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之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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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哐!
牢房的铁栅门,被粗暴地推开。
两名身穿黄军装的士兵押着冯晨,朝着审讯室走去,脚下沉重的脚镣,摩擦着水泥地板,发出“哗啦、哗啦”刺耳的声音......
“姓名?”
“冯晨。”
“年龄?”
“57岁。”
“职业?”
“军委情报部日美动向研究员。”
“出身?”
“官僚家庭。”
“说!你是什么时间混进革命队伍的?”
“我是自愿加入党组织的!”
“胡说!你这个死硬分子!大汉奸!大叛徒!大特务!大流氓!还不老实向人民交代你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接受人民的正义审判?!”
一阵拳脚相加,殷红的鲜血慢慢从冯晨嘴角淌出,瞬间染红了破旧不堪的白色衣领,已记不清楚,这是多少次重复着同样的问话,同样的回答,同样的拳脚相加。
虚弱的身体已承受不起愤怒的拳脚,冯晨再一次进入空灵虚幻状态,感知不到痛楚,感知不到身在何处,灵魂已经出窍,漂浮在空中,俯视着这永无休止的审讯。
一盆冰冷彻骨的凉水,兜头浇了下来,冯晨的灵魂再一次回归躯体。
“你什么时候成为大汉奸的?”
“……”
“你什么时候成为中统狗特务的?”
“……”
“你什么时候成为军统大特务戴笠走狗的?”
“……”
“你什么时候成为大流氓杜月笙帮凶的?”
“……”
疾风暴雨般的拳头,再次落到那疲弱不堪的身体上,恶魔般的吼叫声,渐渐远去,眼前一黑,冯晨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再次醒来时,冯晨已躺在潮湿简陋的牢房里,老上级安志达被捕前,曾告诉自己的那句十分伤感的话,再次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凡是搞情报工作的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中外同行都一样......”
第0001章 初入组织
夜色深沉,弄堂里的青石板正在被雨点上着斑纹,秋风有些凛冽。
冰冷的雨滴落在脸上,冯晨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摆了摆头,伸手拉了拉衣领,匆忙隐入没有灯光,仿佛深不见底的弄堂深处。
在一处两层阁楼门前,冯晨习惯性地站定,左右望了望,从风衣口袋中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闪身进去,立即又把门关上。
冯晨的这种警惕性是与生俱来的,也可以说是从童年的经历中磨练出来的。
房间里的灯亮了,光线照耀着冯晨那张青年的脸,这张脸是那样的英俊,英俊中透着文雅。冯晨脱下湿透了的风衣,顺手挂在衣架上,伸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心脏仍砰砰地快速跳动着,始终平复不了内心的激动。
伸手拿过酒柜上的一瓶威士忌,满满倒了杯,仰起脖子一口喝下,冯晨顿觉一股热流从心底蔓延开来。
再次倒了半杯酒,端在手中,冯晨抬头凝神盯视着墙上的那副挂历,上面显示着,民国二十年,辛未年戊戌月庚子日,西历1931年10月12日。
这个看似平凡的日子从此将不再平凡,它会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将会牢牢地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半杯酒再次下肚,冯晨起身把椅子朝着靠墙的书桌挪了挪,拿过书桌上的一叠信笺纸,放下酒杯,提起笔来,开始给远在武汉的表哥苏明正写信。
“明正表兄台鉴:愚弟,年初自日留学回沪后,即担任了“爱国文化同盟”常委,常参与上海文艺界激进活动......”
“三月份,在恩师赵守义关心帮助下,弟创办《文艺周刊》,因弟以读者来信询问的形式,率先披露了爱国文化同盟五君子遇害的消息,当局以此把《文艺周刊》定性为赤色刊物给予查封……”
“今弟在沪生活落魄,难以为继,望兄拉弟一把......”
