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之初代种观察记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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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与风处刑之神
高天之上,没有如梦似幻的云彩漂浮,死白色的光线 穿透每一个角落,空中漂浮的石块与断裂的骨节 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只唯有狰狞骨架的尖嘴怪鸟,展开翅膀,摆动着九个脑袋,一边尖叫一边在乱石漂浮中穿梭。很快,在空旷回荡的尖叫声中,来到了所有漂浮着的物体围绕着的中心。
断裂墙垣围绕堆成一栋圆形的高大柱子,九头鸟围绕柱子盘旋而上 ,冲上看不到尽头一般的柱子顶部,看到了那个所谓的“神”。
神倒挂着 ,在乱石弥漫与光线下,倒是显着一副安逸平和的样子。
但靠近了,才会察觉到祂的不同寻常,九头鸟稳稳地落在钉死在神双脚的青铜巨器上,九个脑袋 摆动着,看着衣衫破烂 ,早已被高天的风侵蚀殆尽的神。
神的面孔是全身唯一一处 不怎么磨损的地方,那双眼睛在苍白眼皮下静静地凝固,犹有生机一般。
这一切直到这里,都符合千百年间流传的 历史,和千百年后,流传的 神话。
但这一假设只在这里结束。九头鸟会成为荒凉的无天无地之处的唯一活物,也不是什么普通的鸟。
或者说,唯二的活物。
九头鸟,或者镰鼬,或者奥丁的乌鸦 之一——福金,很不客气地开口,“晚上到了,主人。”
风干得只剩脸的神,也确实生机勃勃地睁开了眼,一双黄金瞳流光溢彩,给苍白的这个世界添上一些生气。
神轻笑一声 ,打破了这份尴尬,“是公元一九零八年 了吧,上次你给我讲了马克思的书,这次又有什么的。”
福金深吸一口气,作为一只鸟,这个动作有点困难,他耐着性子,说,“这次我了解到的是和电气科技有关的……”
“唉,当时就不应该留你,亲爱的福金,每天都是思想思想,概念概念,无聊死了,好怀念 雾宁啊,可以和我讲好多故事的,上至龙族起始,下至诸神黄昏。”神翻着白眼,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福金的话。
福金很气,但也没有办法,毕竟被钉着难受的人也不是他,只好迁就一下这个任性的神。
神努力往下凹眼睛,盯着福金站立的青铜钉,“磨损了不少啊,过一阵子我就能出去了。”
福金俯下脑袋 ,恭敬而肃穆地说,“高天的风永远等候您的归来,地上所映照的星光永远是您的眼睛。”
神又笑了,这次不再是轻松愉悦的笑,转为冰冷的讥嘲,“我的牺牲,只是为了成全别人。”
金色的眼睛注视着脚上的钉子,霎时,狂风卷起,青铜旧物,不复存在,化为了寂静中漂浮的尘埃一员。
半朽的神消失了。
福金拍打着翅膀 ,围绕原本钉着神明的大理石柱 盘旋而上 ,疾风托起他的古铜色骨架,云雾随风消散,半枯的世界树显露在空中,在遥远的另一端,还有过去一度辉煌的城池。
……
一九零八年,通古斯。
大爆炸后留下的巨坑周围暂时无人靠近,而离通古斯和叶尼塞河有一段距离的下通古斯河 ,农民安德烈赶着猎狗,正从森林里返回村庄,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停下来用酒暖暖身子。
猎狗安静地趴伏,安德烈也就放心地喝酒,感受劣质酒带来的些许暖意与辣意,盯着前路。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在猎狗都没有起身警觉的情况下,从林子里扑了出来 ,一头栽进他的猎物里,安德烈猛地一惊,掏出猎枪,发现是小孩后,这才放松了警惕。
他没有察觉到 ,一旁的猎狗不是毫无察觉,而是受惊般颤抖着,一动不动 。
安德烈把那个小孩拎起来 ,小孩的眼睛乌黑,五官秀丽 ,眼神却空洞无比,脑袋上随意地裹着一片不知从哪来的兽皮,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在积着深雪的森林里,实在有些惊人。
安德烈尝试着问小孩问题,他却只是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打猎的成果。
“要不你和我去村子看看?唉,算了,和你商量什么,要管你不管你不都是我的自由……”农民安德烈把小孩放下,随手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风干的 火腿,“我的东西给你吃,可够好的了。”
他开玩笑一般往小孩头上一拍,戏剧性地拍掉了他头上裹着的 滑稽的 兽皮。
一头莹白的丝线倾泻而出 ,如同有生命一般,疯狂地向孩子手上的火腿延伸,又伸向了农民的猎物。
仿佛拥有生命的白发开始生长,慢慢地挂在了周围的树木,石块上,所有被丝线牵连的物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蚀,安德烈看到那片普普通通的火腿,在小孩手里扭曲变形,沿着无数的丝线,化作只剩淡淡颜色的液体。
“魔、魔鬼啊!”安德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猛地掉头,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他最后的余光里,只有被莹白丝线包裹着的,男孩和周围的活物,他最后的庆幸,就是自己似乎真的跑得比那丝线快,丝线没有追上来,男孩幽静的目光只是尾随着他。
是他的错觉吗?刚刚那双眼睛 ,分明是金色的……
仿佛裹在茧里的男孩,静静地目送他,看着手里、身边的东西被慢慢“消化”掉。
通古斯巨坑周边没什么活物可以消耗了,他凭借本能走出了森林,沿着河流一路往北,却意外的 遇到了奇怪的活物。
这个活物会说话,也有可消耗的物品。
地上可怜的猎狗,全身都缠满了丝线,丝线还在贪婪地扩散,最终,包裹得只剩眼睛,最后,只剩随风而去的残渣。
男孩的白丝慢慢收敛,他的赤脚踏过刚才农民留下的东西——只剩残骸,沿着安德烈逃跑的路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黑色的眼睛依旧如常 ,拖着一头霜雪般的白发,某种意义上 是他的杀器,他看起来依旧漫无目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是这个被冰雪尘封 的世界里最合适的旅者。
男孩走过的道路上,寂静无声,前路遥遥的村庄里,灯火亮起,似乎又重归平静。
他把脑袋重新裹上,僵直地走进村庄,人世间的 烟火气 把他包围,遥不可及的记忆被阻挡在村庄之外,停留在了通古斯的巨坑之中。
普通的村庄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位客人,很多事情也重新开始运转 ……
第1章 前传•半途
安德烈再回到村子后,人们都说安德烈简直变身为神的第一信徒了。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家人,只是先前买酒喝的几个小钱,买了木制神像与十字架,家里无时不刻燃着低级黄烛,有时甚至买了更昂贵的白烛。
在他心心念念的祈祷下,以及一个月来的平安无事安慰下,他终于确信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至于猎狗和猎物们去哪了,这些又有什么值得追究的呢……
直到有一天,他最小的儿子米哈伊尔,慌慌张张地来告诉他,家里多了一个人。
十二岁的小男孩从身后拖出一个更加瘦弱的孩子,发丝银白,闪着炫目的光彩,一双乖乖的黑眼睛茫然地眨着。
安德烈也确实目眩,直接晕了过去。
上帝啊!
