动,往后退了退,呈扇形而立,仍然目光炯炯地盯着苏轻妍,大有噙皮食肉之意。

很快,负责守卫行宫的禁军纷纷赶到,从外围将所有刺客困住,但这批刺客险然是经过铁血般的训练,身临险境却没有丝毫惧色,仿佛早已知晓今日之行绝无善果。

“朕,”羽千涔仍旧紧紧地护着苏轻妍,“不管是谁指使你们,也不管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朕只有一句话,倘若你们敢行忤逆之举,日后查明,必将严惩所有与你们有关之人!”

孰料刺客们对人的话竟丝毫不放在心上,亦不见丝毫慌乱,似乎是在静待什么样的命令。

“咿呀――”半空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顿时,所有的刺客都动了,无数闪烁寒光撕裂空气,直射向羽千涔――

他们!羽千涔气得几乎发疯,但目光却是出奇冷静,右手一抬,掌中已经多出把短剑,逐一将暗器打落在地。

但短剑碰上最后一枚暗器时,那暗器却发出声脆响,在空中迸裂,羽千涔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物事硬生生钻了进去,他最后能做的事,只是一把将苏轻妍摁倒在地……

“皇上!”

“皇上!”

整个棠梨宫瞬间一片混乱,而苏轻妍的脑海里,却只有羽千涔那张不断放大的脸。

“为,什么?”抓住羽千涔染血的衣襟,她终于忍不住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羽千涔的表情十分奇怪,像是放下千钧重担,“自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皇上。”宋先和戴忠一齐奔了过来,“娘娘,赶紧送皇上回宿月阁,宣御医。”

“传,”苏轻妍这才稍稍振作了些,“本宫懿旨,宣,宣御医前往宿月阁。”

苏轻妍说完,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散乱的发髻,搀起羽千涔往宿月阁的方向而去。

“不用了。”羽千涔却抬起手来,替她梳理着发丝,“你说过,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做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皇上!”苏轻妍再没能忍住,眼中泪珠滚滚,“不是这样,妍儿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我知道你没想过。”羽千涔的笑却越发灿烂,如同瑰丽朝霞间冉冉升起的朝阳,“我的妍儿,是天下间最灵慧的女子……”

“啊!”苏轻妍终于没能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伏倒在羽千涔的身上,“涔哥哥,涔哥哥……”

宋先和戴忠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

“涔哥哥。”

很多年前。

也不是很多年。

不过七年。

那时节她俏丽清透得像一株开在池中的芙蓉花,心是柔的,眼是柔的,养在深闺,人未识,只以为不久的将来,或者终其一生,不过是嫁一良人而已。

不曾想过会遇见他。

琰月国的宁乐侯。

她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在琰月国皇室中谨小慎微,可有可无,不知道他的委屈求全百般苦楚,只当他是寻常男子。

一见倾心。

他告诉她会带她离开浮都,去他在沅州的宁乐侯府,他说他的府第很大很大,但里面却只住着他一个人,他说将来想和她在一起,他们可以在那里快快活活过一辈子,就像寻常夫妻耕织种地。

他说……

他说了好多好多,但她记进心里的却只有一句――妍儿,这辈子我对你,死生不移。

他说什么她都信,从来不曾怀疑,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无故离去,就再也没回来,而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丝丝缕缕的香气渗进鼻中,苏轻妍睁开眼眸,却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宿月阁里,不远处是羽千涔的龙榻,榻前有很多人影在忙碌地来去,而她看进眼里的,只有那一角悬垂在榻边的黄色的衣角。

“娘娘。”不知道是谁走过来,嗓音沙哑地唤了声。

“哦。”她无力地应答,“什么事?”

对方却有些迟疑:“皇上,怕是不好了?”

“你说什么?”苏轻妍霍地抬头,目光陡然变得尖厉,伸手抓住对方的衣袖,嘶声吼道,“什么是不好?什么不好?”

对方瑟缩了一下,往后退去,却没能挣脱,却感觉苏轻妍的力气大得惊人。

“齐禀娘娘,皇上怕是……撑不过今夜了,应该,通知宫里。”

“不要!”没等苏轻妍答话,羽千涔急促的话音已经响起,夹杂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宋先,去,传朕旨意,让禁军严守棠梨宫各个宫门,还有从棠梨宫通往浮都的各个关卡,也必须着人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去!快!”

屋子里一片混乱,但也只是转眼之间,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他和她……

“妍儿。”

隔了好片刻,苏轻妍听见一声轻唤。

“嗯。”她麻木地应道,然后站起身来,迈着机械的步伐走到床前,立定。

羽千涔半个头都窝在软枕里,双眼布满红色,往日清俊的面庞此时看来更觉瘦削。

“一会儿有人,来接你。”他用力挣了挣,有些吃力地道。

“接我?”

“对。”羽千涔看着她笑,一如七年前的初见,“很庆幸,我早已为你准备好一切。”

说完,抬起手来,他轻轻将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这也是涔哥哥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从此以后,你自由了,普天之下,你想去哪就去哪,不必再陪着我这个将死之人……”

“我自由了?”苏轻妍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忽然间仰头大笑,“羽千涔你在说笑话吗?你告诉我我自由了?什么意思?从此以后你不再需要我了?是吗?我对你而言,已经可有可无了,是吗?”

“你要这么以为,也可以。”羽千涔微阖双眼,复又睁开,“这一次,换你离开,好不好?”

这一次,换你离开,好不好?

明明是一句很轻的话,却像是浸润了千年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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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匪夷所思

七年前……

琰月德昭九年。

刚开春,天气尚未暖,但院子里的草已长了好些。

“爹爹。”少女苏轻妍一脸欢悦,飞奔进书房之中。

身为洛州刺史的苏襄一手执笔,正要落在雪白的纸上,听见女儿的声音,立即将笔搁回描金笔架上,抬头看向明眸皓齿的女儿,眼中笑意盈然:“看你这一脸慌张样,怎么,福儿也不跟着你?”