信写完,冯晨仔细看了一遍,轻轻吹干了信笺上的墨迹,折叠好装入信封,工工整整地在信封上写下地址:
“寄:国民革命军武汉行辕军训部苏明正少将收。”
做完这一些,冯晨简单洗漱了一下,便上楼休息。
躺在床上,冯晨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下午在南京路“爱侬咖啡馆”里,同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安志达、郑良才见面谈话的情景不时浮现在眼前。
“冯晨,你的申请组织已经批准,我同良才同志作为你的介绍人,今天在这里,我们代表组织,正式接受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你的组织关系在中央特科,今后我们三人为一个党小组,因为环境原因,宣誓仪式就免了。”安志达右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道。
冯晨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安志达道:“志达同志,请给我分配任务吧。”
安志达搅拌了一下杯中的咖啡,左右望了望,低声说道:“组织上了解你的社会关系后认为,你目前最好少参与文艺界的激进活动,在适当时候,你要利用你父亲和你表哥的人脉资源,打入上海社会局,为组织搜集情报。”
冯晨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道:“那我今天回去,便给武汉的表哥写信。”
安志达身子朝前倾了倾道:“冯晨同志,你是学新闻的,之前没有经过严格的情报工作训练,但我要告诉你一点,情报工作同新闻工作一样,都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用心,用脑,在看似平淡的细节中发现有价值的东西。”
“志达同志,你的话我记住了。”冯晨端起咖啡杯,轻轻品了一口回答道。
“冯晨同志,你要时刻牢记,你加入的是秘密组织,普通组织成员是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今后你必须褪去红色,伪装成灰色,甚至是黑色,寻机打入敌人的心脏。”安志达盯视着冯晨,郑重嘱咐道。
“我明白了,志达同志!”冯晨点着头回答道。
临离开咖啡馆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郑良才,拍了拍冯晨的肩膀道:“冯晨同志,要保护好自己,你的显要出身和你的聪明才智是你最好的保护伞,但是,为了在复杂的斗争环境中更好地开展工作,在适当的时候,组织上会送你去进行情报工作培训的。”
想着这些,在床上翻了个身,冯晨脑海中又出现自己童年时,在上海浦东街头,给人擦皮鞋时的情景,寒风中,一双小手冻得通红,就为了能够多挣上几个铜板,为母亲减轻些负担,这样母子四人才不至于挨饿。
母亲苏怡贤虽是大家闺秀,无奈命苦,嫁给同样是官宦之家的父亲后,几乎没有享过一天福;秀才出身的父亲精于算学,热衷排满运动,年轻时即加入同盟会,为国民革命活动几乎倾尽家资。
家道没落后,母亲苏怡贤带着幼小的冯晨、冯午、冯晚兄妹三人,依靠娘家资助及典当家什生活,日子过得很是艰辛。
在冯晨八岁时,外公外婆相继去世,生活实在难以为继的母亲便带着冯晨兄妹三人,前往上海投奔夫君冯文轩,时任***驻沪机关要职的冯文轩,却因与一女学生姘居而冷落苏怡贤母子。
一气之下,性格敖强的母亲苏怡贤,带着三个孩子,在上海浦东棚户区以教工人认字为生,八岁的冯晨带着五岁的弟弟冯午,当街给人擦皮鞋来减轻母亲的负担。
童年的艰苦生活,在冯晨的脑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从那时起,冯晨便对父亲产生了深深的恨意。
虽然冯文轩在经济上没有资助冯晨母子,但却仍然关心着儿女们的成长,在冯晨九岁那年,冯文轩托友人将冯晨介绍进上海立达学校,免费入读。
在读书的那几年中,冯晨加入了“自由青年”团体,主张建立“无命令、无服从、无制裁的无政府状态社会”。
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年仅15岁的冯晨,积极参加了罢工、罢市、罢课大游行等激进活动。
回忆着童年往事,迷迷糊糊中冯晨做了一个恶梦。
梦中,自己正带着弟弟、妹妹在一处茂密的森林边玩耍,突然间,一群凶猛的恶狼从丛林中跃出,扑向兄妹三人,正在三人惊慌失措时,安志达出现了,挡在兄妹三人面前,掏出手枪“啪、啪”两声枪响,领头的恶狼被击毙,剩下的狼,四散逃回丛林中......
冯晨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隐隐中远处似乎真有枪声传来。在混乱复杂的大上海,各方势力角逐,夜深人静的晚上,响几声枪声是很正常的。
“啪、啪”又是两声枪响,这次枪声很清脆,声音似乎是从弄堂口传来,冯晨迅速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边,慢慢把窗帘揭开一角,朝着弄堂口方向望去,弄堂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冯晨再也无心睡觉,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衣服,静静地坐在床沿,心里想,上海虽然混乱,可这里毕竟是租界,谁会在此时放枪呢?难道又是民党中央调查科的一帮特务们,在追杀自己的同志?
过了一阵,冯晨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凭着对阁楼里摆设的熟悉,小心翼翼地从楼上走了下来,贴着大门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冯晨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听了听,门外似乎有粗重的喘气声。
冯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在酒柜里拿了一只酒瓶,再次摸到门跟前,“笃、笃”又是两声敲门声响起。
冯晨稳了稳心神,深深吸了口气,右手举起酒瓶,左手轻轻取下门栓,把门拉开一道缝隙,“咕咚”一声响,黑影中有个人撞开了门,顺势滚进房间来。
第0002章 不速之客
冯晨的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条件反射地快速把门又关上了。
正犹豫着是否把酒瓶朝着那人砸去,听到那人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道:“救救我,快救救我,我的,大腿的中了一枪。”
日本人?!
带着日本腔调的生硬中国话,这声音冯晨还有点熟悉,可由于紧张,冯晨竟一时想不起来,这声音究竟像谁。
一愣神间,地上躺着的那人再次开口道:“你的,请把灯打开,帮我先处理处理伤口的干活,他们的,不会追过来的。”
这次冯晨算是听出来地上躺着的是谁了,忙放下酒瓶,伸手寻找着电灯开关,轻声问道:“是石川君?”
