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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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
云澜大陆,庆国。
叶州,历元县。
正是末暑入秋之际,淅淅沥沥的微雨洒落,给大地带来阵阵寒意。
县城中,某座酒楼之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之景。
“直娘贼!锦鲤帮做事太不合规矩,今日某家便要好好教教你们……整个历元县有油水的地方也就那几处,你都占了,我们怎么活?”
说这话的,是一名凶神恶煞的屠夫,腰间插着厚厚的杀猪刀,刀柄上满是油脂,鲜亮光滑,其主人一脚踩在板凳上,唾沫横飞。
此乃本地屠行的行首――郑屠,诨号‘郑大官人’,暗地里却是一帮混混打手的首领,不仅垄断了全城的屠宰生意,更暗中欺行霸市,霸占了城内五成的蔬菜供应,身家丰厚。
“呵呵……这话我就不懂了!”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位娇滴滴的妙龄少女,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绑在脑后,胸前却绣了一条活灵活现的彩色锦鲤,似乎下一刹那就要游将出来。
这时,望着郑大官人以及他身后的一群汉子,却是面不改色,冷笑道:“郑屠!叫你一声郑大官人,真将自己当成官身了?老娘今日就将话撂在这里,你好好杀猪割肉便行,日后菜农的生意,归我们锦鲤帮罩了,所有花红油水,自然也是我们的,你想再要?文的武的,黑的白的,随便你划下道来!不过到时候,恐怕你连这个屠宰行的行首都做不成!”
“你……”
郑大官人气息一滞,脸上黑痣的长毛一抖一抖,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颇为色厉内茬。
“怎么?还在等外援?你不就是有着一个妹妹做了衙门里户房典吏的小妾么?今日我倒要看三班六房,有哪一个敢来与我们锦鲤帮为难!”
锦鲤少女嘴角微翘,暗暗向后面使了个眼色。
“气死我了,你锦鲤帮的段老大呢?为何两方说数,只派你一个三当家来,看不起我郑屠咋的?”郑大官人额头已经有些微微细汗,眼看已经过了时辰,昨日延请好的公门外援还是迟迟未至,怎么不知被放了鸽子?
此时胡搅蛮缠,又不停望着楼下。
“诸位……诸位……莫要动手……”酒楼老板缩在柜台后面,委屈巴巴地探出个头,脸上满是苦涩之意。
踏踏!
踏踏!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从远处走来一名撑着油纸伞的葛衣少年,胸前同样绣了一条锦鲤,面无表情地走进酒楼,将一个渗血的包裹扔在郑屠面前,冷冷道:“打开它!”
郑屠手有些颤抖,打开包裹之后,脸色更加苍白,竟然脚下一颤,几乎要栽倒在地上。
“我家大哥说了,事不过三,你找公门是一次,再找狂狼帮、牛老三等打手是第二次,再有第三次,我就直接割了你的头!”
葛衣少年冷冷环视一圈,喝道:“还不给我滚!”
稀里哗啦!
顿时,后面的大汉掺扶着郑屠,几乎是落荒而逃。
“嘻嘻……飞鱼二哥,你的动作好快!”锦鲤帮三当家的妙龄少女笑嘻嘻地上前,望着包裹,又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收拾完那些打手之后,随意剁了些猪狗杂碎来吓他,居然这就被吓住了,果然是个没种的,亏他还是专门杀猪的,这都认不出……”二当家秦飞鱼摇摇头,很是不屑。
“二哥你有所不知,这郑屠自从当上行首之后,早已洗手不干,购宅买地,又娶了三房小的,日子过得好不快活,哪里还会重操旧业?只怕今日这刀,都是从手下那顺来的!”
三当家叶知鱼打趣说道,笑得花枝乱颤,连旁边的秦飞鱼,脸上也不由多了一丝笑意。
“好了,这事了了,赶紧去回禀大当家才是!”
他们并肩走出酒楼,转过几条街道,走进一间宅院,里面是一水的青砖大瓦房,院子里打了一口水井,细雨朦胧,沿着瓦檐一滴滴落下。
过道两边,还摆了诸多石雕,亭台阁楼,松竹兰柏,倒也颇有奇趣。
两人对此习以为常,熟门熟路地走进一间大屋。
屋内摆设十分简单,唯有中间一张巨大的桌子,一名少年端坐,正在专心致志地雕琢着手上的鸡血石。
这块鸡血石色纯而正,表面毫无瑕疵,仿佛镀了一层蜡般,宛若美玉,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不是凡品。
少年手持印刀,如穿花蝴蝶,时冲时切,一只弄球狮子就渐渐现出庐山真面目。
“好!”
见此,秦飞鱼率先赞了一声。
“好在何处?”印刀少年将鸡血石放在桌案上,赫然是一枚半成品印章,上面的狮子栩栩如生,作势欲扑。
“二哥平时冷冰冰的,一个字都不多说,他说好,自然是极好的了!不过我看帮主你的篆刻之法,简直神乎其技,就好像这块石头里本来就有一只狮子,你只是将它放出来罢了……”叶知鱼欠身说道。
“篆刻之道,在于师法自然,你说得很好,很有味道!”少年微微一笑,转过身来。
他长得只能勉强算清秀,但一双眼睛却似看透世情,带着洞明的色彩,宛若画龙点睛一般,令原本平凡的脸庞,也变得不平凡起来,身穿一身青衫,剪裁得体,很是合身,带着一丝书卷之气,宛若白衣指点江山的书生。
“自从一个月前,帮主你沉浸篆刻之道来,技艺简直是突飞猛进……”锦鲤帮三位当家,三当家长袖善舞,二当家有悍人之勇,唯有大当家最为神秘,但却最得帮众尊敬,叶知鱼在他面前,也是宛若个小妹妹一般,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你是没见到,那郑屠被二哥吓傻的模样,真是笑死人了!”
“郑屠么?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锦鲤帮帮主微微摇头:“他不过是试探,真正的后手还没到呢!这不是我们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事,也是免不了的,我们锦鲤帮想要做大,就不免触及天花板,要不就去做那些幕后黑手的棋子,要不就要遭受攻讦,不过你们放心,我总会让咱们平安渡过去……”
“嗯,我相信段玉哥哥!”叶知鱼甜甜地笑了。
送走两人之后,段玉盯着桌上的鸡血石印章,有些失神:“庆历十六年秋,想不到……我又回来了!”
