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的局.卷六》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1章| 嵖岈山苦婿拜翁 琅琊台夷王试剑
张仪告别长者,在院中独自转悠。那两个人一如既往,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张仪走至大门,见到有人把守,就踅回院中,在后花园的林荫道上来回踱步。二人见了,也就远远站在能够看到他的地方。
张仪一边踱步,一边回想近日来的经历,越想越觉得自己荒唐,最紧要的是对不住荆生。荆生如此仗义,在陉山救出自己不说,更是悉心照料,助他康复。可以看得出,肉铺里并不缺少账房,想是荆生知他囊中窘迫,让他暂做几日账爷,好有借口资助他些盘费。荆生如此待己,自己却是逞能,首日就职就去酗酒,又于酒醉之后,生出这般荒唐事来。唉,照理说,这一家也算大户,香女真也不错,可⋯⋯如此强拉硬扯,如此不明不白地被人塞入洞房,整个过程毫不顾及当事人的意愿,纵使寻常人也难忍受,何况是他张仪?再说,这事儿若是传扬出去,若让鬼谷中的几人知道,尤其是庞涓,还不让他笑掉大牙?苏兄、孙兄若是问起,他又如何解释得清?
张仪越想越是懊悔,长叹一声,将头缓缓靠在树上。如今人为刀俎,己为鱼肉,而这一切又都是他张仪自己在醉酒之后“挣”出来的,真叫他哑巴吃黄连,苦在心里。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关键是眼下。此番赴楚,本欲干出一番大业,这还未及展翅,却又被这小女子缠上。若是她一直纠缠不休,此生岂不窝囊?
张仪越想越怕,自忖道:“不!我一定得离开此地!”苦思有顷,心底划过一道灵光,“有了!”
有了盘算,张仪神清气爽,大步回到他和香女的洞房——一个极是雅致的院落。仆从见他过来,无不鞠躬叫他“姑爷”,他也笑脸相迎,朝他们或点头,或拱手,态度大变。
早有婢女告诉香女。
香女迎出来,揖道:“夫君,您回来了?”
张仪朗声应道:“回来了。”
看到张仪与一个时辰前判若两人,香女笑道:“夫君方才提到此处憋闷,奴家有心陪伴夫君出去走走,正在收拾呢。”
张仪笑道:“这阵儿不憋闷了。”
“哦?”香女怔了,“那⋯⋯夫君不出去了?”
“老丈既说此地习俗不可分离,在下就不出去了。请问姑娘——”
香女打断他,敛神说道:“请夫君莫要再叫奴家‘姑娘’!”
张仪笑道:“是了是了,既然结亲,就该换个称谓。你说在下该如何称呼你才是?”
香女直盯住他:“楚地习俗,叫娘子!”
“这⋯⋯”张仪脸上一热,“这个称呼还不习惯,在下一时叫不顺口,就依你昨夜所言,叫香女吧。”略略一顿,“请问香女,会弈棋否?”
香女摇头,模样略略窘迫。
“那⋯⋯”张仪眼珠儿一转,“会弹琴否?”
香女又一摇头,神色尴尬,喃声道:“夫君若是喜欢这些,奴家⋯⋯奴家寻人学去。”
“呵呵呵,”张仪笑道,“学就不必了!琴、棋、诗、画、蚕、纺、织、绣,皆是中原女子闺中所习,在下以为你也会的,这才问问。你且说说,你喜欢什么?”
香女略一迟疑:“剑。”
“哦,”张仪似也来劲了,“爱剑好哇,在下也曾是个剑痴。”
“真的?”香女惊喜,跪在地上,闭目对天暗祷几句,又转对张仪,“没想到夫君也是爱剑之人!”
张仪笑道:“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
“夫君说得是。”香女点头,“夫君是神人,奴家早就看出来了。”
“哦?”张仪心头微震,随口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香女扑哧一笑:“奴家什么都看出来了。”抽出身上宝剑,递给张仪,“不说这个,夫君,你说你也会剑,我们这就耍耍。”
张仪心头咯噔一下,不好再说什么,接过剑,掂在手中闪了几闪,递还香女:“此为女子之剑,大丈夫焉可耍之?”
香女笑笑,示意婢女。
婢女回房取出一剑,香女接过,双手呈予张仪:“夫君,请试此剑!”
张仪唰地抽出,剑气逼人,伸手一弹,铮然作响,知是剑中绝品,上等吴钩,不禁脱口赞道:“好一柄吴钩!”
“夫君果是知剑!”香女喜道,“几年前,阿爹花巨资聘请吴地最好的剑师铸出这对雌雄双剑,均可削铁如泥,吹发立断,堪比干将、莫邪!奴家取一柄雌剑,这柄雄剑,是阿爹特为夫君备下的!”
张仪脸上一热,笑道:“呵呵呵,好剑当有好耍,在下舞给你看!”
张仪扎下架势,略一运气,舞出一路他自幼学会的剑法。
香女看一时,笑道:“夫君,你的这路剑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张仪收住剑,望着香女:“怎么,不好看吗?”
“夫君这剑,好看是好看,却是中看不中用。”
“你且舞来,待在下看看!”
香女将雌剑舞出一路,果是攻势凌厉,剑气逼人。
张仪早有疑问,趁势问道:“此剑舞得极是怪异,敢问是何剑法?”
“家传剑法,奴家自幼习之。”
“家传剑法?”张仪问道,“敢问是何剑法?”
“这⋯⋯”香女迟疑有顷,“此剑法名唤公孙剑法,招招夺命,尤其适合近战。”
“公孙剑法?”张仪摇头道,“在下未曾听说。不过,剑为近战之器,无论何种套路,只要适合近战,俱是上等剑术。敢问香女,你这家传剑术,可否教予在下?”
“这个自然。”香女喜道,“奴家既为夫君之人,这路剑法自也属于夫君!”言罢摆出架势,“来,夫君,你我可习公孙夫妻剑,一旦练成,双剑合璧,威力无穷!”
见她出口就是夫妻,张仪心里就如吃下个虫子,却也无奈,赔笑道:“好好好,就练此剑吧!”
张仪拿稳剑,摆开架势。香女走前几步,手把手地纠正,二人在院中一招一式,你来我往,从上午一直练到下午。香女教得尽心,张仪练得用心,及至天黑时分,竟能初步领悟公孙剑法的精要,舞得有模有样了。
天色黑定,二人洗浴毕,熄灯睡去。张仪躺到榻上,换上亵衣,自取一套被褥盖了。香女略略一怔,欲说什么,终是娇羞,也取一套被褥盖了。
许是习剑太累,二人躺下不久,各入梦乡。
及至三更,张仪睁开眼睛,细听香女呼吸均匀,知她睡得正熟,将手碰她,浑然不觉。张仪窃喜,悄悄起来,翻身下榻,取过深衣穿上,走至门边。
细听门外,静寂无声。张仪悄悄拔下门闩,稍一用力,门开了。张仪大喜,自忖今日这番功夫没有白费,那位长者必以为他已回心转意,不再设防了。
张仪掩上房门,蹑手蹑脚走到榻边,再观香女,见她仍在熟睡,鼻中发出轻微而又悦耳的小小鼾声。张仪朝她深鞠一躬,算是别过,转身再至门边,打开门,从外面将门扣死。
张仪摸出洞房,审视四周,但见残月朦胧,一切死寂。张仪隐于暗处,朝光亮处扔个石块,亦无任何动静,心中大喜,悄悄摸至他白天认准的一道偏门,拉开门闩,蹿出门去。
张仪先是一溜小跑,后是撒腿狂奔,拐过几处街道,回身再看,仍无一人追他。
张仪放下心来,隐入暗处,看准方位,悄悄摸回自己住处,伸手敲门。
张仪连敲数声,里面传出喊声:“谁呀?”
张仪听出是男仆的声音,又敲几下,压低声音:“快开门,是我!”
男仆打开房门,见是张仪,惊喜道:“账——”
不及他喊出声来,张仪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闪身进来,顺手掩上房门:“嘘,别出声,快,屋里去!”
二人摸进屋中。男仆欲点油灯,张仪止住。
男仆压低声音,兴奋道:“前日不见账爷回来,小的正自着急,胖伙计跑来说,账爷擂台取胜,被公孙氏招作姑爷了。小的得信,真为账爷高兴,不想账爷在这半夜三更⋯⋯”
想到香女传他的公孙剑法,张仪问道:“公孙氏是何人?”
男仆怔道:“账爷已是他家姑爷,如何连这个也不知道?”
张仪沉声责道:“若是知道,账爷缘何问你?”
“小的知错。”男仆赔笑道,“回禀账爷,公孙氏乃巨商大贾,楚地无人不知。”
“晓得了。”张仪点头,顺口又问,“荆先生在吗?”
“小的不知。听人说,他这几日出远门了。”
“这⋯⋯”张仪怔道,“这可如何是好?”
“账爷,您有何事,尽可吩咐小的。”
“好吧,”张仪也是急了,“账爷明晨要出城去,你可有办法?”
男仆笑道:“账爷贵为公孙家姑爷,想去何处,何人敢阻?”
张仪眼珠儿一转:“实话告诉你吧,账爷在公孙家闯下大祸,姑爷此番是做不成了。账爷此来,是想逃出一条命去,本想求荆先生帮忙,不想他⋯⋯”长叹一声,“唉,竟是出远门了,这可如何是好?”
男仆敛神沉思有顷,抬头说道:“账爷放心,掌柜有恩于小的,今要小的侍奉账爷,账爷有难,小的纵使粉身碎骨,也与账爷同当!”
张仪极是感动,拱手道:“在下谢过了!”
“账爷要谢,就谢荆先生吧!”男仆二话不说,拿出一套衣服,“明日账爷穿上这个,扮作车夫,晨起时,小的用荆先生的马车送你出城。守门军卒若是盘查,小的就说去接荆先生,那些军卒大多识得荆先生的轺车,必不起疑。”
“如此甚好!”
张仪当下收拾行李,脱下身上衣服,将男仆拿出的车夫服饰换上,又将自己原来的衣服塞进包裹,躺在榻上小睡一时,天已大亮,与男仆驱车径至城门。守城的查过,挥手放行。
出城走有一程,张仪拿出包裹,换过自己服饰,朝男仆揖道:“在下谢你了。”
男仆依旧说道:“账爷要谢,就谢荆先生吧!”
“你说得是!”张仪连连点头,“待荆先生回来,烦请代谢一声,就说魏人张仪记住他的恩情,来日加倍奉还!”
“小人一定捎到。”男仆稍作迟疑,问道,“敢问账爷,要是掌柜回来,问起账爷去向,小的如何回答?”
“你可告诉掌柜,就说账爷要赶赴越地。”
“越地?”男仆惊道,“越地远在数千里之外,账爷仅凭两腿,可要走到何年何月?”
“唉,”张仪长叹一声,“能有什么办法呢?在下既已沦落至此,走到何时,就算何时了。”
“账爷,”男仆想一阵,决然道,“这样吧,掌柜这辆车子,你且用去,待掌柜回来,小的将此事禀报予他。小的眼力虽笨,却也看得出来,掌柜对账爷甚是看重,知道车子是账爷借去,想必不会生气。”
张仪连连摇头:“这事如何能成?”
男仆劝道:“账爷不必在意。小的跟随掌柜多年,知他不重金钱,唯重情义。看账爷这样,必不会久居人下,待哪日有所发达,账爷若是仍能记起今日车马之赠,不忘掌柜就是。”
“也罢,”张仪点头,“此车可算在下暂时借用,掌柜之情,他日必报!”
男仆又从袋里摸出几十枚铜币:“小的贫寒,没有钱财,这点布币是小的口中省下来的,账爷若不嫌弃,一并带上,权作途中饭资。”
张仪接过铜币,握住男仆之手,用力一捏,赞道:“真是义仆!好,这些铜币,在下收了!”
男仆朝张仪揖道:“账爷,时辰不早了,趁天气晴好,赶路要紧!”
张仪回揖一个大礼,跳上车子,扬鞭而去。
张仪快马加鞭,疾驰半日,于午时赶至舞阳。
舞阳已被魏军夺占。为防楚人,魏兵关闭四门,盘查极严。张仪绕过城门,正东而去,沿汝水南岸的官道直奔上蔡。
驱驰二十余里,张仪肚中饥饿,再看那马,也似疲累,遂放慢车速,瞄向路边,走不多时,望见前面有一客栈。张仪大喜,催马过去。
闻得车马声响,早有小厮迎出,接过马缰,将车赶入后院马厩。
张仪大步入店,打眼一看,店中并无他人,只有一位头戴毡帽的白衣后生席坐几前,显然也是食客。
张仪饿极了,寻个席位坐下,冲小二朗声叫道:“小二,来客人喽!”
小二瞧他一眼,动也未动。
张仪一则摆脱了危机,二则又有饭吃,心情正好,对小二的冷淡不以为意,呵呵乐道:“小二,听好了,来四碟小菜,一坛老酒⋯⋯”话刚出口,似又想起什么,改口,“不不不,老酒不要了。若再喝醉,不定又会惹出何事!”
前面几前的白衣后生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
张仪听见,朝对方微微一笑,拱手道:“小伙子,你莫要嘲笑,若有种气,你就过来,在下与你一人一坛,管叫你服服帖帖!”
白衣后生原本侧身坐着,听完此话,干脆斜给他一个背脊。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张仪嗅到一股熟悉的幽香,深吸数下,自语道:“咦,真是怪了,此地缘何也有那种香味?”抠抠鼻子,“嗯,想是这鼻子受惊了!”
那后生听得真切,扑哧又是一笑。
张仪叫道:“小兄弟,甭再笑了,扭过来,在下与你唠唠!”
白衣后生纹丝未动,也不睬他。
张仪被晾了,正欲发话,小二走出来,端着满满一托盘菜肴,一碟又一碟地摆在后生几案上,完毕转身离去。
张仪肚中正饥,嗅到香味,咽口唾沫,见小二复提一坛老酒,再次走到后生跟前,将坛子放下,摆好两只酒爵,撕开坛口封条,斟满酒,反身复站于柜台边上。
又候一时,见小二依旧不动,张仪急了,大声叫道:“小二,快上菜来!”
小二依旧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他,似是没有听见。
张仪震几大叫:“小二,聋了吗?快上菜来!”
小二依旧没有反应。
张仪震怒,白衣后生将头上帽子朝下轻轻一拉,端起酒爵,轻声说道:“这位仁兄,还是省点力气吧,小二是聋子,听不到。”
张仪急道:“那⋯⋯店家呢?”
“店家出去了。”
小二是个聋子,店家又不在,看这样子,自己的菜肴一时半晌难以做出。欲待离去,一路上不知何处才有客栈,加之肚中实在饥饿难耐。
张仪正自无奈,那后生道:“仁兄若不介意,在下请你小酌一爵如何?”
张仪瞧瞧后生几案上的满桌菜肴和老酒,眼珠儿一转,呵呵笑道:“小兄弟,你一人点下这么多菜,想也吃不完。这样吧,这案酒菜,钱由我出,算是我请你的!”
这样说着,张仪心里有了底气,起身径走过来,在后生对面大大咧咧地并膝坐下,端起早已倒满的酒爵:“来来来,小兄弟,在下请你了!”
那后生端起酒爵,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仁兄请!”
张仪举起的酒爵刹那间悬在空中,表情如同凝结一般,因为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竟是女扮男装的香女!
好半天,张仪终于结巴出来:“是⋯⋯是你!”
香女火一样的目光直盯住他,小嘴一噘,改用女声道:“就凭你身上那几枚铜币,”扑哧一笑,将酒爵缓缓举至唇边,“还是奴家请你吧。夫君,干!”
张仪哪里干得下去,手中的酒爵“啪”一声落地。
香女从地上捡起酒爵,倒酒冲冲,再次斟满,双手递予张仪:“夫君,来,奴家敬你。”
张仪总算缓过神来,盯住她问道:“你⋯⋯你怎么到这儿的?”
香女笑道:“阿爹说过,按照楚地习惯,大婚之时,夫妻在三日之内,须臾不可分离。夫君与奴家大婚未过三日,夫君远行,奴家焉敢不从?”
“这么说来,”张仪震惊,“你⋯⋯你一直跟在身后?”
香女摇头:“不是身后,是身前!”
“身前?”张仪更是诧异,“这⋯⋯这怎么可能呢?”
香女微微一笑:“奴家只知不可与夫君有须臾分离,至于身后身前,夫君何必较真?”
“唉,”张仪长叹一声,举起酒爵,“说得也是。来来来,在下服了。干!”
二人喝过几爵,匆匆填饱肚子,香女招手,早有仆从套上一辆驷马大车候于店外。二人跳上大车,驭手也不问话,催马扬鞭,疾驰而去。
走有一程,马车拐南,及至天晚,驰入一片山地,但见道路崎岖,峰回路转,只无一处人烟。
张仪眼望车窗外面,越看越是惊异,抬头问道:“香女,你⋯⋯这是去哪儿?”
“去夫君想去的地方。”
张仪揶揄她道:“你知在下欲去何处吗?”
香女又是一笑:“夫君欲去越地,说确切一点,夫君欲去琅琊,是吗?”
张仪大惊:“你怎么知道?”
香女又是一笑:“奴家非但知道夫君欲去越地,还知道夫君欲见越王,干一番人生大业!”
张仪略一沉思,缓缓问道:“是在下酒后所言吗?”