那人呻吟着回答道:“你是冯桑?!冯桑,是我!”
灯亮了,地上躺着石川正雄,冯晨在日本明治大学留学时的同学。
冯晨忙上前蹲下,把石川正雄扶起,问道:“石川君,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石川正雄没有回答冯晨,眼睛朝着右腿上的伤口望去,血迹已经染红了整个裤腿,右手中紧握着一支王八盒子。
“石川君,你先别动,我来找东西先帮你把伤口包扎一下。”
冯晨起身走进卫生间,拿出两条干净毛巾来,又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石川正雄,这才蹲下身,一边用毛巾包扎着伤口,一边说道:“石川君,你把酒先喝了,我给你包扎下,马上送你到弄堂前面的诊所去。”
石川正雄仰起脖子,把一杯酒倒进口中,咂摸了两下嘴巴道:“谢谢你冯桑!请再给我倒一杯;不必到诊所去,这一枪没有伤到骨头,等天亮后,麻烦你给我们大日本驻上海领事馆去个电话,让平冈先生过来接我。”
“平冈老师在上海?”冯晨给石川正雄的杯子里倒着酒问道。
“我同平冈老师前天从满洲过来的,昨天平冈老师还说,准备抽出时间来看望你,没想到今天就让我在这里撞到你了。”
“石川君,要是知道你和平冈老师到上海来了,我早就应该去拜见你们了。”
“冯桑,难怪平冈老师会喜欢你,你的,同其他的中国人不一样的,你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朋友!”石川正雄把手中的高脚杯朝上举了举说道。
两杯酒下肚,石川正雄的脸色慢慢红润起来,冯晨搀扶着石川正雄,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再次给高脚杯中加满了酒,随口问道:“石川君,你惹到什么人了?”
“我也不清楚是什么人在追杀我,我猜想,八成是民党中央调查科的人。”石川正雄端起高脚杯呷了口酒回答道。
冯晨返身从里屋找出一袋点心,放在书桌上,看似不经意地问道:“石川君,你刚刚才到上海来,民党中央调查科的人为什么会追杀你?”
“可能是他们发现了我们此次来上海的目的,冯桑,你回上海后,平冈老师和我应土肥原将军的邀请,7月份到了满洲奉天,协助土肥原将军筹办满洲国。”在酒精的作用下,石川正雄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石川正雄无意间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日本关东军正在秘密筹划,成立一个由日本人控制、脱离中国本土的满洲国。
石川正雄同平冈龙一此次到上海来,肯定同日本关东军筹划满洲国有关。
冯晨表面不露声色,脑海中却快速转动着,如何能够让石川正雄不起疑心的情况下,从他口中多套出些有用的东西。
“石川君,要是满洲国成立了,你可要帮我美言几句,我干脆到奉天去,在那里寻个正经差事干干,混口饭吃,我如今在上海,生活难以为继啊!”冯晨叫着苦道。
“哈,哈,冯桑,这好说,等天亮后,见到平冈老师了,我把你的这个想法告诉他,他一定会非常的开心。满洲国成立后,需要大批像你这样,对我们大日本帝国友好的人才,我这次同平冈老师来上海,就是来接张景惠先生到满洲去的,张先生将会出任即将成立的满洲国要职,冯桑可以同我们一起去满洲,平冈老师一定会重用你的。”
又是一个重磅消息!
张景惠不是南京军事参议院院长吗?投靠日本人了?
说起这个张景惠,他在青年时代,跟随其父卖豆腐为生,后来他认识张作霖后,两人结拜为兄弟,此后一直追随张作霖。
在第一次直奉战争中,张景惠被委以重任,担当了奉军西路军总司令,但他战无决心,行动迟缓,使奉军整个战局因西路军溃败而败。
战争结束以后,张景惠寓居北京,直系曹锟贿选为大总统后,新设全国国道局,特任他为督办,张作霖深恨之。1925年冬,张景惠因母病故,不敢奔丧,求张作相、吴俊升说情,张作霖这才准其回籍治丧。
张景惠回到东北,先到沈阳,见到张作霖就痛哭流涕、叩头谢罪。张作霖念及两人结拜之情,原谅了他,并委任他为奉天督军署参议,作为张作霖的代表,奔走于京、津之间。
1926年以后,张景惠先后出任陆军总长、实业总长。1928年6月4日,张景惠在随张作霖返回奉天途中,在皇姑屯被炸,身受重伤。
张作霖去世后,1928年底,张学良任用张景惠为东三省特别区长官。但他与张学良政见不和,又常以长辈自居,与张学良的矛盾渐深;在东北易帜后,张景惠到南京政府任军事参议院院长之职。
“张景惠当了汉奸了?”冯晨心里道。
看了看时钟,将近五点半,冯晨走到窗户边,轻轻把窗帘挑开,见外面天色渐亮,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活动。
“石川君,你在坚持一下,我到外面找电话通知平冈老师过来接你。”
“谢谢冯桑!这是我们大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的电话。”石川正雄从左面裤兜中,掏出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币,递给了冯晨。
出了门,冯晨朝着天空中望了望,仍然是阴霾密布。
走到弄堂口,看到开着门的一家百货店铺里,掌柜的正在擦拭着柜台上的电话机,冯晨看了眼手中捏着的纸币,便朝着那家店铺走去,刚刚走了两步,冯晨意识到什么,旋即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十分钟左右,冯晨再次出现在弄堂口,手中拎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几根油条和一杯豆浆,径直朝着那家百货店铺里走去。
“冯先生,这么早呀!”店铺掌柜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地同冯晨打着招呼。
“掌柜的,我想用一下你的电话机。”冯晨把手中拎着的纸袋放到柜台上说道。
“冯先生,你请用。”那掌柜的朝着纸袋里瞟了眼,殷勤地把电话机朝着冯晨面前推了推,然后拿起块抹布,开始低头擦拭着柜台。
冯晨按照纸币上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很快接通了,从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柔柔地问道:“你好,这里是大日本帝国驻上海领事馆,请问你找谁?”