“爹爹。”苏轻妍就像一只蝴蝶般绕过桌案,抱住苏襄的肩,侧头看着他,眼里难掩调皮,“姐姐来信了是不?”

“你这鬼灵精。”苏襄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倒像有意惹苏轻妍发急,“消息倒是通透。”

苏轻妍眸中浮起几许清浅得意,拽着苏襄的衣袖轻轻摇晃:“爹爹,你只说是不是罢。”

“是。”苏襄无可奈何地点头,“你姐姐是传了消息来,说是想念你和小妹,还有你娘,希望你们能去浮都走动走动。”

“噢!”不等苏襄把话说完,苏轻妍已经跳起来,喜上眉梢,“终于可以去浮都了!”

“怎么?”苏襄板起眼,“是不是这些日子呆在家里,觉得闷?”

“可不是嘛。”苏轻妍撅起嘴,“家里来来去去的,就这些房子这些人,浮都多好玩啊,听锦澜说,浮都有全天下最上等的胭脂水粉,还有各色珍玩,以及……古籍珍本,爹,人家真想去瞧瞧嘛。”

“好好好。”苏襄点头,站起身来,“看来我的妍儿确实是长大了,这小小的洛州城怕是留不住你了,这样吧,我现在就叫齐管家来,替你们娘仨打点行装,两日后,遣人送你们去浮都,可好?”

“爹爹,你不去啊?”苏轻妍略觉不满地撅起嘴。

“爹爹可是一州之长,哪有弃公务不顾之理?”

苏轻妍有一瞬间的失落,很快恢复常态:“那也没关系,女儿去浮都,一定给爹爹多多寻觅几幅上乘的字画,回来孝敬爹爹。”

“我倒不图这些个。”苏襄一脸慈爱,“只要你和你娘亲、小妹安然就好。”

“是。”苏轻妍侧身一福,却咯咯地笑起来,“那女儿去娘亲那了,娘亲要是知道去浮都,一定会准备大堆东西呢。”

“好啊。”苏襄点头,看着苏轻妍脚步轻盈地出了书房。

离开书房后,苏轻妍穿过中门,进了后院,却见花坛中的白海棠不知何时已经长出白色的蓓蕾,一时来了兴致,凑到跟前细看。

正当她全神贯注,忘却外物之时,一只手忽然伸来,在她肩上轻拍了下。

苏轻妍吓得低呼一声,回头看时,却见是小妹苏轻冉,遂直起腰来:“你不去绣你的花,却跑出来做什么?”

“那二姐你呢?”比起苏轻妍的调皮,苏轻冉却更显乖巧。

“我路过这里,顺带看看,你今天可去过娘屋里?”

“还没呢。”苏轻冉抿抿唇,“我寻了个花样子,想给自己绣个手绢,却怎么都做不好,正想去向娘请教。”

“那好。”苏轻妍将额前刘海甩到脑后,“咱们刚好一起。”

姐妹俩说着话,转身向楼上走去,到得母亲房门前,却听得里面有人在说话,姐妹俩便没有擅入,侧身靠在墙边细听。

“夫人哪,瞧瞧二小姐,今年也十六了不是?虽是夫人疼爱,想在跟前多养几年,到底也该说个婆家了,别耽误女孩儿青春。”

“杨婆这话说得甚是。”

屋里传出柔婉的女声:“只是妍儿从小娇惯,老爷看她聪颖,又教她多习诗书,只怕将来到了婆家,多有不安稳之处。”

“这倒不妨事。”杨婆甚是热切,“那卢家也是洛州有名的官宦人家,祖上还曾做过尚书,想来也不至于会委屈二小姐。”

屋中一时静寂,好半晌才听见苏氏的声音:“这事,暂且搁下,容后再议吧。”

见苏氏似有推脱之意,杨婆自然心中不乐,喏喏告辞出来,一眼瞅见苏氏两姐妹,不禁将手掌一拍:“哎哟哟,两位小姐却怎么在这里?”

苏轻冉倒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苏轻妍却向杨婆拌了个鬼脸,转身跑进苏氏屋中,一把拉住苏氏的手,樱桃小嘴撅得老高:“娘,女儿不嫁,女儿不要嫁嘛。”

“你啊。”苏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不去责怪她的失礼,反伸手拧拧她挺翘的鼻子,“你哪里知道娘的心思,娘何曾想你嫁来着?只是女儿家大了,岂有留在自家之理?”

“娘。”苏轻妍黑漆双眼骨碌转动,“其实也不用嫁啊……像咱们家,完全可以招赘嘛。”

“招赘?”乍闻得此言,苏氏很是大吃一惊,万没想到从小熟读诗书的女儿,竟然有这样……匪夷所思的想法。

苏氏不由正正衣襟,坐直身子,把苏轻妍拉到跟前:“你有这样的想法,可跟你爹提过?”

“没有。”苏轻妍摇头。

“那――”苏氏左思右想,颇感奇怪,“你怎会凭白有了这样的念头?”

苏轻妍不答话,却将目光转向别处,似是有什么不愿说出口。

“二姐……”苏轻冉唤了声,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毕竟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且论理说,她比苏轻妍小两岁,只有苏轻妍出阁了,才能轮得到她。

苏轻妍却抿着唇,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裙摆,目光闪烁不定,仿佛在下什么主意。

苏氏觉得问题很重大,正要遣人去请苏襄,不料门外却走进来一人。

“夫人,老爷说大小姐来家信了,请您、二小姐和三小姐进京呢。”

“什么?”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苏氏愣怔在地,半晌方回过神来,眉宇间浮起几许喜色,“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前晌。”

前来传信的人是苏家三姐妹的奶娘,府中人唤作沈妈的,此刻却是难掩喜色。

“老爷说,让夫人思量着收拾行装,后儿一大早,便遣人送夫人、二小姐、三小姐进京呢!”