香女摇头,淡淡笑道:“夫君,新婚那夜,你要奴家知你心事,知你为何而喜,为何而悲。奴家今日知了,夫君却又妄加猜测。”
张仪大怔,抬头望着香女,实在惶惑,一字一顿道:“香女,在下问你,你究竟是何人,从实说来!”
香女扑哧一笑,歪头望着张仪,反问他道:“你是奴家夫君,你说奴家能是何人?”
张仪张口结舌,正自无奈,马车已转入一条空谷,一阵疾驰之后,来到一处山寨。早有人打开寨门,马车直驰而入,在一处庞大的院门前面停下。
香女率先跳下车子,望着惊疑不定的张仪:“夫君,天色已晚,请于此处留宿一夜,明日再走不迟。”
张仪四处一望,怔道:“此是何处?”
“夫君下来就知道了。”
张仪跳下车子,举目四顾,在昏暗的天光映衬下,隐约看到院门的匾额上写着“嵖岈山吴王寨”几字,正自思忖,香女过来,挽上他的胳膊:“夫君,请!”
张仪别无选择,只好跟从香女走进院门。连过几道门槛,二人步入一进院子,但见里面灯火辉煌,院中竖枪般站着二十几条汉子。
张仪不无狐疑地跟着香女步入大厅,进得厅门,目瞪口呆,因为坐在几前主位的不是别人,正是香女的阿爹!
香女跪下叩道:“香女叩见阿爹!”
长者点头,和蔼地望着张仪。
香女扯他一把。张仪回过神来,两手一拱,揖道:“晚生见过老丈!”
长者微微一笑,伸手礼让:“贤婿请坐!”
张仪拱手谢过,走至客席,坐下。香女紧跟过去,坐他旁边。
长者望一眼张仪:“听说贤婿欲至越地,有何大事,能否言于老朽?”
张仪看看长者,再看一眼香女,暗自忖思:“看来,不说实话,断难脱身。再说,此老既以女儿嫁我,想也无意害我。”遂欠欠身子,拱手揖道,“晚生姓张名仪,魏邦人氏,师从云梦山鬼谷先生。近日出山,是想游说越王,促使他成就一桩大业!”
“呵呵呵,”长者乐了,“小女眼光不错,贤婿果然胸怀大志。只是⋯⋯老朽有一惑,尚需请教贤婿。”
“老丈请讲,晚生知无不言。”
“鬼谷先生大名,老朽早有耳闻。贤婿既为鬼谷先生高徒,自当辅佐天下英主,为何却要明珠暗投,远去蛮夷之邦,游说一个不识时务的越王呢?”
张仪迟疑一下,欲言又止。
长者挥手,除香女之外,众皆退出。
长者望向张仪,缓缓说道:“这儿没有外人,贤婿只管讲来。”
想到方才看到的吴王寨几字,张仪忖知长者或与吴国有关,而吴早已灭国,想必不会对他有所阻碍,决定托出实情,便拱手道:“晚生以为,未来天下,或归于楚,或归于秦,必成一统。仪虽不才,有志辅助楚王成此帝业。眼下而言,楚国心腹之患,当是越人。越人自吞吴之后,盘踞东部沿海,渐成势力。越人以大山、沼泽为屏障,以大海为背依,神出鬼没,屡屡侵扰楚地,防不胜防,除之不易。越患不除,楚必后方不稳。后方不稳,楚北图中原之心必懈,大业难成。仪去越地,实欲诱虎出山,一举除之!”
长者二目放光,但又迅速闭上,两手因过分激动而微微颤抖。香女更是激动万分,摸过张仪之手,用力捏住。许是香女用力过大,张仪疼得差点儿叫出声来。香女觉出,心疼不已,忙又轻轻搓揉。
张仪无法摆脱她,正自窘迫,长者已经镇定下来,朝他微微点头,淡淡笑道:“贤婿所言,高屋建瓴,切中实际,确为天下大才。老朽仍有一问求教贤婿。”
“老丈请讲。”
“此行既为诱虎出山,贤婿可知此虎?”
“这⋯⋯”张仪语塞。
长者又道:“贤婿此去,当是与虎谋皮。既要与虎谋,贤婿自要知晓此虎,知它来自何处,长于何方,年龄几何,是胖是瘦,是刚是柔,齿有几颗,齿长几许,爪有几多,爪长几许,威于何处,弱于何点⋯⋯”顿住话头,目视张仪。
张仪震惊,因长者所言,竟与鬼谷先生近日所授的揣摩之术暗合。近几日来,他的精力全都耗在招亲与逃婚之事上,如何谋越,正是他的下一步盘算。
见长者目光仍在盯他,张仪似有所动,揖道:“听老丈言语,想必知晓此虎了!”
“是的,”长者点头,“老朽与此虎的确有些瓜葛,观他多时了。贤婿此去谋他,老朽或能施以援手。”
“太好了!”张仪拱手,“晚生烦请老丈指点!”
张仪的兴致完全被长者调动起来,正欲倾身以听,长者却扭头看看滴漏,拱手道:“夜已深了,贤婿昨夜没有睡好,今又奔波一日,鞍马劳顿,想必累了,早点歇息吧!”说罢顾自起身,走向内室。
张仪微怔,起身揖道:“晚生恭送老丈!”
外面有人进来,侍候张仪、香女用餐,洗浴。
是夜,张仪一则太累,二则有太多的谜团待解,再无心思琢磨逃跑之事,早早就与香女入房歇了。
张仪走至榻前,见锦缎下面,香女已是玉体横陈,满屋生香,心中大动,踟蹰有顷,仍旧抱过一床缎被,将枕头移至另一端,兀自睡了。
黎明时分,张仪梦到山花烂漫,遍野芬芳,玉蝉儿翩翩走来,二人采花追蝶,嬉戏取乐。玉蝉儿似是热了,脱去身上白纱,在一片草地上躺下。看到玉蝉儿赤身裸体,张仪转身,闭眼,正欲避开,忽然听到玉蝉儿颤颤的声音:“张公子,你到哪儿去?” …
第2章| 吐利舌三剑贯通 誓壮志越军转锋
张仪缓步退出后,击剑厅里静寂无声,没有一人出言。所有剑士,包括伦琪、贲成、阮应龙、吕棕等,皆将目光投向无疆。
无疆闭目有顷,转对众剑士:“中原藏龙卧虎,剑术高深莫测,张子此来,正是我们切磋剑艺的绝佳机缘。无疆敬请诸位剑士认真对待,三日之后,随寡人与他一决高下!”
众剑士应诺而退。
无疆转向几位重臣:“这个张子,诸位爱卿可有品评?”
阮应龙跨前一步:“回禀大王,末将以为,此人言语托大,剑术未必了得。末将不才,当在十招之内取其脑袋!”
无疆白他一眼,目光转向贲成:“贲爱卿,你观此人如何?”
贲成应道:“观此人气色,想是有些手段。观此人指掌举止,又不似习剑之人。臣以为,此人要么是个绝顶高手,要么就是不通剑道。”
无疆深以为然,转对众人:“今日就到此为止,诸位去吧,寡人这要沐浴斋戒了。”
在场诸人谁都知道,只有遇到大敌,无疆才会沐浴斋戒,遂互望一眼,拜辞而去。
快要走到台下时,伦琪叫住阮应龙:“阮将军留步!”
阮应龙顿住步子,转望伦琪:“国师有何吩咐?”
“我大军扬帆待发,此人却在此时登门比剑,用心可疑!”
阮应龙应道:“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剑士而已,还能有何用心?”
“我伐齐在即,此人早不来,晚不来,恰在此时求见大王,必有机谋。还有,这几日来,老朽感觉此地伏有杀气,使人打探,果然发现有不明剑客出没于此,行迹可疑!”
阮应龙一怔:“国师是说⋯⋯”
伦琪点头:“老朽怀疑此人是齐人奸细,以阻我大军进程。”
阮应龙倒吸一口凉气,抬头望向伦琪:“若此,末将宰了他去!”
“不妥,”伦琪摇头,“大王既已约定三日后与他比剑,不见此人,如何肯依?再说,此人既然敢来,必有手段。万一不慎,将军岂不遭他暗算?”
“国师有何妙策?”
伦琪捋须有顷,对阮应龙耳语几句,阮应龙连连点头:“嗯,如此甚好。任他剑术如何了得,也挡不住我万弩齐射!”
“唉,”伦琪摇头叹道,“这也是不得已之计,你须小心行事,万不可伤及大王,也莫使大王知情。若是此人真的是中原第一剑,大王不敌,即可将他乱箭射死。若是此人只是一个逞强的脓包,大王自有处置。”
“下官遵命!”
接下来三日,张仪未曾有一日摸剑,白日有说有笑地教导香女习琴,入夜阅读册籍。
无疆得报,更是诧异,越发认定张仪是个真正的剑道高手,既惊且喜。第四日晨起,无疆沐浴更衣,穿好剑服,早早来到剑厅,使吕棕驾王辇前往迎接张仪。
王辇到时,张仪正在厅中试穿剑服。剑服是荆生重金聘人在三日之内赶制的,通体素白,用料考究,张仪本就潇洒,剑服在身,更是英武逼人。
张仪对镜欣赏一时,转对香女:“香女,你看合身不?”
因有吕棕在场,香女欲说无言,欲哭不敢,眼中噙泪,又不好显示,只得略略点头,别过脸去。
张仪转对荆生,笑道:“荆兄,在下此去与大王切磋剑道,你陪香女在这客栈,记住,哪儿也不许去!”
荆生点头:“小人谨听姑爷吩咐。”
张仪转对吕棕,拱手:“吕大人,请吧!”
吕棕略怔一下,提醒他道:“姑爷,您的剑呢?”
“剑?”张仪两手一摊,笑着反问他道,“要剑何用?”
吕棕震惊:“您这不是去与大王比剑吗?”
“比剑就一定要带剑吗?”张仪微微一笑,大步朝外走去。
吕棕不无狐疑地跟在身后,正欲上车,荆生追上,将吕棕拉到一边,压低声道:“吕大人,姑爷此去,万一有何不测,还望大人周旋。”
“荆先生,”吕棕苦笑一声,“姑爷闹大了,在下力微,实难周旋啊。”
“在下晓得,”荆生急了,“情势若危,大人能否告知在下?”
“这样吧,”吕棕略略一想,“你在台下寻个隐蔽处候着。”说罢转身喝叫启程。
在数十卫士的前簇后拥下,王辇辚辚而去。
张仪与吕棕再登琅琊台。
越王身着蓝色剑服端坐于主席。越王身边,一边坐着伦琪,一边坐着贲成,身后数步昂然立着四名剑士,穿的也是清一色的天蓝色紧身剑服。击剑厅下首,依旧端坐数十剑士,剑服五颜六色。
剑厅外面,阮应龙亲领五十名弓弩手隐藏,张弩搭矢。吕棕眼尖,远远瞥到,心头一沉,不由自主地打个寒战。若是真的齐射过来,任张仪是何等高手,也将无处逃遁。
张仪一袭白色剑服,气沉神定,英武逼人,缓步入厅,依旧在正中站定,拱手,声音清朗:“中原剑士张仪见过大王并各位剑士!”
见张仪与三日之前判若两人,越王脱口赞道:“好一个剑士!”
张仪再次拱手:“谢大王褒奖!”
越王轻轻击掌,只听嗖嗖几声,几道光影闪过,身后四名剑士已如利箭般飘落厅中,在张仪四周五步之外站定,各自手持剑柄,目光如电。
见张仪依旧面不改色,兀自不动,越王点头,指着几位剑士对张仪道:“张子,这几位剑士是寡人的侍卫,虽说不才,在越国也算是顶级剑手,听闻张子是中原第一剑,皆想领教,还望张子不吝赐教,点到为止!”
“张仪领旨!”张仪拱手,身体未动,言语却是对四位剑士,“诸位剑士是一个一个上呢,还是四人齐上?”
四人皆是一震,目视越王。
越王略略一想:“悉听张子!”
张仪笑道:“大王既有此旨,就一齐上吧!”说罢正正衣襟就地坐下,二目微闭,瞧也不瞧四名剑士。
四位剑士以为这就开始了,心头俱是一震,当即抽出利刃,扎下决战架势。
说好比剑,张仪竟然闭目端坐,赤手空拳,以一对四,且四人俱是越国一等一的高手,无疆纵使会尽天下剑客,何曾见过此等剑士?
见张仪气匀身稳,无一丝惧意,无疆终究忍不住好奇之心,伸手拦道:“慢!”
四位剑士各退数步,作势站定,握剑之手俱出一层冷汗。
无疆目光射向张仪:“张子既来比剑,为何不见出剑?”
张仪朗声应道:“仪无剑!”
无疆大奇:“既是剑士,为何无剑?”
“仪赴越地,无须带剑!”
“这⋯⋯”无疆愈加不解,“张子无剑,如何比剑?”
“回禀大王,”张仪拱手,“据仪所知,吴越善于铸剑,大王身边当有好剑,因而未曾带剑,欲借大王宝剑一用。”
“哈哈哈哈,”无疆爆出一声长笑,“张子不带宝剑,我道有何玄妙,不想却是想借寡人之剑!”朗声,“传司剑吏!”
司剑吏匆匆赶至,叩首:“臣叩见大王!”
“为张子取柄宝剑!”
司剑吏应诺而去,不消一刻,手捧一只剑盒走出。
众人仅看剑盒,就知是一柄好剑。
无疆目视张仪:“张子请看,此剑可中意否?”
张仪拿眼角稍稍一扫,摇头:“此为庶人之剑。”
无疆怔了:“何为庶人之剑?”
“回禀大王,”张仪朗声禀道,“就是怒目张牙者所佩之剑,可用于开肠破肚,刎颈割喉,仪不屑用之。”
“哦?”无疆看向伦琪、贲成,二人亦是惊愣。
无疆略一思忖,转对司剑吏:“为张子换好剑!”同时比了个手势。
司剑吏抱剑退去,过有一时,抱回一只陈旧的剑盒,在张仪前面打开层层锦缎,露出一柄宝剑,缓缓退去。
众剑士知是极品,无不引颈观望。
贲成看那剑盒,知是越王勾践赐给功臣文种的剑,后来文种引此剑自杀,剑被越王收回,珍藏至今。
文种剑名唤“属镂”,堪称天下名剑,是剑中绝品。无疆让司剑吏亮出此剑,一为看重这个中原剑士,二为炫示其宝,三为给伦琪面子。
无疆微闭双目,斜睨张仪一眼,神色得意:“请问张子,此剑可中意否?”
张仪微微睁眼,将宝剑从盒中取出,眯眼瞄到盒上的“属镂”二字,就未拔剑出鞘,反将之复归剑盒,嘴角现出一丝笑意:“此为卿大夫之剑。”
无疆愕然,两眼圆睁:“何为卿大夫之剑?”
“回禀大王,”张仪微闭双眼,“就是锦衣玉食者所佩之剑,可用于炫耀抚弄,博取功名利禄,仪不屑用之。”
张仪出语张狂,将卿、大夫喻作功名利禄之徒而不屑一顾,无疑惹下众怒,贲成现怒容,吕棕一脸尴尬,又急又气又无奈,轻敲几案警示张仪。因涉及先祖,伦琪呼吸加重,脸色已青如猪肝。
如此宝剑竟遭张仪蔑视,所有剑士无不震怒,所有目光投向无疆。
“哈哈哈哈,”无疆再爆一声长笑,笑毕大喝,“再换剑来!”
司剑吏眼望无疆,用力比画一下。
无疆点头。
小半个时辰之后,司剑吏指挥两个力士抬出一只精致的檀木大箱,走到厅中。
司剑吏当场开锁,从箱中取出一只剑盒,对剑盒连拜几拜,呈至无疆几案。
无疆闭眼默祷几句,亲手开盒,取出宝剑,细细验过,双手递给司剑吏。
除去张仪,厅中所有目光无不聚在宝剑之上。
吕棕明白,无疆抬出此剑,是动了杀心,不由得看向张仪。见张仪仍旧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吕棕心头一颤,额上汗出,悄悄起身,从旁门转出剑厅,飞步下台。
远远看到吕棕脸色煞白,急奔下来,荆生情知不妙,迎上一步:“吕大人?”
“张子他⋯⋯”吕棕跺脚道,“唉,我命休矣!”
香女樱唇大开,芳容失色,呆怔半晌,方才问道:“吕大人,快说,夫君他⋯⋯究竟怎么了?”
吕棕将台上情势略略讲过,又将阮应龙在厅外埋伏弓弩手的事一并说了,末了叹道:“公孙姑娘,荆先生,眼下尚有时间,你们若是速离此地,或可逃得一命!”
不及听完,香女已是蹲在地上,呜呜咽咽,泪满香腮。
荆生稳住情绪,转对吕棕道:“吕大人,眼下可有补救之计?”
“唉,”吕棕长叹一声,“纵使神仙,怕也帮不上了!在下感念公孙先生大情,本想帮点小忙,不想却是引火烧身,惹下这场灭顶之灾!”
“吕大人且请回去,”荆生略一思忖,眉头冷凝,缓缓说道,“就荆某所知,姑爷当是天下少有的奇才,如此行事,必有道理。再说,万一有所差错,好汉做事好汉当,荆某即使粉身碎骨,也不会连累大人。”
“唉,”吕棕又叹一声,“连累与不连累,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不过,眼下情势,也只能这样了。你们若不肯走,可在此处守候,在下再上去看看。”
吕棕作别,匆匆上台。
见吕棕走远,荆生急扯香女拐入一个僻处,打声呼哨,旋即赶来五名剑士。
荆生扫众人一眼:“事急矣,姑爷生死悬于一线,诸位各领部众,听我暗号,按事先安排,以迅雷之势登台,先解决弓弩手,再控制越王,救出姑爷!”