“我找平冈龙一教授。”冯晨简短地回答道。
对面沉默了一阵,接着问道:“请问你是谁?”
“我叫冯晨,是平冈教授的学生。”
对方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电话里终于传来平冈龙一的声音:“冯桑,你怎么知道我在大日本领事馆里?”
“老师,石川君受伤了,这会在我家里,他让老师过来接他。我住在九江路中段,仁爱弄堂137号。”放下电话,付过钱,冯晨望了眼那掌柜的,拎起纸袋转身出了店铺。
朝着自己住的地方刚刚走了几步,从身后过来一辆黄包车,拉车人低着头,走近冯晨时,低声说道:“快上车!”
第0003章 平冈老师
冯晨扭头望了眼,认出拉黄包车的人是自己的上线郑良才,忙跳上黄包车,郑良才放慢车速轻声问道:“有什么紧急情况?一大早便请求见面。”
冯晨道:“今天凌晨,我在日本留学时的同学石川正雄受伤,闯进我的住处,我从他那里得到消息,日本人正在筹划成立满洲国,张景惠已暗中投靠了日本人,平冈龙一和石川正雄到上海来负责接张景惠去东北,出任将要成立的满洲国要职。”
郑良才道:“知道了,你不要擅自行动,你最主要的任务是设法打入上海社会局,进入民党中央调查科,搜集民党军队对江西苏区围剿兵力部署情报。”
简短几句对话结束,黄包车已经到了冯晨那两层阁楼附近,冯晨低声道:“平冈龙一马上就会过来,我回去了。”
回到住处,石川正雄焦急地问道:“冯桑,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冯晨把手中的纸袋放到书桌上,回答道:“石川君,我想你一定饿了,给你买了油条和豆浆,平冈老师马上便会过来接你。”
“冯桑,你的朋友大大的。”石川正雄笑着,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冯晨眼前晃了晃。
石川正雄狼吞虎咽地刚刚把油条吃完,正喝着豆浆,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冯晨起身道:“石川君,可能是平川老师来了,我去迎接一下。”
当冯晨打开门,一下子愣住了,从车上跳下来的是巡捕房侦缉股督察长刘绍奎,身后紧跟着三名红头阿三,每人手中还拿着一根警棍。
冯晨认识这个叫刘绍奎的督察长,二五年“五卅惨案”时,就是刘绍奎带着印度红头阿三,先向在租界内游行讲演的学生们开枪的。
冯晨心里纳闷,他一大早到这里来干嘛?
“冯先生对吗?”
“是的,刘督察长有什么事情?”冯晨用身子堵着房门回答道。
“冯先生,昨天晚上有名盗贼逃进了仁爱弄堂里,刚才有人打电话报案,说盗贼就在你这里窝藏着。”刘绍奎掏出根雪茄,用右手捏着洋火机点着,抽了一口,偏着头,斜着眼睛望着冯晨说道。
“我这里没有什么盗贼,请刘督察长到其他地方搜查吧。”冯晨依然堵着房门,没有让刘绍奎进去的意思。
刘绍奎弹了弹雪茄的烟灰,上前把冯晨从门口扒拉开,闯进了房间里。
闯进房间的一刹那间,刘绍奎像被钉子钉住一般站着不动了,他的对面,石川正雄正拿着王八盒子对着他,僵持了几秒钟,刘绍奎才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石川正雄,用夹着雪茄烟的右手,指了指问道:“你是什么人?看来还真有盗贼!”
“八嘎!你的什么人的干活?”石川正雄用王八盒子指着刘绍奎问道。
三名红头阿三也闯进来了,刘绍奎胆子壮了不少,从腰中掏出手枪,上前一步道:“原来是个日本人啊!怎么?还想在这租界里动武?”