出乎小男孩米哈伊尔的意料,父亲晕倒后,母亲对于躲在家里的“陌生人”并没有多大反应,只当是无父无母在林子里活不下去的小孩,大大方方地指使他干活,再随便弄点食物给他吃。
在农户妻子眼里,躲在别人家里能有什么,讨个饭吃罢了。
米哈伊尔震惊地看着小孩拿着食物,先仔细靠近嗅嗅,再一头扎进去,不知道在作什么妖法。
“用嘴……”米哈伊尔拿着那块冻的硬邦邦的粥,掰开小孩的嘴,粗暴地塞进去,小孩眨巴着眼睛,背后原本蠢蠢欲动的白丝只好安分着。
真是的!他就在这照顾这个蠢货吗?米哈伊尔很不耐烦,自己好歹是个十二岁的大孩子了,他不顾小孩到底吃不吃的进去,手劲一大,指甲划破了小孩的嫩嫩的脸,细细的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
这就流血了?嘁,米哈伊尔拿脏手在他伤口上狠狠拭了拭,不再理会小孩了。
他没注意到,那几滴的血液,鲜活地游走在他手指上,在他不注意时,散落在了空气中。
米哈伊尔觉着手上火辣辣地疼,抬手一看,自己什么时候也被划破皮了?
算了,他吮了吮手指,平日里没少干粗活,兴许是刚才碰伤了吧。
在奇怪的小孩正式成为农户家远房亲戚的孩子兼苦力后,村上多了一件新鲜事。米哈伊尔为此兴奋得几乎睡不着觉,大清早就催着小孩——他们都叫他阿列克谢了——起来干活,自己也边烧着茶炊,浮想联翩。
“……从城里来了一个大富人,说是来挑一个孩子去当她的弟弟呢,慈善活动,这种有吃有喝的好命……”米哈伊尔自言自语,他从没见过富贵人啊,只知道村长家家境不错,足以让他心生向往了。
他看着目前只会说“好”“对”的阿列克谢,继续自己的话,“这种好事显然不是你的喽。”
白发的少年扎着短短的马尾,一板一眼地干着活,充耳不闻。
米哈伊尔见他无趣,或者根本不懂,烧好茶炊,出门晃悠打听消息了。
阿列克谢手脚意外地比许多同龄孩子要麻利,做好所有事后,安静地坐在屋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等候下一场差遣。
而另一边的米哈伊尔,壮着胆走到了村长家外,看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期盼着会有光鲜的人儿走来。
他进过城,知道城里的繁华与适意,知道高位者使唤他们的优雅与风度,而这个雪原上的高贵客人,有没有可能成为契机呢?
“嗨,小朋友。”突然间,米哈伊尔耳边一热,有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米哈伊尔猛地转头,看到一个黑发姑娘,裹着温暖整洁的衣袍,长长的辫子垂落胸前,十八九岁的样子,笑容干净而恣意。
他男孩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该不会就是那个城里来的贵人吧?
“你就是……”米哈伊尔尽力控制好表情,回忆城里人的矜持与冷静,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
“对,你真聪明。你这么聪明,知道我来这是个秘密吧?咱们俩的秘密哦。”女孩笑眯眯的。
秘密?这……和传闻不大一样啊。米哈伊尔还是点点头,他要做的就是让贵人刮目相看,证明自己有资格做那个“好命的天选之子”,过上更好的日子。
“你是来干什么的,做慈善吗?”米哈伊尔小心翼翼地发问,言下之意是说,既然要收养孩子,不如看看聪明的他吧。
“不是。”这个回答,却打破了米哈伊尔的平静。
女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是在寻找我自己的弟弟,他走失有一阵子了,我到处走走,没准能找到他,找到了我也就能离开了。”
女孩停顿了一下,再无奈地笑笑,“找不到也没办法,我也很乐意资助有才能的孩子呀,像你这样的。”
这句话才让米哈伊尔重归平静,他说他帮助女孩找亲人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随口就问了一句关于女孩弟弟的样子。
“哎呀,说到这个,我弟弟很好认的,白化病,有一头的白发,一副不知晓人事的样子。”
白发,呆傻,难道——
米哈伊尔反而怔住了,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好命的人。
他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他这边和女孩匆匆告别,逃难一样地回到家里,女孩的意思很清楚,找到弟弟,就不需要资助别人作慈善了,慈善有很多形式,她可以稍稍改善一下大家的生活,让那本属于某一人的好运,切碎了分散给大家,而到时他能到手的,估计就只有一块面包那样的份量吧。
米哈伊尔抓着阿列克谢往屋里走,看着他呆滞的模样,突发奇想,拿起了一把剪刀——
——半个月后
来到村里的贵人,最终决定了好运人的人选,正是安德烈家的小儿子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自幼心眼多,村里人倒也没什么异议,只是感慨。
名为奥古斯特小姐的贵人,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十二岁的米哈伊尔,再转向那个逐渐远去的村落。
几分熟悉,却又很快消散的气息,让她对于这个最后跟着她走的孩子有几分狐疑。
她的弟弟,真的不在那里吗?