在他心底,一直有着一个秘密――他乃是异界之人,机缘巧合之下,才来到这云澜大陆。
并且,这已经不是他的第一世了。
上一世,他也是段玉,纠集一帮同样被遗弃,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这小小的县城中挣扎求存,创立锦鲤帮,慢慢做大,也遇到了如今的困难,最终却是鱼死网破,只有自己侥幸逃生,哪怕后来另有机缘,回来灭了曾经的幕后黑手,但遗憾惋惜终究铸下,成为日后突破元神的心魔,差点万劫不复。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方元喃喃自语,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黑云一样的骑兵,还有最后的疯狂与毁灭。
过了良久,才有一个低低的笑声响起:“穿越加重生,我这还真是纯正的主角命呢!既然能多活第二世,我一定要活出一个真正的精彩来,前一世,实在有着太多遗憾与不甘了……”
这个世界,既有妖精鬼怪,也有修道之士。
自己前世苦苦摸索,幸而获得真法入门,总算跨进元神真人的境界,堪堪踏入高层修者的圈子,没多久就遭逢大难,堕入轮回。
今世重开,必定不能如此!
“那些曾经的遗憾,我要一一挽回!那些未来得及探索的隐秘,我要一一揭开!那些生死仇敌,我要他们血债血偿!这一世,我必要站在世界之巅!”
段玉握紧拳头,喃喃自语。
自从一个月前,发现自己重生之后,他心里满是庆幸与后怕。
这个世界水太深了!
表面上,云澜大陆诸国混战,各自逐鹿,北方又有草原胡人虎视眈眈。
但暗地里,则是还有诸多黑手。
比如前一世,草原骑兵南下,连灭数国,背后就有着诸多神秘力量推动。
自己纵然晋升元神,也只是窥得一鳞半爪,甚至没有多久就落入绝境,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上一世我没有金手指,苦苦经营,到最后依旧逃不过一个灰灰的下场,但这一世,我有金手指,那就是我上一世的记忆与经验!”
段玉神色振奋。
永远不要小看一个重生者!
在他的脑海里,有着太多足以改变世界的信息,那些关键的历史节点,一个个英雄人物,时代弄潮儿的事迹,都是难以估价的珍宝。
还有那些上古宝藏、隐秘遗迹,对他而言,不过俯拾可得。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我有――它!”
段玉望着自己手上的印刀,满足地笑了。
自从一个月前重生之后,他就立即捡起了这门曾经的技艺。
在上一世,他之所以能修炼到元神,靠的就是――篆刻之道!
第二章 篆刻师
篆刻之道,分为篆法与刻法。
所谓的篆法,简单而言,就是符法!
而刻法,便是雕琢器物之术,可延伸为制器之法!
若是按照修真的理解来说,所谓的篆刻师,便是制符师与炼器师的集合!纳天地于方寸,制道纹于掌间!
甚至在段玉前世,篆刻之法也是在殷商时期便已经出现,古人以刀刻甲骨,而作甲骨文,历时三千七百余年,依旧长存不衰。
更不用说,那些古代的权柄象征——官印乃至传国玉玺,都少不了篆刻师的雕琢。
而在这云澜大陆之上,篆刻师更是与道法相结合,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
段玉上一世,便是一位造诣精深的篆刻师,曾雕琢出无数珍奇异宝。
“重活一世,就是有这点好处,上辈子苦苦追寻奇遇,辛苦积攒功勋而获得的篆刻之道与修道典籍,我如今早已深刻记忆在脑海中……”
段玉嘴角带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怎么能忘却,那仙气盎然的山门,还有鲜活起来的众人?
“门派!门派……呵呵……”
此世有着修真之士,自然也有道门诸脉,段玉前世,就是在锦鲤帮覆灭之后,历经千辛万苦,才侥幸拜入一宗门,获得入道之机缘。
“真正说起来……师门对我有恩,纵然日后被奸人把持,陷我于死地,也不过两两抵消,但这一世,我真不想再去蝇营狗苟了……”
作为过来人,段玉早已将门派之道看穿,不过是另外一个剥削体制罢了。
刚刚入门的弟子,必须做杂役,美其名曰苦其心志,锻其筋骨,实际上就是剥削!杂役晋升弟子之后,需要做各种任务换取功勋贡献,才能获得典籍功法传授,同样是这个道理!
段玉对此还算看得开,毕竟公平交易,货物价值自然以卖方为准,自己需要功法典籍,受制于人,做杂役也是理所应当。
但宗门体制之道,绝对不仅仅如此,更是一个吞人的怪兽!
特别是大劫来临之际,让你去死,你便不能不死,否则便是欺师灭祖,背叛师门,人人得而诛之!
似乎自己学了它的东西,从此一生一世,整个人连带子孙,就都应该是属于它的。
这一点前世的段玉就很不赞同,奈何师门大义压下,你不得不牺牲!
“这一世我自有功法,所缺的无过一些资源,实在是不必去宗派中混日子了……”
段玉目光冷冽:“等到我来日修为大成,前世之因,总得化为今世之果,一一回报才叫痛快!”
“只是此时,想要入道,纵有功法,也是难难难!”
此世虽然也有修真入道之士,但大多隐居,或啸傲山林、或游戏人间,隐现一鳞半爪,非机缘巧合、大富大贵难以撞见。
诸多道脉,万般功法,开头其实都一般无二,需将精、气、神三花打磨完美,提升至巅峰圆融状态,方可正式踏入道门,是为‘百日筑基’!
这一百日是平均时间,也是一个泛指,若资质过人的,或许两三月便可,但碰到资质驽钝些的,两三年也未必能完成。
“不过筑基的时间长短,并不代表日后成就,比如散修中就有一天才人物‘郭百忍’,花了九年方才堪堪筑基,入道之后,修为却是一日千里,十年不到便修成元神……咦?这人似乎还未发迹,可以尝试招揽一二……”
段玉想到日后之事,又想到自己:“我不过中上之姿,上一世筑基花了一百余日,此世虽然没有宗门的环境、灵药辅助,但我有篆刻之道,练手练心,也不逊色,大概需要相同时间……”
篆刻之道,自然也有凡俗与入道之分。
自己这些时日所做的,不过是熟悉手感,所雕琢出来的最多算工艺品,并非蕴含道纹之器。
但这就是篆刻师的基本功,段玉每日习练,不仅是练手熟悉,也是暗含修行之意。
“这篆刻师传承却是不俗,不是我得自师门,而是一次奇遇所得……奈何,还是有些缓不济急!”
想到锦鲤帮如今遇到的困难,段玉又是面色一沉。
上一世,他在底层辛苦挣扎求存,自然不得不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力,再加上有着那么一丝建立势力的情怀,这才组建锦鲤帮。
但这一世多了许多见识,却是明白混黑帮不长久的道理。
别的不说,最近遇到的若有若无之打压,便是明证!
“那人……前世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发动了吧?”