“都把枪放下!”随着一声断呵,把房间内的所有人都镇住了。平冈龙一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大步走进房间来。
“你是?”刘绍奎偏着头上下打量着平冈龙一。
“我是大日本帝国驻上海领事馆新任总领事平冈龙一。”平冈龙一一边回答着,一边从西服口袋中掏出证件递给刘绍奎。
刘绍奎收起枪,双手接过证件看了看,一脸媚笑地说道:“哦,原来是平冈先生啊,误会,误会,纯属误会。”
说着话,双手捧着证件,恭敬地归还给平冈龙一。旋即转身,对着三名红头阿三挥了挥手,出了房间乘车离开了。
平冈龙一带来的两名随从,训练有素地一左一右守在房门外。
房间中只剩下冯晨、石川正雄、平冈龙一三人。
“冯桑,见到你我非常高兴!你和石川君是我最满意的两名学生。”平冈龙一握着冯晨的手,热情中带着关爱之情说道。
“平冈老师,听石川君说,你才到上海,怎么就成驻上海领事馆总领事了?”冯晨拉过一张凳子,让着平冈龙一坐下问道。
“昨天晚上,接到外务省来电通知,让我留在上海任领事馆总领事。”
“老师不到满洲去了?”半天没有说话的石川正雄突然问了一句。
平冈龙一望了眼石川正雄,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朝着门外喊了声:“松尾君,你们进来把石川君扶上车,我们回领事馆去。”
门外站着的两人进来,搀扶起石川正雄,朝着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别克轿车走去。
平冈龙一随后起身道:“冯桑,我们师生难得一见,今天机会难得,请随我到大日本帝国领事馆一聚如何?”
“好!请老师稍等,我到楼上带两件换洗衣服就下来。”冯晨毫不犹豫,爽快地答应了平冈龙一的邀请。
在楼上收拾衣物时,冯晨大脑中快速地思考着,从刚才石川正雄问话,平冈龙一不回答这个细节中,冯晨判断出,日本筹建满洲国和张景惠投靠日本人,这些都还是机密。
石川正雄受伤在自己这里待了那么久,如果不跟着平冈龙一到日本领事馆去的话,张景惠要潜逃到满洲去的消息一旦泄露,首先被怀疑的肯定就是自己。解除平冈龙一怀疑的最好办法,便是在张景惠离开上海前,自己寸步不离平冈龙一左右。
衣物收拾好,冯晨把楼上窗户关紧,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这才带着衣物下楼。
“冯桑,你可以在领事馆多住几日,我们师生好好在一起切磋切磋棋艺。”见冯晨带着衣物从楼上下来,平冈龙一微笑着,很是满意地说道。
冯晨笑着道:“我一直是老师的手下败将,正愁没机会向老师求教呢,刚好我最近又失业了,整天无所事事的,跟着老师钻研钻研棋艺也是一大快事。”
锁好房门,跟着平冈龙一朝着别克车子走去,无意中,冯晨朝着车子不远处瞟了眼,发现一辆黄包车停在那里,车夫的脸被帽子遮挡着看不清楚。
“郑良才!”冯晨虽然没有看清车夫的面容,但他知道那车夫一定是自己的上线。
冯晨紧跟在平冈龙一身后,有意抬高声音问道:“平冈老师,我准备在你那里好好住上几日,不知大日本帝国领事馆可以朝外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冯桑,你是我的学生,大日本领事馆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着,电话你可以随便地打。”平冈龙一满口答应着。
“我最近正托我表哥在给我联系工作,怕他到时候找不到我人。”冯晨快速地瞥了一眼化妆成黄包车车夫的郑良才,这才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平冈龙一站在副驾位置的车门口,右手摸着车把手没有开门,站在那里表情严肃地盯着弄堂口的方向看,冯晨顺着平冈龙一的目光望过去,发现弄堂口有几个巡捕在那里游荡;似乎正在盯着这辆日本领事馆的车子。
平冈龙一收回目光,快速地拉开车门道:“冯桑,快上车,有人在监视我们!”
车门关上后,平冈龙一咬牙吩咐着手握方向盘的松尾道:“松尾君,加速冲出弄堂,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车上气氛立刻紧张起来,除冯晨外,其他人纷纷从腰间拔出王八盒子,神情专注地注意着车外的一举一动。
冯晨从车窗望出去,发现弄堂边几家店铺门口,有着许多看似闲散的黑衣人,在那里朝着别克车子的方向张望着。
那辆黄包车停放在冯晨早上打电话的那家百货店门口,化装成车夫的郑良才,帽子遮挡着半边脸,正悠闲地靠在黄包车上,仿佛是在打盹。
第0004章 师生对弈
别克车快速朝着弄堂口冲去,在弄堂口游荡着的几名巡捕,感觉不对,纷纷朝着两旁避让,车子顺利冲出弄堂,拐进九江路上。
有惊无险,没有枪声,也没有人阻挡!