这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而另一边的村落里,安德烈也作出最后的决定,儿子发达了,将来也少不了父亲的,他决定进城当工人,带着几个儿子女儿一块,他早已不再想起某个冬日,森林里怪物吞噬他猎物的那副景象了。
阿列克谢脑袋上被米哈伊尔剪的光秃秃的,只好一直带着一顶帽子,他看着大人们交在他手中的一袋粗粮和几个钱,加上还穿在身上的米哈伊尔的旧衣服,看看农户家四周,以及夜间黯淡无光的村落。
他终究还是没有去处了。
那就学他们,去城里吧。
第2章 前传•变质
一度没落的奥古斯特家族,在某一场德国贵族的聚会上,公爵夫人有幸得到了沙皇伊丽莎白一世的接见,女皇的继承者只能是沙皇家族的远亲,她需要一位不很强大的没落贵族,来给她手中的权利一个外部的保障。
这一眼,女皇相中了没落的公爵家,带走了聪慧的凯瑟琳,并在沙俄雪原与树林阴翳的熏陶下,将她变成了叶卡捷琳娜。
奥古斯特家在这时一度闪亮,但没落的贵族并不能从远嫁的王后那里取得太多的好处,正相反,这个家族在某一天,彻底地沉入了暗处,不断褪色。
公元1914年的冬天,来自叶尼塞河的男孩米哈伊尔已经蜕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少年,他坐在温暖的安乐椅上,翻着所谓贵人——领养他的姐姐洛伊丝——的家谱,自从叶卡捷林娜大帝去世后,这个家族的家谱再也没有继续下去,停在了最后的那个名字上。
洛伊丝•奥古斯特,继任家主……
米哈伊尔伸手抚过最后的那个名字,字体娟秀,会是姐姐自己写的吗。
他来到姐姐身边已有六年,不同于他单纯的对于温饱问题的想象,洛伊丝小姐给他布置了许多任务,而米哈伊尔的努力也让这份对教育的热爱收获了丰硕的成果。
他对于家谱,对于几年来没有任何变化的年轻女孩家主,对于她的四处漂泊,背地里的活动,都不想追究,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我回来了。”洛伊丝推开门,属于莫斯科冬天的气息从门的缝隙中透进来,米哈伊尔立刻换上自认最好看动人的笑容,起身迎接,“姐姐,我很想你。”
洛伊丝一听,却凝滞了一下,“你也不小了,还这么粘人。”
十八岁的米哈伊尔,身材高大,脸上的线条日益挺拔,在高等教育的雕塑下,俨然一个优雅大气的贵公子,年龄在他脸上残留的稚气又缓和了这份矜持。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变化,他欣然接受自己身上的魅力,并无时不刻地充分利用着它,米哈伊尔的嗓音很淡,很温和,他接过洛伊丝的帽子,温柔地给她拍拍雪,“姐姐难道不希望有人等吗。”
他说话的时候,脸往女孩子那里凑了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眸色微沉,却又很小心地立刻收敛了眼中的心思。
洛伊丝表情冷了冷,不怎么回应这份热情,交代完给米哈伊尔的任务后,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回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女孩的眼中绽出金光,她眼里满是嘲讽,伸手捧起了镜子,看着镜子中妖异的自己。
不管是人,还是混血种,她现在可都参透了。
不过,代价可真大啊,女孩撇撇嘴,丢下镜子,眼里情绪平复,黄金瞳也变回了原本的烟晶色,洛伊丝扑在床上,一边研究人的所谓“爱”与“欲望”,有时候真会恶心到自己。
或许……是自己的缘故,让米哈伊尔,这个胜负欲极强,有点野心的小男孩对她的崇拜,变质了。
唉,作为龙族,她还是无法接受这种过于私人的感情。
当然,米哈伊尔对于她的身份怎么想,都不要紧,知道真相又怎样,她有极丰富的经验让一个人永远闭嘴。
洛伊丝渐渐闭上眼睛,看着自己饲养的那只巨大的乌鸦,背对着窗户,轻轻扇动翅膀,黑缎般的羽翼展开,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好像……把什么给忘了……
名为雾宁的“乌鸦”,在这一天,也成为天空与风之王忽视的存在。
他与福金不同,他为“王”持有所有的“记忆”,而代表记忆的,并不是无时无刻都有主动权,都能在世间发声。
雾宁只能默默跟随着主人,等待着这份记忆的另一位主人公来将这段故事唤醒,避免主人在千变万化的世界中迷失方向。
这就是他的职责,代替主人忍受着风雨岁月的打磨。
洛伊丝•奥古斯特在久远的家史中,成为了神秘的转折点,但时至今日,也没有人会去追究奥古斯特家主是谁,或者是什么了。
作为米哈伊尔的姐姐,作为黑道里一家之主,或者作为龙王,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不得已,不同的原因。
她当初寻找双生弟弟的目标,因为偶然发现了一个染有纯血龙类气息,实质上却只是一个普通混血种的男孩吸引,这才打断了她在西伯利亚的行程。
至于离开了村庄的男孩阿列克谢,他茫然地继续着与安德烈一家相遇之前的日子,信步走在雪原之上,遥遥千里,日夜不休。
而米哈伊尔对洛伊丝表白的这个1914年的冬天,像是怪事齐聚的季节。
经过几年辛苦跋涉,一路上,瘦小的阿列克谢在无人问津的地方凭着自己的动手能力,在城市喧嚣中凭着别人的同情,走过了大陆,来到了法国巴黎的街上。
他看起来还是个平平无奇的乞儿,若有人知道他用怎样的时间,跨越了怎样的距离,大概就不会这么直率地从他身边掠过。
男孩裹着旧斗篷,光脚站在路边,每到一个城市,听着街道与人群的声音,他都能很快掌握不同种语言的只言片语,他站在教堂门口,听着钟声,以他的丰富经验,这里有吃的。
只要有东西吃,反正他不怕冷,他可以继续他的旅途。为什么要走下去?不记得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教堂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见习修女服饰的年轻女孩拿着扫把走出来,正要扫扫门口的雪,看到了先是直勾勾看着她手里的扫把,后来略带失望地移开视线的男孩。
这也太明显了点。她偷笑,走过去看着执着站在门口的男孩,这个孩子要饭的方式有点笨拙,不会是耗得教堂不耐烦了才有吃的吧?
