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你为遇见谁》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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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一天的夜里,我见到了谢端。
她出现的时候,是几年前的模样,墨色的长发,素净的一张小脸,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水晶。
我甚至可以闻见她身上特有的馨香,上好的玫瑰露,被她龇牙咧嘴的一口干掉,她说,我是吃花长大的小孩。
那时候,我还昵称她为,端端。
端端你今天午饭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端端指环王上映了我们一起去看吧。
端端老师要是点名,你帮我应个卯。
端端......
现在她向我走过来,我退无可退。
"庄凝你满意了没有?"她轻声道,语调是诡秘的,亲昵的,恍若多年之前,拿女孩间细碎的小秘密与我共享:"你满意了,没有?"
越来越近,近到物理距离等于零,奇怪我仍然看得见她,铺天盖地,是她白生生的脸,和她逐渐逐渐,衰败下去的笑容:"庄凝,你满意了没有?"
醒过来,只见壁上树枝枯瘦的阴影,我伸手,拧亮床头灯,再赤脚下床,把房间所有的灯都打开。
那不是现实里的谢端,现实里的谢端在她结婚的时候,曾抱着我泪流满面:"庄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什么都知道,是的,什么都知道。
室内这样静,灯光又白又哑。窗外,忽而一辆汽车凄利地鸣叫着开过去。
第二天我洗脸的时候,先用热水敷眼睛,再用冷水,如此循环,杂志上说,治疗黑眼圈最有效的方法莫过于此,可这对我没用。
这时天色尚早,门口还有环卫工人正把浮灰扫开,早春时节的清晨相当有一点刺入肌肤的寒意。我刚出小区就看见齐享靠着车立在马路沿子上,西装革履的,手上却捧了两个纸杯,热气腾腾,见我来了递给我一杯:"昨晚没睡好?"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脸,粉都赶上城墙厚了,难道还被看出来?
老远的我就闻见他手里的咖啡浓香,大清早的我想到喝这玩意儿,胃里都硌涩的慌,有点想吐。
"你的是豆浆,现磨的。"齐享转身开车门,一边对我说。
我坐上车后掀开杯盖,果然是浓酽的白色浆汁,清淡温润,喝了两口人精神不少,胃也舒坦了。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看他的侧脸,然后转过头去:
"协议你没忘吧?"
他看也没看我,隔了两秒答非所问,语调像跟我开玩笑:"庄律师,你再说一句,就请下车自己走去民政局。"
"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声。"
"你的职业精神有的是地方可以发挥,而我不喜欢别人对同一件事叮嘱多遍。"
"好吧好吧。"失眠带来的不适又翻涌上来,我妥协。
齐享微微侧过脸,我在合眼之前瞥见他明显隐忍的神情,要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我把身体往后缩一缩,闭上眼睛。
我和齐享坐在区民政局的长椅上,等着一道领取散伙PASS卡。
我这位准前夫向来是个不急的人,尽管彼时已临近中午下班,工作人员对午饭的热望,恐怕不逊于在座任何一位对婚姻,或摆脱婚姻的向往。
这种情况,据马斯洛理论来讲,我们如果不能在对方的低级需求,比如饥饿,对更高层的需求,比如职业使命感取得压倒性胜利之前轮上,就得等下午再跑一趟。
我不停瞄壁上的时钟,而齐享坐在我左手边,神态活像身处大好春光里的归游者,从容的,又是漠然的,沿途风景都看淡了似的,跟所有人事隔一层薄而轻的厌倦。我认识他七八年,其中婚姻关系占了一半时间,一直以来他只要稍稍沉默,就是这样一副状态。
我离近他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本来有一枚玫色的钻戒,我最后一次见它,是两天之前,齐享的办公室。
"庄凝,我想知道在签字以前。"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摁在那薄薄几页纸上,抬头看我:"还有没有机会听一听你对那天晚上的解释?"
"听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收手往椅背上靠去,耸耸肩:"好奇。或者......"
电话铃声突然大作,小助理清亮的声音传出来:
"齐总,江小姐的电话,请问要不要给您接进来?"
"请她稍等。"齐享很快说完,他切断通话时我已经起身,理一理裙子:"那么我先走了。后天上午,别忘了。还有这个。"
我脱下戒指,放到那一纸协议上。
"你不用这样。"他看了看,伸手把它推回我眼前,漂亮的金属小圈转了两周,折射出淡淡的光弧:"庄律师,这在物权法上属于赠予,我没有权利收回,你留个纪念吧。"
权利和纪念,明显是两个范畴的事,且不成因果。于是我说:
"我知道这样,你可能认为矫情,但我希望一切能分清楚--而且我日后还要嫁人。"
他当时顿了一两秒:"也对。"
然后他把戒指握在手里,起身推开窗玻璃,我眼睁睁地看他把它从十八楼掷了下去。
我承认,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是挫败。挫败而已。
"齐享。"
他向我转过脸来,还笑了一笑:"嗯?"
我看着他这样轻松的微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一位工作人员站在登记处门口,敲敲门板,道:"各位,我们快到下班时间,上午最后办理一对。"
抱怨立刻有如被静电流过的皮毛,哗啦啦乍起来:"怎么这样,我们是预约的!"
"你们什么办事效率?"
齐享往后看看,接着对我说:"庄凝,你是不是挺庆幸的,咱们刚好赶得上。"
"彼此彼此。"我已经调整过来:"进去吧。"
在民政局门口,齐享说:"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要回家,打车就行。再说你下午不有急事么?"
他也就没有坚持,回去如果遇上我父母,双方都要尴尬。买卖不成交情在?黑色幽默。
我这个决策做的其实不大正确,因为碰上的的哥很彪悍,车载音响里有人颤巍巍高歌,无所谓,我无所谓。歌声中就见这位青年侠士猛一别车头,的士险险钻进另一股道。
我有所谓。大家又不是在拍生死时速,我只是回家吃个饭而已。这位不用把出租车当方程式开这么销魂。
"小姐你看。"他还抽空跟我聊天:"干我们这行的可真不容易,最近全球油价上涨你知道吧?"
"嗯。"
"不过现在做什么都困难,我一朋友在出口公司,美元贬值,单位都快倒闭了,现在天天的跟我抱怨,黄金倒是涨的快,又没本钱。"
"哦。"
我听的哥同志给我上国际金融课,一边盯着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看,手腕那里就开始隐隐作痛,伤筋动骨,到今日差不多刚刚好一百天。
"小姐,你做什么职业的?"
"我?无业游民,瞎混。"
"哈哈,您就逗我玩吧。我告诉你,我看人特别准,您一看就是个特有福气的,发大财,老公还特别疼你。"
我想,就冲他最后一句,这么不靠谱,等会儿怎么也得跟他要**。
可下车的时候我还是忘了。隔着车窗,我看见沈伯母在小区门口拿信。
"小凝,你来的正巧。"她抬头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笑眯眯地说:"思博来信了,有寄给你的明信片。"
我看着她的笑脸,一时受宠若惊,都不知道该怎么作答。曾经路上遇见我叫声沈伯母,她往往只拿眼光往这边浮皮潦草地沾一下,以此做个冷淡的回应;曾经她又凄凉又恶意地对我说,想跟我儿子在一起?下辈子吧。
那些时刻距此,相去并不甚远,我甚至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感受。最初几次之后,再远远的看到她,我就绕道而行。
眼下对方拎着三两个塑料袋,看样子刚从超市归来,我从她手里接过:"我给您送回去吧。"
"麻烦你啊。"她也没有推辞,一面走一面跟我唠嗑:"刚从外头回来?"
"哎。"
"吃饭了没有?"
"还没顾上。"
"你这个孩子,从小做什么都努力,这么废寝忘食的。"她很慈祥地笑,如多年前那样:"那时候我们就说,小凝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离婚离的废寝忘食?讲出来真是笑谈。
"......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来找思博做作业,抱着你的小书包,特别有礼貌地在门口叫我一声阿姨......"
是的,然后我脱掉鞋子,推开沈思博卧室的门,那是个窗面西开的房间,每到晴天黄昏,就有大团金黄的夕阳光涌进来,它们被抽掉炽烈的筋骨,软洋洋地铺开来,像趁在天黑之前,不紧不慢的一场小**。
沈思博那时候就坐在窗前,看书或是写作业,听我推门的声音,他头也不用回,伸手拉开一把椅子,我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以及,四年前在那个房间--我全身**,只披了一件外衣,长袖像死掉的蛇,胡乱的耷拉下来。所有的血液都冲到脸上,我一耳光挥过去。
沈思博清秀的脸庞上,红痕慢慢泛起,他站在那里,说:"对不起,庄凝。"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热辣的愤怒随之褪去,冰冷的悲哀逆流进四肢百骸。这么多年入骨入髓,一直不曾消退--我后背像有一道小电流一直窜下来,挺直身体,轻轻咳了一声。
眼前的沈伯母兀自摇摇头:"时间多快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沈家小院前,她拿了钥匙开门,一边说:"你沈伯伯刚回来,也好些年没见你了,进来坐坐吧。"
"哦,不了阿姨,下次吧。"我尽量像个在长辈面前,一味心无城府的小女孩那么笑:"我赶着回去下碗面,饿的不行了。"
她也就没有多挽留,我转身走了两步,她在后头叫我一声:"哎,小凝。"
我回头,她从邮包里抽出一张明信片递过来,笑:"你的,怎么忘了?"
我把明信片叼在嘴里打开门,爸妈这个时候在单位里发挥余热,家里头静的仿佛午后阳光下老年人的表情。墙上的猫头鹰挂钟向我投来祟头祟脑的一瞥。
换鞋,散掉头发,去厨房烧水,开冰箱找挂面,一路穿行过橱柜,我在玻璃里看见自己活像面目上被定了道符的女鬼。
顿了顿,我对着自己笑起来,一面把卡片拿到手里,回房间坐下来看。画面上是平缓而暗淡的运河及古建筑,这静态的景有一份不动声色的风度,客观的,无涉悲欢。
翻过来,是我熟悉同时久违的字体,除开题头和落款,只有一行字:
"已抵达,一切顺利,希望保持联系。"
我看了两遍,拉开抽屉扔进去。
"你当时结婚的时候,我说什么?男的长成齐享那样,你看不住的,你看看现在。"晚饭时分我妈在饭桌上,开始近一段时间的老生常谈。
她从来这样,不惜翻来倒去讲囫囵话,总之要说服你为止。这么多年的职业习惯。
"你女儿我长的也没缺哪儿。"我回答她,虽然答了跟没答一样。
"男的跟女的能一样吗?这种事我见得少吗?女人结婚以后......"
"好了,妈,吃饭能不能不讲这个?"
"能不讲吗?你都不知道,我出去散步,人家一问,你女儿怎么样?你让我怎么说?说,离婚啦!"我妈表情活像来上访的:"你还没生呢,你妈我就在妇联干,这二十多年干下来,临了了你的婚姻都调解不好,明天我就去打退休申请,以后再也别丢这个人了!"
她越说越心烦,舀汤舀到半途,"哗"把勺往盆里一扔。我倒回十年,遇到这种光景,要被吓得气都喘不匀。但此刻我只平平静静吃一口我的饭:"那您就退了吧,让位给年轻一代。"
"你们一代?"她嗤之以鼻:"轻率,任性,没有责任感。"
我还没接话,我爸抬起头,皱着眉:"吃饭就吃饭,讲这些事后诸葛亮的,有什么用?"
他在纪委这么多年,稍微敛容神情就特别慑人,话也不多,但跟盖中盖似的,一句顶人家五句。他接着问我:"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
"就那样吧,怎么了?"
"怎么了。"妈愤愤地往我碗里夹一块排骨:"人瘦毛长的,还问怎么了。"
我哭笑不得,我妈一向词汇特丰富,还特别形象。
"哪有这么夸张。"
"你妈说的对。"我爸看着我,说:"不管发生什么,要爱惜自己。"
我筷子杵在米饭里,也不知道作何反应。我其实不太习惯他们这么样的,从生活细节上予以关注。
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以前他们是不太爱管我的,我爸在纪委我妈在妇联,一天到晚接不完的调查做不完的主。我小时候感觉除了学习,我爸对我最关心的就是打针时哭不哭,一哭他就训我,不坚强。
我头次来例假的时候,我妈正在某乡村随单位展开如火如荼的妇女教育,回来嗓子都失声了,根本没空多啰嗦。
我那会儿已经具备一定的理论水平,没让谁知道,自己买了卫生巾垫上,结果由于缺乏经验,第二天穿了一条小白裙子去上学,到了放学根本没办法站起来了,后来还是沈思博把他的外套借给我系腰上,才算没有让往来师长及校友目睹血光。
那天我小腹疼的很厉害,回去拿钥匙一开门,家里空空荡荡,一股穿堂风刮过来,我眼泪就下来了。
沈思博看我那个样子,也没多说,把我带回他家,给我倒了杯热水,接下来我还记得就是,他家当时保姆炒的蛋炒饭,不知怎么能美味到那个地步。
我妈消停了片刻,到底还是有点意犹未尽,爸吃完推开碗筷去客厅看电视,她接上回接着评:
"我跟你说小凝,你离婚我没法管,但这个事你要反思。"
"好啊。"我说:"我改天写千字思想汇报交给您。"
"别跟我贫,我不知道你?"她嗤之以鼻:"跟齐享结婚,你根本当年从动机上就不对,就是个错误。"
"妈,您这话说的。别人听见要怎么想你女儿?什么叫动机不对?我谋财害命了?"