段玉望着窗外的风雨,似乎又想到了前世,眸子中不由浮现出一缕血色。
……
一场秋雨一场寒。
雨过天晴之后,却是阳光明媚,在锦鲤帮大本营的后宅院中,段玉专门推平了几间房,营造出一个小操场的面积,旁边还放置了陈列武器的木架与锻炼臂力的石锁之类,专门给帮中小兄弟练习武艺。
秦飞鱼还是葛衣打扮,似不知寒暑,手持一口十炼雁翎刀,正在演练刀法。
小小的校场之上,只见人随刀走,风声呼啸,寒光凛凛中,竟然也有几分刮骨之意,显然深得刀法的‘快、准、狠’三味。
“帮主大哥,还有二哥,来,喝水!”
一套刀法舞完之后,换了红裙的叶知鱼就笑眯眯地捧着木盘上前,盘上是两只海青陶瓷大碗,碗里装的却是用刚制好的秋菊所泡之茶水,已经放得略温,最是宜人解渴。
段玉接过一碗喝了,顿觉一股菊香从口齿一直叩关而下,滋润身心,不由打趣道:“我这知鱼妹子真是心细如发、又大方知礼,也不知日后要便宜哪家少年!”
“不!我不嫁人,就这么跟着帮主与二哥!”
叶知鱼脸颊微红,眼睛中的神色却是甚为坚定。
望着她的神色,段玉却是有些黯然,他跟秦飞鱼、叶知鱼乃是真正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这两人的名字还是自己取的。
奈何遭逢大难,秦飞鱼为掩护自己突围,独自断后,身披数十创而死。
叶知鱼却是遭了内奸出卖,中伏被擒,后自尽而死。
纵然自己日后杀回这里,灭了元凶复仇,也是无济于事,一念至此,再看着面前两个鲜活的人物,就颇有时空错乱之感。
三生三世的记忆汹涌而出,如梦似幻,纵然是之前已经狠狠宣泄过几次,段玉此时的眼角还是不由有些泛红。
“帮主?帮主?”
见到最敬爱的帮主大哥神色有异,叶知鱼不由紧张上前一步:“出了何事?我总觉得自从一月之前,帮主大哥你就变得有些……奇怪呢!不仅知道许多事情,还传了我跟秦飞鱼真正的武功!”
他们三人创立的锦鲤帮从小偷小摸起身,哪怕后来抢地盘,靠的也只是天生地养的一分狠劲。
但一个月前,段玉却是教给了叶知鱼与秦飞鱼每人一套武功!
那可是真正的武功秘笈啊!
要知道,在这云澜大陆之上,诸国并立,互相征战,武风颇盛,有的汉子或少年离家闯荡、或以重金拜师、或干脆卖身为奴,就是为了学得一招半式,作为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一份武功秘笈的价格,纵然卖了半个锦鲤帮都抵不上,但段玉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教给了他们?
当然,秦飞鱼与叶知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苦练。
这反而说明他们早已是暗下决心将一条命卖给段玉,有着前世为证,段玉对此也是非常放心。
“飞鱼,我看你的‘冲刀七法’已经颇得狠辣之意,此时需要做的,就是让你的刀慢下来……能慢,才能快!”
饮过茶后,段玉淡淡点评。
“慢下来?能慢,才能快?”秦飞鱼顿时若有所思,握着雁翎刀不断比划。
见到这一幕,段玉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笑意。
篆刻之道的刻法,需要施展印刀,因此他不多不少,也算一个刀道大家。
而刻法之中的核心,无非两样,便是切刀与冲刀。
他以冲刀之法教导秦飞鱼,自然对他期望颇深,希冀他未来也能以武入道,方不负前世的性命相托。
“帮主大哥,往日里你都会苦练,怎么最近反而很少动手了?”
倒是叶知鱼,偏着头望了望入痴的秦飞鱼,又眨着好看的大眼睛,盯着段玉发问。
“那自然是因为……我在篆刻中修炼!”
段玉拿起印刀,刻着一块木牌。
篆刻之法博大精深,试问普通符箓以纸为基,又怎么比得上金木玉石?
而他此时只是门外汉,哪怕入了道,也只能先从最基本的‘攻木石’做起,因此这时的段玉,每日刀不离手,专门雕刻木石。
“知鱼,之前交待你的事情,如何了?”
雕琢当中,段玉的声音就渐渐变得冰冷下来。
“按照您的吩咐,监视了大半个月,那人果然露出马脚!已经人赃并获!”叶知鱼恢复三当家的气度,躬身说着。
“既然如此,召集兄弟,开香堂!”
段玉头也不抬,语气中的寒意却是令叶知鱼不由打了个冷颤。
第三章 阴谋
锦鲤帮乃是庆元城一帮孤儿发展而来,到此时共计有核心帮众四十三人!外围上百人!
当然,真正遇到事情,敢提刀出去砍的,最多不超过二十个。
饶是如此,已经足以在县城中占据几块地盘,光是每月的抽水都源源不绝。
此时,在大宅院校场的后堂内,锦鲤帮核心帮众尽数到齐,皆身穿黑色劲装,胸前绣一锦鲤。
段玉端坐主位,手里还在雕刻着木牌。
虽然重生,但锦鲤帮依旧内忧外患,他首先要除的,便是内忧!
“带上来!”
伴随着一声冷喝,一个不断蠕动着的麻袋就被扛着,扔在堂前,发出一声惨呼。
打开之后,里面顿时滚出一个人来,脸上乌青遍布,但年纪看着不大,原本眼神有些迷茫,此时滴溜溜一转,就扑到了段玉脚下:“帮主!大哥!饶命啊!”
这是锦鲤帮的四当家施全,虽然先天瘦弱,胆子也小,但颇有几分经理长才,相当于帮中账房一类的人物。
在前世,便是此人暗中投敌,将叶知鱼引诱进陷阱,万劫不复。
但这一世,段玉早早命人监视,就抓住了他跟外敌勾结的把柄。
施全也是聪明,知道狡辩无用,砰砰磕头,上额一片血肉模糊,痛哭流涕:“我也不想的啊……但小翠已经怀了我的骨肉,落在他们手上……呜呜,我不是人……”
锦鲤帮高层都是孤儿出身,见到此幕,顿时有些恻然。
唯有段玉,却是面色不变:“为了小翠?呵呵……你为何不提对方允诺你一个公门职位,还给你大宅一座、纹银千两的事情?”
听到这一句,施全顿时宛若被冷水从头浇下,瘫软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内心都被看透,仿佛赤身站在雪地中一般,不由簌簌发抖。
“你们说,应当怎么办?”段玉眼睛环视一圈。
秦飞鱼神色不变,一个杀字已经吐露出口。
而叶知鱼更是气恼自己被施全之前的表演骗住,原本求情的心思也是淡了下来,别过头去。
“好……既然如此,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让他不见血而死吧,那个小翠,日后若能寻到,自然也是我们来照顾……”
段玉摆摆手,下了决定,在场众人顿时心里一颤。
所谓的‘不见血而死’,有着很多种方法,可以是毒酒白绫,也可以是套在麻袋当中,乱棍打死!