“平冈老师,你多虑了,那些巡捕不是冲着我们来的。”石川正雄仿佛忘记了大腿上枪伤的疼痛,把手中的王八盒子插入腰中说道。
“闭嘴!我们这次来上海的目的很可能已经暴露,你刚才没看到从弄堂两边几家店铺里有黑衣人冲出来吗?!”平冈龙一扭过头,一脸怒容地训斥着石川正雄。
石川正雄闭着嘴巴不再说话,平冈龙一朝着冯晨微微一笑,说道:“冯桑,对不起!让你受惊了,中午在大日本领事馆里,我亲自给你设宴压惊。”
车子很快驶入坐落在黄浦路上的大日本帝国驻上海领事馆。
下车后,冯晨站着,仰望着面前一幢四层砖混结构,坐北朝南,充满着古典主义风格的红楼,心里想,这便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了。
石川正雄被送去医治枪伤。
在二楼一间小型的会客室里,榻榻米上面的小方桌上摆放着一副围棋,平冈龙一微笑着道:“冯桑,我们师生今天好好杀上几盘怎样。”
“老师,我一直是你手下败将,你今天让我两目可好?”冯晨微笑着,拿起方桌旁边的一块白布,擦拭着棋盘。
“哈、哈、哈,冯桑,围棋对弈中,讲究的是双方平等,胜败原是寻常事,要是我让你两目便没什么意思了。”平冈龙一爽朗地笑着,伸出右手,在冯晨恭敬递过来的白子棋盒里抓了几枚白子说道。
冯晨在黑子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
平冈龙一朝着冯晨伸开抓着白子的右手,手掌心中躺着四枚白子,冯晨望了眼,点了点头道:“老师,还是由你执黑先行。”
“棋理之奥秘在于,穷则禁、禁则变、变则通、通则终,这与你们华夏易经中,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相通的。”平冈龙一取过一枚黑子,轻轻放在右上角说道。
冯晨从白子棋盒内取出一枚子,同样是轻轻的放在右上角。一名穿着和服的年轻日本姑娘,用托盘端来两杯碧螺春茶,恭敬的放在两人面前。
双方你来我往,各占两角后,便在冯晨的右上角位置展开了短暂的追逐厮杀,会客室内安静极了,只有棋子不间断地落到棋盘上发出的轻微响动。
不知不觉,双方已经厮杀了将近一个小时。
平冈龙一右手捏着一枚棋子,沉思良久,终于在左下角落下棋子,果断提走冯晨的三枚白子,微笑着道:“冯桑,眼睛不能光盯着别人,要多看看自己;要知道,有舍才有得。”
“老师,该放弃时就要放弃,只要算清楚得失就可以;含而不露、引而不发是积蓄力量的最好手段。”冯晨没有理会平冈龙一的进攻,把一枚白子轻轻落在自己的右下角。
平冈龙一见冯晨的这枚白子落下,所落位置极妙,竟然把自己的气口给堵住了,看似一片活棋,瞬间变成打劫局面,心下暗自骇异。
“冯桑,你终于学会算计了,不再短兵相接地战斗!”平冈龙一赞赏地望了一眼冯晨,举着枚黑子,思考着该从何处入手。
“老师,短兵相接的战斗是必要的,但是并非每场战斗都需要短兵相接。局部的胜利不等于最终的胜利;暂时的失败也不等于最终的失败。”冯晨右手端起茶杯呷了口茶,碧螺春的清香扑鼻,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冯桑,人生如棋,黑与白的交接,生与死的交融;道之生,无常之变;道之灭,无妄之灾。”平冈龙一镇静地在冯晨的右下角,落下手中的那枚黑子应了一手。
一盘棋,惊险刺激,整整下了两个多小时,最终以冯晨输掉两目结束。
“多谢老师指导!”冯晨朝着平冈龙一点着头致谢后,便开始整理着棋具。
平冈龙一伸了伸懒腰,从榻榻米上下来,端起茶杯喝了口,微笑着说道:“冯桑,今天你收官收得不错,要知道,收兵的技巧比战斗的技巧更难。”
冯晨道:“多谢老师夸奖!”