她一时哑然,起身收拾,隔了几秒说:"算了我这不是,在家里跟你聊聊吗?老公你不满意能不要,你妈我再啰嗦你也得认了。"
她都这样讲了,我也不能告诉她--是,当年我动机不纯,齐享也没见得纯到哪儿去,我问他你为什么选择我呢?他回答我说,很简单,因为你长的像我前女友。
他的前女友,那个叫江苓的女人。他扔掉戒指那一天,我亲耳听见,她就在电话的那一端等待,而在此之前,兴许他早已等她许多年。
吃完饭我陪我爸看新闻,奥运圣火正一路传递到德国,遭到阻挠和骚乱。
回屋上网,论坛有人发帖,默克尔私下接见某宗教领袖。
我一边浏览,默默地想,是不是曾经喜欢过的,到头来就一定要让你这么失望?
昨天没睡好,给沈思博发完邮件我就躺下了,为防止失眠还吞了一片安眠葯。
有打桩机的轰鸣从远处传过来,因隔了相当长的距离,音量很轻微,把平时那种非人间的寂静驱赶开,我反而很快就迷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听见有人"邦邦邦"在外头敲门,远远近近有慌张的嘈乱,拖鞋底子"啪嗒啪嗒"踏在过道上的声响,人声开始沸腾。接着灯光"哗"一下亮起来,许多条嗓子在我耳边吼:"查房!查房!"
我相当惶恐,试图起身,却似乎被十二道绳索牢牢捆缚,丝毫不得动弹。
然后谢端的面容出现,像从幽暗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一道光。奇怪的是我看着她,却逐渐平静下来,仿佛回到多年之前,L大28栋,313宿舍门口,我握住行李箱把手拖它到身前,一边推开那扇清漆味未散的门。
她那一时刻就坐在窗前,手捧一本菲尔丁的《阿米莉亚》,清透的白阳光落在她小小的肩上。这个画面,如同秋日的私语当中,静下来的小小一段过场。
听见声响,抬头,这女孩眼神里有两秒钟的迷茫。但接着,她对我微微一笑:
"你来啦?"
第一章 青春断代史
"来了。"我点头,笑回去。
她于是放下书,一边摸摸头发,这个下意识的,掩盖羞涩的小动作让她显得非常可爱:"我是你的室友,我叫谢端。"
"庄凝。"我找到印有我学号的衣橱,把箱子塞进去。
"哦。"她自己默了会儿又问我:"是宁静的宁么?"
"不是,是凝结的凝。"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那你化学一定学的很好咯?"
我没说什么,只仿佛见到另一个自己在举头三尺处悄悄扮了个鬼脸--这个因果联系实在让人无语。
"你早就来了?"我攀到上铺,把报纸一张张铺到光床板上,再垫上一层薄毯,边忙边问。
"嗯,我妈送我的。"
她的床在我对面,已经铺的平平整整,一只毛狗熊躺在上面,两只眼睛又大又黑又憨厚。
其他两张床也都有人占据。我家住本市,却是最后一个抵达。上午和沈思博两个打车一路晃晃悠悠过来,到地方才发现手续诸多,忙了一圈领了钥匙各自到寝室收拾,相约午饭时间碰头。
L大是有近百年的老校,近些年扩招,在江边的大学城盖了新校区,基本等同于市郊,这边的师生们进城,还得过长长一条江底隧道。
学校周边还在大兴土木,我们入住的宿舍楼暑假前刚刚完工,墙壁白的发亮,桌椅摩挲上去光润平滑,边缘却还留有尚未被磨损的刺儿头--后者恰如对十七八岁这个阶段,一个小小的暗喻。
但是那会儿,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彼时空气中有淡淡的涂料味儿,正午阳光自玻璃门里穿透进来,从水磨石地板一直延伸到壁上,几何图案一般曲折,这样明媚,就连关照不及的阴影都很浅淡。我收拾妥当,刚直起身来想欣赏一把,阳台下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几步就奔出去,抹布还拿在手上。
沈思博站在女生宿舍对面的车棚那儿,白T恤牛仔长裤,看见我就笑起来:
"你弄好了没有?下来吃饭!"
这是初秋干净凉爽的小午后,我喜欢的男孩子在楼下等我。我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整个人非常轻而且愉快,对他喊:"好啊,等我一会儿。"
我一定是被大好的秋光给迷惑了--一张方凳就立在距阳台门不足两步的地方,等到发现时,惯性已经让我整个人失速撞了上去,脚下顿时失掉平衡,右半边身体着地,知觉稍稍停顿,然后从指尖开始发麻。
有两三秒的时间处于天旋地转之中,我只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地奔过来:"没事吧庄凝?没事吧?"
是谢端的声音,她试图扶我。而我此刻简直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爬起来也算稍稍做个挽回,于是咬着牙推开她的手:"不用,不用。"
她在一旁手足无措:"我不是故意把凳子放这儿的,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怪不到你,我明知道它在那里。"我扶着书桌慢慢站起来,拍身上的灰,苦笑:"是我太不小心。"
谁让我一见着沈思博,就一点不像我自己了呢。轻狂成那样,该。
等我把手洗干净换了一件外衣跑下楼,车棚那儿已经空无一人,我正在发怔,被人从身后碰碰肩膀:"往哪儿看呢?"
听见他的声音我就放松下来,转头,沈思博眼睛里都是笑意,看着我说:"头也不回的,这是要上哪去啊?"
我一贯反应不算慢的,但他这样一笑,我就说不出来话了,语言早像畏光的小动物,哗一下四散奔逃,追赶半天就拎出来这么一句:"你,你去哪啦?"
"换了个地方而已。"沈思博示意我看寝室楼门房边的荫凉处,然后他退一步打量我,问道:"你刚走路样子很怪,怎么回事,扭着了?"
"我刚摔了一跤。"
他敛起笑容:"那还跑?"
"我怕你有事走开了。"
刚刚我在寝室换衣服的时候,谢端大概还是挺不好意思,问:
"要不我到阳台跟你男朋友说,让他别急,稍微等会儿?"
"哪啊,他是邻居家的小孩。"我扣扣子,一面往穿衣镜里看自己一眼,神色挺自然的,脸也没红:"别麻烦,我马上就好。"
"不麻烦,应该的。"她还是跑出去,回来,样子怪不安的说:"他好像,不在那儿了。"
我一听着急了,那时候没有手机,错开还能不能及时碰头,是有一定偶然性的,于是就这么的,我以最快速度跑了下来,右脚有根筋到现在还在一抽一抽的痛。
沈思博听了我的话,不做声,接着笑了一下:"你真是,怎么这么--"
我等了又等,心想你做完形填空呢?话都不肯说完整:"什么?"
他走在身侧,看我一眼:"自己反思。"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耸耸肩膀,我对别人又不会,反正全天下,只有你一个沈思博。
这些话我没讲出来,彼时氛围已是韵脚完美的词,何必去旁逸斜出--我当他一切都明白。
对我来说全天下独一无二的沈思博,他有着细瓷般秀美的五官,看人的时候,眼神像水一样温和清澈,在他之后我开始注意男性的唇,却再也没见有过那样的线条完美,轻薄而柔润,同时有些微不知缘何而起的苍白--就是这么个清秀的男孩子,真废起来只有我看得见,有时用自行车带我去学校,我说你可不要骑太快,他说,没问题。
然后就蹬的风驰电掣,大弧度转弯,每个路口都要试着在红灯熄灭前闯过去。
我其实安心极了,却故作恐慌的把他的衣角捏在手里:"慢,慢--有交警--有车--"
"我在前头挡着你呢,怕什么。"他背对着我,特别笃定的:"要有事也是我先。"
"切,那要是后面的车呢?"
"你让他们追一个试试。"下坡时他也不捏刹车,就这么直冲下去,风迎面而来,伸手就能感觉它们从指间顺溜地过去,柔滑的质感和水流一般的浓度,像划开一泓小清泉。
当然大部分时间,我们是各自骑车一起上学。一到地方,我们就相互不搭理了,他是他的小绅士,我是我的女干部,那是个男女生邦交不怎么正常化的年代。
我和他具体在几岁上认识,已经无证可考,只知道他出生头五年,沈伯伯在外地当兵,父子相聚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十天,到了后来沈伯伯转业到地方,被安排进城建局,他们一家人才搬到这个大院里来,享受团聚的好时光。
从我记事起,我们两家关系就不错,就连骑自行车这个事,还是他爸爸教会我的。我十来岁学车的时候,怎么都学不会,爸妈也没有空,或者对这种小事懒得上心。还是沈伯伯下了班,闲来无事,扶着我或是沈思博的车后座,一圈一圈跟着蹓,再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放手。
沈伯伯人很风趣,又耐心,我们俩都几乎没怎么摔跤就学会了。小孩子对某件事物刚上手时,瘾总是不得了,我和沈思博酷热当头时,骑车在院里绕来绕去,小神经病一样,也不觉得疲倦。我胳膊晒的发红,接着脱了皮,很多年过去,都一直没能白回来。
中学我们进了同个学校的火箭班,全市的尖子生云集地,我对自己发育到半途的身体既好奇又厌弃,不时还会思考"人生是怎么回事"这类假大空问题,上课上到一半,思绪自行晃晃悠悠就出去了,转了不晓得多少里地收回来,才发现根本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发呆是青春期学会的头等事。
而沈思博仿佛是突然之间,受到女生青睐,绯闻乍逢春日似的,那叫一个次第开放,层出不穷。
我开头根本没意识到,直到某天下午,我因为下堂课的作业没写完,体育课请了假在教室里玩命赶,后排有两个同班女生在嘀嘀咕咕:
"......你说白嘉嘉和沈思博?"
另一个没出声,估计是点头了,前者接着问:
"沈思博不是和一班的李黎吗?"
"谁知道。是李黎喜欢沈思博吧?"
"......"
下午三点的阳光穿透玻璃窗反射在课桌上,有些刺眼,我咬着笔头,一题也做不下去了。没看出来沈思博,你挺红的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沈伯伯明明对我说,小凝,我家这个儿子除了你,跟别的女孩都不说话的,这以后怎么办呢,要不你就当我儿媳妇吧。
我莫名产生点儿上当受骗的感觉,无处发泄,一回头冲两个小八婆吼:"声音能不能小点儿?无不无聊?"
我那时候是班副,大小算个干部,她们被我根正苗红的样子给唬着了,一时还口不能,我转身继续做作业,同时心里愤愤地想,沈思博,你看我等等告诉你爸。
想是这么想,我也没太在意,不曾料到的是,传闻入耳一次,下一回就轻车熟路摸过来,我在教室,在学校走廊,它们像春季的飞絮无处不在,甚至在女厕所有人隔着挡板要和我"谈一谈沈思博的问题"。
我哭笑不得,拧开龙头洗手,女孩跟在我身后:
"听说你每天和沈思博一道回家,你们什么关系?"
我干脆说:"我不认识他。"
"真的?"对方狐疑地问:"你不骗我?"
"沈思博有什么好的?"我简直气急败坏,耐心被她逼到穷途末路:"你们脑子一个个都坏掉了!"
她反而释然,笑起来:"你说的啊,你不喜欢他。"
这个叫赵多的小女流氓几年以后我遇到,已经是彪悍的商界新秀,她在席间推杯换盏时对我说,第一次跟你打交道我就看透你了庄凝,个虚头八脑的家伙,都喜欢的要死了,还装。来来来,把这杯干了,谢谢我没抢成你的沈思博。是啊是啊,你的沈思博。
那天放学时我在校门口看见沈思博和她说话,后者的手轻轻搭在他车把手上,长发垂下来,肩膀到一截雪白的胳膊都遮没在其中。那年头离子烫还不流行,大多数女生一散发就是个毛躁躁的疯丫头,哪能做到这么服帖这么黑亮,艳鬼一样。
我目不斜视,慢悠悠踩着车过去,沈思博在我身后咳一声,我正要停下来等他,就听见她声音扬起来:
"哎,思博!"
我一蹬踏板,自行车立刻迅捷地冲了出去,我一边使劲一边自顾愤然,认识他这么久,我都没这么叫过他,她怎么张开了口的?还要不要脸了?
过了几分钟沈思博赶上来,白皙的面容上,薄薄一层汗:"你跑什么?"
他那时正在变声期,音色有点哑,为了掩饰通常会低一点讲话,听上去就特别温柔。我偏一偏头,看他在夕阳下的侧脸。
认识他那么多年,我对他长得是不是好看完全没有概念,此刻才发现,原来他是这么漂亮的男孩子,难怪不声不响的,流言就不请自来--绯闻这种东西,哪肯光顾颜色平淡一点的青春呢,它们是那样灵敏和势利的蝴蝶。彼时漫天霞色,听着自行车车轴转动时轻微的咔咔声,我头一次感到怅然。
沈思博察觉到,问我,庄凝,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回答,因为想到他可能不止对我这样,蓦然间就悲从中来,风迎面吹过我才发现眼睛里竟然有泪水,伸手揉一揉,我说,没事啊。
后来我关于这段感情的回忆,一直据此断章,此前是懵然的,却是安心的,如静水自流般舒畅随意,然而这样五月的晴天,半空里突然闪了电,大白四野,于是它开始自危,开始敏感,而后开始百般揣测,开始患得患失。
男人在新宿附近遇见他的百分百女孩,她不是十分漂亮,甚至没什么特别,但他希望和她搭讪,并讲给她听一段往事,有关一对百分百恋人的相遇和错失,他们因为命运以及年少的无知擦肩而过之后,这世上只剩百分之七十五或八十五的恋爱,虽然也很动人,不过再也不得圆满。
有天下午我们在一起看书学习,累了就开始聊天,我对沈思博讲完这个故事,他看着我说:"没了?"