而帮派当中,对待叛徒,当然是选择后者的居多。
“不……你们不能这样!”施全听到这个决定,顿时惊惧大叫:“你们不能杀我!你们知道这次要对付锦鲤帮的人是谁么?那可是周家!”
听到这个消息,纵然秦飞鱼与叶知鱼都是神色一变,现出几分惶恐之色来。
姓周的有千千万万户,但在历元县中,不加任何前缀的周家只有一个,那便是县中最大的缙绅,家有良田万亩,富贵至极,号称书香门第,历代都有人出仕为官,如今族中地位最高的一个,甚至在庆国中爬到了四品的高位。
此等巨户,在小小的历元县便是土皇帝,哪怕县尊大人,一旦不如周家之意,也能令其政令寸步难行,甚至被生生排挤走!
锦鲤帮与对方相比,简直就是飞虫与雄鹰的区别!
听到是如此庞然大物要与锦鲤帮为难,下方便是一阵骚动。
施全见此,心中得意,脸上却作出一副顾全大局、委屈求全的模样:“我并非要叛帮,而是想搭上周家的路子啊,周大管事说了,只要我们投靠过去,每月上交五成收益,日后便是周家罩着了,势力扩展到全县都不成问题!”
此言一出,纵然叶知鱼都有些意动。
段玉见到这一幕,却是冷笑:“是么?为何我还听说,那周大管事还有两个条件,第一个便是要我与秦飞鱼的小命,而第二个便是要献上我这知鱼妹子呢?”
“什么?”
听到这个,叶知鱼与秦飞鱼的脸色顿时一寒,而施全却是惊骇欲绝,一个‘你怎么知……’就脱口而出。
‘周家……呵呵……’
段玉心里冷笑,上一世的记忆就浮现出来,这一次的危机,幕后黑手自然是周家,总揽一切的是周秉周大管事,实际上真正的起因,还是周家的二公子周子玉,此人表面上看起来谦谦君子,道貌岸然,实际上一肚子坏水,上一世就看上了锦鲤帮,外加叶知鱼的美色,曾对自己露出招揽之意,被拒之后,沉寂了数月,就悍然发动,将锦鲤帮一朝覆灭,关键还是做得滴水不漏,若非自己走运,也就没后来的事了。
这一世,自己重生得晚了些,没有来得及与对方虚与委蛇,只能见招拆招。
“本来还想给条绳索让你自尽,但现在……”段玉摇摇头,平淡地道:“拖下去,乱棍打死!”
施全面色一怔,被人拉着拖下去的时候,才发出一声惨叫,但旋即就被塞了麻球,装入麻袋,一阵乱打后气绝身亡。
“帮主、二哥……”
叶知鱼上前一步,神色迟疑:“周家毕竟是本地大户,我们对上他们,简直是以卵击石……”
“不然能怎样,让我们把你献上,顺带让人割了我跟二弟的头去?须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段玉摇摇手:“你也不要说什么自己去周旋的鬼话,那周家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家,你当那每几个月便从后门抬出去的尸体是假的?”
说起来,这个古代社会虽然依旧有着官府与法律,但力所不及的地方也太多。
比如自己帮派处决叛徒、乃至高门大户中打死仆役丫鬟之类的,只要毁尸灭迹、安抚得当,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好比这施全,死尸肯定是要加石块沉水底的。
他本来就是孤儿,也没有苦主,除非那小翠神通广大,能捞到尸首去衙门告发,段玉也有的是办法抵赖。
叶知鱼如何不知道周家就是狼窟虎穴,此时一口心气回落,眼角就有些发红:“那该如何是好?要不我们……逃?”
“亡命天涯?只是下下策,等到不可挽回之际,我自会如此!”
段玉半眯着眼睛:“周家要发动,必然是雷霆万钧,水火其下,首先应该找了一个‘武林高手’,专门用来对付我与二弟,其次则是大批人马出动,灭我总坛,官府势力紧随其后,我们虽然将三班六房都喂饱了,但周家一个片子进去,他们会帮谁不言而喻……”
这连环计策一旦成功,锦鲤帮便是群龙无首,任凭宰割。
哪怕稍有不协,也有官府中人收尾,要比在公门中的资源,锦鲤帮怎么可能是周家的对手?
之前的郑屠之事,不过是随意一枚小卒子,想要让锦鲤帮露一露底,摸清关系,才好一网打尽。
上一世如此计谋之下,段玉当真回天无力,幸得秦飞鱼死命保护,才侥幸逃出生天。
“报!”
这时候,一名帮众进来,躬身行礼,递上一份拜帖:“周家周秉管事,请帮主至醉仙楼一聚!”
听到这话,叶知鱼都是浑身一颤,秦飞鱼眯起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握住腰间刀柄。
‘终于……来了么?’
段玉却是接过帖子,双手不见一丝颤抖。
自从一个月前重生开始,他就为了今日之事准备,甚至心里还有些激动。
‘血债血偿!虽然我此时还未到能灭了周家的地步,但至少要让他们先付出点利息!’
……
周宅,某一处庭园之内。
周子玉人如其名,面如冠玉,温文儒雅,完全就是一个浊世佳公子的形象。
此时正坐在竹亭中饮茶,小火炉之上的水壶呼呼直响。
旁边,则是一名体形富态、眯着小眼睛的管家,躬身禀告:“二公子,一切都准备妥当,衙门里早已送了片子,到时候自有齐捕头跟着我们的人马前去,纵然那锦鲤帮赢了,也是持械斗殴,当场就可以捕进衙门里去……”
实际上,周秉不觉得需要走到这一步,毕竟,二公子可是准备了五十个打手,还有周家专门的护院武师在内,又岂是那一帮小兔崽子能够比拟?
“嗯……还有那秦飞鱼,当初可是提着一柄单刀,从街头杀到街尾,有一个冷面煞神的外号,段老大深藏不露,但说不定比秦飞鱼还要厉害些……料敌从宽,狮子搏兔,也应尽全力!”周子玉公子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轻嗅茶香,不经意地道。
“这一点更请公子放心,老奴已经花了五百两银子,延请‘疾风剑’范井过来,此人乃是名闻叶州的好手,曾经一人一剑,连斩十三马匪,对付两个只知道好勇斗狠的小子,应当不费吹灰之力才是……到时候我再让他出手,将那叶小娘们给公子抓来!”