“这这这……”苏氏立即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她出身并非名门,跟在苏襄身边年月虽久,但一向只主持内务,外事并无主见,多半都要苏襄拿主意,此际一时心如乱麻,倒想不起该先做什么才好。

“娘。”苏轻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在姐夫家一向倍受宠爱,什么没有?你也别想捎带太多东西,想来姐姐不过是惦记咱们,所以才想着传信来,让我们去走动走动。”

“你这话倒也在理。”苏氏颔首,“只是这浮都,咱娘仨却是第一次去,又没有你父亲在,就怕不周全,倒让你姐夫家看了笑话。”

“娘既这么想……”苏轻妍略略踌躇,“倒不如去城里的如祥斋看看,那里不仅各色珍玩齐全,老板也是个通达四海之人,听说与浮都来往也密切,娘可借挑选礼物之机详细打听京中人情。”

“这倒也不错。”苏氏点头,“但你娘终究是个妇道人家,怕不好去。”

“那要不,”苏轻妍莞尔一笑,“且让女儿扮成个家丁模样,跟着沈妈和红香去瞧瞧?”

苏氏沉吟。

“娘。”苏轻妍攀着她的胳膊不住摇晃,“女儿一定帮你把事办得妥贴,你就相信女儿吧。”

“这事……还是和你爹商议商议再作定论。”

“可是,只有明天一日时间了。”苏轻妍撅着嘴,“还来得及商议吗?”

“二小姐说得不错。”红香在旁也道,“夫人还得招呼家里下人收拾细软呢。”

“既这么着,”苏氏也没了主意,把沈妈叫到近前,“明儿一大早,你同着二小姐和红香去如祥斋,且向老板仔细打听着,看京中最近流行什么样的衣饰缎子,钗环首饰,且同二小姐买些回来。”

“是。”沈妈接了这个差事,自是喜之不胜。

见心愿达成,苏轻冉心里高兴,作辞苏氏出来,一路哼着歌儿出来,回了自个屋子,却见贴身小丫头翠玉正拿着手绢正在擦拭铜镜,遂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捂住她的双眼,翠玉吓了大跳,手里帕子落地,待掰开十指转头看见苏轻冉,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小姐你今儿怎么了,红光满面的?难不成,是夫人已经给小姐说定人家了?”

“小贫嘴的。”苏轻妍伸手在她脸上重重捏了把,“难不成催着我嫁了,你也好寻个小女婿去?”

“说什么呢!”翠玉红了脸,把头转向一旁。

“你不是也觉得成天呆在府里闷得慌吗?告诉你,这次机会来了,咱们要长大见识呢。”

“大见识?”翠玉一脸莫明其妙,“小姐你说什么呢?”

苏轻冉凑到她耳边,如是这般地说了一番,翠玉惊跳起来,满眼喜色:“小姐,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苏轻冉毫不迟疑地道,“咱们俩自小一处长大,我还会哄你玩吗?”

“小姐的意思是――”翠玉也有些语无伦次,“奴婢可以跟着小姐进京?”

“当然。”苏轻冉满眸浅笑,“我自小是你服侍惯了的,要是没你,只怕我吃不好穿不好更玩不好,不仅是你,红香、紫樱和沈妈、小荣他们几个也去呢。”

“带这么多人,岂不是整个苏府都空了一半?”

“是的呢。”苏轻冉点头,慢慢走到窗前立定,目光穿过窗户,却见院子里的紫金兰已经开始抽条了,绿得晶莹可爱,“明天我还要同着沈妈去如祥斋挑几件时鲜的衣裳并钗环首饰,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翠玉一颗心怦怦直跳,苏轻冉后面说的什么她都全然不曾听见,只拿着手帕怔怔出神。

“想什么呢?”苏轻妍走过来,在她肩上轻拍一掌。

“没,没有。”翠玉否认,脸颊上却不禁飞起几朵红云,“小姐既是要上京,必有许多物事要整理,奴婢先下去,替小姐收拾收拾。”

“也好。”苏轻妍并未多想,长长打个呵欠,“我也乏了,你且先收拾床榻去。”

“好。”翠玉口中答着,走到床边整理床帐,不知为何一颗心却扑通跳得厉害。

要说你这翠玉,倒也与府中其她丫头有些个不同,聪明伶俐自然不说,且自小跟在苏轻妍身边,耳濡目染,且时常跟着苏轻染去城里大户人家走去,见的世面也多些,对于自己的将来,她也那么些打算,只不便与人说,揣在心中而已。

此次上京,不单与苏轻染,与她,也是个绝佳的机会……

兴许是惦记着上京之事,三更时分,苏轻染便醒来,隔着丝帐看去,却见翠玉脸朝外边躺着,只满头乌丝散在外边。

苏轻染来了兴致,起身拿过件外袍披上,撩开纱帐,在翠玉后背上戳了下,口中低唤:“翠玉,翠玉。”

“小姐?”翠玉翻过身来,两眼莹亮。

“你没睡啊?”苏轻冉微微有些吃惊。

“睡不着。”翠玉摇头,“小姐可是想要什么?”

“不用。”苏轻妍勾唇浅笑,“咱们俩且靠着,说会儿话。”

“好。”翠玉拿过个锦枕,垫在苏轻妍身后,“奴婢陪小姐。”

“告诉我,你为什么睡不着?”

翠玉没说话,反低下头去。

“我这也瞧出来了。”苏轻妍忍不住失笑,“你这丫头最近颇有些古怪,想是……看上府中哪个小厮了?”