"没了,不感动吗?"
他摇摇头,我问他:
"那你遇上过这样的女孩没有?"
他认认真真想了想:"暂时没有,没那感觉。"
我有点失望,想不到别的话可以回答,飞快的接道:"我也是。"
又过了一会儿,沈思博已经重新埋头作业,我碰碰他:"我听说,普通人的爱情模式一般分成四种,青梅竹马,患难之交,媒妁之言以及萍水相逢。"
"嗯?"他头也不抬,在稿纸上行云流水般列出一串公式。
"你最向往哪一种?"
他停住笔,思考了两秒:"青梅竹马吧。"
"哎?"我其实对这个答案太满意了:"没想到你这么梦幻。"
"因为可遇不可求。"他很认真地回答:"而且一生只有童年一次机会。"
然后他问:"你呢?"
我眼睛看到别的地方:"呃......就算,萍水相逢好了。"
人在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说这种小小的谎。我那时候只想到,我如果讲,我完全跟你一样,未免太缺神秘和曲折。我是希望他觉得,眼前这个异性,难以捉摸。
"对了。"沈思博突然有点兴奋起来:"我前两天看到一句话,和你的......"
他妈这时候把门推开一点:"思博,小凝过来学习的,你别尽跟她聊天。"
我们俩老实了。沈思博快速在纸上写下两行字,等他妈离开了,我凑过去看。
他的字跟他这个人,属于背道而驰的漂亮,在一堆SINCOS中间,一个一个苍劲又张扬:
"这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脸上发烧,我抬头正看见他笑容,柔和明亮:"你的萍水相逢。"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不看他,问:"那沈思博,你和白嘉嘉算不算?李黎呢?赵多呢?"
沈思博把头转开去,非常无奈的样子:"我连话都没怎么跟她们说过,别人传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我怔了一下,他说,"别人"就算了,别人,而我不是。这句话像一把光润的木梳,把心里的那些小纠结,暂时的,一点点梳理熨帖。
他就是这样,对谁都温柔细致,感情却还没有开窍的沈思博,我先发现自己喜欢上,就得耐心的等。
到了高二文理分科,我数理化成绩很好,尤其是化学,别人头疼的推断题我做起来玩儿一样,但沈思博选了文科。我翻一翻平时很少看的政治历史,跟自己说,这有什么难的,上吧。
班主任拿着志愿表看着我,匪夷所思的表情,庄凝,你是不是填错了?
过了几个月我妈才发现我在家里背隋朝运河和"迷惘的一代",她问,小凝,你们会考不是考完了吗?
电影里也有长者说,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我不过是但尽人事,来成全我自己。
课业逐渐繁重,前途生死未卜,意志理屈词穷时,偶尔臆想会有个人带我走。沈思博坐在我右手前两排的位置,我抬头看他的背影,躁动的一颗心逐渐就安宁下来。来日方长,我不着急,也不能够想象,我们会爱上彼此以外的什么人。
漫长而危险的青春期,无人监管,一步就天差地远,所幸的是我扛了过来。大学开学的第一天,我和沈思博坐在L大校门外一间叫做"佳缘小栈"的小餐厅里,刚从高三这个苦海里挣扎出来,传说中的高校生活刚刚抽出第一缕柔嫩的新芽,清香盈鼻,彼此都很放松而愉快--虽然就在刚刚,我被新室友乱放的方凳绊了一跤。
沈思博在对面,用壶中的热茶帮我把碗筷烫一烫:"腿还疼吗?"
"没事儿。"
"明天就得开始军训,你怎么办,要不要请假?"
"我好着呢,不信咱俩去操场跑几圈?"
我从小受励志教育,做人要坚强自立,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当然要表现更优,让他挑不出毛病。
他笑起来,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怎么能干这种胜之不武的事儿呢?回头庄叔叔说我欺负你。"
"他哪有那个工夫,我都见不着他。"
沈思博笑笑,就把话题转开:"你室友都来齐了?"
"我见着一个,小美女,改天介绍给你?"
"你说的啊。"他莞尔,黑亮的眼睛里,温和又漫不经心。
"哎,长的可漂亮了。"和他在一起我就有一双特别善于发现美的眼睛,把诱惑的一切可能性指给他,只等着看他这一点不当真。
他这回干脆装没听见,对我的无聊不予理会:"你这么大了还摔倒,平衡能力不行,以后千万不能让你学开车。"
我觉得他最末了一句的讲法,怎么有点儿像在跟我规划将来,有点儿小窃喜,又有点儿小慌张,转开脸,佯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秋日暖阳镀在窗边沿,我隔着明净的玻璃往外张望,一对青年男女正在路边争执,远远看去也能看出都是非常漂亮的人,男的转身要走,女孩猛然从身后抱住他的腰,男人稍稍一顿,就掰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心里想,这是浪漫的大学生涯,随便拎一个场景出来,就是事关爱情的缠绵或别离。
菜一个一个被端上来,都是普通的家常菜,味道还凑合。大学附近的小餐馆,尤其是环境好一点的,只要不是下作到一碗土豆丝要你三十块,基本都混的下去,而且还混的不错,大学生的钱比十一月的熟果子还要好到手。
等吃到差不多,沈思博示意服务小妹过来结账,我把钱包掏出来:"我来我来。"
我所看过的小说无一例外地告诉我,自强自立的女人,要视金钱为尘土,初次见面也好,相识已久也好,都千万不要占男人的小便宜,对方才会认为你不同,才会爱你。
"你怎么又这样?"沈思博伸手挡住我,拧着眉头:"说好我请。"
他的手掌有力,我往外推,一边笑:"没关系,下次你来好了。"
沈思博没理我,把钞票递给小妹,我抢回来把自己的塞过去。一转头看见他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我没察觉自己这样有什么过分不妥,而一旁已经有人在往我们这边看,沈思博终于放弃与我争抢,一直等服务员走开了,才平平淡淡地说:"庄凝,跟我你犯得上这样客气吗?"
可惜我那个时候,并不懂得体恤男孩子在这个情境下的难堪,更不明白沈思博这样的话,是在表达他隐忍的不愉快,反而觉得自己的举动特别值得欣赏,简爱也要站出来为我唱首赞美诗。
其实很多年以后想一想,那根本与自尊无涉,不过是我一颗年轻的心,正巧有那么多骄傲、敏感和表现欲无处安放。人家的理论是天鹅绒,到我这里成了刺荆。
我回去的时候发现谢端在寝室里啃面包,坐在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才发现这个女孩子吃东西的表情特别专注,看着手里的食物,一边慢慢的咀嚼,吞咽,像一只满足的、不急不慢的小松鼠。
"你就吃这个?"我随口问一句。
她似乎被我吓了一跳,噎住了,脸涨的通红,我赶紧倒水递给她,同时心里想,她是不是用脑子消化东西的?怎么跟她说句话也能弄成这样。
"小心烫。"我提醒她。
谢端喝了两口水,脸色逐渐平缓,眼睛却红起来。这个情况让我很有些尴尬,一向我都认为哭泣是非常私人化的事情,他人如果不小心撞上,就要像旧式君子见着良家妇女手腕以上的肌肤那样,含蓄而自觉的避退三舍,把对方不小心走光的脆弱当名节保管。
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深呼吸,然后没话找话:"你就是本市人?"
"对,你家呢?很远?"
"不,不远,溧城。"
"哦,溧城啊。"我说:"我知道的。"
谢端嘿嘿一笑,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我长这么大,都没怎么离开过那儿,可没见过世面了。"
她挨得很近,我看着她交头接耳又心无城府的小模样。
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非常靓丽的一个姑娘,鬈发,腿很长,嗓子很亮:"哟,都来啦?我上午跟这儿还扔棍子打不着人呢!"
她这个开场白可够风格化的,典型自来水它胞妹,自来熟。我冲她笑笑,反正一个寝室的,总会知道她名字,不着急问。
果然她大咧咧地在我们对面坐下来:"我姓曾,曾小白,经院市场营销系。"
然后她把两张名片递过来,烫金的字,婉转的花叶在白底上暗暗起伏,"资深客户经理"一行下,是她的芳名与BP机号码,我捏着它看了一眼,心里想,这人是学生么?
"弄着玩的。"曾小白大概是看出我的想法,笑。
"我可没名片给你,直接跟你说吧,庄凝,凝结的凝。法律系。"
"我跟她一样。"谢端接道。
"连名字都一样?"曾小白挑一挑眉,很诧异地说。
"啊不,我叫谢端。锦瑟无端的端。"
"哎,这个我知道,咱们高中上过的,你家人挺有文化的啊!"
谢端不好意思地笑:"我妈,我妈给起的。"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她提到自己的母亲,这对母女感情一定是非常好。我想起我自己那位风风火火的妇联主任。
当天下午去领军训服,晚上回来我见到最后一位室友,叫苏玛的小个子女孩,人不大,眼镜度数不浅,念的金融系。她的年纪让我们都惊了一下,十六岁差两个月,高考拿的身份证还是临时的。
"你四岁就上学了?"曾小白坐在床沿,吊着两条长腿掰手指问她。
"五岁。"小女孩一本正经地纠正:"我们那边小学只上五年。"
"那你一定特别聪明。"谢端穿着HELLO KITTY图案的睡衣,在桌前梳头发,一边笑眯眯地说。
对方一点不谦虚,点点头:"还行吧。"
我刚洗完澡,坐在那里听她们聊天,夜风像冰凉的丝缎拂在皮肤上,室内很洁净,有淡淡的香皂味儿,我看看这几个要一起共度四年时光的姑娘,在日光灯白而强烈的光照下,她们,包括我,都像年轻的玫瑰一般娇嫩,我觉得很愉快。
接下来两个礼拜我们军训,赶上了秋老虎,每天在烈日下站几个小时,SPF15的防晒霜遇到这种情况,简直比二战时候的马奇诺防线还要派不上用场,军训前大部分姑娘都是剥壳鸡…
第二章 桃花杀
十月是多事之秋。
L大校辩论赛开赛。
法学院承办"国内经济法高校论坛"。
院学生会面临换届选举,骆婷要潜心找工作,我竞选副主席。
跟这些比听上去不值一提的是,沈思博被要求请我一寝室女生吃饭。因为他上次"把庄凝拐走一个晚上害她们好担心",呸。
我被院办抽调过去,写发邀请函,置办礼品,打电话。嘉宾有国内知名教授,法学权威,以及市教育厅和执法机关领导。
事情看着简单,做起来却琐碎,每一位都要确定送达,收取回执。有人未必拿你当回事,颇不耐烦,你还得耐心跟他沟通。
论坛排在十月的第三个周末,而那周周六下午是辩论赛的初赛,法学院对经院。后者也是L大的王牌学科,一个两个出来的都是嚣张的主,都觉得自己是未来的索罗斯巴菲特,动不动就要抄华尔街的底。
我不是不紧张的。
论题没多大新意,知易行难和知难行易,我们正方,持前者。
对方火力集中在二辩,这个男生长的一脸商战,攻辩时有如德摩斯梯尔尼附体,言辞犀利,滔滔不绝,每次都捡准要害下口,连辩友的发言都抢。
以至于他们的三辩坐在一旁,眼神都飘了,基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对方气势太盛,我们这边一辩那个女孩明显有点慌,做攻辩小结时,最后一个磕巴,读成了"综上所述,我方认为,知难行易。"
底下立刻有哄声。这就相当于,球场比赛队员一脚踢进了自家球门。
经院那边有人呼哨,喝倒彩。法学院人人面色阴沉。一辩坐下时脸都白了。
对方二辩起立,陈词前先微笑:"首先,感谢对方辩友支持我方观点。"
我本来也慌,这下怒了。
接着我就想到了怎么扳回来。
我起身,双手按住桌沿,上身挺直,发言时刻意微微前倾:
"各位,我方一辩方才在表达上出现了谬误,请问,是她不知道我方观点吗?相反,她知,而行错。这恰恰证明了我方观点,知易行难啊,这位辩友。"
句尾扬上去再落下来,不要怀疑,我成心的。
大概一两秒钟之后,场内开始鼓掌、喝彩,还有人跺脚,忒不冷静。
对方足有十几秒无人起立反驳,二辩瞪着我。最后是三辩站起来,含糊了几句。
有时候能力相当,士气就是胜利的指向。
结束以后,陡然放松下来,我们都累的打颤。
骆婷过来给我一个熊抱:"干得好庄凝。"
这次她旁边终于换了个男人,长相纯良,和齐某人不可同日而语。骆婷在毕业前赶上一场黄昏恋。
正这么想的时候骆婷转头对她男朋友说:"对了,齐师兄呢?"
她男朋友四处看看,接着耸耸肩:"走了吧,没事,你还怕他丢了?"
我问:"他来干什么?"
"哦,他陪他老爹来参加......"骆婷还没说完,我注意力就跑掉了,我看见沈思博了。
这时我背后有阴影袭来,接着有人碰碰我:"嗨,美女。"
我回头一看,是对方的二辩:"咱们不打不相识--吴谦,会计系,经院的学生会副主席。"
他伸手来握,我也不能拒绝,结果手被紧紧攥住,并顺势把胳膊搭到我肩膀上:
"拍张照,留个纪念。"
他掌心湿而且粘腻,还握的特别紧,我生理上产生严重不适,险些连笑容都没法保持。
闪光灯劈头盖脑迎面而来,我的厌恶不知有没有被抓个现行。
"庄凝对吧?"吴谦终于松开我,露出四颗牙齿,右嘴角吊起来,像试卷上一个标准的勾:"我记住你了。"
要是真的威胁我倒无所谓,但此刻日头还明晃着,吴主席这么瘆人就不对了。
好在沈思博已经走到我身边:"怎么了?"