五位剑士点下头,散去。
击剑厅里空气凝滞,所有人都似屏了呼吸,目光寸步不离那柄宝剑。
贲成的目光转向张仪。贲成知道,无疆抬出此剑,等于是亮了家底,表明他已动了决死的杀气。贲成斜眼看向伦琪,见伦琪的眼睛正在瞄向室外。贲成顺眼望去,吃一大惊。数十名弓弩手正伏于暗处,数十支箭矢无不瞄向仍在厅中央坦然端坐的张仪。贲成暗自佩服伦琪,同时也为张仪捏出一把冷汗。不知怎的,他开始敬服这个中原剑士了。
司剑吏双手捧剑,膝行至张仪身边,将剑轻轻置于张仪膝前,又缓缓退去。自始至终,司剑吏未出一声。
无疆二目闭合,将头微微转向大海方向,耳朵竖起,似在倾听远处传来的隐隐涛声。
张仪抬手,正正衣襟,调匀呼吸,闭目,口中念念有词,陡然间二目圆睁,抽剑出鞘。
剑一出鞘,张仪就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急急稳住心神,伸出手指,微微弹之,铮然有声。张仪细审剑柄,眼角瞥到“纯钧”二字,心头一凛,面上声色未动。
无疆缓缓转过头来,两眼微微开启,两道寒光如利矢般射向张仪,声音压低,杀气隐现:“请问张子,此剑如何?”
张仪既无惧色,也不见惊喜,依旧静如处子,如方才一样将宝剑插回鞘中,赞叹道:“回禀大王,此为高士之剑!”
无疆面色陡变,眼睛圆睁,声音似从牙缝里迸出:“何为高士之剑?”
张仪微微闭目,气沉丹田,声若洪钟:“回禀大王,就是德才兼修者所佩之剑,可健身怡性,益寿延年,非仪可用!”
如此宝剑竟也不堪此人使用,在场人众均被激怒。贲成一眼瞥去,见伦琪二目紧盯越王,知情势紧急,眼珠儿一转,不待越王发怒,兀自震几喝道:“大胆狂徒,你连越王剑也识不出,竟敢在此故作高深,妄称第一剑士!”
一道亮光从张仪心头划过。
显然,贲成明为喝斥,实是在帮张仪,暗示他这就是传闻天下的越王剑。想到剑上刻有“纯钧”二字,张仪断出越王剑就是纯钧剑,顿时心中有数,微微一笑,朝贲成拱手:“回贲将军的话,此剑名唤纯钧,本为吴王夫差珍藏,后为越王勾践所得,因而也称越王剑,在下此言有误否?”
所有剑士皆是震惊。
天下剑士无不知纯钧,也无不知越王剑,却鲜有人知晓此二剑本为一剑。听闻张仪道出此事,众剑士,即使是无疆的四名侍卫,也似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目光均射向越王。
无疆亦吃一惊,吸一口长气,凝视张仪,知此人确非寻常剑士。细心回味张仪的品评,无疆竟也觉得妥帖,至少未见亵渎之词。思索有顷,无疆上浮的肝火稍稍平稳一些,示意司剑吏。
司剑吏膝行上前,将张仪面前的纯钧抱走。
见越王剑被司剑吏装入箱中,使人抬走,无疆这才扭过头来,对张仪微微一笑:“如此看来,寡人这儿已无张子可用之剑了。请问张子该用何剑,也让寡人开开眼界。”
“回禀大王,”张仪拱手,“人有人品,剑有剑品。仪所用之剑,自非凡品!”
此言确证无疑地宣告越王剑也是凡品。
无疆笑容敛起,愠色再现:“说说你的非凡之品吧,寡人洗耳恭听!”
张仪侃侃说道:“天下十大名剑,纯钧排名第三,大王可知排名第二、第一的又是何剑?”
无疆哼出一声,冷冷说道:“这点常识寡人五岁即知,排名第一的名唤轩辕,排名第二的名唤湛卢!”
张仪淡淡一笑:“大王可曾见过二剑?”
无疆惊怔有顷,突然像是换了个人,身子趋前,两眼眨也不眨地盯住张仪:“听张子之言,难道见过?”
“不瞒大王,”张仪又是一笑,“仪自幼喜剑,之所以历尽艰辛,深入云梦山求拜鬼谷先生,为的就是求此二剑!”
张仪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无疆更是目瞪口呆。
贲成最先反应过来,急急问道:“请问张子,听闻魏国上将军庞涓曾拜鬼谷子为师,你可认识此人?”
“回贲将军的话,”张仪微微点头,“此人是在下师弟,与在下同窗三年,仅从先生那儿得了一点儿皮毛。”
无疆起身,缓缓走到张仪跟前,拉过张仪的双手审看半晌,不无诚意道:“敢问张子,你这两手可曾抚过二剑?”
“回禀大王,”张仪从容笑道,“仪在鬼谷从先生五年,日日抚摸,时时习练,不敢有片刻懈怠!”
无疆握紧张仪之手,转对众人,朗声说道:“今日比剑,到此为止,诸位可以退去了!”
所有剑士尽皆退出。
伦琪急到外面,示意阮应龙撤去埋伏。
无疆亲手扶起张仪:“张子请起,随寡人剑室说话!”
“大王请!”
吕棕一头大汗地踏完数百级台阶,正欲拐向击剑厅,见众剑士纷纷走出来,正自错愕,又见贲成一脸轻松地走出来,不知发生何事,急上前一步,拦住他道:“贲将军,怎么回事?”
贲成将台上之事约略讲述一遍,不无叹服道:“你引荐的这个人当真了得!”
吕棕拔腿奔下台去,远远望见从树丛后面闪出的荆生,一脸兴奋地叫道:“了不得,了不得,你家姑爷,真正了不得!”
观他兴奋之状,荆生已知无碍,长长嘘出一口气:“姑爷呢?”
“被大王请入剑室了!”吕棕连喘几口气,“不瞒荆先生,吕棕随大王十年有余,至今尚未进过大王的剑室呢!”
香女喜极而泣。
越王无疆的剑室位于琅琊台的最东侧,极其隐秘。
张仪、无疆跟随司剑吏七弯八拐,走下数十级台阶,来到一条石巷。
是一条死巷,并无门户。张仪正自惊异,司剑吏旋动一只枢纽,一声闷响过后,现出一扇石门,门后是一条走廊。张仪三人又走一程,司剑吏再次按动枢纽,再现一个石门。
无疆指向石门,抱拳道:“剑室到了,张子请!”
张仪走进石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厅堂。厅堂三丈见方,由巨石砌成,靠东侧是两层窗子,各高半尺、宽三尺,由精铜铸就,既可透光,又可观海,纵使孩子也爬不进来。
厅堂四周的石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宝剑。司剑吏引领无疆、张仪观看一周,向张仪逐个介绍宝剑的名称和来历。
转有一圈,无疆长叹一声:“不瞒张子,寡人收藏天下名剑二百六十有五柄,今日看来,皆为凡品。好在天下十大名剑,寡人独得其四,也算有所宽慰!”
“乖乖,”张仪震惊,忖道,“天下十大名剑,此人独占其四,当真了得!”面上却做漫不经心状,微微一笑,淡淡问道:“敢问大王,十大名剑中大王藏有何剑?”
无疆应道:“纯钧张子已见过了,另外三剑,是干将、莫邪和泰阿。”
张仪心中又是一震,口中却扑哧一笑:“中原盛传三剑失传,不想却在大王这儿!”
“不瞒张子,”说到家珍,无疆语气自豪,“干将、莫邪为先祖所传,泰阿却是寡人历时三载,躬身访得!”
“哦!”张仪扫视剑厅一圈,怔道,“好像它们不在此厅。”
“张子所言甚是。”无疆点头,“四剑之中,寡人只将先王佩剑带在身边,以此励志,另外三剑,皆藏于会稽山深处,秘不示人。不瞒张子,纵使伦爱卿、贲爱卿,也不知此事。今见张子是绝世高手,寡人方才言及它们!”
张仪揖道:“谢大王厚爱!”
无疆还礼:“寡人聊备薄酒,欲与张子同席欢饮,还望张子赏光。”
“能与大王共席而饮,张仪不胜荣幸。”
二人走出剑室,来到膳厅,早有仆从摆满一席,皆是越地珍馐,海中奇鲜。无疆斟满一爵,端起:“寡人敬张子一爵。”
“谢大王盛情!”张仪接过,端起一爵递给无疆,“仪借大王佳酿,回敬大王!”
二人举爵,相视一笑,各自饮下。
无疆又斟一爵,双手呈给张仪:“请张子再饮一爵。”
张仪一饮而下,放下酒爵,看向无疆。
“张子痛快!”无疆爽朗笑道,“寡人亦饮一爵,聊陪张子!”
无疆自斟,饮下,将空爵摆在张仪的空爵旁边,再次斟满,二人对饮。
三爵饮毕,无疆拱手道:“张子,无疆一向爽直,不喜绕弯。今已酒过三爵,无疆有一不当之求,还望张子成全!”
听到无疆不说寡人,改口无疆,张仪已知端底,抱拳道:“成全不敢,张仪谨听大王吩咐!”
“听闻张子言及轩辕、湛卢二剑,无疆心甚慕之。轩辕剑当是令师鬼谷先生的镇宅之物,无疆不敢妄念。无疆愿以干将、莫邪、泰阿三剑,换取湛卢!”无疆转坐为跪,连拜三拜,“无疆恳请张子言于令师,转达无疆求剑痴情!”
张仪大怔,亦忙跪下对拜:“这这这⋯⋯大王真是一代剑痴啊!”
无疆起身:“爱剑而已!张子请坐!”
二人重新落席,又饮几爵,无疆眼巴巴地望着张仪:“无疆所求,还望张子转达!”
张仪摇头。
“张子,”无疆眼珠儿一转,“你可转呈鬼谷先生,就说无疆额外奉送剑室里所藏的所有宝剑!”
张仪再次摇头。
无疆急了,扔掉手中酒爵,再次跪下,对张仪又是三拜:“无疆豁出去了,先王这把纯钧,也送予他,可否?”
张仪长叹一声,再次转坐为跪,对拜几拜,又一次摇头。
无疆脸上挂不住了,眉头拧起,声音冷颤:“请问张子,你家先生要什么才肯交换?”
“大王有所不知,”张仪望着无疆,依旧平心静气,“莫说是大王所藏之剑,纵使大王将天下宝剑全部拿来,也难换来湛卢。”
无疆震惊:“这⋯⋯”
张仪微微一笑:“大王莫惊,且听张仪一言。”
无疆急道:“张子请讲!”
张仪略顿一顿,沉声问道:“大王欲得湛卢,可知湛卢?”
无疆怔了一下,摇头:“请张子教我!”
“欲知湛卢,须通剑道。大王剑术了得,敢问大王可知剑道?”
“剑亦有道?”无疆又是一怔,“请张子教我!”
“天有天道,剑有剑道。天下之剑,何止千万?就剑道而论,却是只有三剑。”
无疆大惊:“张子是说,天下只有三剑?”
“是的!”张仪心沉气定,“第一剑名叫圣剑,第二剑名叫贤剑,第三剑,名叫俗剑!”
无疆不解,急问:“何为圣剑?”
张仪以手指天:“圣剑就是天下第一剑,又名天剑,也称天道之剑,以道为背,以德为锋,以阴阳为气,以五行为柄,上可断天光,下可绝地维。此剑为轩辕帝得之,人称轩辕剑,传至尧、舜、禹,历时三帝,不翼而飞。”
无疆沉思有顷,若有所悟,微微点头:“嗯,无疆明白了。请问张子,何为贤剑?”
张仪以手指地:“贤剑就是天下第二剑,又叫地剑,也叫天子之剑,以万民为背,以贤臣为锋,上应天道,下顺地理,中和民意。此剑为周武王得之,世称湛卢剑,传递十二世,至幽王时不翼而飞。”
无疆恍然大悟,急急说道:“无疆明白了!张子是说,轩辕、湛卢均是无形之剑。有形之剑,皆是俗剑。…
第3章| 弈天下荆王瞠目 布巨阵张仪用楚
楚威王站在一块由麻布制作的巨幅楚国版图前面,眉头紧皱,一动不动。令尹景舍手拄拐杖,站在右侧。
自爱子景合战死疆场后,景舍一下子老了,头发几乎全白,平时极少出门,国事更不多问。此番越人袭境,威王紧急召请,景舍这才拄起拐杖,匆匆忙忙地一路赶到章华台。
版图上标着许多箭头,北部项城、陉山一线是魏人,西部房陵一线是巴人,西北商於谷地是秦人。魏人的箭头直指项城、方城,巴人的箭头直逼房陵,威胁郢都,秦人的箭头呈多个方向,直指汉中、襄、邓、宛等处。另有两支箭头位于东部,显然是新近添加的,特别粗大,一支沿江水上行,是越人水路,另一支沿江北上行,是越人陆路。两支箭头几乎并驾齐驱,逼近昭关,方向是云梦泽。
楚威王凝视着这些箭头,有顷,转对内宰:“昭阳、屈匄几时可到?”
“回禀大王,”内宰小声应道,“若是不出意外,昭大人明日午时可至,屈大人后日申时可至!”
楚威王“嗯”出一声,目光重又回到版图,盯有一时,转向景舍,轻声叹道:“唉,寡人深悔不听老爱卿之言,仓促伐宋,折兵六万不说,这又丢掉陉山,处处被动!”
景舍老泪流出,哽咽道:“大王能有此悔,臣心中甚慰!”
“老爱卿请起,”楚威王扯住景舍,搀扶他走到殿中几案前坐下,自己也于主位坐了,望着他道,“眼下局势,老爱卿也都看到了,魏人夺我陉山,秦人占我商於,巴、蜀起争后,巴人东移,迫我房陵,寡人正自苦闷,越人这又水陆并进,真就是雪上加霜啊!”沉吟许久,“寡人思来想去,苦无对策,今召老爱卿来,是想听听你的高见。”
“王上,”景舍奏道,“两人相争,力大者胜;两家相争,人多者胜;两军相争,将智者胜;行兵布阵,不在兵多粮多,而在将军智谋。魏有庞涓,不可与其争锋。秦人占我商於,短期内无力再与我争。巴、蜀起争,巴人之敌在蜀不在我,虽然东移,并不可惧。眼下可惧者,唯有越人。越人与我习性相近,知我甚深,况我精锐尽在西、北,腹地空虚,不堪一击。越人近海,习舟船,善水战,舟师所向无敌。我近年为争中原,只重战车步卒,几无舟师可与争锋。越人若是逆江水而上,势必长驱直入,经云梦泽进袭郢都。”
“老爱卿所言甚是。”楚威王连连点头,“如何御敌,老爱卿可有良策?”
“依臣之见,”景舍将早已想好的思路和盘托出,“我可迁徙都城,远离云梦大泽,暂避越人舟师,以免当年吴祸重演。”
楚威王眉头微皱:“迁都可避越人舟师,越人陆师又当如何?”
“回禀王上,”景舍缓缓说道,“自勾践以来,楚、越之间虽说互有侵扰,却无大争。越王无疆继位之后,更是以齐人为敌,以争锋中原为国策,与我井、河两不相犯。此番越人竟于一夜之间掉转矛头,转而攻我,实令老臣费解。王上,有果必有因,臣以为,我可避其锐芒,遣使至越,寻出其中蹊跷,与越人和谈,或可化干戈为玉帛,以四两拨千斤。”
“老爱卿之意是与越人和谈!那⋯⋯魏人呢?”
“亦可和谈。”
楚威王的脸色渐渐阴沉,末了哼出一声:“我大楚世代征战,扩土数千里,及至寡人,先失商於,后失陉山,丧师辱国,四面受敌,老爱卿却是东也和谈,西也和谈,南也和谈,北也和谈,叫寡人百年之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回禀王上,”景舍却是不急不躁,“老臣未曾说过西也和谈。”
楚威王一怔,身子微微趋前:“老爱卿是说,西图巴、蜀?”
“我王圣明。”景舍点头,“巴、蜀纵横两千里,多奇珍异宝,盛产粟米,更为我西部屏障,我若趁其内争,分兵夺之,既除西顾之忧,又得沃野千里,岂不是好?”
楚威王闭目沉思有顷,起身道:“老爱卿所言甚是,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待寡人斟酌一二,再行定夺。爱卿年岁大了,走这几十里路,想也累了,可到偏殿安歇。”
景舍起身,缓缓跪下,叩道:“大王万安,老臣告退。”叩毕,颤巍巍地拄杖退出。
两位宦人看到,上前搀扶。景舍甩开二人,径自走下三休台。三休台的台阶共有二百四十级,每八十级为一休,设一平台。景舍下不到四十级,竟就累了,坐在台阶上喘气。喘有一阵,起身欲走,看到太子槐领着张仪健步上台。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四个大力楚卒,吃力地抬着一个大木箱,箱中不知装着何物。
景舍候立台上,见太子走到跟前,躬身揖道:“老臣见过殿下。”
太子槐还一揖:“爱卿免礼!”
景舍斜睨张仪一眼,朝太子槐再揖:“老臣告退。”不及太子回礼,拄杖径下台阶,拐杖落在石阶上,发出“嘚嘚”的声响。
张仪盯住景舍的背影,看着他又下八十级,坐在二休台上喘气,这才回头对太子槐道:“敢问殿下,此人可是令尹大人?”