“冯桑,你的棋艺,比起在日本时,进步很大,今天这盘棋,你次次落子各有千秋,说明你的功底增进不少,围棋是需要积累功底的。这就像人生,你扮演的角色检验着你的为人功底,有时还需要听从别人的摆布,什么时候才能走出人生这盘棋局,做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棋手,还需要你的努力和机遇。”平冈龙一放下杯子,意味深长地望着冯晨说道。
“老师,人生如棋,棋局万变,棋势无定;人生如棋,是一种竞争,也是一种调和;漫漫人生,变幻不定,令人有时也难免举棋不定。”冯晨起身也从榻榻米上下来,给平冈龙一杯子中续了续水道。
“冯桑,我初到上海,除了大日本领事馆里的这些人,一个朋友也没有,当我了解到你在上海文化界很有名气时,我非常的高兴!”平冈龙一端起杯子说道。
“可我知道,自从九一八关东军占领满洲后,你们中国人,不,不,特别是上海人,恨死我们大日本帝国了,不知冯桑是否也是这样?会不会在心里非常恨我?”平冈龙一停顿了一下,喝了两口茶,让着冯晨在会客室里的小圆桌跟前坐下继续说道。
“呵,呵,呵,老师,你想多了。在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纵然是恨你们大日本帝国,也不会恨老师你的,况且学生我崇尚的是安那其主义。”
“吆西,我没看错你这个学生!”中文异常流利,对中国文化颇有研究,从不在说中文时夹杂日语的平冈龙一,拍了拍冯晨的肩膀,突然冒出句日本话。
“冯桑,据我了解,无政府主义在上海文艺界很是流行,你到日本留学前,不是曾经参加过狂飙社吗?可是,此次我到上海,感觉你身上少了些安那其主义的激情。”平冈龙一把茶杯放到圆桌上,在冯晨对面坐下说道。
“老师,当局认为我创办的《文艺周刊》有赤色嫌疑,已经被查封了,我现在已经失业,就连生活目前也很艰难,哪还有什么激情啊!”冯晨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说道。
“冯桑,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向我提供一些上海文艺界的内幕消息,你是知道的,我一直致力于研究中国文化,上海文艺界是中国文化的前沿阵地,我需要深入了解他们;当然了,我会付给你一定报酬的,这足够你维持生活。你可以考虑考虑,不必立即回答我。”
“报告!”正在两人聊得投机时,随着一声报告声,松尾进来了,站在会客室门口,目光在平冈龙一和冯晨的脸上来回地看着,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望了眼松尾,平冈龙一道:“松尾君,冯桑是我的学生,有什么话你说吧。”
“是!”松尾鞠了一躬道:“总领事,张先生夫妇已顺利到达领事馆,现在一楼,我们在来的路上没有发现可疑人跟踪。”
“好!冯桑,走,我们一起去见见这位张景惠先生。”平冈龙一起身,微笑着向冯晨招了招手,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冯晨起身道:“老师,我还是不见张先生的好,万一张先生出了什么差错,学生我会百口难辨的。”
“冯桑,没关系的,老师信任你!大日本领事馆对你没有秘密。”平冈龙一驻足,转身再次向冯晨招了招手说道。
第0005章 临机应变
中午,霞飞路明德书店内,一间密室中。
安志达抽着烟,正在听取着郑良才的汇报:“老安,冯晨同志早上突然把电话打到这里来,约我见面,我随即化装成黄包车夫,同冯晨同志接上了头,他告诉我一个很重要的情报,国民政府南京军事参议院院长张景惠投靠日本人了,将要出任即将成立的满洲国要职。”
听完汇报,安志达深思良久,这才开口道:“意料之中,这情报很重要,但不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蒋介石在对中央苏区的第三次围剿失败后,现在正着手筹划对鄂豫皖苏区的第三次围剿,据可靠情报,鄂豫皖苏区周围的民党军队已经增加到15个师,我们急需的是民党军队在鄂豫皖苏区的兵力部署情报。”
“那张景惠投靠日本人的情报向上级汇报吗?”郑良才问道。
“汇报,为什么不汇报?我们还要借用这个特殊的情报,掀起一场全国人民抗日反蒋斗争的**,以此来激化民党内部矛盾,打乱民党军队的围剿计划。”安志达大大抽了口香烟,吐出烟雾,香烟袅绕笼罩着,弥漫在狭小的密室中。
“那我们该怎么做?”
“良才同志,一会你到外面找个公用电话,以冯晨同志的名义,先给上海社会局打电话,把张景惠已经投靠日本人的消息告诉他们,接着你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申报》、《大公报》等媒体。”
“我们这样做对冯晨同志有影响吗?我可是亲眼看到冯晨同志跟随日本人去了领事馆,当时我的黄包车就在日本人的轿车附近,冯晨认出我后,还有意抬高声音,说要在日本领事馆多住几日。”郑良才望着安志达,犹豫着问道。
“我认为这样做,不仅不会影响冯晨同志,而且对冯晨同志将来打入上海社会局内部很有好处;至于说日本人那里嘛,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够证明,情报是从冯晨那里透露出来的,日本人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
“还有,那个日本头目,似乎是冯晨在日本留学时的老师,我当时听到,冯晨同志在车跟前,叫那日本人为老师。”
“这样说,冯晨就更没问题了。”
“老安,冯晨同志虽然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但我发现他还是非常谨慎机警的。”
“唉!顾顺章叛变以后,对上海党组织破坏严重,我们要尽快在敌人核心部门安插可靠人员,建立起新的情报网络。”
“良才同志,你还是要尽快抽出时间,全力培训冯晨同志的情报传递和对敌斗争经验,让他快速掌握各种技巧、熟练运用各方人际关系。你告诉冯晨,他目前的任务就是尽快脱去身上的红色和左的色彩,便于今后的潜伏。”
“那我现在就出去找地方打电话。”说着话,郑良才起身欲朝外走。
“不急,我还有话说,你电话打过以后,仍然化装成黄包车夫,到日本领事馆附近打探一下情况,我估计张景惠不离开上海,日本人是不会让冯晨回来的。要是探听到张景惠离开上海的时间和乘坐的交通工具,仍以冯晨的名义电话告知上海社会局。”
“好的!”郑良才答应了一声,打开密室门走了出去。
......