他肩膀挨着我,隔着两层布料,我也感到他肌肉紧绷。
"没事。"我笑:"拍个照片。"
吴谦用领导乃至领导人的眼光打量沈思博一下,然后对我说:"再联络。"
这人一转身我就掏出纸巾,使劲擦手心,骆婷在一旁看看我:"不够我还有。"
"谢谢哦。"
她继续说:"经院果然变态多啊,这人肯定是那种大清早起来,对着镜子吼三声'我要赢!',那种偏执狂。"
我边擦手边对沈思博介绍:"这是骆婷,我领导。"
他跟我乖乖的叫一声:"骆师姐。"
"乖。"骆婷格格地笑:"把这个小帅哥紧张死了,你怕他打她?你倒让他试一个看?"
"那倒不至于。"沈思博笑笑,偏头看看我:"谁敢碰,你?"
我穿外套,手抓在衣领上,一边横他一眼。他莞尔,抬手过来,把我自己使不上劲的后领翻好。
骆婷在旁边轻咳一声:"庄凝,先走了。"
"骆师姐等一等。"沈思博手还在放在我颈后,转头对她说:"我要请她室友吃饭,你一起来吧。"
"吃不成了。"我低头系纽扣:"谢端,就是我跟你提过那个,妈妈生病回家了,下星期才回来。"
"......一定得等她?"
"当然。"我很严肃地看着他说:"她可是我最爱的女人。"
沈思博看样子快摔倒了:"小姐,我不认识你。"
"怎么又不认识了呢,不是刚认识吗?我好好站在这里,你就跑过来。"
"我跑过来干吗?"
"谁知道呢,也许看我长的漂亮吧。"
他有好久不讲话,我看他的眼睛都眯起来了,非常的卡通,却又非常迷人。
他再这样我都要受不了了,我说:
"手伸出来。"
"?"
我把手塞到他掌心里去。
别看动作挺大无畏的,其实心里可紧张了。他万一不配合呢,那么自那晚开始的缱绻怡人,小打小闹几个月,一朝回到暧昧前。
好在他配合了。我触到他中指上,做学生的都会磨出来的一块茧,他位置跟别人不是特别一样,因为小时候拿笔姿势的问题,为此他妈训过他好多次,没用。
可是我觉得,好酷啊,我的沈思博,就连手上的茧,都这么有辨识度。
现在他的手握着我的,先前那个伪德摩斯梯尔尼遗留的不适都抵消干净。
他抬一抬:"刚认识你就这样?"
"我乐意,乐意。"
"......说的迟那时--快!"沈思博侧脸,前面几个字还在慢悠悠阴沉沉的说,到最后一个突然扬起,来势汹汹,直冲到我面前一样。
我吓的一抖。
没错,他这是在给我说鬼故事呢。
我们刚去看了《OFFICE有鬼》,莫文蔚身材真好,舒淇相当漂亮,**电影吓唬人的功力也见长,不比从前--照《2002》里谢霆锋的说法,阿婆,你以为你绿的跟个青菜一样就是鬼了?
在学校放映厅看的时候还不觉得,大家反正聚在一起此伏彼起的尖叫。我一边看一边还跟沈思博讨论了一下,**的鬼还行,比起日本的来,比较有序,有忌讳,还有是非观。
出来以后就不行了。
我这个人白天看上去挺唯物的,其实骨子里是个神秘主义者,一遇到适合的环境就开始发作,此刻月色如盐,四周人迹寥落,我又刚看完恐怖电影。
一紧张我就紧紧挨着沈思博,他转头看看我:
"你很怕?"
"没有啊,哈哈。"我放松身体,甩甩胳膊:"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一顿,那种促狭的笑意又来了:"那我再给你讲一个。"
他就开始讲,桃花杀的故事,某年某月,女人因爱生妒,杀了自己心上人的情人埋在桃花树底下。
后来女人如愿以偿,嫁给心上人,某日春游踏青,路遇桃树十里。兜兜转转绕不出去。
她一转身,就到了"说时迟那时快"的部分。
我其实一直认为这个评书里的高频词,表现力相当一般。但被他此刻说来,特别有惊悚效果:
"--一个老婆婆出现在她眼前,阴阴地讲,姑娘,你知道,这棵桃树为什么长得那么肥吗?"
我这个时候牙齿已经暗地里打颤了,还在硬着头皮玩强悍:"嗨,一般一般,听过的。"
他笑的样子挺坏的:"那你掐我干吗?"
我才发现,我正无意识攥着他袖子呢,赶紧松手,牙根那里冷嗖嗖的,想反驳但没有力气。
小河流在夜色里闪着光,它横贯整个校区,从木桥经过的时候,可以看见一尾一尾柔韧而肉感的,银亮的鱼。这里距离宿舍区也挺近了,我感觉刚好一点,沈思博开口,诡声诡气地:
"你知道--这河里的鱼为什么这么肥吗?"
我"啊"一声,两只手就抱住了他的胳膊。
接着我就走不动了。
沈思博可能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开头还在笑。渐渐的大概是的确发现我脸色不对,不是跟他寻开心。
他开始紧张,转过身扶住我肩膀:"真吓着了?不会吧?庄凝?小庄?小凝?"
我笑不出来,只能衰弱的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看上去又歉疚又奇怪又无可奈何:"你还真是......没事儿,哪来的鬼?都是编的。"
我当然知道是编的。
我不知道的是,怕就算了,可心里这么沉的悲哀,到底是从何而来。我的意识和身体像水和油没办法相融,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眼睛发直。
后来细细想想,这也不是不能解释的。
鬼这个事物,带来的,有时并非死,而是生的恐怖。它归根结底象征着脱离常规,从而产生无从控制的无力感。鬼不仅仅是鬼,它是生活里一切阴暗的,叵测的,不可知的变数。
大多数时刻你活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偶尔,你自己都不知道在什么条件下成立的偶尔,世界在意识里,一时因无常而冰凉。
于是我眼下只觉得莫名的恐慌,没办法理清楚,再讲给他听。
而沈思博正低头看我,看我大概是缺血的脸,神思恍惚的眼睛和脆弱的嘴唇。
他眼神里有迷惑,黑蒙蒙的,他也许并不认识这个样子的我。
我的神智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回流,我渐渐又觉得暖了,但是心跳的飞快。他紧张地笑了一笑,笑容到半途就不见去处。他俯身过来。
我闭上眼睛。
"庄凝?!"
声音从身后而来,第一声不是非常确定。沈思博比我先反应过来:
"是叫你的吧?"
我睁眼,和他面面相觑。然后我转头。
那个天昏地暗的情况下我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哪个啊,不想活了是不?
我看见木桥尽头,通往寝室的林道上,拖着小皮箱的一个身影:"庄凝,是你吧?"
"端端?"
我还没来及有别的反应,她就像迷路的小孩子,丢下皮箱向我跑过来,帆布鞋踩得木板咯吱咯吱响。
我转身正迎上她,她一把抱住我,我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才明白她在哭。
"端端?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我抱着她,无奈地对沈思博偏偏脑袋,他目光落在谢端身上,再看我,用口型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轻声说:"没事,你先走吧。"
"我和我妈吵架了。"宿舍里,她坐在那儿,脸捂在毛巾里,闷闷的声音:"我就跑回来了。"
"为什么吵架?"
她沉默。我摸摸她的头发:"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突然开口:"她又指责我。"
"我怎么样她都不满意,哪怕特别小的事情。"她可能真的压抑太久,一开始说就不停顿:"她说,我不像她生的。我跟我爸一样,天生的,无可救药。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我真的怀疑,她根本一点不喜欢我。庄凝你说,她生我干什么?"
她抬头看我,发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关于她妈妈,好起来是全天下最好的母亲,她小时候家里还没有调上来的时候,镇幼儿园小朋友只有她穿她妈妈托人从上海买来的童装,可爱干净如同广告里头的小童星。
她几乎没挨过打,也很少被骂,生气到极点做母亲的也只是哀愁地叹口气,道,端端,你好啊,你真是你爸爸的女儿。
但就这么一句,小小的谢端就会立刻羞愧的哭起来,谁都劝不住。
不是这种家庭出来的不明白,这是何等的份量。意味着堕落,败坏,自我放弃,以及让爱她的人非常失望。她们母女同甘共苦,在生活里挣扎了那么久,她母亲轻而易举一句话,就能把她变成一个背叛者,把她打发到另一种被鄙视的生活方式里头。
这意味着另一种遗弃,精神上的遗弃,遗弃向来是孩子最恐惧的事。
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在街上不知干了什么惹我妈着急,她拖过我就往街边一个乞丐那儿走,边走边冷酷地说,你这么淘气,我把你给他了,我重新生一个。
我至今还能清楚想起来,我在她手里是怎么样的惊慌,痛哭流涕,不顾一切地哀求。我记了十几年,也不是说要怎么样,就是一直记得。
大人对小孩语言上伤害的效力,其实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烈。
但问题是,我妈是无心的,但是谢端的母亲明明知道这样会让女儿内心苦痛,但她宁愿如此也不愿放掉这句咒语。只因为它有效。
我从上方把她抱在怀里,除了叹气,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端端,怎么说她都是你妈妈。"
我寻找合适的措辞,边想边慢慢地对她说。
"--也许你长大了,她一个人很寂寞。跟她好好谈谈。让她知道你是成年人,能管好你自己。
--如果实在说服不了,也没有关系,当个好女儿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千依百顺,你看我,不也凑合。
--没事的端端,都会过去的,而且我,我会陪着你。"
满室清寂,一地凉白的光。她一直不做声。我线衫上臂部位有一小块,慢慢被浸湿,变凉,贴在皮肤上。
下个周末,沈思博履约请我们寝室一众人吃饭。
曾小白手臂搭在床栏上,两条长腿晃荡晃荡:"庄凝,我要怎么称呼他?"
"直呼其名呗,还怎么称呼。"
"你们到底确定关系没有啊?"
我笑,反问她:"你很着急唷?"
曾小白长叹一声:"我拜托你庄凝,日后端端孩子会打酱油了没准你和他还在暧昧呢。"
"......为什么是我?"谢端很无辜,小抗议一下。
"BECAUSE--我不要孩子,影响身材,苏玛?看她的劲头,估计不念到博士后不罢休,只能是你了端端,快快快,急急如律令,找一个气死庄某人。"
我过去踹她的床:"你无聊不?快点给我下来。"
她跳下来的时候,手指上有什么闪了一下我的眼,仔细一看,是一枚亮亮的小白金戒。
"曾小白你发财了?"
她抬手看看:"哦,不值很多钱,那个谁送的,明年不是指环年吗,改天你也让沈送你一个。"
那个谁是她新男朋友,家里貌似做工程的,挺有银子。
我被她说的心动。
从小到大我们互通有无的玩意儿多了,但他的确没送给过我什么能正经算信物的。上次拿给我的创可贴我都没舍得用,收在钱夹里,但我总不能贴这个在手指上到处给人家秀。
沈思博,快点来把我套牢吧,不说钻石白金,十块钱的就可以。
我笃定我开口他就会答应,但没这个道理。我再彪悍,问男的要戒指这种事,还是有障碍。
于是去市区的一路上,大半时间我都在纠结这个问题。想的无奈了往旁边一瞥,沈思博就着前座的椅背,下巴垫在手上,拧着眉头不知在默什么。
公车驶过叶子掉光的法梧,有少年骑单车沿街飞驰而去。他蓦地倒抽一口气,恍然般低声自语:"哦,对了。"
我看他:"啊?"
"突然想起来点事。"他眉目舒展,眼底有笑意。
"哦。"我不是很容易好奇的人,哪怕对方是沈思博,他要说自己会说,再者我信得过他,所以我一般不追问。
他也就真的什么都没说。
谢端安坐于车前排,却在这时莫名回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我们身上,我对她伸三个指头晃晃,示意我们还有三站路。她点头,微微地笑。
沈思博却转过脸去,面向窗外,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们于半小时前见的面,彼此似乎都有点惊讶,沈思博自个儿想了会,上车对我说:"奇怪,我看你的室友有点眼熟。"
我脑子还停在怎么算计他一个信物的念头上:"哪个?"
"谢端。"
"不奇怪啊,L大也就这么点大地方。再说了,你们上星期见过,就是你给我说鬼故事那晚。"
"她?"
"可不就是吗。"
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我们就岔到了别的话题上。
晚上吃的香辣蟹,我向来对鲜腥的东西不怎么有爱,闻着花椒**的香气,看他们大快朵颐,我自己吃西红柿炒鸡蛋和糖醋排骨。
谢端也不吃。一双小白手干干净净,守着一盘香菇青菜。
"不合你胃口?"沈思博和气地问她:"别光吃青菜。庄凝,她还爱吃什么?"
"对啊。"我对谢端说:"你可别跟他客气。尽管提。"
"哦不是的。"谢端赶快伸筷子去夹螃蟹,怎么夹的起来。她脸红红的,手足无措的样子。
曾小白一手持钳一手持醋:"你装哪门子贵族?上手啊。"
我瞪她一眼,然后碰碰沈思博,他了然地伸手把一只蟹掰开递到谢端碗中:"我动手你不介意吧?"
"哦不,谢谢,谢谢。"
他收手回来,我把纸巾塞给他。
苏玛说:"哎?庄凝也不吃。"
"她啊。"沈思博擦手,看我一眼,温柔体己地笑:"发给她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她就能吃完饭,没事,主要是请你们。"
他笑得如此迷人,我头一昏,竟然犯下如此勾当--我撒娇了:
"谁说没事。我也要。"
沈思博掰一只蟹,放在我碗里,我后悔,咬着筷子盯了它几秒:"我不吃行不行?"