太子槐亦收回目光:“正是景爱卿。”
张仪赞道:“令尹大人手中的那根拐杖不错,想是楠木做的。”
“呵呵呵,”太子槐笑道,“张子搞错了,在楚地,楠木是做寿材用的,不好用作拐杖。景爱卿的拐杖应该是紫檀木。”
“哦?”张仪亦笑一声,“是张仪看走眼了!方才怎么看它,都觉得是楠木做的。”
太子槐似也明白了张仪的话外之音,轻叹一声:“唉,景爱卿是三朝元老,年逾古稀,的确老了!张子,台上请!”
二人大步上台,径直走至前殿。
早有宦者入报,内宰迎出。
太子槐止步,转对张子道:“张子在此稍候,待本宫奏过父王,即请张子。”
张仪拱手道:“有劳殿下!”
太子槐跟着内宰步入殿中。张仪候有一刻,内宰复出,在门口大声唱宣:“王上有旨,宣中原士子张仪觐见!”
张仪整整衣襟,跟在内宰身后,大步入殿。
楚威王正襟危坐,太子槐侍坐于左首下方。威王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只棋枰,枰上放着黑白两盒棋子,对面空置一个席位,显然是留给张仪的。
张仪趋前,距威王五步跪下,叩首:“中原士子张仪叩见楚王陛下!”
楚威王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微微笑道:“寡人颇爱纵横之道。听太子讲,张子棋艺高超,天下莫敌,寡人心向神往,特此设下棋枰,还望张子不吝赐教!”
张仪再叩:“是殿下错爱。大王褒奖,仪愧不敢当!”
楚威王又笑一声:“张子莫要自谦。”手指对面空席,“张子平身,看座!”
张仪谢过,起身坐于威王对面。
楚威王拿过用贝壳做的白子,将装有黑棋子的檀木盒子推给张仪:“张子是客,请执先!”
张仪拱手谢过,接过盒子,摸出一子,两眼盯住面前的棋枰。
威王候有一时,见张仪迟迟不落子,看向张仪:“张子为何不落子?”
“禀大王,”张仪应道,“仪在观这棋枰。”
“咦,”威王奇道,“这棋枰怎么了?”
“在仪眼里,”张仪抬头看向威王,“此棋乃乡野所弈,非大王所弈!”
自己弈过数十年的棋枰竟被说成是乡野所弈,威王面上挂不住了,将手中棋子慢慢放回盒中,语气变了:“敢问张子,寡人当弈何枰?”
“大王当弈天下之枰。”张仪淡淡一笑。
“天下?”威王怔了下,倾身,“此枰何在?”
张仪看向太子,太子击掌。
早已候在门外的四名宫卫抬着沉重的大木箱走进,当场拆开,从中抬出一只巨大的棋枰,在张仪的指点下摆在威王面前。
望着面前的棋枰,威王震撼了。
这是一只由一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巨大棋枰,貌似圆鼎,约与几案等高,重逾百钧,在晴朗阳光的折射下金光闪闪。圆盘之内,镶着方形棋枰,各十九道,加上天元,共设九个星位。方枰四周的圆盘上,是六十四卦的卦象,两侧分别刻着河图与洛书。圆鼎下面,是三只鼎足,雕作狻猊状。
显然,这是张仪仅凭记忆将鬼谷子亲手制作并在洞中珍藏多年的棋枰复制出来,外加自己的独创。
威王看向自己那只纵横仅有九道的小小棋枰,目光又回到这只庞大的楠木棋枰上,长吸一口气,缓缓嘘出:“敢问张子,这就是你所说的天下吗?”
“天下九州,皆在鼎足之上,请大王弈之!”张仪微微一笑,拱手礼让。
“这⋯⋯”威王略略一顿,“这么多的道道,张子可都有解?”
“回禀大王,”张仪笑道,“不是道道,是枰之道。”
“枰之道?”威王倾身,目光征询。
“万物皆有道,”张仪侃侃说道,“棋之道,法天象地,沟通天地人,堪为三者运数变化之本。此枰法天象地,传为上古圣人伏羲氏摩天地之道得之。天圆如盘,地方如枰。外圆内方,法天象地。三足承鼎,堪为神器。”
“这⋯⋯”威王指枰道,“寡人所见之枰皆为纵横九道,此枰却为十九道,可有解否?”
“万物之数,从一而起。”张仪指向天元,“棋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为棋局之主,据天元之位,运动四方。”又指向天元之外的所有棋路,“四周三百六十路,象周天之数。”从天元划向任意相邻两角,形成一个三角形,“三百六十路分而为四,以法四隅;隅各九十路,象季之日数。”指着四条边,“外周七十二路,法周天之候。”指两盒的黑白棋子,“棋子三百六十,黑白相半,法阴阳。”指棋枰与棋子,“局方而静,棋圆而动,自古迄今,弈无同局,与《易》相合,喻天道变化。”
威王完全听傻了,嘴巴大张,目瞪口呆。
“敢问张子,”太子槐显然与张仪商议妥当了,不失时机地打配合道,“此为天道变化,此枰能喻人世吗?”
“殿下所问,正是对弈的妙趣所在。”张仪指着棋枰,“棋局纵横有道,喻治世不可逆道而行。棋局变幻莫测,自古迄今未有同局,喻时势瞬息万变,治世唯有随机应变,顺势利导,不可墨守成规。黑白棋子在棋枰之外是死子,只有置于枰中,进入棋局,它们才会生动,才会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对弈之时,一子落错,轻则失地损兵,重则全局皆输,是以任何落子,皆不可草率,须谋定而后动!”
张仪将鬼谷子的临别棋喻添油加醋地倒手贩卖,楚威王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算回过神来,抱拳致敬,不无叹服道:“传闻弈秋善弈,天下无敌,听张子此论,堪比弈秋了!”指向棋枰,“这样的棋枰寡人未曾弈过,张子不远千里而来,能以一局教寡人乎?”
“教字不敢!”张仪抱拳还礼,拿出一子,抬眼望着威王,“敢问大王,是弈大,还是弈小?”
楚威王略一沉思,问道:“弈小何讲?”
张仪将子镇于一角:“弈小可守一隅,筑连城作无忧之角,修长城成金刚之边,陶陶乎乐在其中,巍巍乎不可侵犯。”
楚威王似有所悟,点头问道:“那⋯⋯何为弈大?”
张仪收起布于角落之子,“啪”一声镇于棋局中心的天元之位:“弈大可据天元,上应天道,下顺地理,中和民意,守一而抚四隅!”
楚威王浑身一震,目不转睛地凝视张仪,似要看穿这个年轻士子的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什么。
张仪凝目对视。
威王终于明白,张仪根本不是为对弈来的,而是另有所图。
楚威王放下手中棋子,身子后仰,语调放缓:“张子大才,寡人敬服。张子是弈大棋之人,寡人棋艺平庸,只能弈小,不可弈大,只能令张子失望了!”
张仪拱手陈词:“能守一而抚四隅者,必有大德大力。仪遍观天下,能据天元之位者,非大王莫属!”
“此言谬矣,”楚威王轻轻摇头,“天元之位早为周室所据。楚人虽不服周,却是历代尊周,寡人怎能鹊巢鸠占呢?”
“大王失之偏颇,”张仪力辩,“天元之位虽属周室,然周室式微,力不胜任,致使四隅不抚,乱势混生,天下失道,礼坏乐崩,魏、齐蕞尔小邦,早已起而代之,宋公偃居弹丸之地,也敢称王,大王⋯⋯”顿住不说,目视威王。
“唉,”楚威王略顿一下,摇头轻叹,“张子所言虽是,却是过博过大,寡人德微力薄,心有余,力却不足!”
听到“心有余”三字,张仪旋即一笑,再次拱手:“大王,天道在一,唯有一以贯之,方达和谐。方今天下,失道缺德,由一而生多,由多而生乱,致使乱象纷呈,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天道既生于一,必归于一。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大王德、力兼具,自当顺天应命,施大爱于民,救百姓出水火之苦,不可过谦。”
楚威王趋身问道:“寡人德、力,见于何处?”
张仪拱手道:“大王有大力而不发,以存周室,足见大德。至于大王之力,更非列国所及。大王属地,东西五千里,南北五千里,中原诸国加在一起,不及荆楚一半,此其一也。楚稻米之丰,鱼肉之富,五金之出,珠宝之产,中原列国无一可及,此其二也。楚民逾千万,勇而好战,忠而死国,中原列国无可争锋,此其三也。大王正大光明,殿下果敢神勇,众臣贤而不佞,众将武而善谋,此其四也。大王有此四利,自是天下第一有力之人。”
“哈哈哈哈,”楚威王陡然后仰,爆出一声长笑,“听说中原多出善舌之人,今日看来,张子应算其中之一了。善舌并无过错,只是张子不谙楚地实情,一味信口开河,却是过了!”
“敢问大王,”张仪微微一笑,“仪方才所言,哪一句为信口开河?”
“其他姑且不论,单是你所说的第一利,就是空洞。楚地西到黔中,东到昭关,不过三千七百里,何来东西五千里之说?”
“呵呵呵,”张仪淡淡一笑,倾身问道,“若是东至甬东(今舟山群岛)呢?”
楚威王又爆一笑:“张子虽然善弈,却是不知楚、越。甬东历来就是越人之地,如何突然就成了寡人的属地呢?”
张仪敛神凝视威王:“大王所言,只是昨日与今日。仪所指,当是明日。”
楚威王心中一动,敛住笑容,身子趋前:“请问张子,此话怎解?”
张仪正襟危坐,缓缓说道:“在仪眼中,甬东今日属于越国,不出一年,就将成为大王属地。”
楚威王愣怔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气,拱手:“请张子教我!”
张仪微微一笑,话外有音:“越人成群结队,前来送死,大王早已心知肚明,何必装作不知呢?”
楚威王又是一怔,沉思良久,恍然大悟,精神面貌焕然一新,长笑几声:“哈哈哈哈,张子这局大棋,寡人下定了!”转对太子,“槐儿,你去安排膳食,在观波亭中摆好棋局,寡人在那儿与张子对弈!”
太子槐起身,朗声应道:“儿臣领旨!”
迎黑时分,全身披挂的上柱国昭阳威风凛凛地站在战车上,驭手挥鞭吆马,战车风驰电掣般驰过郢都市中心的几条街道,在昭阳府前停下。
昭阳下车,大步入府,家宰邢才闻声,急率众仆迎出。
昭阳顿住步子,对邢才道:“去,召陈上卿来!”
邢才应声诺,转身急去。
狡兔三窟。公孙衍在秦为大良造,陈轸实在不想看他的脸色,因而此番入楚,就做了长远打算,不像其他秦使那样入住列国馆驿,而是用秦公赏赐的金子在郢都自行购置了一座宅院。陈轸在楚最为熟悉也最谈得来的人是昭阳,为交往方便,新购的宅院就位于昭阳府的斜对面,步行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邢才引领陈轸快步进府,赶至客厅,候有一时,昭阳已经洗漱一新,换作便装出来。
陈轸站起,揖道:“轸见过上柱国大人!”
昭阳没有还礼,黑沉着脸走至主位,并膝坐下,伸手指着客位,冷冷说道:“坐吧,不要讲这虚礼了!”
陈轸略一踌躇,至客位坐下。
“哼,”昭阳不无怨恨地白他一眼,“什么大礼?什么令尹之位?昭某算是瞎了眼,聋了耳,竟就鬼使神差地信了你的鬼话,举兵伐宋,折兵六万不说,这又失去陉山一十三城,昭某的脸皮算是丢尽了!”
“柱国大人息怒,”陈轸拱手应道,“陉山之败,过不在大人,在景将军一人!”
“哦?”昭阳怔了,“此言何解?”
“据轸所知,”陈轸侃侃言道,“柱国大人兵分两路,使景将军隐兵陉山,避实捣虚,远袭大梁,当是上策。可惜景将军未听柱国大人命令,中途擅自回军,这才陷入庞涓的圈套,致使全军覆没,陉山丢失!”
“上卿所言极是。”昭阳连连点头,“如果景合奔袭大梁,庞涓必定回师救援,昭某回师夹击,庞涓必将陷入苦战,结局将截然不同!”
“唉,”陈轸叹道,“看这样子,许是柱国大人命中该有此败了!不过⋯⋯”欲言又止。
昭阳急道:“上卿大人请讲!”
陈轸拖长声音,缓缓说道:“此战虽败,于大人却未必不是好事。”
“此话怎讲?”
“楚地虽大,不过景、屈、昭三氏而已。这些年来,虽说三氏鼎足而立,独领风骚的却是景氏。今景将军兵败身死,令尹大人年老体衰,今又白发葬黑发,景氏必是一蹶不振。景氏不立,屈氏无大才,未来数年,能在楚国振臂一呼的,舍大人其谁?”
“这⋯⋯”昭阳眼睛连眨数眨,压低声音,“上卿大人此言,只可在此说说,若是他人知了,昭阳纵有十个舌头,怕也解说不清。”
“大人放心,”陈轸亦压低声音,“在下虽是不才,却知好歹。柱国大人待在下亲如手足,在下焉能不识长短?”
“呵呵呵,识长短就好!”昭阳笑了,“不瞒上卿,此战虽是兵败陉山,从长远来看,昭某的确利大于弊!眼下项城未失,景合又死,昭某未添一兵一卒,仍与庞涓那厮鼎力对峙数月,在陛下面前也算有了解说。如若不然,此番面见陛下,昭某唯有引剑服罪的命了!”
“呵呵呵,”陈轸亦笑数声,“老聃云,‘祸兮,福之所倚’,说的就是大人了!不过,柱国大人若要完全化祸为福,还需行施一计。”
昭阳急问:“是何妙计?”
“你们荆人若是自行请罪,该行何方?”
“视罪大小而定,轻者赔礼道歉,重者肉袒膝行,背负荆棘。”
“若是这样,柱国大人最好要受一番苦楚,来一个肉袒膝行,负荆请罪。”
昭阳似是豁然开朗,朝陈轸拱手道:“嗯,是了!”又思一阵,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在下早将景合违命一事表奏陛下,同时奏明在下战果,破宋人关隘一处,破宋城二十余座,斩首宋人数万,后又回兵力保项城,重挫魏军,数月以来,使魏人不敢逾前半步,功莫大焉!此番面君,在下居大功而不表,反而肉袒膝行,负荆请罪,陛下还不⋯⋯哈哈哈哈⋯⋯”越想越美,情不自禁地爆出一声长笑。
陈轸贺道:“柱国大人以退为进,前程无量!”
昭阳拱手谢道:“若有进取,也是上卿之功啊!”略略一顿,敛起笑容,“上卿大人,莫说这个了。在下回来,所以急召上卿,是另有大事相商。”
“可为越人袭境之事?”陈轸直点主题。
“正是此事。”昭阳点头,“上卿想必看到了,眼下局势甚危。越人兵分两路杀来,气势汹汹,陉山那边又被魏人缠上,一时三刻难以脱身,大王这又紧急召我,在下是首尾难顾,左支右绌了!”
陈轸微微一笑:“区区越兵,何足挂齿?”
“哦!”昭阳眼睛大睁,身子前倾,“敢问上卿,可有良策教我?”
陈轸俯身向前,昭阳会意,亦倾身相凑。
陈轸耳语有顷,昭阳频频点头,脸上浮出笑意。
第二日晨起,天一放亮,昭阳就驾车直驱章华台。
昭阳赶到三休台下,依陈轸之计,脱去上衣,露出裸背,吩咐下人将自己双手反绑,裤角挽起,裸出两个膝盖,背上又插数根荆棘,缓步登上三休台。
早有宦人报入,内宰闻报迎出,将他引入观波亭。
距亭三十步远,昭阳两腿一曲,肉袒膝行,一步步跪到观波亭上,在威王前面泣道:“罪臣昭阳叩见我王!”
“昭爱卿,”楚威王盯住他,显然有些惊讶,“你这是怎么了?”
“王上,”昭阳泣道,“陉山失利,损兵折将,皆是罪臣之过,请我王发落!”
楚威王缓缓起身,走到昭阳面前,解去绳索,扔掉荆棘,扶他坐下,自己也于主位坐定,长叹一声:“唉,陉山失利,若是追究起来,当是寡人之过。爱卿已经尽力了,这又何苦肉袒膝行?”
“王上,”昭阳擦把泪水,“六万将士,十三座城邑,全都失在罪臣手中,罪臣万死难辞其咎。罪臣死罪,我王可以不责,罪臣却是不可自恕啊!”
楚威王大是感叹:“爱卿啊,陉山之事,个中曲折,寡人都已知了。爱卿力挽危局,功大于过,这又引咎自责,丝毫没有文过饰非,实属难得!”
“王上⋯⋯”昭阳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这事儿算是过去了,”楚威王递过来一块丝巾,“来,擦一擦,寡人今召你来,是有要事相商。”
昭阳接过丝巾,却是舍不得用,细心叠起,纳入袖中,再以袖拭泪,改坐姿为跪姿:“臣谢我王隆恩!”
“唉,”威王叹道,“爱卿啊,眼下局势你也看到了,寡人不再多说,只想听听你的看法。”
“回禀王上,”昭阳拱手应道,“臣以为,越人只可和,不可战。魏人只可战,不可和。”
“哦?”楚威王略是惊讶,抬头望向昭阳,“请爱卿详解!”
“楚、越百年来互无纠葛,更未结怨。此番突然掉头伐我,或有原因。我当派使者前往越营,探明实情,晓以利害,许以实利,越王或肯退兵。魏人却是不同。魏人伐我疆土,取我陉山十余城池,占我疆土一百余里,杀我将士五万余众,掠我粮食、辎重无数,此仇不共戴天哪,陛下!”