“孩子,你想要吃的,别单单站在这,说出口来不更容易吗?”
阿列克谢看她一眼,这个女孩很和善,一边扫雪一边和他聊天,还特意把他引到一块石头上,扫干净了让他坐着。
没有介意阿列克谢对她话语的无视,修女继续自己的话,有几分稚气地说,“我叫玛莎,是个见习修女,其实我家里家境还可以,是我自己要当修女的。”
男孩觉得必须得回答了,“我一直是阿列克谢。”
这个说法有点怪怪的,而且这孩子还有个外国名,可能是对法国语言还不熟悉吧,玛莎回过头来,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端详这个孩子。
骨瘦如柴用在他身上,一点都不夸张,眼睛里也灰暗无比,头发似乎很久没剪了,脏的看不出颜色,透着一点灰白,玛莎暗想,迷途的羔羊是否就长成这样呢……
阿列克谢则很安静地看着她扫雪,期待她什么时候放下扫把,拿出点吃的给他,如果是钱的话更好。
可玛莎纯真的心境里,则一遍遍地回荡着圣经里的诫言,爱人,爱上帝,帮助迷途的同胞。
玛莎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列克谢。”她收拾好门口,走过来蹲下,温热的手拉住了男孩,阿列克谢一惊,但看到玛莎眼里纯粹无比的善意,也就竭力忍住了。
“你考虑一下留在大教堂,就当作我做的善事,至少在这儿能过得好一点吧。”
玛莎的绿眼睛随着她的话语,善意与多情赋予她不同于平日里迟钝的光彩,一下子照亮了她被冻的发红的脸颊,少女含苞待放的美好,此刻都包含在她的一片温情中了。
阿列克谢没有遇到这样的事,这一次玛莎提出的暂留“收养”,在他远久的记忆中,与农民安德烈一家的收留,似乎不大一样。
玛莎牵着阿列克谢的手。
“在法国,我可不惯读你的俄文名呀。”
“哦,那你可以叫我男孩。”
“好吧,奇怪的男孩,你叫我姐姐就好,我还不是真正的修女呢,你还不能叫我……嗯,像院长那样的‘嬷嬷’之类的……但上帝说,人人都是兄弟姐妹,我就可以是你的姐姐,好好照顾你。”
“好的,姐姐。”
不知道为什么,喊着玛莎“姐姐”的时候,男孩暂时感受不到以往靠近人群的排斥感,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一股怪异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是什么呢……
第3章 前传•激化
这是阿列克谢呆在修道院的第31天。
他自己都难以想象,自己居然能坚持在一个地方那么久。
但是玛莎给他保证了最低水准的温饱,又让他跟着教会收养的孤儿们一起念书学习,这日子很难不过下去。
而玛莎每天早上都把他叫起来,陪着他一起扫雪,再偷偷塞给他一些小点心,自己做的小礼物什么的。
阿列克谢单调的日子中,多了一项常规:围上玛莎的披肩,在她扫雪的时候听她说话,陪她聊天。
小男孩打着哈欠,为什么玛莎就是不找别的孩子呢。
“我家境在整座修道院里算是最好之一了,有大大的壁炉,独立的书房卧室,我在家还有点心吃。”玛莎很热衷于与阿列克谢谈论她的家庭,父母和睦,生活宽余,足以让她感到满足了。
但是男孩一般对此保持沉默,玛莎很容易理解为这是他对此的不信。
“你不懂,我舍弃舒适生活来教堂受苦,毕竟有一颗对上帝虔诚的心,再说了,有我为父母祈祷,他们也能过得更顺心呀,我又不是永远离开他们了。”
阿列克谢心想,我也没说不信嘛。
但玛莎的快活与活力,似乎都只展现在清早一个人干活的时候,一旦进了教堂,她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阿列克谢终于有一天发现了这个差别,为什么她总是一个人干活呢?为什么进了教堂,哪怕同样没有什么人在,她那些充满希冀的话就不讲了呢?