"不行。"他支着两只手,指尖沾满酱汁,瞪我:"快点儿把它吃完。"
"......那好吧。"我自作孽,没得多说,低头去对付眼前这半只无肠公子。
她们都很惊讶,曾小白使劲举手:"我我要发言--我从来没见过庄凝这样,沈少侠你教我两招吧。"
苏玛哼哼:"你哪学得会。"
沈思博侧脸看看我:"是不是啊?"
我冲他皱皱鼻子。
谢端坐在对面,笑的都有点儿慈祥了:"真的呀。"
我拿醋,瞥见他抬头,配合地对她一笑。
你很难解释,一个女孩和一个女人的表情有什么具体的不同,是眼睛流转出的神采,还是说话间起承转合的语态。
这一刻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看到的谢端是一个女人。这是她第二次流露这样成年化的线条。
但当时应该并没谁多想,甚至很可能连同谢端自己,她那么笑,但她也没有想得太深太远。
而我,我只是看看她,想我的端端,她多么清丽隽秀,我喜欢的人都在身旁,此刻是提琴声那样丝滑的小时光。
说时迟,那时快。
仅在一息明灭之间,已然有人被诱惑。而这瞬间之后,语言被遗留在过去时的黯淡中,铺天盖地争先恐后地萎落。
是的,说的迟那时快,这六个字,往往只是,话本里高频的,表现力一般的词。
骆婷离开陵城已一月有余,我在寝室用"常清的小破驴"啪嗒啪嗒打字的时候,她不时会在Q上跳出一个焦头烂额的表情。
常清是她男朋友,小破驴是一台内存128M的旧电脑,他临走友情淘汰给我的。我一直不知道用户名要怎样改过来,就凑合着用。
骆主席现在人在几百里之外的上海,做一家大型公司法务助理的助理。她偶尔跟我轻微抱怨,实习阶段学不到东西,她所做的最有技术含量的活,是把文件打印装订,以及归档。
大二的我还保留着对律师这个职业的美好想象,问她,你怎么不进律所呢?
她那头做大惊失色状,你有没有搞错,律师这个行业,找不到案源的,穷得都快恨不得上街要饭,我初来乍到这个地方,难道你让我步他们后尘?
太夸张了吧?
一点不夸张,做也可以,等把人脉积累的差不多以后。
毕业以后真打算留那儿?
有什么办法,常清家就他一个,他父母总想留他在身边。反正哪地方我还不是一样奋斗。她还说,我又不是齐师兄,我要考进检察院我也哪儿都不去。
我私以为这个职业没啥了不起,不就公务员嘛,我爸妈都是,他们还不够无聊的?
天渐渐冷了,我查资料也不再去机房,抱着杯热水待在宿舍上网。学校网速卡的一塌糊涂,跟小破驴是正般配的冤家,开个网页已经是唧唧歪歪,下载篇东西简直情天恨海。我反正不着急,背单词,或者翻翻司考真题,想起来就刷新一下页面。
叮一声,BBS上,新近有人顶我的帖。
该论坛原先是L大的子版块,限于法学院内部交流,需要邀请注册,骆婷发给我的链接。到如今做大做强,申请了独立域名,不时有业界高手坐而论道,挺有潜力。
就我来说,这是个课余学习的好地方。大学老师个个比泥鳅还滑溜,要逮住他们把问题问清楚,有时候还不如上网发个帖--当然,这只是个人意见。
我的帖发在"咨询解惑"版块,内容为法理学中,某项法律行为是事实判断还是价值判断的问题。沙发叫律政之王,板凳叫射天狼,两人各执一词一路扭打到地下室N层,观者众,不吝纷纷MARK之以资鼓励,我不看还好,一看原本就缠绕的概念更成了一团糨糊。
索性已不抱希望。
眼下却又有人把这个旧帖打捞起。
是这个版的副版,他出现频率不太高,一星期大概有某一天时间集中处理问题,基本一小时内整个版面最后回帖一栏会齐刷刷显示为两个字母,QX。
他的ID名。
每个回帖三言两语,我那个更简单,一句话--"是不是"和"应不应是"的区别。
乍一看是废话,一想,就跟小时候做数学题的公式似的,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我回道,明白了,谢谢。
他却又消失了。射天狼跟帖道,兄台别介意,这人现实里也是一样…
第三章 爱无葬身之地
那年我几岁记不清了,外婆还在我家住,有一天拎了几只鸽子回来,和我在别人家里看到的信鸽不一样,后者羽如初雪爪如血玉,这几只却挫的可以,毛色驳杂,身形肥胖。
我蹲在那里,看外婆把地上拎一只起来,捏住它的尖嘴巴。
每次我回忆这一幕的时候,会自动接入解说音轨,是一群成年人,带着生活惯了的客观态度。
兔子是摔死的,他们说,狗是打死的,鸽子是闷死的。
它在我外婆的手里,圆而黑亮的眼睛,惊慌失措的转动,头颈扭来扭去,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我没有见证它的死亡,我对此无能为力,但又缺乏直面的勇气。我起身走开之前,它其实一直没有看我。
但现在它的眼睛就在我心里,滴溜溜,滴溜溜的转。
感同身受。
从昨天,沈思博对我说,庄凝,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开始。
他靠在那里,只有一盏灯,刚从一场宿醉里出来,他的脸从前是多么柔软明朗的线条,此刻颓废又残酷,他明知这份残酷,但他别无选择。
谁?
我是过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我问的时候在笑,就跟谁会信似的。
你不认识,我,我们系的。
电视剧里的女人一般这时候会哭起来,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
我非常佩服她们的反应速度,而我一边听他说,却只感觉冷,头疼,思绪像把锈刀子,什么念头都切割不动,而疼痛,彼时还在来路上。
......
我在窒息之前醒过来。
天黑了,室内光线不明,有人正踮脚走来走去。
"端端?"
"她不在。"曾小白的声音:"你接着睡吧,我收拾完也出去。"
她悉悉索索地翻东西,可能一小玻璃瓶的化妆品倒下来,她轻声嘀咕一句:"靠!"
我躺在那儿,手覆在额上,一动不动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起身爬下床。
"你要什么?"曾小白把包扣上,一面问:"我帮你好了。"
我没接话,走过去把灯打开,然后拖过方凳坐下来,伸手拿一卷四级试卷,从阅读理解开始做。
曾小白瞪着我。
"庄凝你没事吧?"
"嗯。"
这些字母,洋洋一大片黑色,像不详的滩涂。
厄尔尼诺现象......石灰岩......勘测......
"我有了喜欢的女孩。你不认识。"
......海水吞没了城市......
"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专家......研究......
"庄凝,我只把你当朋友,最好的朋友。"
我盯着试卷,穷凶极恶地咬自己的指节,曾小白估计没见过有人为一篇阅读理解纠结到此等地步,她保持着扣包的动作看我。
睡也好醒也好,做什么事来转移注意也好,那只鸽子的眼睛始终不肯闭上,我放弃了。
"曾小白,有烟吗?"我声音软趴趴,自己听了都讨嫌,但没办法,我有三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别装了。"
她从抽屉里掏出小半包红南京:"说真的,我戒很久了,犯潮不负责。"
我接过来捏一捏,似乎没有。
"你小心点儿。"我点的时候她忍不住提醒我:"呛死你哦。"
"不白要你的,多少钱?"
她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抓过包往门口走:"庄凝,你这个人呢,有时候两个字就可以概括。"
"活该。"我替她说完。
她一笑,带上门离开。
我咬着烟开始打电话,给我爸--爸你上次跟我说的,曾叔叔,我想暑假去他的律所那实习,对,我知道,在上海。本市?不,本市的律所我不想去,我就想去那,爸,我从来没求过你,你疼我这一次吧,行吗?谢谢爸。我没事啊,挺好的,你们也早点休息。
再给谢端打,打不通。
我把手机扣到桌面上,发呆。
突然吗?一点都不突然,他这半年态度的改变,我又不是看不见。但他是我的沈思博,我一直固执认为,他不可能伤害我,他不忍。
于是我就什么都不提。
我吸一口烟,再吐出来,他人说这样是小孩子的抽法,不伤身体,我是想伤害伤害自己,我现在自鄙的可以。
曾小白不知道,这不是我第一根烟,我平生第一根烟发生在昨晚,用来醒我的酒。
我一个激灵,抓过手机打开名片夹啪啪啪按到Q,齐享。
删除,YES或NO?
YES。从此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乘人之危,可耻之尤。
我在寝室做这些事的时候,谢端并不知道她的手机在包里来回振动,她彼时正处在激动里,听不见也正常。
男孩面对着她,沉默,背靠一颗古柏,他的神情表示对她刚才所说的全盘默认。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喊起来了。他对她望望,这女孩一向温柔脆弱,但她这样也是美的。
"她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
他点头,而后开口,声音低沉:"但我没有办法。"
"......"
"她会过去的。"他动动唇角,有点自嘲:"你知道,其实她根本不需要我。"
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不要这样讲话,这不像你,太......冷酷。"
"冷酷?"他微微地苦笑:"你以为我挺开心的,伤害她?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谢端,我对她的感情,不比你对她的少,我喜欢她,我愿意她过的特别好,比我好。但是现在呢?现在呢?这几个月我每次看到她,都要忍住不怪她,不怪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
"不爱她,就不能一直拖着她。"他抬头注视眼前的女孩:"即使我爱的人不愿意接受我。"
谢端低头,一滴眼泪挂在尖尖的下巴上,她抬手抹掉,抽一下鼻子。
她当时,我猜,是感动和欣悦的--他竟然对她那么固执。无论她约沈思博出来的时候,是多么有诚意的想为我讨个公道,但其中也许另有些情绪,藏的不为人知,甚至不为她所知,不能说它们是非分的。要求谁做到彻底无私,那才是最大的非分。但是--
没有但是。只不过每每念及那只鸽子的眼睛,滩涂似的黑压压字母,烟,寂静的寝室以及二十岁的我,我都想对所谓宿命做一个诘问,却一次一次,张口结舌。
上海的曾叔叔,在暑假伊始收留了我这个从L市落荒而逃的精神难民。
他四十多岁,是健谈爽朗的中年人,亲自过来车站接,拿过我的皮箱一路到停车场,往车后厢一扔,啪地合上:"当心夹手!"
我一怔,他哈哈地笑了:"小庄跟老庄当年一样,深沉!"
我勉强笑笑,我总不能跟他说,他这个老同学的女儿,是因为失恋,才跑这么几百里地来避难。
"你爸最近怎么样?"他在车上问我。
"挺好的。"我想想说:"就是特别忙。"
"喝酒喝的也厉害吧?"
"有时候。"
"你和你妈爱管他不?"
"管不住,再说他也是没办法。"
"看看,你阿姨,我家那位什么时候有这个觉悟,我就阿弥陀佛了。"他转动方向盘,车驶上高架,窗外的城市陌生且无边无际,这么繁华,却是我的流放地。
我放假前遇见卓和,后者绕着我走,我追上去叫住他。
卓和无奈地看着我:"庄凝对不起啊,我没想到那天......"
"他要说迟早都要说的,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想知道,她是谁?"
卓和紧张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说是你们班的,卓和,我又不干坏事,我又不拿硫酸泼她,我就是好奇,她比我漂亮?还是优秀?还是,根本没这个人?沈思博他是不是有事瞒我?"
你看,我到那个时侯还保持着至死不渝的浪漫念头,就像某些偶像剧那样,男主角也许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有的,的确有,他们在一起快半年了。"卓和慢慢地回答:"只有你不知道,你又何必知道?"
"......"很好,庄凝,你瞧卓和都快被你的愚蠢和不识趣折磨死了,他那么为难的,惆怅的看你,他是个局外人而已。
我颓然,心凉:"好吧,谢谢你。"
我看着看着风景,突然想起来:"对了曾叔叔,我朋友住在闵行,离律所远吗?"
"远,你们要是见面还不如约街上见。"
"不是,我得住她那儿去。"
"说什么呢?住我家。"
"哦不了,太麻烦......"
"麻烦什么。"曾叔叔不由分说:"我侄女到上海来让她住外边?笑话么。我儿子女儿都放假在家,过段时间我们另一个老同学的儿子,可能也会过来,我们老的聚不了,让你们小的聚一聚,多热闹。"
他这么说我再客气就虚伪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客气,因为这位叔叔还在继续:"讲到我们三个,我,你爸,还有你那个齐叔叔,当年在L大,那是......"
他啧嘴,自己的青春,那总是不可复制的,且妙处难与君说。
我低调地嗤了一声。
姓什么不好,姓齐。
我还记着那天晚上的事,并且非常介意。
在2002年夏天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齐享说,他是很伤自尊的。
比如说在论坛聊天室聊天,和傅辉一干人等聊的正投机,齐享上线,我噌就隐了,留傅辉在那儿纳闷地自言自语:"庄小妹?庄小妹?刚还在线,怎么刺溜就不见了?--哎齐你来了?"
比如说他给我打过电话,我一概不接。
我们后来谈论到这件事,他说,庄凝,你当时在电话里哭得打哆嗦,而且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醉了,我倒是不想费这个事,行吗?
他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在马路上,他凑过来,我们两个人,嘴里淡淡的烟草味混在一块儿。
你就胡说,我干吗打给你,我干吗不打给我妈?