“小姐!”翠玉不禁生嗔。

“你要有什么心事啊,最好趁早跟我说,现在我还能做得了主,要是迟几年……”苏轻妍说到这里,也不禁踌躇起来――迟几年?是几年呢?

小的时候,也有几个女孩子一起玩耍,到得十来岁上,便甚少出门,再晚些,便听得她们一个个出阁的消息,或有在夫家不好的,或有跟着夫婿飞黄腾达的,也有日子过得平淡的。

眼瞅着她过了十四,来府上提亲之人与日俱增,只是苏府不比别的人家,是需要用女儿攀高附贵的,只是这爹娘的心思,和她未必一路了。

“小姐。”翠玉扯扯她的衣袖,“奴婢打小跟着小姐,也算是衣食无忧,但奴婢终究是下人,将来如何,怕是要老爷夫人处分。”

苏轻妍默然。

翠玉的话确是不错,不要说翠玉,即使是她,婚姻大事上自己只怕也作不得主,此次进京,一虽为探视姐姐,二来见见京都繁华,三则……苏轻妍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听见上京的消息后,她的心一直怦怦跳个不停。

“小姐。”翠玉忽然起身,扑通跪在地上,朝着苏轻妍重重叩下头去。

“这是怎么讲?”苏轻妍吓了大跳,赶紧披衣下床,将她扶起,“你我二人虽是主仆,但论情分,却素来亲近,你若有什么打算,不妨同我明言。”

“奴婢倒没别的想头,只是京中人物,与洛州不同,再则大小姐,也算是三品夫人,”翠玉低头,话音飞快,“若能寻得个好去处,哪怕做妾室,翠玉也是愿意的。”

“哦……”苏轻妍长舒口气,拍拍她的手背,“我还当什么事呢,原来如此,这有什么,你既有这心思,我自会替你留意。”

“多谢小姐!”翠玉再次跪地,朝着苏轻妍磕头,起身时却见窗纱上已经透映出淡薄天光,遂道,“小姐,今儿不是要去如祥斋么,奴婢服饰你梳洗,可好?”

“嗯。”苏轻妍点头,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翠玉点头,转身朝衣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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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流火凤凰

洛州地处琰月南边,四季如春,风景秀美,但与外界来往并不多,因此城中多是一些小店铺,少见大商贾。

如祥斋算是其中一例外。

据说老板颇有些背景,且与京中显贵交好,加之人又谦和,因此在地方上颇有些名望,但凡有人想带时鲜物件,或是有什么要紧的书信要传至京中,也多来寻他。

但相对于城中其他店铺,如祥斋的客人却未免稀疏,只因店中物品大都价值不菲,寻常人家无力承受,故而来此之人多少都是有些根基的。

行至如祥斋门外,苏轻冉轻吁一声住了马车,自己先跳下辕马,定睛看时,却见如祥斋大门敞开,便迈步拾级而入,却见厅中一片静寂,唯四壁竖立着一架架红木橱柜,里面摆放着珠钗、玉佩、并其他许多珍玩。

苏轻妍先从左边看起,慢慢朝右转,行至第三橱,见架上放着只琉璃簪,簪头为流云凤舞形状,下坠着璎珞,宛如流火一般,一时不禁看得呆了,遂拿下来细细摆玩。

“这位小哥,可是瞧上了?”

苏轻妍抬头,却见眼前不知何处多了个儒雅的中年男子,不禁微微一怔,接着淡然道:“不知这簪子,怎么卖?”

“十两黄金。”

“十两……黄金?”饶是苏家富有,苏轻妍从小见过的名贵之物也算不少,却仍然被这价格惊了一跳。

中年男子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点头。

“这――”苏轻妍迟疑起来,略略思索片刻,只得将琉璃簪放回架上,然后移步朝旁边看去,踱了一圈,却觉得其余饰物都平庸得很,哪里比得上那流火凤簪?

“小……”红香凑到苏轻妍身边,压低嗓音道,“不是要买几件时新的衣物吗?您看――”

“好。”苏轻妍点头,吩咐小荣在外面看着马车,自己领着沈妈和红香上了二楼。

与一楼相比,二楼却是另一番风情,从装修到布置,都显得雅致而曼妙,竟像是女儿家的闺阁,那些悬着的衣物却并非一件紧靠一件,而是每一件自占小片空间,自成一家风格。

苏轻妍在一件浅粉色海棠装前停了下来,刚想让店家取下试试,才想着自己此刻的打扮,倒是颇觉不妥,一时不禁犹豫不决起来。

“这件衣服啊,二小姐穿起来肯定好看。”红香在后面不禁赞道。

“那就,先包起来吧。”苏轻妍强忍心中跃跃欲试,吩咐店伙计,然后同着沈妈又挑了好些衣裳,又上了三楼。

三楼的物事却很有些琳琅满目,且件件新奇,许多都是苏轻妍从未看到的。

“小姐。”红香忍不住道,“这件件都是好的,该挑什么才好呢?”

“着什么急,不是还有大半天功夫吗?且细细选呗。”苏轻妍说完,自己先走向一旁,却见一张墨黑的桌案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玉瓶,里面斜插着一株自己从不没有见过的花。

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却是那瓶身上一个清奇的“翔”字,右侧铃着枚小印,也只一个“涔”字。

这桌案,这玉瓶,这字,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寞情绪,竟让她看得怔了。

“此次侯爷进京,未知吉凶,是不是要――”

一缕极淡的话音传来,恍如石子般投进苏轻妍心底,她霍地转头,朝话音来处瞧去,却只瞧见半幅悬垂竹帘,以及一角月白的衫子。

“江山千里暮,燕赵一身轻。”

极轻,极浅的男子嗓音,清冷、涔寂,带着几许难言的幽凉,还有沉淀得极深的哀伤,恍如从九天之上坠落的星辰,命中苏轻冉的心。

他……

“小哥,此物只作摆设,不会出售,小哥且瞧瞧其他的?”