玛莎只有一次,语速极快地回答他道,“这是对我们父的敬重。”
而最近几天,玛莎就算在清早干活的时候,话也变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甚至没有叫男孩起来陪她去。
晚祷结束后,阿列克谢没有去睡觉,而是偷偷从宿舍溜出来,看到玛莎一个人,跪在冰冷的祈祷室里,双手合十,身子不住地抖动。
阿列克谢想,这么冷的天,跪在地上不得冷得发抖。他走过去,拉了拉玛莎。
祈祷室的蜡烛早就灭了,阿列克谢看不清玛莎脸上的神情,只是突然被她紧紧抱住了。
他突然感觉,这个一直微笑,一直心系众生,温柔善良的女孩,此时此刻给他的拥抱,很是沉重。
男孩不自觉地回抱她,“玛莎姐姐,这样会比较暖和。”
这句话如同火焰熄灭后的余温,并不足以重新温暖偌大的祈祷室,玛莎就这样抱住阿列克谢很久很久,最后,一言不发地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回了宿舍,沿路上,哪怕管事的修女走过来,她都没有打招呼或者解释男孩跑出来的缘由。
阿列克谢在这里的第31天就这样结束了,但在第32天的时候,他难得克服了自己的懒惰,早早地起了床,奔向门口,却没有了那个扫雪的见习修女在那里。
教堂新来了一个门房大叔,老人正解着大门的锁链,嘴里自言自语到,“雪可算停啦,希望春天快些来啊。”
阿列克谢直觉到,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坏事发生了。
玛莎不在的日子里,男孩才终于感觉到了自己依然孤独,在教堂的孩子里,依然不合群。
先是他“白毛鬼”的外号,由给他们上课的修女叫起,修女一见他就连连祈祷,说白发是不详的,是魔鬼的惩罚,孩子们见到男孩,自然也就对他避而远之。
阿列克谢记得,玛莎给他洗头的时候,只说这是白化病的影响,还说他的头发颜色像雪一样,配上这张脸并不很怪。
他意识到,自己很想念玛莎了,小修女一直希望他能乖乖叫她姐姐,他却老是用玛莎称呼她,让她有些不被满足的小气恼。
他突然很想再叫她一次“姐姐”。
阿列克谢一想到这里,扔下舀汤的木勺,坚定地走向了管事嬷嬷,很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见他的态度如此,老修女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尖锐的言论,只是保持沉默。
阿列克谢抬头,如今他已经能熟练流利地说法语了,“上帝保佑你,嬷嬷,我能打听一下见习修女玛莎去了哪里吗?”
……
“玛莎……那个勤快的孩子吗,也是个不被神垂怜的孩子。”
“家里都破败成那样了,还天天吹……咳,还这么虔诚,可惜,她们家的罪孽啊。”
阿列克谢奔跑在黯淡的巴黎街道上,扎起来的马尾在脑后摇晃着,他有一次停下脚步,透过巷子,看见了灯火通明的另一条街,还有琳琅满目的贵人绅士,装饰华丽的马车。
仅仅是一街之隔。他脚下立刻又动了起来,他在玛莎离开的那天就该出来找她的。
家里穷得活不下去,家人把她送到教堂,有什么罪孽?
只是为了让她活下去罢了。
可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以出卖身体以活命的姐姐被醉汉打死在街头?
因为家里还有在与病魔抗争的幼弟没人养活?
因为父亲母亲都死于贫困?
所以,本来被家人保护的玛莎,只好担起了责任?
可她能干什么?她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
因为家人为了活下去,舍弃了清白清高,就是罪孽吗?
阿列克谢停在一条窄小杂乱的街上,月色朦胧,照在堆满杂物的便宜租房上,他凭借老修女只言片语的特征描述,找到了一家处于隐蔽位置的酒馆。
刚靠近门口,木板门内传来男人们粗放的欢笑声,这笑声在阿列克谢听来,各有各的沉重,震得他脑袋疼。
这不该是玛莎该来的地方,她比那个老修女更适合那座简朴但温馨的教堂。
他推门进去,里面很拥挤,正好容得下这个瘦小的男孩,目光浑浊的男人女人们只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自己的事情,只有几个稍稍年轻的人看着小男孩,麻木地笑了一下。
阿列克谢的视线被挡住了,他拨开人们,搜寻这玛莎。
找来找去,酒馆里的流浪歌手换了一首又一首曲子,卖笑的女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挪动,男人往嘴里灌下一口口的酒。
阿列克谢累了,他站住脚,看着眼前穿着艳丽又显得廉价的女人,捂住口鼻。
他只是想来带走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女孩。
正当他因为疲劳和饥饿有些晕乎乎的时候,本来在粘稠地板上扭动的一个人影,猛地拽住他。
男孩抬头,看到了涂抹着妆容,穿着显然是她姐姐衣服的玛莎,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嘴角下撇,失去了曾经在教堂的那份笃定与自信。
阿列克谢看着她脸上闪过的惊喜惊愕,很快变幻的厌恶与躲闪,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他不该来这的,他应该乖乖守住玛莎留给他最好的最后一面。
玛莎丢下了刚才还在应酬的过客,丢下了想傍上大款解决这一切的想法,牵着男孩,走出了热哄哄的酒馆,来到冰冷的街上。
阿列克谢只是一直叫着,“姐姐,对不起。”
玛莎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看到他那头白发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教堂辛勤干活,纯净无比的女孩,但看到男孩眼中的了然,又发觉自己绝无可能回去了。
她只是木木的,看着空气说,“这条街很脏很乱,你别再来了,拐卖小孩子的也有。”
阿列克谢点点头,“姐姐,我想去你家看看。”
玛莎想起来自己在教堂给他胡驺的那些关于美好生活的幻想,冷笑一声,还是牵着男孩的手,离开了酒馆。
她带着阿列克谢爬上楼梯,从某块木板缝隙中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摇摇欲坠的门,看到阳台上挂着的显然是成年男子的衣物,阿列克谢明白玛莎现在是靠着那个男人生活了。
“我弟弟死了。”她面无表情地说,把男孩轻轻往里一推,关上了背后的门。
阿列克谢也如她一般淡定,说了声,“玛莎姐姐,在家里休息一下。”
他看玛莎呆呆地在原地没有动,伸手掏自己的口袋,他想说自己把一些东西拿给了教堂的孤儿,从他们那骗来了几个钱……
可背后突然亮起来了,一个粗哑的声音伴随着浓烈的酒味落下,“玛莎,你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阿列克谢没有马上回头,只是惊诧地看着玛莎缩起瘦小的肩膀,脸上突出的颧骨越发明显,瞪大的双眼里写满了惊恐。
男孩刚要转身,皮带就狠狠抽了下来。
玛莎尖叫一声,“阿尔特先生,你又喝醉了!放过我们吧!”