黄浦路大日本帝国领事馆里,中午饭后,冯晨正陪着平冈龙一在院子里散步。
在一棵碗口粗的桂花树下,二人驻足,仰头欣赏着一串串米黄色小金铃似的桂花,嗅着那淡淡的桂花香味,平冈龙一忍不住赞叹道:“真香啊,真香!”
“呵,呵,老师难得有如此雅兴,这桂花不仅香味浓郁,它还代表着,崇高,美好,和平,吉祥,是高尚的象征。”
说着话,冯晨伸手折了一串花,放在鼻子跟前轻轻嗅了嗅,递给平冈龙一道:“在我们中国的战国时期,燕、赵两国经常互赠桂花,以此来表示友好往来。”
“哈,哈,冯桑,你这串花是代表中日友好往来吗?”平冈龙一微笑着问道。
“老师,这是我所希望的。”冯晨回答道。
“老师我也是崇尚和平的,我前年在《朝日新闻》上发表的《满洲问题解决之客观调查》这篇文章,在文章中我就强调,要和平解决满洲问题,而不是用武力,不知你看过没有?”平冈龙一接过冯晨手中的那串桂花,放在鼻下,深深吸了两口气说道。
“这篇文章学生在日本时,曾经拜读过,所以学生认为,老师同其他日本人不一样。”
“就是因为我主张和平,反对武力,才被外务省掌权的主战派贬到上海总领事馆来的。”平冈龙一一边朝前漫步,一边慢声细语地说道。
在经过领事馆大门口时,冯晨很随意地朝着外面撇了眼,发现一辆黄包车停在领事馆对面一家药店门口,冯晨立刻明白,拉车人很有可能是郑良才。要真是郑良才的话,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想继续探听有关张景惠叛逃的消息。
冯晨快速思考着,如何找个合适理由,能到对面药店去一趟。
中午就餐时,松尾曾经向平冈龙一报告,晚上九点的火车票已经准备好,据此分析,冯晨认为,张景惠晚上很有可能会乘坐火车离开上海。
跟在平冈龙一的身后,又朝前走了几步,冯晨打了个喷嚏,连续咳了几声,平冈龙一驻足转身问道:“冯桑,你是不是感冒了?”
“嗯,有点,估计昨晚受了点风寒,也不知这领事馆附近有没有药店。”
“大日本领事馆对面就是一家药店,去买几颗阿斯匹林吃吧,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着你。”平冈龙一用手指了指领事馆对面说道。
冯晨走出领事馆,朝着马路对面的药店走去,当走近药店门口的黄包车跟前,冯晨发现,黄包车夫果然是郑良才,冯晨用力咳了两声,仰头看了看药店的招牌,自言自语道:“大舅哥买了晚上九点的火车票,今天准备离开上海了。”
说完,昂首走进了这家叫“德仁堂”的药店,买了四颗阿司匹林后立即离开,德仁堂的掌柜很是热情,一直把冯晨送出店外,望着冯晨进入日本领事馆内,这才转身回到店中。
晚八点半,坐落在天目东路上的上海火车站,灯火通明,喧闹异常,熙熙攘攘的人群进进出出,映射出这座远东最大的国际性大都市的繁华。
天目东路是公共租界和华界的分界线,热闹繁华的背后,也造就了这一带人员的复杂,鱼龙混杂,黑帮殴斗,骗子行骗,瘪三偷盗,时时都在发生着。
忽然间,大批华界警察在十几名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便衣带领下,迅速控制了火车站的检票口、出站口、候车室,对进出的每一名乘客严格盘查着,车站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八点五十分左右,石川正雄和松尾排队出现在检票口;一名便衣仔细看了看石川正雄递过去的证件,上下打量着石川正雄,问道:“你是大日本领事馆的?”
石川正雄斜着眼看着那名便衣,傲慢地回答道:“是的!怎么了?”
那便衣道:“请你出列,我们要检查你的随身物品!”
“八嘎!”石川正雄骂了句,伸手朝着腰中摸去,身后的松尾眼疾手快,紧紧按住了石川正雄的胳膊。
“啪,啪,啪!”人群后面突然响起枪声,排着队的人们开始骚乱起来,那便衣朝后面望了眼,丢下石川正雄,掏出手枪同几名警察一道,朝着枪声传过来的地方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