“我……”苏轻妍定神,顾左右而看他,“只是随便看看而已。”

说完,苏轻妍故作轻松地走向一旁,目光仍然在一件件珍奇上游走,但心思却似乎是飘到了天外。

逛了大半个时辰,挑选了好些物事,苏轻妍命伙计打包送到马车上,自己下楼去付钱,临转身时,却不禁朝那半幅竹帘处看了一眼,却只见帘上闲云野鹤,里边却早已空空如也。

她本待再细看,沈妈却急匆匆地走了上来:“小姐,马车都已经堆满了,你再挑,只怕――”

“我知道了。”苏轻妍点头,转身下楼,去柜台付账。

中年男子拿过把大算盘,“啪啪”一通快敲,然后报数:“小哥,你今日在店中花销共计黄金二十两。”

说完,中年男子从旁边拿起一只锦盒,递与苏轻冉:“此乃小店附赠之物,小哥下回再来。”

“多谢。”苏轻妍付过银钱,拿着锦盒出了店门,却见沈妈、红香和小荣都已经上了马车,不过这次小荣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她驾车,苏轻妍不得已,只好钻进车厢里。

日色已经偏西,天际一弯新月若隐若现,苏轻妍靠壁坐着,脑海里却有一幅奇异的画卷缓缓展开――广阔无垠的天,巍峨的宫殿,满园里开得锦灿的各色花卉,还有……

她忽然坐起身来,前额“咚”地一声撞在车顶上,沈妈唬了大跳,赶紧过来查看:“小姐,有没有伤到哪?有没有啊?”

“没有,没有。”苏轻妍重新坐好,伸手揉揉额头,还好只是觉得有些疼痛,再无其他异常。

回到府中,苏氏并苏轻冉见得如许多东西,心下欢喜不已,尤其是苏氏,摸着那崭新的衣料,再瞧瞧各色珍玩,连连点头:“这也,这也太过了……”

苏轻妍却有些心不在焉,在苏氏房中呆了片刻,便回到自己房中,翠玉接出来,见她面有倦色,便道:“小姐可是乏了,要不,早些洗完澡睡下?”

“也好。”苏轻妍点头,走到妆台前卸了钗环,走进里面间里,待翠玉准备好热水,便坐进澡桶里,拿着柔软丝巾,细细擦拭着身子。

“江山千里暮,燕赵一身轻。”

那男子的声音突如其来钻进耳中,让她心中一悸。

……思量半晌,苏轻妍唇边却不禁浮起几许苦笑――连一面都不曾见上,自己这算什么?

浴罢穿上柔软寝衣走出,翠玉拿了条大棉布巾走过来,替她拭去发上水珠,再取了玉梳轻轻地替她梳理长发。

“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已经着人,送到马车上。”

苏轻冉这才安下心来,加之昨夜未眠,确实有些倦怠,待头发一干便上了床榻,倚枕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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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女儿薄愁

次日一大清早,整个苏府便忙乱起来,上至苏襄,下至厨房的杂役,无不喜气洋洋。

苏氏一身盛装站在院里,指挥着众人将一件件行李搬上马车,又反复进行清点,直到一切妥当,方才长舒口气,将沈妈叫到面前:“快去瞧瞧,两位小姐收拾得如何了?”

沈妈正要答话,马车帘子忽然掀开,苏轻妍探出头来:“娘,您不用看了,我和妹妹早上来了。”

说完,苏轻妍还冲苏氏吐吐舌头。

“你――”见此情形,苏氏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正没个处分,苏襄带着吴管家走了过来,见着丈夫,苏氏赶紧行礼,且也顾不得女儿。

“此次你们母女三人进京,需要照料之处甚多,我思虑清楚,让吴安陪你们去吧。”

“这――”苏氏面现沉吟,“吴安一向跟在你身边做事,要是跟着我们娘仨进了京,那夫君你――”

“无妨。”苏襄摆手,“我一人在家,也没多少使唤人的地方,更何况,我要的,只是安心。”

说完,他走到苏氏身边,一只手搭上她的胳膊:“你我夫妻二十余年,为夫心意你当清楚。”

“夫君……”苏氏看着他,眼眶不禁有些湿润――她自嫁进苏府,便从未独自远行,此次单独携女入京,确实有太多难拿主意之处。

“去吧。”苏襄看着她微笑,“照顾好三个女儿。”

“是。”苏氏应了声,方才转头朝另一辆马车走去,沈妈挽着包袱跟上去。

“走喽!”和苏氏的愁肠百结全不相同,当马车驶出苏府的瞬间,苏轻妍感觉到的,是满心的快慰与欢乐,就像一只刚刚长出羽毛的小鸟,急待着飞出从小呆惯的树林,飞向远方,很远的远方,即使不知道远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也更愿意飞去瞧瞧……

“二姐。”苏轻冉扯扯她的衣袖,略显不安,“你说浮都,真有那么繁华么?”

“我也不知道啊。”苏轻妍摇头,“再怎么着,也比洛州强吧?”

“那倒是。”苏轻冉的神情变得轻快起来,”等到了浮都,我一定要吃到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嗯,还要去大戏楼看戏,还要……对,我还要去皇宫门外看看。”

“皇宫?”苏轻妍闻言微怔――皇宫?

“怎么?”苏轻冉侧头,“难道你就不奇怪,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么气派?”

“我不知道。”苏轻妍非常诚实地答道,“不过如果你想去,二姐可以陪你。”

“太好了!”苏轻冉流露出从来没有过的欢快笑容,一把抱住苏轻妍,“二姐你最好了!”