阿列克谢用手摸了摸脸,黏糊糊的,这是血吗?
他跨越了半个大陆,还真没这么被人揍过!
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心里越窜越高,在他怔住这段时间,玛莎护住了他,又替他挨了不少打。
掺杂在女孩无助哭声中的,能让她还没有放弃这般卑贱活着的,只是想留在这个世界的愿望罢了。
玛莎离开教堂后,还有几次祷告过上帝呢?
阿列克谢能听到她边哭边说道:“我只剩你这一个‘弟弟’了……”
男孩原本在黑暗处黯淡无光的眼睛,突然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他随手抓起一张松散凳子,轻而易举卸下了凳子的腿,迅速地挣开玛莎的怀抱,用闪电般的速度绕到了男人面前,没人看清瘦小的男孩是如何一跃而起,将木条狠狠砸在男人头顶的。
刚刚还在施暴的壮汉,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刚要重重地倒地,阿列克谢忙半跪下,尽力拖住男人,减缓他下落的势头。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会如此熟练。
玛莎忘了身上新伤旧伤的疼痛,先是呆坐着,后猛地一跃而起,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男人一动不动了。
“死了?上帝啊!”玛莎脱口而出,上帝这个词在她嘴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意思。
“死了!”玛莎低声笑起来,又很快低落下去,她看了眼阿列克谢,也没心思去疑惑这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是怎么杀人的了,现在该怎么办?
等警察来抓捕她吗?这次她可不干了,她不想再逆来顺受了。
她拉住阿列克谢的手,拿起那根木棍,狠狠往男人身上打了几下,呼出一口气,转头对男孩一笑,“阿列克谢,我们去赚钱吧!”
玛莎的脸上,再一次出现了纯粹的,快乐的微笑,她奔向卧室,打开了男人平日里锁住的匣子,里面是十几支崭新的枪支弹药,玛莎还翻出了一些没头没尾的联系方式,甚至还有少量的钱币。
1914年冬日,雪晴的第二天凌晨,在贫民窟的一个暖气设备年久失修,大火弥漫,死伤数量可观。
1914年冬日,雪晴第二天的夜晚,一个年轻女孩凭借实力与身边的神秘杀手,在异国硬核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
女孩被人称作玛莎,寓意“苦涩叛逆的女人”,手段无情凶残,除去她身边那个凶恶的帮手,随着自身的成长,也变得更加强大危险。
只要能活下去,能达成交易,没有玛莎下不去手的订单。
第4章 前传•起点
十五岁的阿列克谢托着腮,坐在餐桌前望着跳跃的炉火发呆,自从他们通过那死去男人留下的名单,成功地从某一位走私贩子手下,混上了在莫斯科与巴黎之间的“商道”头子,玛莎日渐忙碌,与阿列克谢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玛莎自己也学会了用枪和短刀,通过自己与生俱来的貌美与演技,似乎也不再需要阿列克谢动手了。
只有等玛莎回到家的时候,男孩会在门口等待,她一进门,他便乖巧地喊声姐姐,帮忙拿东西,或者招呼客人……
而玛莎会流露真心的疲惫与放松,抱抱纤瘦却挺拔的男孩,和他谈着大大小小的事。
阿列克谢看着炉火左右摇晃着,总觉得,很久以前,自己就习惯了等待。
每当他觉得生活开始平静下来的时候,老天总见不得他安分,这一天,外表上毫无相似之处的姐弟两人,从莫斯科启程,回到了巴黎。
冬春之际,巴黎的街道尚未苏醒,玛莎看着这个熟悉的城市,微微一笑,再看了眼保持沉默的阿列克谢,“回到起点了呢。”
男孩没有回答,他专注地在脑袋里回顾任务的明细,这次抢夺拍品需要他的身手,他在考虑必要下需不需要见血……
玛莎看着他,总感觉他身上现在充满了戾气,和她一样,没法变回当初那个精怪一样的孩子了。
这样的日子,同样没有尽头。
……
华美的拍卖会在剧院内部举行,洛伊丝一边和熟人打着招呼,尽力无视身后英俊飒爽得似乎在发光的米哈伊尔,龙类超常的听力一边探寻着众人的低语声。
“……果然是在追求那位吧……”
“可这怎么说的通……从某方面……”
洛伊丝按按面纱,这个米哈伊尔,各方面都很优秀,就是聒噪,也是个麻烦呐。
她径直走向拍卖会的负责人,作为合作者之一,她特地来熟悉熟悉西欧这边的“行情”。
毕竟,她来合作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古玩珍宝。
洛伊丝与拍卖会老板交谈着,一边将他有意无意透露的信息与自己所搜寻到的对照,梵卓家,兰斯洛特家,还有……
这是,她胸口突然转来一阵突兀的暖意,她扭头看向米哈伊尔,米哈伊尔猝不及防与她对视,眼中的憧憬没有收住,尴尬极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洛伊丝排除在想入非非的米哈伊尔,借机离开负责人,慢慢走向后台堆放拍卖品的地方,眼睛在黑暗中,颜色变换。
刚才,分明是言灵的波动……也可能是,同类感应!