周秉想到那叶知鱼英姿飒爽的风情,不由心里一热,眼中就流露出淫邪的光芒来。
他良家与行院中的女子玩弄了不少,却还从来没有试过这等野马的滋味,公子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或许啖了头汤之后,还能赏他一口?
第四章 厮杀
醉仙楼是历元县城中最大的酒楼,最出名的招牌便是鱼血羹与烤鸭,还有醉仙酿。
那鱼血羹制作工艺复杂,每天天不亮,就有伙计去渔家那里,买了最为鲜活的大鲤鱼来,快马加鞭地送到后厨,厨师将其料理干净之后,悬挂于汤锅之上,一刀放血。
伴随着鲤鱼挣扎,那最鲜活的鱼血便落入汤羹之内,如红丝缕缕,又蕴含一口生猛之气,最是滋补气血。
而烤鸭也是精选的上好肥鸭,往鸭嘴里灌以汤料,在烤炉内外烤内蒸,如此烤出来的烤鸭再切成薄片,配以面皮、葱酱等调料,当真是肥而不腻,齿颊留香,若再配上一口醉仙酿,当真是给个仙人都不换。
传闻中,此楼原本不叫醉仙,不过某一日,有着一位仙人炼气士在此楼大醉,泼墨写下‘醉仙’二字,因此声名远播,原来的酒楼名字也就改成了醉仙楼,生意兴隆。
段玉虽然身为锦鲤帮的帮主,但能在此地享受的机会,还真是屈指可数。
不过此次乃是周家出钱,他自然施施然来到醉仙楼。
正值夜间,醉仙楼旁边两排大红灯笼悬挂而下,照亮四方,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出示帖子之后,就被请到一个僻静的大包厢内。
“呵呵……段老大,请!”
一身金钱绸缎袍子的周秉起身,拱拱手,请段玉坐下。
桌面上自然摆满了山珍海味,酒是醉仙酿,鱼血羹与烤鸭也是少不了的。
段玉自顾自地坐下,斟了一杯醉仙酿,慢慢在鼻前品了品,旋即就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段老大连酒都不喝,莫非看不起本人?”周秉笑吟吟地道,目光却是如狼般冷冽,仿佛在看死人。
“周管事有事直说!”
段玉却是望着周围的环境,有些怅然。
“好,痛快!二公子上次招揽之事,你拒绝了,不知现在可改了心意?”周秉带着一丝戏弄之色,随口问道。
“周子玉此人志大才疏,只历练了一张表皮出来,外加好色无度,还想霸占全城的帮派势力?岂不知这本来就是取死之道?”
段玉摇摇头,神色戏谑。
“哦?那看来段老大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周秉原本也没有真正劝降的念头,之前所说,大多还是为了麻痹:“久闻你锦鲤帮的二当家秦飞鱼手上功夫了得,怎么不见?”
“你既然派人去抄我老巢,他自然需要居中防御!”段玉摇摇头,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柄印刀,一块黄石,慢慢雕琢着,竟似完全不理外物一般:“你这里酒菜中下毒,是一重手段,还有一重,尽管施展出来便是!”
“好!”周秉面色不变,抚掌赞叹:“素闻锦鲤帮大当家深藏不露,今日老夫可要开一开眼界了!”
他摔杯为号,外面顿时涌进一群人,皆身穿劲装,腰藏尖刀。
这包房之内剑拔弩张,外界却是一片寂静,显然醉仙楼早就被打好了招呼。
纵然落入鸿门宴中,段玉却是依旧不疾不徐,默默雕刻着手上的黄石。
“单论这份镇定功夫,段老大你实在了得!”周秉不着声色地退开一段距离,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就是不知真正打起来,你比疾风剑如何?”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从周管事背后闪了出来,自然便是花了重金请来的疾风剑范井。
此人三十来岁,身形消瘦,貌不惊人,眼中也是黯淡无神,唯有腰上一柄虎形吞口的宝剑,却是寒气凛凛,令他整个人都似带上了一丝锋锐之意。
“疾风剑范井!所谓的大侠,呵呵……怎么变成了士绅养的一条狗?”
段玉望着来人,语气中带着莫名的冷冽。
上一世,他带着秦飞鱼赴宴,也识破了酒水中的伎俩,若是没有此人拦路,凭借自己与秦飞鱼两人双刀,还是有很大可能杀出重围的。
听到这一句,范井脸上却是青气大盛:“你是城狐社鼠,我杀你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有何不可?”
实际上,穷文富武乃是常态,要想习练武艺,每日的肉食是最基础的,这就需要一个起码小富之家才能养得起。
更何况,范井乃是‘大侠’,行走天下,结交四方豪士,听起来威风八面,实际上衣食住行,哪一样不要白花花的银子?
为了五斗米折腰,出手为富户除一恶棍,也就顺理成章了。
“既然如此,上前受死!”
段玉手里印刀不停,眼睛却是闭了起来,似在祭奠前世。
“狂妄!”
只听呛的一声,范井长剑出鞘,果然锋利无匹,剑身宛若一汪秋水,寒意逼人。
他疾风剑并非浪得虚名,特别是一手‘井字剑’,挥手之间,便可以将面前酒桌划为均匀的九块。
此等眼力、手劲,已经足以堪称江湖年青俊彦中的一流人物,当然,也仅仅限于江湖当中。
既然拔剑,范井便剑出无回,直取段玉胸口,这一剑刺出,直如毒蛇吐信,迅捷无比,宛若疾风。
段玉忽然睁眼,手中印刀一挥!
当!
金铁交击之中,一截剑尖落在地上,范井捂着自己的脖子,从指缝中流淌出大量的血液:“不……可能!”
直到尸体倒在地上,他依旧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疾风剑,竟然一招就被杀了?”周秉望着死尸,脸色有些发白,蓦然一挥手,用变形的声音厉喝道:“你们还在做什么?给我上!”
周围的大汉抽出尖刀,却见一道青影扑面而来,还没有来得及动作,两三个大汉就惨叫着捂手倒在地上,赫然是手筋被挑!
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
段玉手里的印刀长不过掌,自然是险到了极处。
他往人群中一扑,身形如同鬼魅,没有多久,打手们就躺了一地,又来到周秉面前。
“老夫果然走了眼,想不到段老大你竟是个武林高手,还能杀了疾风剑……”周秉咬牙切齿:“但你就不为你的帮众想想?纵然他们能打退围攻,现在齐捕头也已经带着人在路上了……”
“果然,还是这一套,以弱点威胁……”段玉摇摇头:“我既然敢单身赴会,帮内怎么可能没有布置?倒是你这条老狗,我倒想杀了,看看周家是什么反应。”
“你要杀我?”周秉心里唯一一个念头,就是‘疯了’!他既想不到这个段老大竟然软硬不吃,也想不到对方敢丧心病狂地对他动手。
“你虽然姓周,但说到底还是个外人,不!只是他们养的一条狗,我如果杀了周子玉,周家自然要与我不死不休,但如果只是杀了你这条老狗呢?”段玉的印刀放在周秉的脖子上,慢条斯理地道:“难道周家会为了一条狗,与一个武林高手不死不休?”