几缕风吹进,撩动窗纱,早春明媚风光夹杂细碎鸟语,令两个年轻女孩儿完全忘记了离家时的那一点浅愁。

从洛州至浮都,近千余里,苏家的马车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行至浮都郊外已是半月之后,幸而路途上吴安安排得十分妥当,苏氏母女才不至于受累,即使如此,浑身骨头颠得也有些酸胀了。

扶着翠玉的肩膀下了马车,苏轻妍长长舒了口气,转头却见苏氏也已经下了车,吴安正站在她面前禀事。

“夫人,此处是平津,离浮都已不足三十里地,且请夫人和小姐到客栈稍事歇息,奴才先进城向右书令府报讯,让他们至城门处接夫人小姐。”

“如此甚妥。”苏氏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是。”吴安做事甚是仔细,领着他们进了平津城中的客栈,安排妥当方才离去。

进得客栈,苏氏母女在仆婢服侍下,用饭的用饭,洗漱的洗漱,苏氏特别吩咐,让苏轻妍姐妹的贴身侍婢给她们换上新装,单等第二日盛装入京。

“姐姐。”夜里,和苏轻妍同住一屋的苏轻冉兴奋不已,穿着新衣在屋里转圈,“你看我漂亮吗?”

“漂亮啊。”苏轻妍点头,“妹妹的漂亮,在洛州城也是数得着的。”

“那――”苏轻冉绕过桌边,凑到苏轻妍耳边,“你说……”

“说什么?”看她一幅小女儿思春模样,苏轻妍不由扑嗤笑了,“你这脑袋里都在想些啥?”

“我也不知道。”苏轻冉抬手摸摸自己的胸口,“二姐你想,咱们平日里都只在家里,针织女工,说有多闷就有多闷,这次好不容易出来,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那,你希望会发生什么事呢?”

苏轻冉羞红了脸,就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说不定啊,你到了那皇宫门外,把车帘一掀,立马就有大把的王孙公子追过来,任你挑选呢。”苏轻妍忍不住打趣。

“什么嘛!”苏轻冉在她身上轻捶一拳,转身跑开,苏轻妍伏在桌上,格格笑个不住。

“二小姐。”苏轻冉的贴身丫头紫苓突然冒出来,“您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咦?”苏轻冉倍觉奇怪,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也对你家小姐的事开始上心了?难不成,你也动了进京找郎君的心思?”

“二小姐你怎么拿奴婢开涮?”紫苓嚷嚷,“人家,人家只是想陪着三小姐。”

“哦?原来你想陪着三妹妹啊。”

“是啊。”紫苓点头,“奴婢父母早亡,家中只有哥嫂,要是以后三小姐出嫁了……只怕再无人替紫苓作主。”

“紫苓。”苏轻妍赶紧起身,扶着她的肩头轻声安慰,“你且不要心焦,想想看,依三妹妹的品貌,将来嫁的多半也是个官宦人家,你跟着过去,不会吃亏的。”

紫苓便不答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你快去吧。”苏轻妍推推她,“这个时候,也该陪三妹妹就寝了。”

紫苓应了声,这才转身离去。

长长嘘出口气,苏轻妍起身走到窗外,伸手推开窗扇,却见外边一条长街,道旁挂着一盏盏各式各样的灯笼,衬出股别样的景致。

若是往常,她定会开心异常,可此际却觉得心中似乎多了些什么,是什么呢?

早起,苏轻妍姐妹俩妆罢,戴上帷帽和苏氏一起出了客栈,登上马车,缓缓往浮都方向而去,行至半道,便见吴安飞驰而至。

苏氏命人住了马车,待吴安行至跟前,隔着车帘问话。

“回禀夫人,袁府得到消息,已着人前往城门处迎候,夫人小姐请随奴才来。”

听罢吴安的话,苏氏一颗心稍稍安定,仍令吴安在前头领路,三辆马车沿官道往前行。

官道平坦,且路上车马行人来往不绝,甚是通畅,快晌午时,已经远远看得见高高的城楼。

及至近前,却发现各色马车、行人均被拦在城外,苏家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苏氏将吴安叫到近前,细加询问,才知凡进京的人车,必须盘查,或是京中有人出接,呈明了事由,方可出入。

苏氏一听,心中不禁有些忐忑,吴安宽慰说:“夫人且毋焦虑,想来袁府的人也已到了,可能……有什么事稍稍耽搁了吧。”

说话间,已有几名兵卒过来,吴安赶紧上前交涉,说明事由,听闻是左书令袁府的客人,兵卒倒也十分客气,只是让他们往旁边让让,等袁府负责接待的人一到,自可进城。

吴安吩咐人将马车赶至道边,自己凑到城门处张望,只盼着袁府之人早早出现,谁料半个时辰过去,袁府的人却仍踪迹,这下苏家的人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毅王爷到!”

突如其来的一声高喝,惊得城门处所有人等俱是一怔,紧接着,所有的兵卒都纷纷变了脸色,挥着长枪将马车行人赶至两旁,吴安也被挤了出来,连声叫着苏家的车夫让道,弄了个手忙脚乱。

“镗――镗――镗――”

但听得一阵锣响,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马蹄,一支骑兵从城门内冲出,转瞬便将城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二姐姐……”苏轻冉何时见过这样的阵势,芙蓉小脸被吓得发白,不由得抓紧苏轻妍的衣襟,嗓音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苏轻妍摇头。

再说马车外,刚刚还一片喧闹,此刻却全然死寂,过了半晌方听一个冷沉男声响起:“郭将军,本王已奉皇上诏令,暂时接管北城门,你暂且退下一旁。”

“是。”有人应了声,接着退开一旁。

再说苏家一行人等,何时见过这等阵势,个个早已惊得目瞪口呆,作不得任何主意。

坐在马车里的苏氏虽心急如焚,但却知道此地与洛州不同,若是洛州,只要传个消息与苏襄,自然一切迎刃而解,可这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岂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够左右的?