仅仅是一瞬间的判断,洛伊丝往前一步,伸手一抓,一声惨叫随之而来。
洛伊丝瞪着眼睛,看着被抓住马尾的白发少年,少年的拳脚还算灵活,却没什么章法,加上他身材不高,洛伊丝很容易地应付过去了。
她揪着男孩,把他的脸粗暴地往光亮一处翻,被揪住小尾巴的阿列克谢还没反应过来,他不过是来偷一件特殊的拍卖品,这么简单的任务,怎么会这么收场?
而且这个女人的眼睛……金色的,好吓人啊!
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也是一对黄金瞳。
阿列克谢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我居然失败了?这怎么可能?就这个女人轻轻伸手一抓?
此时的洛伊丝也顾不上仪表,指着手里的男孩,另一只手压下他的挣扎,“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阿列克谢看了她一眼,嘴里小声用走私贩子的暗语嘀咕着骂骂咧咧,“我不认识你!”
这话一出,洛伊丝所有的兴奋都没了,一个手刀劈下去,男孩吃痛,嚎了一声,怔了两秒,又炸毛了。
负责人和米哈伊尔站在一边,看到优雅美丽的家主用了三四次足以劈碎石头的手刀,才劈晕了男孩。
优雅的家主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再吩咐人把这孩子捆起来,一套行云流水的话术,给负责人找了个借口脱身,潇洒离去。
她走得很快,甚至忘了还呆在原地的米哈伊尔。
负责人很理解青年的呆滞,自己单恋的女孩还有如此粗鲁的一面,足以让他的梦想破灭了。
但米哈伊尔并不是看到了洛伊丝的暴力,他从那个白发烟晶瞳的少年身上,看见了风雪里叶尼塞河边的村庄。
等米哈伊尔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回到暂住的地方时,进门正好看到洛伊丝拿着剪刀,桌上放着瓶瓶罐罐,正给端坐在椅子上的男孩修理仪容仪表。
阿列克谢还处在受挫的震惊中,老老实实地坐着,洛伊丝把他的头发洗洗干净,参差不齐的长发让她左右为难。
她一边剪,一边给男孩讲述道理,“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这家伙,失忆了!我是你姐姐!亲姐!”
米哈伊尔看着女孩手里飞舞的剪刀,那仿佛就是当年他拿着剪刀,在小男孩头上狠狠下手的样子,自己从别人那偷来的好日子,似乎用尽了。
而阿列克谢听到亲姐的言论,回过神来,看着镜中的自己,剪短后的头发刚好够他扎一个短短的辫子,有着怪异颜色的染发膏在他头上一缕缕蔓延,往常那个宛如来自与世隔绝之处的少年渐渐消失,另一张年轻女孩的脸挤进了镜子,同样烟晶色的眼睛,相似的清秀的五官,阿列克谢突然感觉到,自从这个女孩拉住他头发那一刻起,自己心里往常的疏离感与孤独感怪异地消失了。
他伸手按按胸口,和玛莎待在一起也不一样,胸口有一阵熟悉的暖意。
洛伊丝看他仍旧不怎么明白的样子,粲然一笑,捏捏弟弟的脸,“没关系,慢慢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呢。”
说罢,乌鸦雾宁看到另一位主人回来了,受天性的职责驱使,正要飞过来,试图唤醒主人,洛伊丝却挥舞着梳子,把它赶开,雾宁只好停下来,看到洛伊丝深沉的目光,也就停止了自己的活动。
米哈伊尔站了足足有十来分钟,看着小男孩的头发被染成深色,看青春靓丽的女孩子抱着弟弟的肩膀肆意欢笑,他僵硬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他漫长的回房路上,他的身后似乎有一双冷漠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逼得他无法转身,一进门后,又是无助又是紧张地喘着气。
结束了。自己的价值到此为止。
第5章 前传•新篇
一阵忙乱过后,玛莎在惊惶中被请到了奥古斯特家。
看样子,洛伊丝小姐对顽劣的阿列克谢也有点没招,思来想去,好歹人家和弟弟相依为命多年,又失去了关于过往种族的记忆,情分自然比对她深厚。
洛伊丝抿着咖啡,看了眼玛莎和贴在她身边的少年,一双瞪得圆圆的眼睛转来转去,满脸的抗拒。
显然没在听她们的对话,洛伊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不经意的一眼却让玛莎更加紧张了。
以她目前的实力,只能算黑道里的小鱼小虾,机缘巧合地见到这个家族,又证明了多年相伴的弟弟是人家的家人……她没有理由再带走阿列克谢了。
可她如今也孤身一人,况且……玛莎握了握自己冰凉的手腕,几番踌躇,没有开口,只是恳切地看着洛伊丝,点点头。
家主会意,伸手一把张过挤眉弄眼正得意“玛莎来了我就不用在这疯女人家当什么失散多年弟弟”的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大惊失色,挣扎起来,俄语法语夹杂着说,“奇怪的大姐你要干嘛!”
玛莎看洛伊丝揪阿列克谢一点都不手下留情,生怕他疼着,急忙站起来,洛伊丝瞟了她一眼,她这才慢慢坐回去。
年轻的家主扯扯少年的脸,坏笑了一下,“当当家长,把你的教育都补回来!”
于是,阿列克谢的德智体美劳全面教育开始了。
为了不让他逃避,玛莎也得跟着学,毕竟她答应了要做奥古斯特家的人了。
洛伊丝把乐器美术语言政治学全面对阿列克谢输出,一边处理家族事务,一边东跑西跑,带着阿列克谢顺路求师,在法兰西学了交际与礼节,在苏俄学的学术和音乐,去意大利学了建筑……
阿列克谢心想,“怎么连建筑都有啊!”