“一条老狗自然不值,但周家的颜面值得!更何况……疾风剑还有师父与师兄弟!”这周秉也是个人物,到了此时,反而镇静下来。
“不错,但如果再加一位神通之士呢?”段玉嘴角带起一丝笑容,在周秉耳边轻声道。
“神通?不可能!”周秉听了,眼珠立即瞪大,下一刻,他就捂着脖子,倒在地上。
……
锦鲤帮大宅。
负责围攻此地的,乃是周家的一个护院头目――李虎!
此人家传一本残缺的五虎断门刀,日夜苦练,也算江湖上的三流好手,平常对付五六个持棍大汉并无丝毫问题。
但此时,望着锦鲤帮的大门,却是有些额头冒汗。
“虎哥,真是邪了门了!”旁边两个护院在他耳边低语:“这宅子有古怪,兄弟们进去之后纷纷迷路,不知不觉又走到门外了,莫不是遇到鬼打墙?”
“这县城之中,岂会闹鬼?必是妖术!”
李虎虽然内心同样在打鼓,声音还算镇定:“要破妖术,便是童子尿、黑狗血、女天葵……这等东西急切之间我们没有准备,好在二公子还安排了后手,让齐捕头出马,他乃公门中人,自然有着一份气数庇护,若是能请到盖了县尊大印的文书就更好了!”
手下一听有理,立即去请齐捕头。
这捕头是一名四十来岁,手长脚长的汉子,穿着捕服,听到请求,却是摇头拒绝:“本捕头是为了维持治安而来,若你们与宅内之人起了冲突,见刀为凶,自然有我收拾,但此时,委实不好擅闯民宅!收队!”
他走出数十步之后,旁边一名捕快便上前:“齐爷,这可是周家二公子的请托!”
啪!
捕快还没有说完,脸上就挨了一个大耳刮子,遭到齐捕头低声斥责:“虽然周家有托,但临出发之前,你可知县尊大人身边的李师爷也来过,嘱咐我们要依法行事,老子还想在衙门里干下去呢!”
此时的县尊或许奈何不得周家,但要革了一个捕头却是手拿把掐的事,齐捕头也就不由做了一回墙头草:“说起来,这锦鲤帮的确厉害,平时的孝敬不说,竟然还走通了县尊大老爷的门路……”
第五章 后续
宅院之内,秦飞鱼与叶知鱼警惕地监视着外面的打手与捕快散去,不由长出口气。
此时的宅院与段玉离开之前并无多少区别,只是在四方角落之中,各埋了一块符箓!段玉这几日赶工雕琢出来的木符!
论起承载法术的材质,木片自然总比符纸强点,段玉留下的木符更是如此。
当然,他既未筑基圆满,篆刻之道自然也无法登堂入室。
制作的这些木符,肯定比不上真正的符箓,最多算是个半成品,并且为了临时发挥威力,还不得不动用了一些邪魔歪道的血祭手段,已经开始走偏,类似江湖术士的下三滥伎俩,制作的鬼打墙迷阵也并没有太强的效果。
事实上,光是李虎那一群护院打手,血气阳刚之辈,若是再误打误撞地试上几次,说不定也给破了。
好在此世平民对于神秘学还是颇为敬畏,确认锦鲤帮大本营有着鬼打墙守护,又失去公门中的强援,李虎也不敢继续试探,只能一走了之。
而段玉更是借着这个机会,向外界放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锦鲤帮有着神通之士守护!至少也能与对方搭上关系!
有着这一层虎皮,再加上他展露出来的实力,大概就能令周家暂时退避一二了。
……
县衙。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历元县的县令名为曾唯珍,三十来岁,平素爱书成痴,纵然进膳之时也手不释卷,此时把玩着一方鸡血石印章,看不出脸上表情。
在他面前,则还有一人,文士打扮,三缕长须飘逸,乃是身边亲近的李师爷,正在细细禀告:“齐捕头已经回报,说是锦鲤帮似有阵法守护,周家护院无功而返……醉仙楼那边也有了消息,说是周秉周管事突发心疾,去世了,已送去化人场,至于范井的尸首,则是被收了起来,秘密送往义庄……属下偷偷看过,这两人都是死于外伤,要害咽喉,一击毙命!”
“看来周家乃是要暂时退却,吃下这一次闷亏了……”曾唯珍轻笑一声,望着手上的印章,血红色的狮子作势欲扑,态势俨然,在章底有着‘半闲斋主’的篆文,正是他的雅号。
能令他如此爱不释手,自然是一件精品。
曾唯珍又把玩良久,这才叹息一声:“锦鲤帮帮主段老大,能一刀杀了范井,这份武功修为也是可怖,虽然在战阵上没多大用,但若用来偷袭刺杀,再有一个神通之士辅助,也难怪周家要暂时退却了。”
“我观这锦鲤帮,也是有要与周家和解之意,大人,我等如何做?”李师爷自然知道之前县尊的打算,周家势大,之前几次暗中阻挠政令,曾大人自然要给上点眼药,再说,暗中收一帮派为走狗,也方便打探县城动静,每月还有孝敬,何乐而不为?
但此时,锦鲤帮却是有与周家和解之意,这如何了得?
“和解?”曾唯珍放下印章,淡然道:“你以为周家是良善之家,会乖乖吃这个亏?周子玉是个草包,但那位周老爷子掌握周家数十年,看惯风雨,一个区区神通之士,还吓不住他,这次主动收敛手尾,不过是恰如猛虎伏山丘,潜伏爪牙忍受,一旦摸清楚底细,后续的报复必然猛烈无比!”
“所以……那位段老大也是聪明人,一定会死死靠向我方?”李师爷眼睛一亮,心悦诚服地拱手道:“大人高明!”
……
与此同时,周宅。
啪!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茶盏砸在周子玉脸上,又落在地面,磕成碎片。
“父亲息怒,儿子错了!”
周子玉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原本的风度尽数消失不见,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
这便是古代封建家长制的权威!
哪怕周父是一个昏聩无能之辈,体制之中,大义之下,周子玉还是得跪,更何况这位周家家主手握大权,精明强干?