他看看我,的确你不是打给我的。
沈思博的号码在已接来电第一个,齐享的在已拨第一个,我那个晚上,三伏天被酒意激的全身冰凉时,对着电话说的是,沈思博,我好冷。
我来上海一个多星期,才在盛名远扬的南京西路一间咖啡馆里,见到久违的骆婷同学。
这场面不用赘述,故事里寻常见,沙发阳光和老音乐。骆婷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俩从重逢的喜悦中出来,彼此现在又回到各自的心事里,都懒洋洋的,她问:"怎么想到来这儿实习?"
"乐意呗,没来过呗。"
"那你住哪儿呢?"
"那个叔叔家。"
"住得下嘛?"
"两层小楼呢。"
她嘀咕一句:"有钱人。"
"是啊。"
"你爸的老同学?"
"嗯,不过要是换了我爸住洋楼开奔驰,那事情大条了,等着别人查上门吧。"
"至于么?"
"公务员就这样,基层吧特没劲,好容易年纪一大把混到高层了,搞不好又犯事儿。"
她笑笑:"对了,说到公务员,你知道齐师兄辞职了?"
"不知道。"
她没注意我的语气:"他还真是......唉,怎么说呢,挺敢的,多少人争都争不来的职位......"
我一杯饮料见了底,吸管瘪了还咬着,含糊说:"骆婷,你对他没感觉了吧?"
"说什么呢?"她矢口否认,但过了几秒钟还是问:"你看出来了?"
"你以为呢?"
她顿了顿,字斟句酌地慢慢道:"喜欢么谈不上,崇拜吧--不过别说没有选择,即使有,我看我也不会选他。"
"对嘛。"我松口气:"这人其实不是好
......"
"真的庄凝。"她大概没听我说什么:"我纠结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就想开了,喜欢一个人多累啊,尤其他没多喜欢你。"
"嗯,患得患失,神经紧张。"
"对啊,太在意了,就没法从容,一时太卑微,一时又太自尊,谁受得了这样的情绪化?所以你看,人一般很少能跟自己最爱的那个在一起,反而一般爱的,容易天长地久,这是一个非常要命的悖论,但我们。"
她耸耸肩,姿态特别的看破红尘:"无能为力。"
我靠到椅背上,熬忍过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烈心酸。是啊,爱这个东西多任性荒唐,单是眼下在座各位,一说起来,大约个个都上过它的当。
有年轻曼妙的女人,黑发盘成简洁的髻,穿白色无袖衫,面前一杯水雾缭绕,对着笔记本,在键盘十指如飞,偶尔停下,独自微笑叹息。
有看上去相亲中的男女,搅动杯中液体,有分寸有保留地交流,又彼此配合地点头。
有三五知己好友,相谈甚欢,偶尔哗然大笑,旋即对四周抱以歉意的一瞥,再压低声音。
其实也有情侣,正凑在一起看菜单。
但我想到他们此时多么恬淡,却有可能都和我一样,曾或将要熬过这么一两段艰难时期,即使是熬过去了,心底也会有一个缺。这个缺小隐于感官愉悦,中隐于奔波生活,大隐于绵绵流年,却一直是要隐隐作痛的,那时候的我,绝不信它能痊愈。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除了天气乍热之外,没有其他什么太值得一提。曾叔叔本人比较忙,我在他的律所跟着一位姓李的律师。
后者四十开外,人挺客气。他连我在内一共带了三名助理,除我之外的两名,一男一女,均是毕业一年有余,通过司考,正等着拿执业证。
我一个大二暑期生,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什么机会接触业务,十分无所事事,只能以看书和八卦为乐,原本以为这两位异性助理朝夕相处,男的俊女的美,总得发生点儿什么,结果从日常来看,不但没有,这两人还很不对路。
原因挺简单,男的觉得李律师把实习机会都给了女生,他私下有一次抱怨,是啊,我跟着去能做点什么呢,我愿意,我女朋友还不愿意呢。
他也是说漏了嘴,马上后悔了,我只能装什么都没听见。
女孩对他也很不以为然,面上笑完,转脸对我们说,我最讨厌男人没出息,不检讨自身,还唧唧歪歪抱怨。
我虽然不是单纯脆弱的女生,但面对这样的境况,也实在惶恐兼无语,且以为职场剧演到这个地步也华丽的差不多了,又不是后宫,不争斗毋宁死啊?
七月底的上海,气象局发布了橙色高温警报,曾叔叔的夫人亲自切了西瓜递给我和她一双儿女,一边说:"老曾啊,天这么热,明天放小凝假,让她别去了。"
曾叔叔看报纸,随口应道:"没问题,小凝在家歇歇吧,辅导辅导弟弟妹妹功课。"
曾小弟从头到尾玩PSP,头都不抬,而Hello kitty一样嗲的曾妹妹跟她爹转的显然不是一个心思,扯扯我:"太好了,姐姐,我们去逛街。"
我吃着西瓜,很郁闷的想,果然我就是个托关系的闲人,律所那儿,我去不去完全一回事。
"对了。"曾叔叔折起报纸,对夫人道:"老齐你记得吧,他儿子明天过来。"
"小伙子挺大了吧?"
"那是,二十三四了总得,上回我去陵城见着一回,不错,很精神,小凝大概认识,那个小哥哥,小时候还抱你照过相呢!"
"没听说过,那时我多大啊?"
"好像是84年,是84年吧?"
"85。"他夫人提醒:"我刚怀上他们俩。"
"对对,后来三个人再也没聚上,你爸和老齐可能酒桌上倒不少见,总之跑不掉公检法这一块。"
我摇摇头,我爸偶尔感慨,他这个职位,有时候头天散步遇见还在点头打招呼的,第二天就进去面对着交代问题了,说不清,所以基本只做君子之交,点到即止。
翌日曾妹妹拉我出行,临走跟她娘说去逛徐家汇,结果地铁上她说:"姐姐,我提前两站下,你自己去逛好吗?"
"......"
"我,我谈了个男朋友,我妈不让。姐姐,你帮帮忙好不好,好嘛。"她抱着我胳膊晃来晃去:"下午我去找你,一起回去。"
"......好,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哎呀,谢谢姐姐。"她跳起来"啪"亲我一下:"回头我给你电话!你自己慢慢逛!"
到了站她蹦跳着下去,车厢呼啸而过的时候,我看见站台上她正扑进一个绿发少年怀里,对方张开手臂,拥住她。
年轻的拥抱,充满义无反顾的味道。
下一秒地铁钻进黑暗的隧道,那对小恋人被抛在后头,我用力扯住吊环,对自己笑笑。
这里是不负盛名的商业区,繁华是很繁华的,没有购物欲望的时候,无趣也格外强烈,比如此刻的我,举一杯带麦当劳LOGO的可乐晃来晃去,店员看着我,招呼如同太监面对女人,欲望实在无从产生。
我还是很自得其乐的,看看时间到了吃饭的点,附近一家面店律所曾有人大力推荐,于是徒步过去,刚接下菜单,有人从背后拍拍我。
我回头。熟脸孔,律所里另一位律师带的小助,姓白。
"真的是你啊。"她坐到我对面:"进来看着就像。"
"呵呵,你怎么在这?"
"别提了。"她垂头丧气:"还不是上头指派,来客户这边取资料呗,你呢?"
我总不能说,领导特批,不用上了:"跟你一样,一样。"
"跑的累死了。"她用手扇风:"你说,用传真不行么?非说重要资料,得专人取送,唉--不说了,吃点什么,我请。"
"不不,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吃饱了。"
"你这个小姑娘,还真客气。"她笑:"好吧,那就AA。"
她边翻菜单,说:"带你们的那位李律师,案源多得不得了,手指缝漏一点出来,至少够养活三五个小的,不过听说他很小气?"
我想说,可不是吗,我到现在,根本没接触过他任何客户,我一个学生,两个月就走人的,至于这么防贼一样防着?
不过这话在我大脑和喉咙之间那一线涤荡一下,出来的是:"没有吧,我不知道,我觉得李律师人挺好的。"
"不过这个行业,本来男女就不平等。"她没接话,一边喝水一边说:"就像我跟的这个,王律师,本来混的还可以,回家生场孩子,好了,人家客户一看,唷,孩子妈了,估计时间精力啦都跟不上,脑子也被奶水糊住了,还是男律师靠谱,得,全流失光了。"
她敲敲包:"你看,好不容易拢住一个,紧张死了。"
我虽然觉得她稍微有一点交浅言深,但也生了知己之感,点头:"对啊,我来实习一个月,也觉得女律师怪不容易的。"
她杯子凑在嘴边,问:"你有男朋友了没?"
"......没。"
"哦,有了你就知道,女人还是嫁得好比较重要。"
她的语气我不喜欢,多大一点,二十二三岁的人,这么腐朽。她,我,加上曾妹妹,我有了老中青三代的感觉。
不过人各有志。我惆怅地想,如果是沈思博,要我当全职太太我也干。
结完账,白助理去洗手间补妆补了一刻钟不止,冷气打得很足,我趴在收拾干净的桌上,百无聊赖地往外张望。
我当然看不见,远处一列火车正停靠上海站。
我更加看不见,更远的地方,沈思博正站在我一直想带他去的溧湖岸边,一个女孩向他走近,她其实是欣喜的,却强作镇定,你,你怎么会来?
你,你怎么会来?这句话我也想问。
不是每个人逛了一天,回到住处刚进门就要客厅受这么一场惊吓--坐在沙发的青年闻声转头,正撞上我瞪着他,一只手卸掉脚上的鞋,然后我就这么把它递给了身后的曾妹妹,再把印有商厦LOGO的购物袋塞进鞋橱。
"小凝回来了?快来坐。"曾叔叔招呼我:"这位就是你齐叔叔的儿子。"
没完没了了,没完没了了还。生活如此戏剧的对待我,到底想干点啥?反抗不能,我和曾家小妹,坐到齐享对面的沙发。曾妹妹已经从接过鞋的那一阵茫然中醒过来,扯扯我:"姐姐,你看这个哥哥像谁?"
"谁?"
"最近那个韩剧的男主角啊,就是那个女主爱上了自己叔叔又被弟弟痴恋结果发现妈妈是姐姐最后得了绝症死光光那个。"
在她跟我详述这个科幻片的同时,她娘慈祥地问:
"小齐,有女朋友了没?"
"没有。"齐享目不斜视,很礼貌地回答,完了还补充一句:"暂时不想考虑。"
曾叔叔接道:"好好,男孩子,立业为本。"
"那也不能不考虑啊,喜欢什么样的?"
我下意识地侧脸,往窗玻璃那看一眼,短头发,尖下巴,有点二。我也不知道我看自己的倒影作甚。
齐享顿了一顿:"居家的,安静的,哦,有一点,最好是滴酒不沾。"
他说得特正经。曾夫人频频点头:"对对,喝酒的女孩的确不好--听见了吧?"
最后一句顺带教育她女儿的,曾妹妹乖巧地点头:"我才不呢,我鄙视。"
曾叔叔也附和:"酒场上最能体现一个女孩的教养--当然你们俩都是好孩子。"
我疯了。什么叫哑巴亏,这就是现行的。我除了闭嘴,没人注意时瞪他一眼,按照自某大师被用滥的描写来讲,就是眼光戳进他身体,再从后背透出几英寸去之外,基本无计可施。
但这个男人一察觉到我的目光,竟然立刻丝毫不避让地看回来,大概有十几秒的时间,他右手握成空拳抵在唇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直接的,压迫的,心无旁骛似的,哪怕一旁曾叔叔换了专业话题,正侃侃而谈。我或者他再不转开视线,难堪的不止一个。
我抓抓头发,把视线垂下来。
齐享放下手臂,轻咳一声,接过曾叔叔的话头,半个磕绊都不打,刚刚眼神的偏移,这么一来也就是一番思考斟酌,一点都不唐突。
而我彻底无事可做。
据说人年幼的志愿十分强大,可以影响成年后的行为。我怀疑曾叔叔小时候,立志要在家里开一间招待所,否则怎么来者不拒,统统热情的往家里招呼呢。
说实话,这我也不意外,让我意外的是曾小弟。
这小少年我一直偷偷怀疑他面瘫加交流障碍,我来了这么久,他跟我说的话一只手数都嫌浪费,只头一…
第四章 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齐享在十一月初某天午后抵达陵城。
这个城市又下了雨,水雾缭绕,能见度很低。齐享在L大四教门前收拢雨伞,顺手把它抖一抖,靠放在墙边。身穿绒衣的女孩子走过去了,还回头对他望望。
这一幕,当然,是来自我的想象。因为当时的我,正一无所知的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我身旁的座位上是个卡梅隆迪亚兹式的阳光美女。我主要指的是她的短裙子和大浓妆。
谢端在离我大约两排之隔的地方。
天气冷。秋雨是昏黄的。日光灯凉而乏味的光。
我心情低迷。
已经过了一月有余,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齐享沿楼梯往上走,水磨石地面沾染的稀薄雨水会让他的鞋底发粘,一年多以前他从这里离开时,四教才刚刚竣工,课桌面也还没来及被学生随手涂鸦,面前这张上就有这么一行:
世间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
是我,是我无意识地在涂涂画画,从寝室搬出去时我恨不得把这句纹在自己身上。
我抬头,谢端正回头张望。我把脸转开。
绕过回廊就是我所在的教室,尽头的落地玻璃外,一棵悬铃木至少已经挥霍掉它这一季四分之三的叶片。
一面是**墙一面是雨烟肆弥的阴沉天,像时间走慢的世界。齐享在教室后门口停下脚步。他可能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分钟。
眼下是四点十六分,我的手机告诉我。我身边已经有人在偷偷收拾书包。
而这个时点,沈思博大约正出现在回廊尽头。他和齐享几乎是同一路线而来,如果真有这么一个遇见后者的好事姑娘,那么她大概于百米之外再次对沈思博回眸。
雨滴落在扶栏。
我不知道齐享这时候有没有在微笑,他隔着门玻璃找到我,接着他转身,清秀的男孩子正走过转角,向这个教室过来。
沈思博显然并没认出眼前这位有过一点肢体冲突的男性,但齐享认出了他,这男孩神情平静目光却柔软,手中两把黑色折叠伞,他是一个称职而体贴的男朋友的姿态,因为这场急雨来给女友送伞。
他和他擦肩而过。
我慢慢把桌面上的字迹擦掉,一面想,我怎么回去呢,要不先冲到寝室拿把伞?曾小白前两天还打电话,庄凝,你要一直不回来,我用你的衣柜摆点东西?