除战魏之外,昭阳与令尹景舍的意见竟然如出一辙,大出楚威王意料…
第4章| 挽浪子慈父析产 置裘衣痴子卖田
与张仪分手之后,苏秦迈开大步走向洛阳。走有数里,苏秦渐渐放慢脚步。出山之后的第一步尚未迈出,就被张仪全盘忖出,倒是让他颇费思量。
欲谋天下,须知天下。此前,自己的眼界只在洛阳,进鬼谷之后,眼界虽开,也多是间接性的,列国情势或存于想象中,或存于书本中,或来自道听途说,究竟如何,他真还是一头雾水。孙、庞事魏,张仪赴楚,有他们几个在,楚、魏他可基本知情。秦国是他的目标,燕国有姬雪在,也可暂时忽略。余下大国中,唯有齐、赵、韩三国,他何不趁此机会实地勘察?
主意打定,苏秦踅身向东。经过旬日跋涉,苏秦来到临淄,在稷下安顿下来。天下显学皆集稷下,人才济济,门派如林,众多稷下先生各执一说,互相攻讦,着实让苏秦大开眼界。苏秦在此既不愁吃喝,又有好房子可住,过得倒也逍遥,日日钻研学问,开阔眼界,将各家学说皆习一遍,不知不觉中竟住数月,其间并无一丝儿张扬,莫说是鬼谷先生,即使庞涓、孙膑之事,他也绝口不提,只是冷眼旁观列国情势。先是楚国伐宋,后是魏伐项城,大败楚人,迫使昭阳撤兵,再后是越人南下谋楚,楚、魏议和,昭阳南下御越。
列国的一连串热闹,看得稷下学者瞠目结舌,唯有苏秦明白其中曲折。这年夏季,在二十余万越人完全钻入楚人布下的巨型口袋之际,苏秦会意一笑,背起行囊前往赵国,在邯郸又住了两个月,于秋叶再落时经胥宿口直奔韩国,在新郑小住旬日,过榮阳重返故里洛阳。
渡过洛水时,树叶多已黄落,时令已入初冬。与六年前离家时的狼狈完全不同,此时的苏秦一身士子服,满腹经纶与筹策,神清气爽,坐船渡过洛水,提袍涉过伊水,踌躇满志地踏上了轩里村北头那个他自幼攀上攀下不知多少次的土坡。
苏秦背负包裹,伫立坡顶,俯视眼前这个曾经生他养他的村落。在这里,他可清楚地看到苏家院中那棵已经落光树叶的椿树。坡下是村里的打谷场,场中央是几堆垛起的秸秆。几只狗正在打谷场上追逐,许是过于沉迷于嬉戏,它们竟然忘却职守,对眼皮子之下的不速之客视而不见。一群母鸡正在秸秆垛下奋爪刨食,一只羽毛闪亮的公鸡昂首挺立,不无自豪地审视他的这群妻妾,时不时地“咯咯”叫出几声。
轩里村依然是六年前的样子,也与他在夜静更深时无数次的想象毫无二致。苏秦轻叹一声,缓步走下土坡。
土坡西侧,离土坡约两箭地开外是苏家的桑林,三个女人在修剪桑枝。中间年岁略大的是苏厉妻,左侧是六年前曾与苏秦拜过堂的朱小喜儿,右边一个女子是苏代家的,腹部略突,显然有了身孕。
苏厉妻偶然抬头,看到已经走至坡底的苏秦,揉揉眼睛,确认是他,不无兴奋地冲小喜儿叫道:“二妹子,快,你家夫君回来了!”
小喜儿心头一颤,红了脸道:“大嫂,你⋯⋯又来打趣!”
“是真的!”苏厉妻手指渐去渐远的苏秦背影,“你看,就是那个人,正朝家里走呢!”
朱小喜儿顺着她的手势望去,果见一人挎着包裹,正在一晃一晃地走过麦场,看样子是朝村子里走。虽说结婚六年,也拜过大堂,可朱小喜儿心中慌乱,又被红巾蒙头,根本未能看到苏秦,此时见到背影,自不肯信,但心思却被搅动,怔怔地僵在那儿,咬着嘴唇。
听闻这位名声很大的二哥终于回来,苏代妻也替小喜儿高兴,小声催道:“二嫂,快呀,二哥总算回来了,你得快点回去才是!”
小喜儿仍旧僵在那里,呆望苏秦的背影。在苏秦的背影完全没入村子之后,她终于回过神来,怯生生地转向苏厉妻:“嫂子,那⋯⋯是他吗?”
“哎呀,”苏厉妻急道,“好妹子呀,都啥辰光了,你还在问这个?我跟他在一个屋檐下住有一年多,还能认不出来?你得赶紧回去,不然的话,你家那口子说不定又要走了。如果再走几年,看不急死你。”
小喜儿手中的剪刀掉在地上,两行泪水顺面颊淌下,滑落在秋风催落的一地桑叶上。
苏家院落里,一个五岁多的男孩正在柴扉前与两个更小的孩子玩耍。苏秦绕过他们,正欲进门,男孩子拦住他道:“喂,你要做啥?这是我家!”
苏秦蹲下来,微微笑道:“你是谁?”
男孩子看他一眼:“我叫天顺儿!”又指着身边一个约三岁大的男孩子和另外一个小女孩,“这是我弟,地顺儿,这是季叔家的妞妞!”
苏秦又是一笑:“你的阿大可是苏厉?”
男孩子将两只大眼忽闪几下,不可置信地望着苏秦:“咦,你怎么知道?”
“呵呵呵,”苏秦笑道,“我还知道你爷爷、你奶奶、你娘和你季叔呢!”
男孩子歪头望着他:“你是谁?”
苏秦正欲答话,正在灶房里忙活的苏姚氏听到声音,疾步走出,看到苏秦,揉揉眼睛:“秦儿?”
“娘!”苏秦起身,急迎上去。
苏姚氏惊喜交集,热泪流出,忙不迭地拿袖子抹泪:“秦儿,你⋯⋯想死娘了!”
苏秦鼻子一酸,在苏姚氏跟前跪下:“娘,秦儿不孝,惹娘操心了!”
苏姚氏陡然一怔,顾不上两手面粉,蹲下来,拉起苏秦,惊奇地望着他:“秦儿,你⋯⋯你好像不结巴了!”
苏秦激动地说道:“嗯,秦儿不结巴了!”
苏姚氏的泪水再度流出,跪在地上,冲天三拜,泣道:“苍天在上,老妞谢您了!我的秦儿不结巴了,呜——”
天顺儿急扑上来,扯住苏姚氏:“奶奶,你咋哭哩?”又捏起小拳头,“你敢欺负我奶奶?”作势厮打。
苏姚氏一把扯住他:“天顺儿,不得撒野,他就是你仲父!”
天顺儿止住步,上下打量苏秦:“奶奶,是不是跛子仲婶家的那个仲父?”
苏姚氏责道:“仲婶就是仲婶,不许你再叫跛子仲婶!要是再叫,看奶奶掌嘴!”
“嘻嘻,”天顺儿嬉皮笑了,“奶奶,天顺儿知错了。”
“知错就好!”苏姚氏指着村外,“天顺儿,快到田里喊你爷爷,就说你仲父回来了!”
天顺儿“嗯”出一声,撒腿跑向村外大田,老远就冲正在田里忙活的苏虎叫道:“爷爷⋯⋯爷爷⋯⋯”
苏虎与苏厉、苏代正在吆牛耕地,听到喊声,喝住牛,慈爱地看过来:“天顺儿,跑慢点儿,甭磕着!”
天顺儿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爷爷,家里来人了,奶奶说是我仲父,叫你回去哩!”
苏代兴奋道:“阿大,我二哥回来了!”
苏虎眼中一亮,又迅即暗淡下去,沉思一会儿,问天顺儿:“天顺儿,给爷爷说说,只你仲父一个人吗?”
天顺儿点头:“嗯!”
“他⋯⋯没有高车大马?”
天顺儿摇头。
“没带什么物事?”
“带了。”天顺儿应道,“背个大包囊,有点儿泛黄,是个旧的。”
苏虎嘘出一口气,微微点头,对苏厉、苏代叹道:“唉,这小子在外野这几年,总算是收心了,苍天有眼哪!苏代,你到集市上割块肥肉儿,买个猪头,叫你娘她们弄几个好菜,家中有坛酒还没开封,咱爷儿几个好好喝几盅!”
“好咧!”苏代应过,将天顺儿一把抱起,放到脖颈上,“走,季叔带你逛集市去,让你小子过回肉瘾!”
天顺儿开心地连连拍手:“有肉吃喽,噢,有肉吃喽——”
望着这对叔侄远去的身影,苏虎乐得合不拢嘴,转对苏厉:“二小子回来了,你也回去吧,看看他瘦了没,听听他说些啥话。告诉二小子,就说我把剩下的地犁完就回!”
苏厉点头,弯腰收拾工具。
这日晚间,苏家正堂灯火辉煌。
正堂中央悬着那块写有“天道酬勤”的大匾,匾下摆着一张长条几案,上供神农氏、苏家列祖列宗的多个牌位。牌位前面放着一只煮熟的猪头、一只肥鸭和一只烧鸡。堂正中摆着两只并在一起的几案,四周皆是席位。苏虎偕苏厉、苏秦、苏代、天顺儿、地顺儿鱼贯而入。
苏家的所有男人,苏虎打头,身后是苏厉兄弟三人,再后是天顺儿兄弟二人,错落有致地跪在几案前面。
苏虎行过三拜九叩大礼,致辞道:“神农先祖、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后人苏虎偕苏门子孙叩拜先人,恳求先人聆听苏虎祈祷。虎有不肖子苏秦,不思农事,于六年前弃家出走,背井离乡,浪迹天涯,尝尽离乡之苦。承蒙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的感化大功,不肖子苏秦迷途知返,于今日晡时浪子回头,返归家园。苏虎心底宽慰,特备牺牲,敬献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祷毕,苏虎将一碗米酒洒于几案前面的地上,又是数拜。
苏虎拜完,苏厉、苏秦、苏代三人接着叩拜,然后是天顺儿和地顺儿。
尽皆拜毕,苏虎起身,在厅中主席坐下。苏厉三人及天顺儿两个也按长幼之序,分别坐定。
苏秦起身,朝苏虎跪下,叩首:“不孝子苏秦叩拜阿大大人!”
苏虎声音慈爱:“起来吧!”
苏秦起身。
苏虎转对天顺儿:“天顺儿,这还没有开席,你先领地顺儿到外面玩一小会儿,待会儿一开席,爷就喊你!”
天顺儿、地顺儿望着几案上的美味菜肴,咽下口水,手牵手走出。
苏虎轻轻咳嗽一声,扫视三子一眼:“苏厉、苏秦、苏代,你们听好!”
三子凝视苏虎。
苏虎的目光再扫三人一眼,落在苏秦身上:“厉儿、秦儿、代儿,这些年来,阿大挖空心思,一心要你们好好种田,你们可知为什么吗?”
兄弟三人无不摇头。
苏虎抬头望向那块大匾,指着它说道:“就为这块匾额!”
苏秦望向匾额,见上面盖着大周天子的印玺,知是天子御赐。其实,他自幼就熟悉这块匾额,只是从未过问它的出处,就好像他从未过问阿大的内心一样。
苏虎凝视匾额,情深意切:“苏门世居轩里,祖系隶农,世代为天子耕种。至曾祖苏文之时,勤于耕作,不误农时,接连八年五谷丰登,于安王二十二年被里正举为幸民,奉诏入宫,与王畿八十八邑所选出的八十八位幸民一起,荣获天子嘉勉。入宫那日,天子龙颜大喜,赦曾祖隶农身份,赐曾祖为平民,赐田一井。曾祖感念天子隆恩,立下祖训,嘱后人立本务农,世代做天子忠臣,为天子耕种。”略顿一顿,咳嗽数声,“阿大自撑家门之后,无时无刻不以此训自勉。阿大今已五十有三,腰酸背疼,身体大不如前,此生算是不说了。就木之前,阿大唯有一愿,就是看到你们三人能够种出一手好庄稼,能如曾祖一般觐见天子,再得天子嘉勉,为苏门列祖列宗争光!”
言及周天子,苏虎心向神往,二目放光。二十多年来,苏秦这是第一次听到苏虎的心底之言,为之震撼,久久凝视阿大。阿大的额头刻满皱纹,刚过五十,看起来竟比七旬老人还要苍老。
是的,阿大不曾理解过他,他也从未真正地理解阿大。此时此刻,苏秦由衷感到,他开始走近阿大,开始了解阿大,也第一次注意到阿大正在变老。
苏秦再次跪下,哽咽道:“苏秦不孝,今日方知父亲之心!”
“秦儿,”苏虎也动情了,“你能知阿大之心,阿大纵使现在闭眼,也死而无憾了!”转视苏厉、苏代,“苏厉、苏秦、苏代三子听好,阿大想有多日了,男子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厉儿年逾三十,早该立世,秦儿、代儿也过冠年,各有家室,阿大不该再去约束你们。今日秦儿浪子回头,阿大决定趁此机缘,析家分产,望你们各立门户,各争荣誉,各奔前程!”
苏代急道:“阿大,家里还是由您掌管为好。有您撑着,我们兄弟心里踏实!”
“不必说了!”苏虎望他一眼,轻叹道,“家中别无财物,仅有祖传田产一井,打总儿是一百亩,阿大仿照周室古制析分。你们兄弟三人,一人二十亩,另外四十亩算作公田,由我们老两口儿暂时掌管。你们三人,依周时农制,先公后私,也就是说,农忙时节,先种公田,后种私田。为节俭起见,各家吃住仍在一起。家务诸事,由你们娘亲掌管,一日三餐,则由三个妯娌轮值,长嫂掌勺。待过两年,各有产业时,再行分灶。”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
苏厉想了下,点头道:“阿大定要如此处置,厉儿身为长子,唯有遵从。”
苏代急了,拿眼睛直盯苏秦,要苏秦反对,不料苏秦非但不反对,反而点头道:“秦儿遵从阿大处置。”
苏代无奈,只好点头。
“好,”苏虎嘘出一口气,“既然你们兄弟三人均不反对,这事儿就算定下,阿大明日即去里正处,让他更换田契。眼下入冬,正是休耕时节,分家析产,并不耽搁农时。”
三人皆道:“听从阿大处置。”
“呵呵呵,”苏虎笑道,“这事儿既已定下,就可开席了!”便朝外叫道,“天顺儿,地顺儿,开席喽!”
早就候在门外的两个顺儿不及应声,人已蹿进厅中,急不可待地将手伸向几案。
按照周室礼节,男丁在正堂吃饭,苏姚氏则领几个媳妇及孙女在偏房吃。酒过数巡,苏代见苏秦起身出去,忙也跟到外面,望见苏秦径往茅房走去。
苏代站在椿树下面候有一时,见苏秦走出茅房,叫住他道:“二哥,爹知你不想种地,此番分家,分明是要拴住你,你咋能点头呢?”
“唉,”苏秦轻叹一声,“都是二哥不好,害爹、娘,还有哥和小弟你,为我操心!此番回来,二哥啥都不为,只想看看你们。二哥不孝,无法照料双亲,家中诸事,还望小弟费心了!”说完朝苏代深鞠一躬。
“二哥,”苏代心头一怔,“听话音,你还要出去?”
苏秦点头。
“几时走?”
“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日。”
“敢情好!”苏代笑道,“二哥一走几年,别的不说,想煞小弟了!不瞒二哥,你走的这些日子,小弟也是不想种地,满脑子尽是达官贵人,早晚听到车马响,就有点儿魂不守舍,那心思,就跟几年前你在家时一样!”
苏秦笑笑,拍拍苏代的肩膀:“是一样,也不一样!”
“嗯,”苏代点头,“听二哥说话,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二哥,你且说说,这些年都到哪儿去了?还有,你的结巴是怎么治好的?”
苏秦不想多说,指指屋子:“还是屋里去吧,爹等着喝酒呢!”
苏代笑笑,跟苏秦回到厅中。
是夜,苏虎高兴,不停喝酒,苏厉兄弟三人陪着他喝。一直喝到人定时分,苏虎、苏厉支撑不住,各回房中睡了。
夜色渐深,苏代仍在陪苏秦喝酒。苏代妻在门外大声咳嗽,苏代听得明白,知道妻的意思,笑对苏秦道:“二哥,夜深了,你刚回来,想必累了,这先回房歇着。我们兄弟有酒明日喝,有话明日说。”
苏秦干笑一下,对苏代道:“你先睡吧,我还要想些事儿。”
苏代知道苏秦不愿回房,随口笑道:“二哥,你一走几年,可把二嫂想坏了。有啥事儿以后再想,二嫂这会儿在房中候你呢!”