他发现,随着好学生玛莎的不懈努力,玛莎已经在超越他了,甚至,逐渐和洛伊丝合起伙来,督促他学习。
奥古斯特家主逐渐从高贵冷艳的美少女,变成了暴躁年轻家长,操心着孩子的思想品德,学业素质。
当阿列克谢第n次从政治课逃学,溜到了家外面,洛伊丝总会在雾宁的第一时间情报下风暴赶来,拖着玛莎,玛莎熟练地从脚上脱下十二厘米的高跟,递给洛伊丝。
家主微微撤步,腰部发力,把手中的鞋往前一丢,精准砸到了正在某酒馆前发呆的少年脑袋上。
经过玛莎多次验证,阿列克谢好像很难折腾坏,她也就见怪不怪,帮着洛伊丝督促弟弟了。
少年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此时玛莎递上了另一只鞋,并在狂奔的家主后,慢悠悠地捡起刚才的第一只鞋,为什么洛伊丝不扔自己的呀……
时光飞逝,在这一家子满世界跑的旅途里,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十年,洛伊丝依旧没法阻止雾宁对阿列克谢的洗脑,雾宁操着好听的烟嗓,把龙族上下几万年的历史都给阿列克谢扒拉清楚了,并告诉少年,他也是龙类的一员,希望以此唤醒过去那个天空与风的主人。
少年眨眨眼睛,只当这只乌鸦,其实是一直会说话的鹦鹉,或者工业时代的新奇产物,他对龙类,对洛伊丝的“事业”,一点都不了解,也不相信。
倒是他亲姐,并不希望他过快地恢复记忆。
至于其中乐趣,大概就是看他痛苦汲取过量知识的惨状罢了。
雾宁太了解这个顽劣的主人了。
但他了解得还不够。
玛莎快要三十岁了,却在鸡飞蛋打平凡日子的某一天,心脏衰竭,在阿列克谢的眼前,咽了气。
少年简直没法理解死亡这件事,他穿着黑色的丧服,坐在玛莎惨白的遗体边,翻着她留给他的日记。
贫穷家庭琐碎的小事,教堂里的钟声和鸽子,很久没写是因为落魄街头,重新动笔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直觉自己的死必来得突然,留下了念想。
“我的弟弟列克谢,在加入这个家族前,我隐隐约约意识到,或许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别人要学很久的知识,你不需要同样长的时间;别人无法企及的速度与身手,你仅在那决定性的一天,就激发出了本能的力量……
我听到过那只奇怪的乌鸦和你在对话,可那种语言,我从未听过,试探着问你,你却说乌鸦在讲历史。
头一次听或许会信,但次数多了,总有奇怪之处可以发现。
如果我过早的去了另一个世界,或许能见到你,还有洛伊丝呢……”
少年面对玛莎冰冷的身体,过去十几年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闪烁,最后定格在他从一个巨坑中坐起,望着漫天白雪飞舞的画面。
洛伊丝站在弟弟身边,对玛莎微微颔首,感谢她陪伴着大家坚持走了这么久,为这一切做出的贡献。
玛莎的去世,让阿列克谢认识到了,世界上或许真有另外的“真实”。
比如此刻,他脑海中涌入的,陌生又熟悉的一帧帧,对应上雾宁用龙类的语言,诉说的那些历史。
洛伊丝看待少年的肩膀,从紧绷到慢慢陷落,上前抱住他,摸了摸他的脑袋,“久别重逢,我的弟弟。”
少年脸上那一份青涩的顽劣消失了,只有赤金色瞳孔中,透出的怠惰和疲惫。
但姐姐的拥抱让他舒服不少,他抬起手,略显敷衍的拍拍洛伊丝的背,“知道了知道了,你可真没少折腾我。”
“我回来了。”
把玛莎安葬在了一个清幽的教堂后,姐弟二人的话反而变少了,之间的距离却依旧如常,姐姐不耐烦和嫌弃的眼神,弟弟懒懒散散唯唯诺诺的各种回答。
此时的阿列克谢,突然提起来那个叫米哈伊尔的人,恢复记忆后,他把在村庄里的事告诉了洛伊丝。
因为米哈伊尔意外沾染初生龙类的龙血“黄金圣浆”,染上了龙类的气息,却只算个普通混血种,少年也就懒得再追究,他是怎么态度恶劣,怎么心怀龌龊想和养姐喜结良缘的了。
但洛伊丝却开心地笑了,她打算借着这一点,开展一项新的“业务”。
这就是“血清”的来源。
自认被抛弃的米哈伊尔为了虚无缥缈的自作多情,当起了实验对象,以永远做奥古斯特的家臣,留在暗面的世界。
远在地中海的某个新秀家族,探听到了这个有着宏伟前途的实验,远渡极东,开展了加图索家与暗面的第一次合作。
洛伊丝与这个从未有交集的家族合作,也不是没有另外的原因。
在阿列克谢眼里,自从她见了一面那个叫古尔微格的女人,态度就微微转变了。
而趁着苏联光明纪元的到来,接着奥古斯特家留在极东的政治根基,代号“Δ”的计划,在西伯利亚的覆雪上进行……
1992年,改名为秦离的龙王,再一次漫步在雪原之上,心中拟定了另一个计划。
1992年,“Δ”计划破产,叛徒米哈伊尔在加图索家的帮助下,瓜分了“Δ”计划的遗产,却在法国巴黎死于暗杀。
1992年,黑天鹅港爆炸,消失在了圣诞节。
1992年,名为秦离的少年,在黑天鹅港消失前,遇见了一位同类……
1992年后,在欣欣向荣的华夏,南方沿海的小城里,迎来了一位独来独往的少年,等待着命运的下一扇门,在布满爬山虎的墙上,两个小小的孩子相拥……
新的篇章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