随便你,别把我东西乱放就好。
我以为她会说点别的,结果她叹口气就把电话挂了。我把手机移开,木木地想,曾小白也学会叹气了,一个两个都长进了啊。
我看过去,谢端正在发短信。
沈思博正在发短信,伞尖支在地面上。
让我来设想一下当时的情景。齐享靠在对面的墙壁,他不看任何人,神色平淡,点燃一根烟旋即又丢弃在地--它扁平的尸体我出来以后在地上发现。
碾灭它的两秒钟里他已经大致考虑清楚,要不先走,否则等她出来了,这该是多么难堪,他可受不了她看着他结结巴巴的解释,齐享,你听我说。这要是真发生了,得在多长的时间里彻底败了他对感情的胃口。
趋利避害是天性,但是,齐享说,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解释,他在那接下来的两分钟里,为什么没有趋于理性的离开。
现在,铃声响了,教室里,她站了起来。
我站了起来,踢开方凳,把书本一本本捞起摞在臂弯里,你知道,我做这个事的时候有点不拿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内当回事的劲儿。齐享的视线隔着人群,他也许在想,她又不知在跟谁犯浑。问题是她自己还一点意识没有。
我收拾完毕懒洋洋地往外走,没戴眼镜,黑压压的人堆透着雨天的潮湿气,卡梅隆同学从身后挽住我的胳膊:"庄凝。"
"干吗。"
"期末时能把笔记借我复印下么?就指望你了。"
"我又没抄。"
"但你肯定弄得到,你谁啊,是吧?"
她接着说什么我都没注意,因为我瞥见谢端和沈思博,他们在门口,众人纷纷低调的侧目而过。
我在那一瞬间,真的觉得我可以做出任何事。他们至于这么,一刻也熬忍不住,彼此相思入骨?
我想哭、唾骂,像个小孩子去踢打让自己痛苦的对象。
但是庄凝,但是庄凝,周围有这么多眼睛在看你,请你多少给自己留个退路。
我转头,对着卡梅隆:"咹?"
从这个字的通常读法来看,它不该是这样一个荒腔走板的爆破音,卡同学不讲话了。
彼时的画面是需要被记住的。
就像一部电影,某些镜头看似寻常,却有它独特的语言。事过境迁后我常常想,这唯一的一次,我们四个人狭路相逢,它是要指向哪一点呢,我如果在那一点上做出截然的态度,此后又会有什么样的蝴蝶效应生成?
我一直记得,那一刻我跨出教室,沈思博从身后碰碰我,其时齐享就站立于我前方一米半处,但是我竟然没有发现他。是的,我意识里其实在等待那一对的招惹,他们不招惹我反而要意外,我几乎是又切齿又快意地转过头。
谢端在沈思博的肩膀后,这是个保护的姿态。同时他手握伞尾,用伞柄轻轻拍一拍我的手臂,像是开玩笑的意味,搭配的台词应该是这样的--"嗨,这还不接?还想让我亲自送你手上?"
书上说,这是符合礼仪的方式,交递物品时柄而非尖端指向对方。他仍然是细节都让人无可挑剔的准绅士。
他在微笑,笑的就像是我的沈思博,我恍惚了一秒钟,接着就反应过来。
他在为喜欢的女孩请我--还谈不上求--接受这个人情,就像心灵鸡汤那种满口大词儿的书里常说的那样,让我们把那一页翻过。
我偏不。
你们瞒着我做的,我一样一样,全部都记得。
卡同学嘀咕道:"有些人,还要不要脸了?"
她的声调不高,刚刚够当事人每一个都听到。
我再看看那一对,扭头问她:"你说什么?"
她耸耸肩,意思是你要不爱听就当我没说。
我笑笑:"你之前要的什么,笔记?放心,有我就有你的,我不过都会保你过。"
她眨眨眼睛。我脱开她的手臂,转过身去。
至此我才看见齐享。
从时点上来说,齐享是先看到沈思博递伞给我善意温和的神色,他和他女友渐起的难堪,男孩子收回伞,耸耸肩,转头对女孩宽解、无奈又怅然的一笑。
齐享看着这一切。他承认,姓庄的在某些时候,的确让人够受,折腾过了度,没有谁能无条件宠她,她这样总有一天要吃苦头。
然后他才看见我回过身,脸上的神情。
多年后某天我在沙发上观看动物世界,鹿群淌过奔流的河水,折了腿的幼鹿被遗留在原岸,哆嗦,趔趄,盯着镜头,又疼痛又茫然。
齐享从身后经过,驻足陪我看了一会儿,蓦然间他俯下身搂住我,吻我的头发。我抬手去抚摸他的头颈:"怎么啦?"
"长得多像你。"
他真是有办法让我脆弱。虽然在零二年秋雨枯黄的那个日子里,这一点尚未表现的十分明显。他只是看着我,面色还谈不上多缓和。
我向他走过去。沈思博还在看着我吧?太好了,不枉我一场无望的刻薄。眼前这个男人,我是要主动扑进怀里呢,还是等他来拥抱我?
但显然,我们彼此都下不了这个手,太尴尬,而且又有一个多月没见面。
四周有同学侧目,冲我挤眉弄眼,有女生人过去了还回头张望,我脊背挺的像颈椎病患者,不止因为齐享,还因为身后那两个,我有受到夹击的感觉,开口就不流利:"你......"
他等着我说。
"......带伞了吧?"
他怔了一怔,接着莞尔:"当然。"
走前我回头看看,沈思博和谢端可能已经沿另一边的楼梯下去了。
我想,也许齐享也就一般在意,甚至也许他来是告诉我,庄凝,这一个月来我发现我们并不合适。所以他名义女友我怎么闹腾他都不气恼,不妒忌。
我当时不明白,这种情况是,他理性上明知我不妥,却又在不自觉当中偏袒我。偏袒二字,在一个已经基本社会化的成年人,他的选择性意识里,是奢侈任性的小东西,不是谁都可以。不是对谁都可以。
在楼道里,齐享方才给面子的那一点微笑就全都不见了,面色倒也谈不上多难看,就是没表情。他就这么端着挺合适的,宽容得跟个二百五似的行为完全跟他文不对题。
我想,他要是敢开口指责我,我一定会说,唷,你管得很宽嘛。
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又沮丧又懊恼,真要解释吧,再一想,还真没得解释,就是那么一回事,你还没放下。这一点无可辩驳。
所以我无话可说,爱谁谁。
我怎么可能对他讲,从反应过来,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我逐渐感觉--其实要谢谢你来,我下午在教室里非常孤单和难过,再加上刚才的事,如果你没有回陵城,我都不知道这个周末要怎么熬过,上自习,看资料,或者一个人在房间里胡思乱想。我现在的室友是个晨昏颠倒的夜猫子,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一旦开口那突兀的声调,连我自己都得罪了。
谢谢你回来,虽然突然了一些,虽然一见面就不是愉快的场景,我不是故意的。
我怎么可能对他讲这些。
如果他现在要走,我现在二话不说就帮他拦车。
所以说齐享遇到二十岁的我,还真是蛮作孽的,此女一点柔软的心意收的比存折都严实,他笑她觉得他虚伪,收敛了她又觉得自尊心无处安放,又不是只有她神经长全了,别人也得慢慢调整情绪是吧--他单手撑伞转眼看看她,她紧着一张脸毫无愧疚的颜色,还得他找她讲话:"冷吗?"
话一出口他可能自己都想,真废。
但我密不透风的心境,竟然暗暗透开一线:"还行。"
齐享抬手探向自己的衣领,我急道:"我不冷,你别脱给我,冻死你!"
这位帅哥今天十分学院派,外套里头只穿了衬衫和薄毛衣,而今早骤然降温,温度不到十五。
他手指停在领口处看着我,有点要笑起来的样子,然后他从外衣内袋里抽出手机,它在他手里振动的非常欢快。
我大为尴尬,看他接完电话放回去,才忽然想起来问:
"你怎么找到我教室的?你短信里只问我有没有上课。"
"选修课的安排,系部教务栏有详细公布。"他说:"另外你可能忘了,有个下午我发短信问你在做什么,你向我抱怨《法律经济学》这门课教师只懂照本宣科。那天也是周五,跟今天一样。"
我默然,那是学期初发生的,他要是此刻再追加一句"你看,你说了什么我都记得",我心里对他的惭愧全得显山露水,但他什么都没再说。
我叹口气,自己都觉得很莫名。
"干什么,老气横秋的。"
我纠结良久,低头盯着潮湿路面:"哼哼哼哼哼?"
"?"他侧过脸:"再说一遍。"
"唉。"我只好说得更清楚一点:"你不生气了?"
"哦。"他转回头,听起来挺冷淡地回答:"没有。"
我后悔了,让你事多,让你问。
但接着,齐享就把伞换到左手,我刚想,不是吧,连雨都不给我遮了,他就用右臂搂过我肩膀,贴紧他的身体。
我们晚饭仍然在"佳缘小栈",齐享说自己对这一家的**藕甚为想念,那只盛放它们的,莲花状的瓷碟被端上桌时,他微笑起来:"竟然连容器都没变。"
对啊,一直是两人吃刚刚好,这样子嘛。上菜的小姑娘笑眯眯地回答。
如果我没记错,在饭后离席那个点上,雨曾有一小段的停歇。走到门口有电话进来,我和齐享说着话,一边抽出手机来瞧一眼号码,立即噤声。
齐享正穿外套,也没注意我的神情,只随口问了一句:"换手机了?......"就被我急赤白脸地制止:"嘘!别说话,千万别说话--喂,妈?"
我的声音很饱满,很抖擞。
"小凝,最近还好吧?"我妈在电话里说。
妇联主任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声调久矣,业务不熟练,频率在高昂和低柔之间岔来岔去找不准:"呃?"
"挺好的啊。"我用肩膀和下巴夹着手机,两只手拉上包链:"怎么啦?"
我脚步缓下来,齐享也就没有等,独自走在前面,我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背影,两个人形成和马路平行的一条直线。
"我是你妈,没事就不能打给你?"
"能啊,能啊。"我说:"我最近挺好,奖学金拿了二等--哦这个说过了。我竞选上了学生会副主席--这个也说过了?反正我挺好的。"
我妈静默了几秒,叹口气,温柔地问:"在学校冷不冷?"
"还好。"
"我帮你收拾了几件过冬衣服,有时间回来拿一下,你爱吃的笋,你爸去黄山开会给你带的,也放冰箱里了--"
我怔了一怔:"哦,哦,好呀。"
"暑假也不回家,开了学又不......"
我听见庄主任远远的,沉稳又有力的嗓音:"我跟她说。"
"哎呀你说什么呀你说,你光知道训她。"我妈的话声远了,紧接着又近来:"那就这样啊宝宝,有空就回来。"
"嗯,拜拜。"我指尖已经摁在结束键上,突然又听见我爸的声音在那头:"注意别冻着......"
我反应不及,按了下去,耳边顿时空茫。
他们很少这样,在更多的时间里他们好像都忘记我是他们的小孩,而从小当我是生理心理都能自理的成年人,不专制,不粗**涉,但无条件的迁就也请免谈。我心里软软的,有点想掉泪。
是有一段时间没怎么在家待了,最近我时时有逃离一切熟悉人事的欲望,梦想失忆加换脸或是被外星人绑架。
此刻我握着手机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面颊,那什么,还是歇了吧,得对爱你的人负点责。
然后我才想到,齐享呢?
齐享正立在路边,凝视被淋透的街面,小马路看过去像雨夜里微光闪烁的一条河。我在他背后喊一嗓子:"喂!"
他回身:"讲完了?"
"讲完了。"
"那走吧。"
"那个,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他惊异地看着我,我很窘:"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回市里,然后各回各家。"
"母亲大人下命令了?"
"其实是我想家了,再说。"我想想又补充道:"这样我们如果明后天要见面,也方便很多。"
齐享陪着我,回住处收拾东西,拿手机充电器。
当时是差不多七点四十,我对他讲,如果我们动作快一些,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八点半的专线公车。他也没有表示异议,他有点偏沉默我注意到了,但我没有问。
我住的不远,学校周边盖给教师的公寓,新的,没怎么装修。我进门把手里的书放下,翻找物件:"院办的苏老师你还记得吧,学校分给她的房子,准备以后给儿子结婚用--哎你就坐那个整理箱上吧,没事。"
齐享没动,只拍拍我堆满衣服的靠椅,语调调侃:"看来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刚收的还没叠,反正你就随便坐吧,你站着我着急。"
"没关系,你慢慢收拾。"他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我用一下洗手间。"
"就在旁边。"
齐享大概也就刚刚来得及移动分毫。
说的迟那时快--抱歉我又一次用到这个词--只听对面房间门扇一声巨响,睡裙带起来一阵风,有人瞬间抢占到目标,拧开笼头,动静很大地刷牙,动物一样打呵欠,不关门。
我们面面相觑,再同时看向洗手间。
当时我正拉开抽屉,东西找齐就可以撤了,但生怕里头的女性再做出什么更彪悍的举动,我情急之下提醒道:"小言姐,能借张椅子吗,我这儿来个朋友。"
言维维穿着睡裙,满嘴牙膏沫子伸头出来,睡眼还惺忪着,很淡定:"哦,有男人啊。我刚起床没看见,不好意思,你自己去搬。"
话已至此我只好真的直起身去她房间,齐享问:"要不要帮忙?"