苏秦没有睬他,端起酒碗,扬脖喝下。
苏代以为二哥是磨不开面子,起身抱拳,笑道:“二哥,那口子在催我呢,小弟这先回房去了。”
苏秦点头,拱手别过。
苏代走出大堂,与妻回到他们两口子的独门小院。
苏秦走这几年,苏家大院添丁加口,苏虎绕主房增设两进小院,一进是苏秦家的,另一进让苏代家住了。苏厉家住在主房后面,早在苏秦走前已设小院。苏虎、苏姚氏则与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住在主房。
苏秦隐隐听到关房门声,再后是门闩的“哗啦”声,再后就悄无声息了。
夜越来越深。
苏秦又喝一时,周身燥热,起身走到院中,在大椿树下闭目而坐。
初冬之夜,天清月冷,寒气袭人。苏秦一来腹中有酒,二来在谷中练就功夫,竟也不觉得寒。
整个院落里,唯有苏秦小院的灯光依然闪亮。苏秦知道有人在等他,仍旧一动不动。
不知过有多久,一扇门“吱呀”开启,一个人缓缓走出,在他身边坐下。
苏秦不用睁眼就已知道,是娘来了。
苏姚氏陪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抚摸他的头发,轻声说道:“秦儿,外头冷,你坐这里会受寒的,榻上歇去。”
苏秦睁开眼睛,望娘一眼,没有说话。
“唉,”苏姚氏轻叹一声,“秦儿,娘知你心里苦,可你那媳妇,她也苦啊!”
苏秦再也承受不住,一头扎进苏姚氏怀中,哽咽道:“娘——”
苏姚氏在他背上轻轻拍打,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小院子里,朱小喜儿呆呆地站在阴影里,望着相拥而泣的娘儿俩,泪水夺眶而出。有顷,她反身走进屋中,两只泪眼久久凝视她早已铺好的双人被褥。榻上是三床崭新的缎面被子,上面有她做姑娘时亲手绣下的鸳鸯图。自成亲那夜苏秦出走,她再未用过,保存至今。
站有一会儿,小喜儿牙关一咬,拿袖子抹去泪水,从角落里取出自己平日所睡的两床旧被子,又从榻下拉出一床硬席,靠墙角摊好,在上面铺上一床被子,爬上去躺下,再用另一床将自己蒙了个严实。
油灯的余辉斜照在她盖了六年的旧被子上,被子随着她的不断抽泣而阵阵抖动。
苏秦回到房中时,小喜儿已睡熟了。苏秦望她一会儿,轻叹一声,从榻上取过一床新被子,盖在小喜儿身上,反身于榻上和衣躺下,拉被子蒙上。
翌日晨起,苏虎早早起床,拿上地契,赶往里正家里。苏秦喝过苏姚氏煮的两碗稀粥,回房打开包裹,挑出一件像样的衣服穿上,朝院门走去。
刚到门口,苏厉打外面回来,见他这副样子,憨厚一笑:“二弟,你要出去?”
苏秦点头。
“是去王城?”
“嗯。”
苏厉将手伸进袖中,摸有一时,拿出一袋布币,塞给苏秦。苏秦怔了下,正欲推还给他,见他又是憨厚一笑,转身进院去了。
苏秦细看这袋布币,见它们铮铮闪亮,知其在大哥的袖囊里不知存放多少时日了。苏秦心里一酸,朝苏厉的背影轻叹一声,将钱袋纳入袖中,大步走向村外。
天气晴好,无风。洛阳天高云淡,阳光和暖,路人无不脱下刚刚穿上的棉衣,各自忙活营生。
苏秦像六年前一样走在大街上,一边游荡,一边张望。一如没有任何改变的轩里村,洛阳王城里一切依旧,只是较六年前更冷清些。苏秦走过那些他曾为之做简、抄书的店铺,见铺面、主人全都换过了。
苏秦信步来到贵人居,走到张仪曾经租住的那个院子,见门口长满齐膝深的蒿草,在这初冬的风里多已枯黄。门上落着铜锁,细看那锁,竟是锈迹斑斑,想是自他走后,再也没有开过。苏秦寻至房东家拜望,也是无人。打探邻居,方知房东已于三年前得病谢世了。
想到时过境迁,世事无常,苏秦长叹一声,离开贵人居,走向辟雍,想去看看琴师。守门的老人已经不在,院门无人打理。苏秦不晓得琴师是否还在这儿,如果在,又住何处,遂在门口逡巡一时,又到琴师上过课的琴室转了一圈,连个鬼影子也没看到,只得长叹一声,离开太学。
此番回洛,他要做的大事之一就是觐见天子。在山中时,苏秦一度想过振兴周室,借周天子旗号一统乱势,使天下复归周初礼制。游过齐、赵之后,这一想法不翼而飞,此番拜见,也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替师姐姬雨,更替姬雪,探望一下这个饱受打击的阿大。
周宫正门飘满落叶,两扇深红色的大门洞开,大门两侧各站两名甲士。远远望去,四名甲士全身披挂,持戟挺立,颇有威仪。走到近旁,苏秦方才看到真相。四甲士站姿各异,有两个干脆是拄戟而立,眼皮耷拉,似在打瞌睡。另外两个虽未拄戟,却也是一身懒散,百无聊赖。苏秦注意到,他们个个年过四旬,毫无疑问,都是老兵油子了。
苏秦一直走到门口,四甲士仍旧未动,似是没有注意到他。苏秦不敢硬闯进去,只好顿住步子,咳嗽一声,揖道:“周人苏秦求见天子,烦请军士通报!”
四人打个愣怔,醒过神来,抖起精神,将戟横起,各拿眼睛上下打量苏秦。苏秦再揖一礼,递上拜帖,朗声重复:“周人苏秦求见天子,烦请军士通报。”
一名甲士接过拜帖,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虽然一身布衣,既无车乘,也无仆从,立时眼睛横起,大声问道:“既是周人,家住哪儿?”
苏秦再揖:“伊洛之东,轩里。”
“是轩里呀,”另一甲士接道,“在下去过,都是隶农,一窝子打牛屁股的!”
众甲士哈哈大笑起来。
苏秦正自愠怒,头前说话的甲士走过来,用鼻子嗅嗅苏秦的衣冠,点头道:“嗯,你说得是,这人身上真就有股牛屎味儿!”
几个甲士笑得越发开心。
苏秦万未料到会在此地遭人抢白,顿时怔了。
一个甲士见他不走,眼睛一瞪,喝道:“你还不走,想吃肉栗子吗?”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苏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是傻在那儿。那甲士猛一跺脚,又将戟头连连捣在地上:“你个臭牛屁股,快滚!”
苏秦这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仓皇逃去,身后传来几个甲士更加开心的哄笑声,再后是一句奚落:“哼,一个抠牛**的也想朝见天子,大周天子虽说落势,也是这么好见的吗?”
苏秦又羞又气,一路走过两条街道,方才放缓步子。与此同时,隐藏于内心深处的自卑感被这番羞辱再次释放出来。苏秦摘下头冠,拿在手中看有一时,又将身上衣着打量一番,长叹一声:“唉,这世道,狗眼看人低,似我这般出身,若无衣冠,连门也进不去。”
正自忖思,苏秦瞥到远处有家门面考究的裁缝店,心头一动,径直走过去。
此店装修考究,门面奢华,店中挂满各式精工制作的冠带、鞋袜、服饰等,另有许多面料、皮毛等,色彩艳丽,质量上乘,门额上更写着“王城第一剪”五个金字…
第5章| 东来街秦公觅才 英雄居苏秦求政
苏秦轺车大马,一路西行,走有十余日,来到崤塞。
崤塞仍由魏人所占。苏秦交过关税,过关继续西行,又走两日,终于踏上函谷古道。
苏秦的轺车沿两山之间的狭窄山道辚辚而行,走有两个时辰,眼前一亮,见前面不远处高竖一块巨石,上写“秦界”。
苏秦跳下轺车,极目望去,但见两侧高山耸立,中间只有一条蜿蜒谷道。目光尽处,就是春秋时周臣依地势所建的函谷关门。观这山势道路,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望有一时,苏秦喟然叹道:“如此雄关,纵有千军万马,如何施展?”
苏秦催马来到关前,见有数十名关卒排在庞大的关门两侧。门内设两条通道,一侧入关,一侧出关。等候过关入秦的人流甚多,正在逐个接受盘查,缴纳关税。
苏秦排在队后,见身边站着一个老丈,拱手揖道:“请问老丈,如何纳税?”
老丈拱手还过一揖:“回客官的话,单人纳秦币三十,若有车马,纳秦币八十。若是商贾贸易之货,折合秦地实价,十纳一。”看一眼他的车马,“就客官而言,当纳八十秦币。”
苏秦问道:“晚生没有秦币,如何交纳?”
老丈指指旁边一处房舍:“那儿是货币兑换处,可换秦币。”
苏秦抬头,果见旁边有个货币房舍,遂谢过老丈,径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金,兑换出一百秦币。
苏秦驱车行至关卡,一名关尉上下打量苏秦:“客官可是入秦士子?”
苏秦揖道:“洛阳士子苏秦见过关卒!”说着拿出八十秦币,双手呈递关尉。
关尉却未伸手去接,而是伏案在一本竹卷上记下“洛阳士子苏秦”几字,写好日期、时辰。写毕,要苏秦画押。
苏秦画过押,关尉道:“苏子,你可以过关了!”
苏秦扬扬手中秦币,怔道:“这关税⋯⋯”
关尉指向旁边墙壁:“苏子请看!”
苏秦转头一看,墙壁上果有一个榜示,上写一行大字:“秦公手谕,凡入秦士子,皆不纳税!”
关尉再次揖过,伸出手臂,做出请的动作,微笑道:“函谷关尉恭请苏子入秦!”
苏秦拱手谢过关尉,驱车过卡。
出关走有十数步,苏秦勒住马头,回头凝视榜示,赞道:“秦公求贤之心细微至此,当成大事!”
有了这种好印象,苏秦的心情格外清朗,坚信自己这步棋下对了。
苏秦扬鞭催马,当日晚上,赶至湖城,寻个客栈住下。
这日夜间,北风大作,天气骤然变冷。前面再走下去,就是华山脚下的阴晋,路仍崎岖,一旦下雪,根本无法动弹。苏秦急了,早早起床,天不亮就启程赶路。赶至阴晋,天竟不黑。阴晋已经改回宁秦了。越过宁秦,就是武成,仍旧是山路。苏秦看看天气,担心下雪误事,看到马力尚可,遂沿山道继续西行,打算晚上住在武成。
走有十余里,大雪真就下起来,风似刀子一般,嗖嗖直朝脖颈里钻。风裹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不一会儿,整个山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坎。
苏秦又走一时,路上已积一层厚雪。
苏秦害怕跌进山沟,跳下马车,在前引路,行进甚是缓慢。又走一时,天色开始昏暗。苏秦不敢继续前走,想要拐回宁秦,却也迟了。苏秦着急起来,深悔自己一意孤行,落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地,进、退都是个难,不进不退更是危险。莫说是旷野孤独,即使眼下的风雪,也足够他消受了。
正在此时,前面现出一条岔路,旁边却无任何标示。苏秦细看两条道路,差不多宽窄,又都被一层白雪蒙上,分不清哪是主道,哪是岔道。苏秦犹豫起来,这样的天气,一旦走错,后果不堪设想。苏秦驻马道口,这边看看,那边瞅瞅,仍旧断不出该走何路。
苏秦正自着急,看到一人沿着一条山道迎面走来,身上披层雪花,头上裹条头巾。苏秦大喜,急急迎上,近前见是一个半大女孩,看样子是附近山民。
苏秦躬身揖道:“请问姑娘,在下要去武成,该走哪条道路?”
小姑娘还过一揖,指着自己正走的一条:“客人要去武成,当走这一条。”
苏秦再度拱手:“谢姑娘了!”
小姑娘将他上下一番打量,笑问:“客人不是此地人吧?”
“回姑娘的话,在下是东周洛阳人,要到咸阳去。”
“此地距武成二十多里,天色都已黑了,前面还有坡路。客人人地两生,独自一人在风雪夜里赶路,只怕⋯⋯”小姑娘顿住不说了。
“唉,”苏秦叹道,“在下本该在宁秦安歇的,可又想到天气不好,万一下雪,怕耽搁行程,这才贪路,想摸黑赶到武成。听人说,过去武成,就没大坡了,谁想这⋯⋯大雪说来就来了!”
小姑娘指着另外一条岔道:“小女子就住前面村中,官人若不嫌弃,可到小女子家中暂歇一宿,待明日天亮,官人再走不迟。”
苏秦连连揖礼:“谢姑娘收留!”
苏秦让小姑娘上车引路,不一时就到一个村落。
小姑娘住在村头,是个大院落。一个老人站在门前一处高坡上,正向远处眺望。小姑娘让苏秦停住车马,从车上跳下,叫道:“爷爷!”
老人未料到她会在马车上,喜道:“这么久你才回来,爷爷放心不下,正在这儿望你呢!”
“爷爷,看俺领回一个人来!”小姑娘扑进老人怀中,指着马车道。
苏秦早已下车,趋前一步,朝老人拱手揖道:“晚生苏秦见过老丈。”
老人打量苏秦,见他高车大马,衣着华贵,知非寻常人士,便推开小姑娘,拱手回礼:“山民见过官人。”
苏秦再次拱手:“老丈,是这样,晚生是洛阳士子,欲至咸阳谋生,路过此地,天色晚了,风大雪大,处境尴尬。晚生正自无个着落,遇到这位好心姑娘,就随她过来,想借宿一晚,还请老丈允准。”
小姑娘拉住老丈,撒娇道:“爷爷,是俺邀请这位客人来的!”
苏秦再次拱手:“老丈放心,明日晨起,晚生自赶路去。今宵食宿花费,晚生当按客栈规矩付钱。”
老人脸色一沉:“客人说的哪儿话!客人从关外来,就是贵宾,老朽贫寒之家,请还请不到呢,谈什么钱不钱的?”又转对小姑娘,“秋果,有贵人来,喊你爹迎客!”
叫秋果的小姑娘不无得意地瞟一眼苏秦,又蹦又跳地跑进院门。
老人转对苏秦揖道:“客人,寒舍请!”
苏秦回揖:“晚生谢老丈收留!”
说话间,院子里传出杂乱的脚步声,秋果与一个仅有一只胳膊的汉子急走出来,后面跟着四五个孩子。
汉子朝苏秦微微一笑,也不见礼,径自走到马前,将车马赶入柴扉。苏秦本欲见礼,见汉子这么实在,只好微笑一下,与老丈一道走进院中。
独臂汉子卸完车,将马牵至后院马厩。
一到院中,老人就冲灶房大喊:“他娘,关外来稀客了,杀只鸡,宰只鸭,开坛酒,炒几道好菜!”
听到灶房中有女人答应一声“晓得喽”,老人转对苏秦,笑道:“客人,中堂请!”
苏秦跟老人步入中堂,分宾主坐下,拱手揖道:“晚生冒昧打扰,老丈非但不责,反倒如此盛情,这⋯⋯”
“不必客气,”老丈拱手还礼,“老秦人的规矩,但凡远方来客光临寒舍,定要杀鸡炖鸭,接风洗尘。客人自关外来,是稀客,事起仓促,已是怠慢了!”
不消半个时辰,两个年轻女人端着酒菜进来,独臂汉子安顿好车马,也走进来,三人吃菜喝酒,叙谈家常。从交谈中苏秦得知,这个村落叫小秦村,住户大多姓秦,阴晋未收回时,村中因为紧邻阴晋,算是秦国边境,总有驻军,村前的路因而修得宽大。如今连函谷都成秦国的了,这儿也就冷清起来,难得有客人来。这是入冬来的第一场大雪,按老秦人的说法,叫喜雪,苏秦偏巧也于此时赶来,真是喜上加喜,在这家里,算是大事了。老人叫秦老川,独臂人叫秦大川。
苏秦与秦老川谈得投机,酒也多贪几杯。吃喝已毕,秦大川引他走到一间房子,里面是一浴桶,早已倒好热水了。秋果走来,放进几件干净衣服,便关上房门。苏秦洗浴已毕,穿上衣服,候在外面的秋果引他走入一个偏房,里面烧有热炕,暖融融的竟无一丝儿寒意。
苏秦熄灭油灯,钻入被窝。这些日来一直赶路,走的又多是山道,苏秦当真累了。这宵吃足了酒,又美美地泡了个热水澡,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的,躺在炕上,不消一刻,就已沉沉睡去。
翌日晨起,苏秦推开房门,见院中落雪已有小半尺厚,老丈、秋果与三个年轻女人正在院门外面铲雪,秦大川在用仅有的一臂修理一辆独轮推车。几个孩子欢天喜地,在院中吵闹着堆雪人儿。
看到苏秦,大川扬起独臂招呼道:“苏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苏秦点头:“睡得甚好。”走前几步,看他干活。
因是白天,苏秦打眼一看,原是一户殷实人家,随口问道:“大川兄,看你家中,日子过得真还不错,在村中当是大户人家吧?”
秦大川摇头:“哪能呢?我们秦人,家家都是这样,离大户差得远。”
“这么看来,你们秦民倒是富足。”
秦大川呵呵笑过几声,埋头又做营生。他在独轮推车上又拴一根粗绳,想打个结。由于只有一只胳膊,他连试几次,均未打成,遂朝苏秦苦笑一下:“唉,少只胳膊,干啥都不方便。”
苏秦走过去,只几下就将绳结打好。
“嗬,苏公子这结打得好呀,没想到你这富家公子会干这个?”大川看着他的华服,一脸惊奇。
“呵呵,”苏秦尴尬地笑笑,目光落在他失去的胳膊上,移开话题,“大川兄,你那只胳膊怎么没的?”
秦大川苦笑一声:“六年前让魏人砍了。”
“六年前?这么说来,秦兄参加过河西大战?”
“当然了!”独臂汉子语气自豪,“我们兄弟三人,全都去了!”
“兄弟三人?”苏秦怔了。
“我是大川,我的两位兄弟叫二川、三川!”
“秦法不是四丁抽一吗,为何你们兄弟三人全都去了?”