“你可知你错在何处?”周家家主名为周彦,相貌与周子玉有五成相似,两鬓微霜,略显老态,一双眼眸狭长,带着老奸巨猾的味道。
“儿子料错形势,不知锦鲤帮竟然还有神通之士暗助,还有那段老大,武功竟然高到能一招杀了范井……”周子玉老老实实地道。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你最错的,还是妄图以一帮派为基,制霸全县……野心太大,才能太低,志大才疏,必有大祸!”周彦声音冰冷。
“儿子知错,只是大错已经铸成……”周子玉仿佛变成了磕头虫,只是当头低下去的时候,才能见到他眼睛中的一丝阴狠。
“区区一个锦鲤帮,岂能翻了天去?不过一个神通之士再加上一位武功好手,也的确有些麻烦……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清楚再说!”
周家这等高门大户,肯定与修行界有着接触。
并且,修炼之途,少不了财、侣、法、地等等资源,自也有修士与人间权贵交往。
周彦不仅见过几个活生生的炼气士,甚至家宅都是请了一位风水师看过的,并且还花费巨资,从对方手上淘换过一些符箓与法器。
饶是如此,对于那些神仙中人,依旧有些敬畏。
若是没有锦鲤帮那个鬼打墙迷阵的出现,就凭段老大敢杀周管事,周家一定会悍然反扑,将其枭首,以震慑其它宵小。
而此时,却是暂时将事情压制下来,预备慢慢调查。
当然,此事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等到周家摸清锦鲤帮的底牌,接下来的攻击,必然比这次凌厉十倍!百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纵然神通之士,也有区别,下者浪荡江湖,以下三滥之术坑蒙拐骗,连真正的武林高手都不如,对景的时候,一群壮汉,加盆黑狗血,便能将妖道浸粪坑打死!而中等的,则是啸傲山林,餐风饮露,神龙见首不见尾,逍遥自在!真正上等的,却是可以呼风唤雨,左右天下,哪怕国君遇到,也必须礼敬,尊为国师,人家还不一定愿意……”
周家家主长长一叹,目中似闪烁两点幽火:“但凡神通,必有传承脉络,有迹可循……锦鲤帮后面的神通之士,也不会凭空出现,若只是江湖术士之类的散修,我必杀他,若是有着宗门道脉,那就麻烦了……”
“宗门,道脉?”
周彦喃喃自语,却没有发现跪着的周子玉,脸上也是闪过向往的神采……
……
“现在的周家,肯定在猜测我这边神通之士的来历,还有师门吧?”
段玉回到锦鲤帮总部大宅,心情却是极好。
这一个月以来,他一直为了此事谋划,这时终于有了结果,并且一切都如自己预料一般发展,自然心旷神怡。
“我此时拉了两张虎皮,曾唯珍倒向我这边,至少没有公门中的为难,而子虚乌有的神通士,更足以令周家疑神疑鬼!”
如果是散修也就罢了,但一个修真宗派、道脉等等,纵然周家也不敢轻易招惹。
“加上我本身展露的武力,锦鲤帮也就不是一条任凭宰割的死鱼……至少能给我争取数月时间……”
虽然两张虎皮都是假的,但数月之后,搞不好其中一张虎皮就要变成真的了。
“帮主!”
正思索中,秦飞鱼与叶知鱼两人走上前来,目光中都带着崇拜。
之前遇到周家阻击,其势若泰山压卵,他们都做好以身殉帮的准备了,但想不到在段玉的筹谋之下,竟然就这么土崩瓦解。
原本这两人对段玉就十分崇拜,此时就有些成为狂信徒的趋势。
“木符呢?”
段玉问了几句,发现李家护卫胆子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小之后,顿时放下心,收回了那些布置下去的木符。
“大哥……”
叶知鱼却是目光炯炯:“此莫非便是传说中的修道真符?”
“非也,只是鱼目混珠罢了!”
段玉一搓手,这些木符顿时化为碎片,散落在地。
他望着惋惜不已的叶知鱼与秦飞鱼,又笑了笑:“这些符箓只是小术,未曾入阶,遇到懂行的,一口舌尖血喷上去,也就毁得差不多了,若是给人窥破了底细去,我们这空城计可就唱不成了。”
“空城计?”叶知鱼与秦飞鱼习惯了段玉偶尔口出新奇之词,此时连蒙带猜,也知道就是故作声势的意思,纷纷点头,表示绝对不会将秘密外泄。
“好了,这次过后,本帮总算度过一场劫难……将所有流动金银启出,一半送到县衙,特别注意县尊身边的李师爷,礼物一定要重……”段玉回到大堂,自然开始主持大局:“剩下的都给我,我要给本帮立一个真正的基业……”
直到此时,段玉才不由长松口气,环视四周。
一月默默准备,终于得到喘息之机,得以改变自己与属下的命运,今夜之后,历史便就此改变!
第六章 田土
历元县外,一处农庄。
段玉与秦飞鱼、叶知鱼漫步在田垄上。
凉风习习,因为早已过了秋收,此时正是农村中少有的冬闲时期,但仍旧有着农夫在田地内侍弄着其它经济作物。
这两个兄妹望着面前平整的田垄,还有不远处的水车,不由深吸口气,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色。
作为从一开始就无立锥之地的孤儿,对于一处安身之地的重视外人又怎能体会?
叶知鱼此时就在算着账:“这些都是上好水田,有一百亩,虽然按市价十两银子,但如此连成一大块的,还是我们占了便宜,除此之外,还有周围零零总总三百亩旱地,一些坡地也能开垦,至不济能种些果树,算起来堪堪五百亩,可以建一个小田庄了……为了这个,纵然倾尽钱财,也是值得!”
不要小看古人对土地的渴望。
实际上,锦鲤帮之前就有购买土地的计划,奈何根本找不到适合的大块平整土地,再加上县衙中的一些关系摆不平,只能搁置下来。
但此时段玉携着大胜周家之威,又砸通了县令的路子,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此处田产隶属大林乡,这乡里面的宗族情况比较复杂,主姓与客姓力量相差不多,我们加入这里之后,记得自成势力,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便行了……”
田亩都连在一起,就是有着这点好处,再加上锦鲤帮的帮众纪律性极高,万一真的发生乡村中最为普遍的械斗,吃亏的也一定不是段玉这方。
“我置办这个田庄,主要还是为了咱们锦鲤帮留一条退路,这五百亩地,除了上好的水田之外,其它的人分一分,每个人也能有着三四亩,而那些水田,自然是留给真正敢杀敢拼,立下功劳,乃至残疾的兄弟……”
“帮主高义!”
听到段玉这样安排,叶知鱼与秦飞鱼只有心悦诚服的份。
不过叶知鱼此时还是有些不甘:“咱们真的要转移?”
“这个自然,我也不是说完全放弃县城,但目前占据的这些却是足够了,再多……便有不测之祸!”段玉神色肃穆地回答。
秦飞鱼道:“帮主说什么,我便信什么,但周家真的服软了?这不可能!”