别说苏氏,就连吴安,也是急出了一头冷汗,他原想着左书令袁府在京中也算一等公侯人家,怎么都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乱子,一时之间只能在三辆马车间跑来跑去,尽心照料。

倒是苏轻妍,并不焦躁,只是将车帘揭开一条缝,定晴看去,只见雄纠纠一队人马,当中簇拥着一个身着紫袍玉绶之人,通身贵气,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头戴攒珠金冠,腰悬长剑,跨下骑着匹黑马,想来就是那毅王爷。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领人,封了这城门?

正寻思着,城门口却有了动静,所有骑兵神色一肃,仿佛如临大敌一般,毅王爷更是双眼微微一眯,浑身散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势,炯炯目光如寒剑般射向前方。

苏轻妍不由激灵灵打个寒颤,感觉就像这温暖的春天,突然刮起簌簌寒风,鹅毛大雪纷飞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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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路相随

苏轻曼的脸色倏地变了。

变得很难看很难看。

然后盯着苏轻妍一直看一直看,仿佛从来不认识她。

“姐姐?”苏轻妍一颗心扑通乱跳,扶住苏轻曼的肩膀不住摇晃,“姐姐你别吓我,姐姐你怎么了?”

“羽千涔!”苏轻曼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变得尖厉而发颤,蓦地站起身来,目光凛冽地看着苏轻妍,“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苏轻妍也站起身来,往后退出好几步,神色懦懦,“只是听人提起。”

“那你最好当作从来没听过。”苏轻曼满眸冷然,“妍儿别怪姐没提醒你,浮都不比洛州,稍有不慎,就可能给自己,甚至给整个苏家带来杀身之祸。”

“……是。”好半晌过去,苏轻妍方才缓过劲来,“那姐姐,小妹先告辞了。”

苏轻妍说完刚要离去,房门忽然洞开,袁谨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见屋中有两人,便收住脚步:“敢情你们姐妹俩在这拉家常啊,那我先出去候着。”

“谨淳!”

“姐夫!”

苏氏姐妹同时出声将他叫住,袁谨淳颇感奇怪,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怎么了?”

“没事。”苏轻曼莞尔一笑,适才的戾色已然收尽,近前替袁谨淳宽衣,“二妹不是外人,不必避忌,倒是你,不在外面陪客,这么快就回来了?”

“口渴了,惦记你沏的好香片,所以回来了。”

听他如此说,苏轻曼转头唤道:“姗儿,还不快上茶,要热热的。”

“嗳。”姗儿答应着退了出去,没片刻功夫便端着个朱红描金茶盘走回,苏轻曼接过,亲自侍奉袁谨淳用茶,见他脸色微有些发红,便道,“是不是醉了?上榻歇息吧。”

袁谨淳长长打个呵欠:“还别说,真是有些倦乏,二妹妹别见笑,我先睡去,你们姐妹接着聊。”

袁谨淳说完,转头朝屏风后走去。

“那姐姐,我先回屋去了。”因着袁谨淳归来,不好多呆,苏轻妍再次告辞。

“好。”苏轻曼点头,“我送你。”

姐妹俩从屋子里出来,踩着石子路前行,至无人处,苏轻曼驻足,拉起苏轻妍的手,细瞅着她:“姐姐刚刚说那些话,都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别怪姐姐。”

“不会。”苏轻妍摇头,“妹妹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那就不用明白!”苏轻曼脸色再变,有些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总而言之,在京中这段日子,你只要安稳陪着娘,照顾好小妹就成!”

“那……好吧。”在苏轻曼这里接连碰了好几颗钉子,不敢再多言,遂告辞出来,翠玉迎上来,主仆俩相偕着回到客房,翠玉掩上门,替苏轻妍换了衣衫,便退到一旁默然而立。

“翠玉。”苏轻妍看她一眼。

“小姐有何吩咐?”

“你且去焚一炉香。”吩咐了一句,苏轻妍走到床边,脱去外衣斜倚在香枕上,脑海里却不断闪过适才的情景――为什么听到羽千涔三个字,大姐的反应会那样激烈?难道她认识他?或者说,清楚他的事?再有就是这袁府,虽然表面上看去光鲜异常,但却隐着一股子令人说不出来的晦暗。

难道她们这次进京,竟然是错误的选择?

思量半晌无果,只觉神思倦怠,竟迷迷糊糊睡去,待一觉醒来,天光已然大亮,苏轻妍赶紧起身下床,却听房门呀一声开启,却是翠玉端着一盆子热水走了进来。

“小姐昨晚可真是好睡,奴婢本想给小姐换寝衣来着,又怕打扰小姐好梦,只得作罢,小姐可还记得今儿去逛皇城之事?”

“糟糕!”苏轻妍跺脚,“你赶紧替我梳妆吧,还要去娘亲房中陪她用饭呢,也不知道小姐收拾得怎么样了?”

“亏得二姐你还惦记着我。”正说话间,苏轻冉已经同着丫环紫苓了走了进来,“明明是二姐提议说今天出去逛逛散心的,却这会子才起床。”

“是我的错。”苏轻妍含笑看着她,“大约是昨儿午宴酒喝得多了些,回来便躺倒睡了,你去看过母亲没?”