“是四抽一,”大川解释道,“我家抽中的是二弟。可该死的魏人占我河西六十年,秦公要收回来,老秦人没有不高兴的。听说兵员不够,秦公号召秦人志愿服役,我和三弟争抢,老父说,不要争了,要是想去,你们都去吧。就这样,我们三人就都去了。”
“哦,原来如此。”苏秦道,“你的两位兄弟呢?”
独臂汉子黯然神伤,半晌方道:“他们⋯⋯殉国了!”
“哦?”苏秦怔了下,“敢问秦兄,他们是如何殉国的?”
“我们方圆十几个村落的男丁组成一个千人队,编在商君的中军,紧随商君。大战那日,我们痛痛快快地杀了一个白昼,真是过瘾。不瞒先生,单我一人就砍死该死的七个魏人,每砍死一人,我就割下他的左耳朵,好在打完仗后请赏。”
“怎么请赏?”苏秦问道。
“以法领赏,”秦大川略顿一下,“斩敌三人,晋爵一级。大战那日,我家兄弟三人共杀十五个魏人,本该晋爵五级,却不承想,次日凌晨,我们睡得正香时,魏狗子偷袭,反杀我们个措手不及,我们这个千人队首当其冲,没有几个活下来的。两个弟弟临难时,一个刚醒过来,另一个尚在梦中。我听到动静不对,翻身提剑,刚出帐门,就被魏人劈头一剑。我不及躲闪,本能地拿胳膊一挡,只听‘嚓’的一声,胳膊就没了,我也一下子疼得晕死过去。”说到这里长叹一声,“唉,再醒来时,我已躺在榻上,疾医正在上药。当然,挂在帐中的七只魏人耳朵,再也寻不到了。”
“秦兄后悔吗?”
“后悔?”秦大川白他一眼,“后悔还是老秦人吗?”
“照秦兄这么说,老秦人喜欢打仗?”
秦大川想了下,摇头:“谁喜欢打仗呢?扛枪上沙场,是没法子的事儿。”
“既然不喜欢,秦兄为何不后悔呢?”
“不喜欢与后悔是两码子事。生为秦国男儿,秦有战事,岂能躲闪?”
苏秦打个怔:“照秦兄说来,老秦人皆愿为国而战?”
独臂汉子没有回答,目光却慢慢地望向远方的青山,轻声咏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
秦大川声音低沉,唱得极是投入。
苏秦大受触动,伴他唱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不瞒客人,”秦大川停住吟唱,“若说后悔,在下只后悔一件事,就是未能堂堂正正地战死在沙场上,而是糊里糊涂地让该死的魏人暗算了一只胳膊!”
苏秦深为所动,忖道:“知义而生勇!秦有如此死战之民,若不自乱,列国何以敌之?”
苏秦正自思忖,秦大川眼睛半眯,望向远山,不无感伤地长叹一声,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他听:“唉,可惜了,所有棒小伙子,死了,都死了,全都死在那天凌晨。剩下的,家家都有寡妇,女娃子莫说寻个好夫君,就是找个像我这般缺胳膊少腿儿的,也是难哪!”
秦大川正自感伤,秋果端盆热水走到苏秦跟前:“先生,请洗漱。”
苏秦接过脸盆,定睛看她。因风停雪住,秋果没戴头巾,且又在白日,苏秦看得清爽,小秋果眉清目秀,模样可人,身材虽是单薄,一脸稚气,却已处在发育期,小胸脯微微挺起,开始进入思春年纪。
想到昨晚上吃饭上菜的几个年轻女人,有两个应该是二川、三川家的,年纪轻轻的这就守寡了,再想到如果这般可人的姑娘竟然连个好小伙子也是难寻,苏秦不由得一阵伤感。
自从得到终南山寒泉子的指点后,惠文公如同站在泰山顶上看天下,眼界大开,目光不再局限于家门口的魏、赵、韩三国,而是放得更远,聚焦于远在山东、紧邻大海的齐国和隔着重山叠水的楚国。为此,惠文公投放了黑雕台的半数黑雕,将他们广泛撒播于齐、楚的各个城邑,组成一个庞大的间谍网络,密切关注起这两个国家的一举一动。惠文公特别授意,黑雕的眼睛不能只盯宫室,也要观察朝臣和人民,但有风吹草动,就有密折急呈过来。
坐镇指挥这个巨大网络的是公子华。公子华在每日收到密报后,去粗存精,去伪存真,遇有紧要的,立即呈送惠文公,若不紧要,就打总儿陈述。
这日晨起,天刚放亮,公子华就匆匆赶至宫中,直入御书房。
惠文公还在后宫洗漱。内臣晓得有大事,入内禀报,惠文公急赶过来。
公子华呈上一道密折,尚未开封,是陈轸的。
惠文公拆看:“⋯⋯越人粮草将绝,已成困兽。楚人围而不歼,老猫戏鼠⋯⋯”
“好一个老猫戏鼠!”惠文公震几叫道,“陈爱卿的文字,越写越出彩了!”
“呵呵呵,”公子华乐道,“说实在话,当初陈轸来投,君兄用他,臣弟好一阵子没有想通。现在看来,君上是用对人了。”从袖中又摸出一道密折,“君上请看,这是上卿贴身侍卫特别写给臣弟的密折,奏报说,上卿感念君恩,一心一意为君上谋划,无一丝儿外心。”
惠文公扫一眼那道密折,微微一笑:“你只讲对一半,另一半是,他也是在为自己谋划。”目光转向陈轸的奏折,“⋯⋯眼下楚王重用张仪,昭阳也对张仪佩服有加,言听计从,逐张仪之事,不宜速图⋯⋯嗯,”连连点头,“张仪是个大才,可惜投错地方了!”又转对公子华,“你可加派人手,盯住张仪,另外晓谕陈轸,将他逐走也就是了,不可伤他性命!”
“臣弟明白,君上这是留住青山呢!”
惠文公笑道:“明白就好,办去吧!”转对内臣,“召公孙衍、公子疾、司马错、甘茂觐见!”
“臣领旨!”
二人退出后,惠文公思忖有顷,趋至列国版图前,久久凝视楚、越的地盘。
放眼望去,楚国竟像一张巨毯,牢牢地扣在版图上。天下之大,尽在楚地。相形之下,韩、魏、赵、齐,无非是弹丸之地。即使燕、秦加起来,也不过是它的五分之一。寒泉子将楚视为天下三强之首,当真是独具慧眼。楚地本已如此辽阔,若再灭越⋯⋯
惠文公不敢再想下去,眉头拧成两个疙瘩,连内臣进来禀报几位重臣叩见的声音都没有听见。内臣候有一时,又禀一声,惠文公这才回过神来:“宣!”
公孙衍、公子疾、司马错、甘茂四人鱼贯而入。
君臣礼毕,惠文公也将他们领到版图前面,指图缓缓说道:“诸位爱卿,你们都看到了,几个月来,关外列国连走几步棋子。先是越人陈兵琅琊,蓄势伐齐,齐人严阵以待,再是楚人伐宋,魏人不去救宋,却远征项城;楚人弃宋回救,魏、楚对垒。就在齐人举国备战之时,越人竟又掉头,弃齐袭楚,反被楚困,当真是好棋连连啊!”
四位重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版图。这些情势四人早已熟知,只不知惠文公突然召见他们并重提此事有何深意,因而一面审图,一面揣摩上意。
“诸位爱卿,”惠文公从版图上移过目光,扫向众臣,“关外列国连出奇招,招招出人意料,让天下目不暇接,瞠目结舌。寡人琢磨许久,越琢磨越觉得中有玄妙,只是妙在何处,寡人尚未完全明白。今儿请诸位过来,是想借一借你们的脑袋。大家随便说,有什么谈什么!”
诸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愿首先发话。
惠文公扑哧一笑:“怎么,都成哑巴了!就跟平日一样,畅所欲言嘛!”
仍是沉默。
“好哇,你们都不说,寡人只有点将了!”惠文公的目光落在公孙衍身上,“公孙爱卿,你是怎么想的?”
公孙衍抱拳道:“臣以为,关外列国此番纷争,源起于泗上之争。”
“嗯,不错,”惠文公点头赞道,“你就说说泗上是如何争的?”
“回禀君上,”公孙衍望向版图,指着泗上一片小国,“泗上诸国位于齐、魏、楚、越、韩、赵几个大国之间,国小地肥,人口众多,阡陌交通十分便利,历来就是鱼米之乡,山东诸国俱想据为己有。六年前,魏王出兵伐卫,非卫公不敬,实欲趁机灭卫。齐、韩、赵出兵救卫,名为义举,实为各有贪念,谁也不愿让魏独吞这口肥肉⋯⋯”
不待公孙衍说完,司马错急急问道:“泗水远在鲁、宋,与卫国并无关联,大良造为何言及卫国?”
“国尉有所不知,”公孙衍笑道,“在下说的是泗上,不是泗水。今说泗上,指的是这一片的十余国,并非鲁、宋、滕、薛等几个小国!”
“呵呵呵,”司马错亦笑一声,“是下官无知了!”
公孙衍接着道:“泗上诸国,国小力微,却能保国至今,皆因大国互不相让,结果是谁也无法独吞。泗上诸国,宋国地盘最大,宋公偃偏又是个刺头,看准了这点,因而谁也不靠,一心只过自己的日子。楚人打来有齐人,齐人打来有魏人,魏人打来有楚人,十几年来竟也是有惊无险。至于传闻宋公射天鞭日,都是大国为伐他而寻出的借口。宋公此番称王,必是受魏王挟持,由宋人惠施居中撮合的。魏王因称王之事惹出一身麻烦,此策无非是想搅乱天下,混淆视听。”
惠文公连连点头:“公孙爱卿,说下去!”
“楚人数年前伐宋,因齐人援助而功败垂成。此番越人伐齐,齐自顾不暇,楚人以为是天赐良机,再度伐宋,不料魏人再次援救。楚人料到魏会出兵,因而有所准备,万想不到的是越人竟又趁火打劫⋯⋯”
看到公孙衍这样一味叙述下去,没有讲在点子上,惠文公眉头微皱,打断他道:“公孙爱卿,这些寡人都看到了。寡人想问的是,这几步棋的背后有何玄机?如果说是妙棋,妙在何处?”
“妙在魏人救宋。”
“嗯,”惠文公点头,“魏人救宋,不去宋国,却奔项城,当算一步妙棋。”扫一眼诸臣,“诸位爱卿,你们可知此棋是何人所下?”
司马错道:“必是庞涓!”
“不不不,”惠文公连连摇头,“从棋风上看,此棋绝非庞涓所下!”
公孙衍怔道:“君上何以知之?”
“若是庞涓,魏军必赴宋国,先断睢水,将楚人困在睢水以北,再与其决战。”
“君上圣明!”公孙衍沉思有顷,不无叹服,“不是庞涓,又会是谁呢?”
“是庞涓的师兄孙膑!”惠文公断言,“此人入魏之后,先让魏民大量返流,坏我大事,这又来个攻其必救,玩弄昭阳于股掌之上,使楚人疲于奔命,损兵折将又失地。今日看来,此人之才,远高出庞涓!”
众臣纷纷点头。
“不过,就这几步妙棋来说,”惠文公望着诸臣,话锋一转,“魏人救宋虽然甚妙,却不为最妙。诸位爱卿,你们可知最妙的又是何招?”
见众臣面面相觑,惠文公一字一顿:“越人袭楚!”
众人更是惊异。
“越人袭楚?”公子疾打个惊愣,恍然大悟道,“是的,越人袭楚,的确是妙棋。越人不知齐人,却知楚人。楚人所短,正是越人所长。楚遍地水泽,却无舟师,越人舟师天下无敌,正可在楚横行。楚人西困于巴、蜀,西北困于秦,东北正与魏国大战,中腹最空,越人溯江而上,直入其腹,真是恰逢其时,用其所长,当真是最妙的一招!”
“上大夫所言甚是!”司马错甚是叹服,“越人至楚,如入无人之境,数月之内,就已攻至云梦泽,直逼郢都。若不是屈匄的西北大军及时回救,当年吴祸必已重演了。”
惠文公不予理睬,目光直射公孙衍:“公孙爱卿,你也这么看?”
“回禀君上,”公孙衍沉思有顷,“越人袭楚是否妙棋,妙在何处,臣眼下尚看不出。臣奇怪的是,越人长驱直入,楚人未加设防不说,似是一触即溃,未见任何抗拒。唯在越人强渡汉水时,楚人才有一争,双方互演攻防,互见伤亡。除…
第6章| 说帝策苏秦犯禁 赏寒梅笙箫协鸣
偏门开启,一身名士装束的苏秦缓步登上论政坛,果然是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众士子无不被他的气场震慑,或鼓掌或击节,场面热烈。
苏秦弯腰深揖一礼,用力咳嗽一声,朗声说道:“诸位仁兄,据秦所知,大家来自四面八方,身怀绝学,荟萃于此,目的只有一个——成就人生大业!”
苏秦开口即触众士子的痒穴,全场报以更加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方今天下,”苏秦扫视众人一眼,接着说道,“纲常早乱,纷争鹊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逢此乱世,大凡有志之士,人生大业唯有一个——使天下相安!”
台下有人大声发问:“依苏子之见,如何可使天下相安?”
苏秦侃侃应道:“天下相安之道,可有二途,一是诸侯相安,二是天下一统。”
有人再问:“如何可使诸侯相安?”
“诸侯相安,重在遵纲守常。如今纲常全乱,诸侯相安之道,实际已成空谈。”
有人大叫:“这么说来,天下唯有一统了!”
“正是!”苏秦引入自己的议题,“自三皇五帝以来,天下大势,分则乱,合则治!”
士子论政,众人听得多了,一般皆是如何治理国政,如何立本强国,如何行军布阵,攻伐杀戮,鲜有人谈论天下大势,更无人言及天下一统之事,因而众人无不怔了,吃不准苏秦为何以此开端。
贾舍人却是大感兴趣:“既然是分则乱,合则治,请问苏子,昔日武王分封诸侯,天下却走向大治,这又作何解释?”
众士子纷纷点头,皆道:“是啊,武王分封而治天下,苏子如何解释?”
“问得好!”苏秦做出一个分与合的手势,“天下分合,可有两种,一是名分实合,二是名合实分。武王分封,当属名分实合。西周初年,天下大势是,周天子威服四方。周公制礼,诸侯皆受王命,礼乐有序,西周四百年因而大治。然而,平王东迁之后,情势有所变化,周室式微,诸侯坐大,天下礼坏乐崩,天下大势开始走向名合实分,终成今日不治乱局⋯⋯”
角落里,公子疾轻碰一下公孙衍,小声问道:“公孙兄,依你眼光,此人所论如何?”
“多为大理,过于空泛。看他还有何说。”
公子疾未及回话,果有士子大叫道:“都是陈词滥调,一片空洞,苏子能否讲点新鲜的!”
另有士子呼应道:“是啊是啊,天下大势我们听得多了,苏子所论并非高见!”
“这位仁兄,”苏秦的目光射向那位士子,“天下大势既然听得多了,在下请问,方今天下,从大势上看,是趋合,还是趋分?”
那士子随口应道:“这还用说,方今天下,大势趋分,不是趋合!”
“谬矣,谬矣!”苏秦夸张地摇头,“自春秋以来,天下列国,由千而百,由百而十,仁兄却说这是趋分,在下不知,仁兄此话从何说起?”
那士子语塞,众人更是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盯向苏秦。
“诸位仁兄,”苏秦一字一顿,字字有力,“在下以为,五百年来,天下大势只有一个趋向,就是趋合!”
众人纷纷点头。
坐在中间的一位士子开口发难:“在此论政,理应谈论治秦之策,苏子却大谈天下分合,岂不是南辕北辙,离题万里?”
苏秦看向那位士子:“这位仁兄,不识天下大势,何谈治秦之策?”
发话的士子怔了一下,竟也无话可说。
有士子问道:“天下大势既然趋合,请问苏子,天下终将合于谁家?”
“问得好!”苏秦大手一挥,捏成拳头,“这也正是在下今日所要论及的。诸位仁兄,天下大势日益趋合,中原列国由众而寡,演至今日,不过二十,可称列国。这些列国中,诸位也都知了,能成大势者不过七国,楚、齐、燕、秦,外加三晋!”
全场静寂,不再有人发问。
公子疾两眼放光,斜视公孙衍,见他已是聚精会神,两眼如炬般盯视台上的苏秦。
苏秦扫视众人一眼,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纵观七雄,燕国偏远势弱,难成大器;赵地贫瘠,难抗列国;韩、魏居中而四战,难聚实力。未来天下,必是齐、楚、秦三强鼎足争霸,中原逐鹿。谁能最终得鹿,天下就将合于谁家!”
众士子皆被震撼,全场鸦雀无声。
有顷,刚刚发话的那位士子再次出声:“依苏子之见,三国之中,最终得鹿的又会是谁呢?”
“仁兄莫急,在下这就说到了。”苏秦给他一个笑,接道,“三强之中,先说齐国。众所周知,齐民富国强,政治清明,民化久远,当有大为。然而,齐国负海而战,缺少腹地;齐民富足,富必怯战;齐兴儒、墨之学,向以仁义治世,仁义可行于盛世,不可行于战乱。齐国有此三弊,欲争天下,难矣哉!”