“实际上,这次卖田当中,就有周家的影子,可以看成某种程度的示好,当然,我觉得更是麻痹!”段玉嗤笑一声,对于周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只不过他们还需要时间调查神通士背景,还有联系更强的好手,我们便还有余暇……”
虽然是如此打算,但段玉还真的不敢就这么将希望寄托在周家调查进展缓慢之上。
万一事有不谐,还未等到他筑基圆满,对方便发动第二轮攻势,那就真有些难以招架了。
‘以周彦那种稳如老狗的性子,一旦发动第二轮袭击,必是十拿九稳,预备了对付神通士的手段,要是在那之前我未筑基入道,便十分麻烦……当然,在此之前,他还会进行一些小小的试探,比如利用范井的尸体,吸引一些他的师父师兄弟什么的前来报仇……’
段玉遥望远处的夕阳,觉得此事还当真有一些棘手。
最关键还是没有宗门中的环境与资源,纵然他有篆刻之道弥补,筑基的速度也只能算一般。
要赶在周家第二次动手之前,成为入道的神通之士,他还真没有多少把握。
“说起来……我主修的篆刻之道,要想筑基入门,还需要一些资源,正好可以将前世得到的那处遗藏取了!”
段玉眸子发亮。
他前世,唯一的一次改变命运之奇遇,便是自一处秘地中得到了篆刻师传承。
否则的话,他也没有能力积攒资源,修行到元神真人的地步。
这一世重生之后,虽然篆刻之道的修行法门都在记忆里,但那一处密藏段玉也不想给别人得了去。
更何况,在密藏当中,还有一些篆刻师的工具、材料之类,都是有价无市,买都不一定能买到的东西,对于他入道突破也大有益处。
“因此在筑基圆满之前,这一趟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了!”
段玉瞥了眼旁边的秦飞鱼一眼,好在这个小兄弟最近武艺进步甚多,也差不多能独当一面了。
“帮主,请!”
到了晚上,三人就在新建的一间农舍中下榻。
这户农夫原本也是锦鲤帮的帮众,其家主在一次争夺地盘的血战中被剁了一只手,变成残废,段玉自然优先安排,在此地荣养。
此时见到帮中三大巨头莅临,自然诚惶诚恐,让浑家将下蛋的母鸡宰了,又将悬挂的腊肉取下,料理好之后切成细细的薄片奉上。
农家中自然没有什么好酒,打开泥封,酒水看起来还有些浑浊,但也有那么一股子乡土风味在里面。
段玉不以为意,取过一只粗瓷大碗喝了,这才大笑着抛出一块小银锭:“老梁你浑家整治的菜肴还真是不错,以后好好在这里安生过日子,再生几个儿女……”
“哎!等到这些小崽子们长大了,我还是要将他们送到帮中效力!”
老梁站在旁边,憨厚地笑了笑。
“大哥……”
喝了酒之后,叶知鱼的脸颊便有些红扑扑的,煞是可爱:“为何我们不能在城中大肆发展?以飞鱼哥此时的本事,有哪家帮派是他的对手?”
她娇笑着点了点秦飞鱼。
此时的白脸少年,脸上却是一片平静,纵然饮着烈酒,也不见丝毫红晕,冷得仿佛一块冰。
“县城之中,关系太杂,说不定哪一条地头蛇身后,就有豪门缙绅的影子……”
段玉摇摇头:“而纵然能称霸一县,甚至数县、州郡……做了所谓的水陆总瓢把子,又能如何?”
“如果能做一州的总瓢把子,那也很不错了啊!”
叶知鱼眼睛里都仿佛冒出小星星。
望着这个以成为绿林女匪头目为毕生志向的妹子,段玉顿时有些无语:“纵然是总瓢把子,人家官府也是说剿你就剿你,有什么好的?”
“但那也很厉害了啊……”叶知鱼满足地道:“光是想一想那威风,便令人不能自已呢……”
“好吧……”段玉以手抚额,感觉要挽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妹子的世界观,是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
旋即,他又看向秦飞鱼:“对了,飞鱼你的志向呢?似乎从未听你说起过这个问题!”
秦飞鱼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平静吐出几字:“练刀!杀人!”
“呃……然后呢?”段玉默默叹息,这位问题似乎比叶知鱼还要严重一点。
“练更强的刀!杀更多敌人!”
“……算了,当我没问吧!”
打发走两人之后,段玉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感觉要改变他们的命运,实在有些任重道远。
“或者说……还处于中二少年期?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吐出口长气,让老梁收拾酒席,自己则是来到后院。
这院子不大,中间是一张石桌与四只圆柱石凳,上方有一木架,爬满了葡萄藤,想必等到炎炎夏日之际,这里必然是一片清凉。
段玉端坐石凳之上,似在闭目养神,但实际上,却是在暗自梳理着前世的记忆。
‘前世这时,我已经亡命天涯,后来入山修行,世间之事还当真记不得太多……’
他毕竟不知道自己会转世重生,又怎么会特意去挖掘信息?
实际上,要是现在就踏入修真界,或许段玉会更加如鱼得水一点。
倒是这凡间之事,还是历元县附近,最近两月就能有大用的,实在是印象寥寥。
‘在筑基圆满、入道之前,我至少得出门一次,将那篆刻师遗藏拿到手中……前世我是修行山门道法,下山游历之时才获得的传承,却欠缺了最为关键的一步,成为毕生憾事,这次总算可以弥补了。’
篆刻之道博大精深,甚至与修行息息相关。
奈何上一世段玉找到传承之后,却是已经入道、根基早定,只能将它当成一门强大的副职,一直引以为憾,这一世自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虽然这传承也在庆国,但我离开之时,必是锦鲤帮最为危险的时候,一个县令还未必能让周家有所顾忌,得找一张真正的虎皮……’
段玉搜索枯肠,最终还是定下了目标。
那是一件大事,大到亡命天涯的他,都有所耳闻,便是庆历十六年冬、叶州巡查御史丁让遇刺案!
按照大小相制的任官原则,朝廷任命了州牧等一方封疆大吏之后,必然还有足够的牵制与后手。
这巡查御史,便是其中之一。
御史品级不高,只有七品,但奏章却可以直达国君案前,而带着巡查两字,更是相当于奉旨钦差,巡视地方。
这样一尊大员遇刺,必定震动庆国广场,纵然当时逃命的段玉都听了一耳朵。
也亏他曾经突破元神,能翻阅自身所有记忆,否则也是必然早早遗忘。
“这丁让倒是并未死去,又给救了回来,从此在官场平步青云,有着十年大运,最终做到了一州州牧,这才盛极而衰,被抄家灭族,我或许可以借一借他的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