“我是才从母亲房时出来呢,母亲和红香沈妈都收拾妥当了,单等你呢。”

“哎呀。”苏轻妍满脸歉意,“可我这还没梳妆呢。”

“没事。”苏轻冉走到妆台边,伸手拿起把梳子,朝苏轻妍挤挤眼,“姐你过来,妹帮你梳头。”

她们姊妹从小一处,彼此间甚是亲厚,平日里无事也会为彼此梳妆。

苏轻妍一笑,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任苏轻冉散了自己的发髻,细细梳拢。

一时妆罢,苏轻冉又取了支海棠花造型的簪子,插入苏轻妍鬓中,偏着头瞧,咯咯笑起来:“二姐你这一打扮啊,真是人比花娇,只怕这一出门,不知会引来多少王孙公子呢。”

“你这小嘴!”苏轻妍在她脸上拧了把,又自己瞅着镜子细看,心里也微微有些得意,便携了轻冉并翠玉出客房往苏氏处而去。

苏氏果然已经收拾齐整,在屋里等着,见姊妹俩进来,随即起身,领着一行人等出了门,登车的登车,上马的上马,又打发吴安去知会了袁府管家。

管家得知他们要出门赏玩,不敢大意,安排了四名精明的小厮并四名仆从相随。

马车出袁府沿着东安大街一气行去,但见商铺林立,气象蔚然,与洛州的精致果然极为不同。

在东阳门处,马车停了下来,苏氏母女下车,由袁府的仆从陪着,一路行去,各家店铺瞧上一眼,倒也见了好些新鲜物事。

“姐。”苏轻冉扯着苏轻妍的衣袖,“你看那边,好像有家专做胭脂的铺子,咱过去细瞧瞧?”

苏轻妍应了声,正要同着苏轻冉过去,忽听一阵喧哗从后方传来,转头看时,却见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快速朝着她们而来。

四名身穿红衣的军士,手中各执一条铁链,铁链的一端拴在一个人的双手双足上,而那个人面孔朝上,后背着地,竟是硬生生被拖着前行。

道旁的观望者个个后退,甚至有人惊恐地捂住双眼。

是他!

苏轻妍浑身瞬间冰凉,耳畔响起苏轻冉的低呼:“姐,你怎么了姐?”

姐,姐,姐……眼前的景象像走马灯一样不停打转,但她所能看得见的,只是他瘦削的脸庞,还有……血……

“我们走吧。”苏轻冉心中骇怕,扯扯苏轻妍的衣袖,却发现苏轻妍仿佛足底生根,站在那里就是不动。

“姐?”

“冉儿!”苏轻妍忽然转头,抓住苏轻冉,像是下了某种决断一般,“你和娘先回去。”

“姐!”苏轻冉大呼,“姐你去哪里?”

但她已经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轻妍混进人群中,大步流星地朝前奔去,那步态那身形,完全不像是一个闺中女子。

一头雾水的苏轻冉在街边站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来,急急地叫道:“吴安!吴安!”

“小姐有何吩咐?”

“二姐她,二姐她一个人走了。”

“走了?”吴安一脸莫名其妙,“去哪里了?”

“那,那――”苏轻冉口齿不清,抬头指向前方,但他们看到的,只是渐行渐远的人群,哪里还有苏轻妍?

“这可糟了。”吴安跺脚,“这浮都之大,方圆近千里,街道纵横无数,人足有百万之多,小姐这一去,怕是连回袁府的路都不识得了。”

“那怎么办?”

旁边一名袁府仆从凑上前来,言道:“吴管家和三小姐不必焦躁,先同着夫人回去,禀明大人,大人自会着人去寻。”

苏轻冉从未出过远门,早已没了主张,只好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苏氏,苏氏虽然牵挂女儿,现下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嘱咐吴安和一众袁府家仆留下来继续去寻苏轻妍,而自己则带着苏轻冉回转袁府。

半遮半掩地混迹于人群当中,苏轻妍十指紧攥,掌心里全是汗水。

虽然,她已经随着人流到了这里,可心中却仍然是混沌的。

直觉告诉她,她应该离这里远远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双眼却始终无法从那个人身上挪开。

“也不知道这个人犯了什么罪,竟然判了凌迟之刑。”

凌迟?

苏轻妍不由打了个寒噤――是他吗?是他要被凌迟吗?可是为什么他的神情,却仍然那样坦然自若?难道他不怕死吗?

“羽千涔!”一道冰冷的声线骤然传进苏轻妍的耳中,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整个西市一片安静,唯有阵阵风声呜咽。

“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毅王端坐在高台之上,双手据案,神色冷骛,“羽千扬在哪里?”

“呵。”一直仰躺在地上的男子忽然笑了,微微抬高下颔,“精明如三皇兄,难道还猜不到吗?”

“你――”毅王拍桌而起,黑色双眸中风云飓变,“羽千涔,你当真要本王,把你那个贱婢娘也拉到这儿来,活活折磨给你看吗?”

羽千涔的身子微微一颤,旋即沉默,再次开口时,话音已经低了许多;“你可以,试试看。”

“来人!”毅王勃然大怒,叫过一名手下,“你拿着本王的印信,立即去役人所,把闵珍那个贱人带到这里来!”

“是。”手下应了声,从毅王手里接过印信,调头而去。

“羽千涔。”毅王下了高台,一步步踱到羽千涔面前,一脚踩在他的右胳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知道本王的脾气,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定会对你和你的贱婢娘百般折辱!”

羽千涔没有言语,只是抬起头来,淡淡眸光自毅王脸上扫过。

明明毫无杀伤力,却教毅王后背上陡地漫过阵寒意。

冷哼一声,毅王转身回到高台之上,重新落座,不再理会羽千涔,而羽千涔席地而卧,闭上双眼,仿佛在家中稍作歇息一般。

围观者中有人蠢动,但碍于毅王的气势,只得强自按捺。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毅王派去的人方才回转,进场直奔高台,附在毅王耳边低语数句,毅王面色陡变,看看羽千涔,再看看四周,有那么一瞬的犹豫不决,但很快恢复平静,站起身来,一指地上的羽千涔:“把他先押回刑部,暂且关入死牢。”

下面几名兵士应了声是,上前七手八脚将羽千涔架起来,拖着他往西安大街的方向而去,毅王随即离开,众百姓见再无热闹可瞧,不由有些失落,继而纷纷议论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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