这真是惊世鸿论,众人听得呆了,无不屏住呼吸,目光唰唰地射在苏秦身上。
“再看楚国,”苏秦大手一挥,“楚国方圆数千里,腹地辽阔,物产富饶,人民众多,进可取中原列国,退可据江水自守,实为大有作为之地。然而,楚国门阀裂土,王子封君,国大而力散;楚风独特,难与中原文化相融;楚地广博,楚民却是稀疏,难以快速集结,形成合力。楚国有此三弊,欲争天下,难矣哉!”
苏秦言及此处,止住话头,环视坛下。好半天,众士子方才缓过精神,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士子大声发问:“照苏子说来,未来天下,必归于秦了。”
苏秦微微一笑,避而不答。
另一士子道:“苏子如此蔑视列国,也太过了点吧!”
“是啊,是啊,”前面发话的士子接道,“自文侯以来,魏国称霸六十年,魏王今得庞涓,更是所向无敌,若争天下,自当首屈一指才是,苏子却视若不见,顺口略过,实难服人!”
众人又是一番议论。
苏秦依旧微眯双目,笑而不答。
贾舍人重重咳嗽一声,见全场肃静,便缓缓说道:“苏子所论之天下大势,令人耳目一新。依苏子之见,未来天下必归于秦。只是,以今日之秦,若与列国相抗,实难令人信服。苏子今至秦地,想必已怀兴秦之策!”
苏秦目视贾舍人,微微点头:“在下既然赴秦,自有兴秦之策。”
“苏子可否言之?”
“在下有上、中、下三策,可使秦国抵达上、中、下三境。”
有一策即可博取功名,何况是三策?全场寂然,即使是坛主竹远,也是全神贯注。
贾舍人道:“还请苏子详言!”
“上策能使秦国居一而平列国,帝临天下,可称帝策;中策能使秦国威服天下,诸侯俯首,可称霸策;下策能使秦国偏安关中,人民安居乐业,可称邦策。”
全场死一般地静寂。如今天下仍然姓周,秦只是公国,谈王业已是奢求,苏秦却越过王业,直趋帝业,对于这些士子来说,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然而,细细一想,苏秦这么说也无可厚非。天下已入并王时代,若是再谈王业,确实没有新意。
好一阵儿,有士子问道:“请问苏子,能否详言帝策?”
苏秦应道:“既是帝策,当言于帝。”
全场再静。
在这当儿,苏秦扫过众人一眼,朗声说道:“诸位仁兄,在下初来乍到,在此卖弄,难免贻笑于大方之家。在下所论,纯属个人管见。不妥之处,还望诸位指点。眼下在下寄身于运来客栈,哪位仁兄如愿切磋,在下躬身相迎,共论兴秦方略!”言讫,拱手揖礼。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苏秦已健步走下论坛,闪入侧门。
众士子见苏秦这就退场,顿时嘈嘈杂杂,乱嚷起来:“嗨,还没听明白呢,怎么他就下去了?”
“帝策不可说,霸策总可说吧!”
“这不是故弄玄虚吗?”
⋯⋯⋯⋯
四位评判和坛主互望一眼,纷纷起身离席,走向旁边的一间密室,房门闭合。
公子疾转向公孙衍,笑道:“公孙兄,苏子是何材料,这阵儿总该看出来了吧?”
“嗯,”公孙衍点头,“此人若不是夸夸其谈之徒,就是旷世奇才!”
“公孙兄何出此言?”
“此人目力所及之处,莫说是这些寻常士子,纵使在下,也未曾透彻。”
公孙衍如此坦荡,倒让公子疾叹服,点头道:“既是如此,公孙兄为何又说他是夸夸其谈之徒呢?”
“看!”公孙衍嘴角一努,“坛主要宣判了!”
公子疾抬头望去,果见密室房门大开,众评判鱼贯而出,返回各自席位。台上一声锣响,苏秦亦从偏门走上坛去,在旁候立。
坛主竹远最后一个走出密室,场上气氛犹如绷紧的弓弦。
在死一样的沉寂中,竹远一步一步走上论坛。众士子知道,他要宣布本次论政的最终判词。每逢论政,此刻最为紧张,整个大厅的目光一齐射向竹远。
竹远扫视众人,朗声道:“诸位仁兄,经四位评判公议,苏子所论,切中天下时势。苏子所论之上、中、下三策,意味深长。本坛预言,苏子当为秦公重用,苏子所言帝策,当为秦国未来国策!”
这是开坛以来最为令人震撼的判词。一时之间,众士子竟是怔了,待各自回过神来,无不起立,纷纷拥上来向苏秦致贺。
苏秦健步上坛,朝众士子鞠躬答谢。
公子疾拉上公孙衍径出论政坛,走到大街上。沿街道走有一时,公子疾顿住脚步,轻声问道:“适才所判,公孙兄意下如何?”
“还算切要。”
“方才公孙兄言犹未尽,在下甚想倾听下文。”
“高谈阔论之人,一如鸿鹄行空,虽能高瞻远瞩,未必切合实际。苏子适才所论,均未触及实务,因而,是否大才,在下眼下不敢妄加评断。”
“呵呵呵,”公子疾笑道,“公孙兄论事,果是实际。在下有一计,或可试其实才。”
公子疾附耳低语,公孙衍连连点头。
是日,直到人定时分,苏秦方才脱开众士子的辩论纠缠,回到自己房舍。
苏秦刚刚坐下,正欲整理一下思绪,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再后是小二的叫声:“苏子,有人寻你!”
苏秦打开院门,见是一身士子装的公孙衍和公子疾。
公子疾揖道:“在下秦矢见过苏子!”
苏秦还礼道:“洛阳苏秦见过秦先生!”
公子疾手指公孙衍:“这位是公孙先生!”
苏秦揖礼:“苏秦见过公孙先生!”
公孙衍还礼:“在下见过苏子!今日有幸听闻苏子高论,在下不胜感怀,特约秦兄登门相扰,望苏子赐教!”
“公孙兄客气了!”苏秦微微一笑,伸手礼让,“两位仁兄,里面请!”
公孙衍让道:“苏子请!”
三人走进客厅,分宾主坐下。
苏秦细细打量二人,观其神韵、气度,忖道:“论政坛上,二人来得甚早,却故意坐于偏僻角落,又于人定时分才登门造访,显然是不想引起注意。若是不出所料,二人定是秦公身边的要人了!”
这样想定,苏秦微微一笑,抱拳道:“苏秦昨晚至秦,今日就仓促开坛卖弄,未及准备,只好胡言乱语,见笑于两位方家了!”
“苏子见外了!”公子疾亦抱一拳,“苏子对天下大势的来去运动了然于胸,实令在下敬服。苏子所论帝策,在下也有感怀。在下识浅,不能视远,欲就眼前一些琐事求教苏子,还望苏子不吝赐教!”
“在下愿与秦兄切磋。”
“这一年来,”公子疾缓缓说道,“关外列国变数甚多。先是越人陈兵琅琊,齐人严阵以待。继是楚人伐宋彭城,魏人袭楚项城,歼景合大军六万;楚人弃宋回救,楚、魏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恰在此时,越人弃齐袭楚,楚、魏和解,与越人战于云梦泽畔。凡此种种,无不令人眼花缭乱。在下眼拙,看不明白,还望苏兄点拨。”
听闻此话,苏秦心中越发有数了。能将列国情势如此讲述,已非寻常士子,讲述时语气又如此之大,眼界也如此之高,更非一般士子可比。
苏秦略一沉思,淡淡一笑:“听秦兄此言,当是方家了。秦兄既然有问,在下不才,也只好妄测,不是之处,请二位方家宽谅。”略顿,“在下以为,秦兄方才所言,皆为势之运动。天下大势成形于天下众势,众势互冲互动,天下于是乱象纷呈。但天下众势无论如何冲撞,也必臣服于天下大势。唯有把握天下大势,才可解此乱象。”
公孙衍似有不解:“请苏子详解!”
“天下大势归一,天下乱势亦必依此而动。凡顺大势而动者,当为顺动,凡逆大势而动者,当为反动。依此判断,众势之动皆可有解。越势趋齐,当是盲动;楚势趋宋,当是顺动;魏势向楚、楚魏言和均是智动;越势伐楚,当是蠢动。”
公孙衍沉思良久,若有所悟,点头:“苏子果然高论!在下仍有一事不明,望苏子辟解!”
“公孙兄请讲!”
“越人伐齐,确为盲目,但越人转而伐楚,也算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当是明智之举。越人二十万众今已攻至云梦,楚郢指日可下,苏子为何却说它是蠢动呢?”
苏秦微微一笑:“依公孙兄见识,当可看破,何必再问苏秦?”
“在下愚昧,还望苏子指点!”
“既如此说,”苏秦笑道,“在下只好班门弄斧了。越人久居东南,不知中原变化,政治、农商、武备、韬略、人才诸种,均落后于中原不下百年,唯有锁势收敛,深居简出,或可因占地利而维持偏安。偏这越王看不明白,仍以春秋眼光管窥天下,不自量力,出山争霸,这又前来与大楚争锋,欲步昔年吴王之尘,岂不可笑?”
公子疾惊道:“照苏子说来,此番越人必败了!”
“越人败与不败,秦兄拭目以待。”
“苏子所言甚是。”公孙衍大是赞同,再次拱手,“不过,听苏子所言,越人无论是伐齐还是伐楚,都是不智。既然都是不智,苏子为何视伐齐为盲动,而视伐楚为蠢动呢?”
“越人伐齐,虽然必败,却未必亡国。越人伐楚,则国必亡。”
“哦?”公孙衍一怔,“苏子何出此言?”
“楚人伐越,越占地利、人和,楚未必取胜。越人伐楚,楚占地利、人和,越人必败。越人伐楚,必倾巢而出。楚地广阔,必诱敌深入。越人深入楚国腹地,既失地利,又失人和,更不得天时,如何能胜?越人一旦溃败,必全军覆没。此时楚人乘胜至越,如入无人之境,越国岂有不亡之理?”
苏秦的分析滴水不漏,公孙衍、公子疾互望一眼,不无佩服。
有顷,公子疾又问:“听闻越人矢志伐齐,却在关键时刻突然转向。请问苏子,越人伐楚是否楚人之计?”
“越王是否中的是楚人之计,在下尚不敢说。但据在下所知,越人行事,从不拐弯抹角。依越王的为人,更不会半途而废。越人突然转向,必是为人所惑,且此人必是当世高人。”
“苏子怎知此人必是当世高人?”公孙衍急问。
“能使二十万大军心悦诚服地走向绝境之人,不为高人,何人谓之高?”
公孙衍急问:“请问苏子,这个高人为何要害越人,是他与越人有仇吗?”
“非也,”苏秦摇头,微笑,“此人作此谋,不为别个,只为楚人。”
“为楚人?”公子疾大惑,“请苏子详解!”
苏秦拱手笑道:“依二位仁兄目力,这个不消在下破解了吧!”
“在下受教了!”公孙衍站起身来,深揖一礼,“苏子高论,在下敬服!夜已深了,在下改日再来相扰!”
苏秦还过一揖:“在下胡乱言语,见笑了!”
二人走出运来客栈,公子疾急不可待地说:“公孙兄,这下可以断言了吧!”
“唉,”公孙衍长叹一声,“不瞒疾公子,君上考问之事,在下苦思数日,至今仍然未得其理。苏子竟在片刻之间,以寥寥数语轻松化解,可见其才远胜在下。如此大才,君上若是得之,王业必成!”
公子疾不无兴奋道:“明日上朝,你、我力荐此人如何?”
公孙衍却是摆手:“不用荐了!”
“哦?”公子疾惊问,“公孙兄为何不荐?”
“若是不出在下所料,就这辰光,已经有人向君上举荐了!”
果不其然。
御书房中,烛光明亮。惠文公、竹远相对而坐,几前各摆一杯茶水。
惠文公面带微笑:“观竹先生气色,定有佳音了。”
“是的。”竹远点头,“君上所候之人,已经到了!”
“哦!”惠文公惊喜交集,“说来听听!”
“此人姓苏名秦,洛阳人氏。今日开坛论政,竹远观其气势,察其才学,推知此人当是先生所言之人,可助君上成就大业!”
惠文公眼睛圆睁:“其才可比公孙爱卿?”
“无可比之处。”
惠文公身子趋前:“其才可比庞涓?”
“星日之比。”
惠文公大喜过望:“其才可比孙膑?”
“月日之比。”
“快哉!”惠文公一拍几案,“明日晨起,寡人即谒太庙!”
竹远惊怔:“君上不见苏子,却谒太庙,有何深意?”
“如此大才,若无列祖荫佑,寡人何能得之?”
竹远甚是感动,叹道:“君上思贤之心,竹远今日知矣!”
“苏子既是大才,其论必新,竹先生可否言其大略,让寡人先闻为快呢?”
“回禀君上,苏子已具慧眼,可透视天下乱象,把握天下大势。苏子预言,未来天下虽然乱象纷呈,终将走向一统。”
惠文公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从几上端起茶水,在唇边轻啜一口,抬头问道:“他还说些什么?”
“苏子预测,未来天下,必成齐、楚、秦三势鼎立。三势之中,齐、楚各有局限,可一统天下者,非秦莫属。”
惠文公手中的茶杯“啪”一声掉落,大睁两眼,怔在那儿。
竹远打个惊愣,轻声问道:“君上?”
惠文公回过神来,缓缓从地上捡起碎杯,堆在几案下面,对竹远微微笑道:“苏子高论,当真出人意料,寡人竟是听呆了!在场士子可有反应?”
竹远稍稍迟疑一下:“甚是热烈。”
“可有判词?”
“判言是,苏子所论,切中天下时势。苏子所论之上、中、下三策,意味深长。本坛预言,苏子当为秦公重用,苏子所言帝策,当为秦国未来国策。”
“何为上、中、下三策?”
“此为苏子的兴秦方略,上策为帝策,可使秦国一统天下,建立王业;中策为霸策,可使秦国威服诸侯,建立霸业;下策为邦策,可使秦国偏安于关中,建立邦业。”
惠文公闭上眼睛,沉思良久,缓缓说道:“谢先生了!”
竹远起身,叩道:“夜深了,君上保重龙体,修远告退!”
惠文公抱拳:“竹先生慢走!”
听到竹远走远,惠文公叫道:“来人!”
内臣闪出:“臣在!”
“召公子华觐见!”
翌日,东来街上,两个士子边走边谈,黑雕台的一个小雕扮作士子,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一士子道:“昨日你去论政坛了吗?”
另一士子道:“没有。”
“啧啧啧,仁兄算是错过一场高论了。不瞒仁兄,苏子预言天下必归于秦,判言断定苏子必受重用。啧啧啧,这个苏子当真了得!”
“唉,都怪酒鬼那厮。我原要去听的,他非拉我喝酒不可⋯⋯”
两人走进一家客栈,小雕也跟进去,在厅堂里寻个角落坐下。
堂中约有十几名士子,也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昨日苏秦论政之事,一士子正在发表宏论:“嗨,我说诸位,听到昨日的判言了吗?判言说,秦公必将重用苏子。在下想问诸位,秦公怎样重用苏子呢?”
有士子接道:“那还用说,定是让他替代大良造公孙衍。”
“不不不,”有人摇头,“大良造职爵太小了,盛不下苏子。”
“你说什么?”前面的士子反驳,“大良造的职爵还小?公孙鞅那么大功劳,也不过是个大良造!”
“哈哈哈哈!”那人笑道,“你说公孙鞅呀,早过时喽。再说,公孙鞅不是也受封商郡,领地六百里、十三个城邑吗?”
有人点头道:“嗯,仁兄所言甚是。依仁兄之意,秦公将会如何晋封苏子?”
“依在下之见,秦公若兴帝业,必仿关外爵制,特为苏子设立相位。诸位想想看,没有相国,如何建立帝业?”
众士子纷纷点头:“嗯,有理。有理⋯⋯”
御书房中,公子华抱着一大堆竹简进来,放在惠文公几上,小声禀道:“启禀君兄,臣弟使人访探一日,这些均是见闻。”
“放下吧!”惠文公扫了竹简一眼,“你告退吧!”
公子华怔了下,叩道:“臣弟告退!”
公子华退出,惠文公开始逐一翻阅。
翻有一阵,惠文公抬起头来,二目微闭,眉头越拧越紧,耳畔浮出孝公的遗言:“驷儿,如此王业,寡人已是无能为力,只能指靠你了。列祖列宗,也只能指靠你了⋯⋯驷儿,此为上天玄机,断不可泄于他人。否则,列国若知,必群起伐我,大祸必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此王业,自然亦非一朝可成。驷儿,你可收起此匣,小心供奉,只许传给嗣位太子⋯⋯驷儿,君临天下,一统六合是上天赋予我秦室的使命,是天命!违背上天,天不容你!望你时时自诫,不可有一日懈怠⋯⋯”
惠文公泪水流出,喃喃自语:“君父,如此天机,却被这个苏秦一语道破,嚷嚷得天下皆知,叫驷儿如何是好?”
惠文公沉思有顷,缓缓站起身子,在厅内来回踱步。走有几个来回,惠文公坐回几案前面,长叹一声:“唉,苏秦哪苏秦,既然你是如此大才,既然你已识破天下大势,为何识不出寡人心思,竟然做出此等蠢事,叫寡人如何容你?”
言讫,惠文公陡然发力,将跟前的几案掀倒于地,案上的一堆竹简“哗啦”一声,尽滑下去。
半个月过去了,秦公没有召见苏秦,也未现出丝毫举动。
公子疾驱车赶往大良造府,心事重重地对公孙衍道:“公孙兄,君上思贤若渴,今大贤已至,竹先生也必奏过君上。然而,旬日已过,君上仍无任何动静,是何道理?”
“苏子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