我随口说:"那你就帮我找下充电器吧,应该就在这个抽屉。"
言姑娘的房间好在没让齐享进门,内衣就挂在门后的把手上,电脑旁边一堆零食残骸,啤酒罐,以及半空的烟盒。
我拎个方凳出来,一面回想月前我刚搬进这栋屋子,那时多么万念俱灰,也不由被这位姐姐超乎常人的生活方式给惊着了,此女每日三更做人昼伏夜出,我一度以为她至少是个卖***的。
直到某天我们俩趴在阳台上分享了半包烟,才知道,她是个网络上写小说的。
诸位其实见过她,说男人特别爱自作多情以及劝我认栽的那位。她听了我的经历,说庄凝,我有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的冲动,但我还想等等,等着看它的结局。
齐享接过我手中的方凳放下,把充电器递给我:"怎么说,现在走?"
听见言维维还在哼哼唧唧地洗漱,一面唱歌,我摇摇头:"至少等她走吧,不然多傻。"
说这话我有种被自己下套套住了的感觉。齐享笑一笑,坐下,他脸部的线条难得这样柔软,温和甚至让他显得稍稍有些疲倦,接着他拉过我,胳膊圈住我的腰。
我站立不稳。这样不讨厌,但是姿势挺别扭:"干吗呀?"
"跟你说说话。"他一使劲,我就坐到了他腿上。
"哎哎,外边有人。"其实外面看进来,这里是个视线上的死角,但心理上总有点过不去。
他低低地说:"那就去把门关上。"
"......我才不要!"我听言维维欢乐地哼着小调从洗手间出来,再啪一声把她自己的房门带上:"我们走吧,走吧。"
但是他扣在我腰间的手臂反而收紧。我去掰他的手指,气喘吁吁它们却丝毫不为所动,齐享并不看我,他耐心地用左手抚摸我的头发,唇角是志得意满的一个小弧度。
事后回想起来,他这样相当迷人。但当时我很紧张:"喂?喂!别。"也想不起来摆事实讲道理,只能小声威胁:"我那个什么,我喊人了?我真喊了。"
他的回答很简短:"好的。"
这么一来我突然没忍住就笑了,额头抵住他的肩膀,整个人都松弛了。
"笑什么。"他动作很轻的捏我的下巴:"不许笑。"
然后他低头吻我,温柔而简略,只用他的唇碰碰我的,离开:"再笑?"
我还没来及做出反应,他又吻下来,这次更深切一些,再离开。我使劲敛容,气都喘不匀:"我没笑,没笑了。"
齐享莞尔,黝深的眼睛此刻柔而亮,声调却已难以清明:"抗议无效。"
我做了个很孩子气的举动,两手交叠着把嘴巴捂上。他只用了一只手,就把它们握住,接着他再次俯下身。
这是第一次在他离我这么近时,我既没觉得是在坏给谁看,又没觉得恼怒,但喜悦或激动也谈不上,我心里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以及混了复杂成分--比如怜悯,比如怅然--的温情,就像你的一生都摆在你面前,跟你预想的不一样,但你也已经准备接受。
你看,庄凝,他们这个时候,也可能在拥抱,接吻,就像你一个月之前看到的那样。
齐享的气息近了,我闭上眼睛。
现在我可以说一说,那一年的仲夏到初秋,到底什么事在瞒着我发生。
七月,沈思博从溧城无功而返。
在那个地方,他晚上住在招待所,白天他爱的女孩陪着他,坐公车晃过溧城的大街小巷,这是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每天要经过的路线,他这么想想,就觉得,好亲切。
他们像所有初恋的青涩孩子一样又傻又快乐,她带他去尝她最喜欢的小食铺,带他去看她最珍爱的风景--但只要谈到他们之间,哪怕最无意的谈话也能引来她的缄默,他的心在这深不见底暗无天日的缄默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那个叫庄凝的姑娘,她们两年的友谊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良知上,庄凝对她的好,庄凝的眼泪和疼痛。
他离开的时候她想,他大概对她失望透了。他们明明彼此贪恋,却要分担求不得的痛苦。但她没有办法。
暑假将要结束的某个晚上,他给她打电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漫无边际,彼此都够不到真正想表达的衷肠,直到他提到当天的一桩意外。
这桩意外的当事人我也认识,我和沈思博初中时期的同学,我从上海回来以后听说,他打篮球时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已经不治--沈思博当时就在场。
"一个人,之前还跟你说说笑笑的,说没就没了。"
谢端想,难怪他今天这么郁郁的样子,她正要张口安慰,他在那头低声道:
"端端,如果是我呢?"
"......"
"如果我明天就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她拿着话筒,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无常的悲伤摄住:"你不要胡说。"
阖上电话以后,谢端设想了一下他苍白着脸躺在那儿,这个我懂,我偶尔也会这么想,爱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关怀,怜惜之外,又有满心对不可知的臆测和想象。
她非常痛苦,拨给我,当时我正坐在电影院,和齐享一起看电影。
那之后的第三天我从上海回到陵城。
我有点缺氧,迷迷糊糊地问:"齐享,你喜欢我吗?"
他刚刚结束一个漫长的亲吻,我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在我的肩颈间,他的手把我外衣的扣子解开,又系上,手指慢慢摩挲这个牛角形状的小玩意。
男人碰到这种问题,多少都会有点尴尬,善于在这类事情上表达自己的男性,现实里其实非常稀缺,我也没有碰上例外的一个,他斟酌几秒:"不然你以为呢。"
我想说,或者是,同病相怜?在佳缘小栈时,服务员说**藕正好是两个人的份量,不是吗?
"我真跟她像吗?"
"谁?"他几乎立刻也就明白:"你又想哪儿去了?"
他样子有点生气,把我放下来:"算了,走吧。"
这个人怎么一点交流的诚恳都没有呢,我把充电器塞进包里,一边说:"像就像呗,我又不介意。"
我话尾刚落,齐享原本已经走出…
第五章 有人你永远不必等
那是三月中下旬,非典这个事儿虽然严重,但当时尚未在中部地区形成太大的影响,隔了大半个中国,也没有人特别的当做一回事来防,没人想得到后来到了那个地步。
傅法官乔迁之喜,邀我们去吃饭,我在电话里问,这算不算是顶风作案?
傅辉一时没反应过来。
报纸上都讲啦,疫情当前,不要聚众吃喝。
他哈哈笑了,庄小妹还是那么有意思。
玩笑开开就算了,到约定的时点,我还是老老实实背个斜挎包在校门口等,刚站了两分钟,就感觉有人盯着我瞧。
转头一看,认识的,经院的吴谦吴主席,他站在两步之外,看我发现他,把视线转开,接着却又转回来,他原本可能想走掉,想了想还是朝我走过来:"庄主席,好久不见。"
还是那个德性。
我笑了一下,希望没有笑得太假:"大家都忙。"
"是啊,是啊。"他心不在焉地接道,然后问:"你还好吧?"
"挺好啊。"
"听说你休学了,这么快就?"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发觉没有:"我?你说我?"
他不接话,明明他个子比我高,跟我一起站在大太阳底下,可是后来回忆起那个眼神,我老觉得他在低一些暗一些的地方朝我看,有种窥探的快意。
"谁告诉你的?"
他笑了笑,一个宽容的知情者,把你的不坦诚轻描淡写放过那种:"没谁。"
我心烦意乱,不愿意再跟他说下去,把声调捋平:"你大概搞错了。"
"大概是,看你现在这么的--"他继续那么笑,老三老四地拍拍我肩膀,我把他手臂挥开他也不介意:"春风得,得......"
他要再多说一句我能再拿本书扇他脑袋上,但他讲着讲着神情有点不对,朝我身后望,急匆匆道:"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我一回头也吓了一跳,一辆黑色小车停在三米开外,下来个穿制服的,径自向我走来。
好在我很快把对方认了出来,傅版主真是个人物,戴个黑超绷着一张脸,整个姿态都是在执行公务。
我眯着眼睛看他,哭笑不得:"傅师兄,过了啊。"
旁边不明真相的群众都在默默进行精神上的围观。女大学生在校门口被执法人员带走,好,可以上头条了。
傅辉把墨镜拿到手里:"刚刚那个,是不是纠缠你?"
"没,一个熟人。"
他看看我:"你的脸色怎么这样?"
我拍拍脸颊:"还好吧。"
傅辉没有再多问:"没事就好,上车,我们去接小齐。"
开车的是他女朋友林楠。林楠只比我大两岁,刚拿到驾照。她跟着他叫我庄小妹,一下子就老气横秋了:"庄小妹喝水不,傅辉,你给她拿。"
"哦,我不渴,谢谢。"
她隔了一会儿又问:"那庄小妹,你有什么忌口的没?"
"没。"
"那有什么爱吃的?"
"她肯定说她什么都吃,是吧庄小妹。"傅辉回头看看我,又转回林楠:"你问是问不出来的。"
"那,要不我们待会儿拿这个问题考考小齐,你说呢傅辉?"
"挺好。"
这两口子一向并不是特别婆妈的人,此刻如此絮叨是因为他们的客人我,还没上车就明显不太对头,涨红了一张脸,像在跟什么人别着劲儿。
我看见他们眼神的交换,她在默默地问他:"她怎么了?"
他无声地告诉她:"别问。"
于是他们明知道自己在说些不着边的废话,还坚持说了这么多,我要是不承这份情就太羞愧了,接下来的一路我搜肠刮肚,做了许多不知所云的陈述,开了些莫名其妙的玩笑。林楠在司法局路边停下,探出窗外挥手:"小齐,这儿!这儿!"的时候,我正跟傅辉争论某女星的鼻子是不是原装的,摆事实讲道理,就跟我们真拿这个当回事似的。
齐享拉开车门:"嗨,林楠。"剩下的两个,熟到连招呼都省了。
我们三都缓口气。
他俩想,终于把她交到他手里了。
终于把他们交给他了,我想,他坐进来,我歪在他肩膀上。
齐享把我脱下来的外套放到一边:"怎么了,累成这样。"
我没回答,傅辉顿了一顿:"没什么问题吧?"
"应该没有。"齐享说,他今天去司法局递交执业证申请资料。
"拿到手你可就正式由控方成辩方了,这个角色转换的--"
"你再说下去,我一点后悔,就快让你们看出来了。"
傅辉笑:"你算了吧,我都想出来干了,咱们两个联手,估计还可以吧。"
齐享搂着我,另一只手叩叩驾驶座:"这一位能放心么?"
林楠头也不回:"你先问问庄小妹,她放心我就放心。"
"还有,林楠,你才几岁,跟着傅辉叫我什么?"
"小齐,小齐,小齐。"
我也跟着笑起来。
傅辉的新居买在江北,快要上桥的时候,他说:"要不这段我来开吧,桥上车流挺密的。"
林楠占着方向盘不肯撒手:"考验我的时刻到了,请组织给我成长的机会。"
傅辉无奈:"好吧,好吧,我在旁边看着。"
从一个乘客的角度来看,林楠的车开得不错,新手一般都比开习惯的人要稳,所缺乏的就是一些临变的经验,但是她可能没遇上过情况这么糟糕的堵车,引桥刚刚开到一半,已经半点说笑都没有了,大喘气儿,像在做有氧运动。
傅辉都被她弄紧张了:"别紧张,慢慢开。"
"妈呀,我手滑。"
齐享伸手帮我把安全带扣上,林楠在后视镜里看见,大怒:"小齐,你太夸张了!"
"专心点,专心点。"傅辉盯着她说:"别管别人。"
半个小时过去,我们还在桥上。
"开得不错。"傅辉鼓励女朋友:"马上就到了。"
我坐在后座托着一边下巴,原本目视前方百无聊赖,渐渐视线移向他俩忍不住莞尔,你看,不管这个女孩有多笨拙,都有另个人在身边看她三四千米开出将近一个小时也不会失掉耐心,还说"开得不错"。
"想什么呢?"齐享把我的左手,从下巴底下牵过去,阖在他手掌里:"以为你要睡着了,突然又笑。"
"幸福噢,他们两个。"
他看着我一时没接话。
"哦。"我觉得有必要补充说明:"我不是说,我不--我们不......那什么。"
"我没那么敏感。"他笑了,拨拨我的头发:"就是感到你最近有点不大一样。"
"你也是。"
"没有人在夸你,小朋友,不用这么快说彼此彼此。"
我说:"好吧,你一点没变。"这是他,可以缱绻,但绝不过头。
我们都不再说话,我心里很安静,眯着眼睛,刚要把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突然紧绷,只听傅辉一声锐喊:
"当心!"
我刚来及睁开眼,在暗下来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一辆重型卡车从前方约150度的方向,向我们疾冲过来。
下桥那会儿,林楠已经缓过来一口气,这一段是拐上大路的弯道,前方有岔路,林姑娘预备停下让傅辉接手。
但她犯了一个新手的典型错误,靠边时候忘了打尾灯。
于是很突然的,一辆铃木从后方别了进来,林楠猝不及防,车头打向一旁的快车道,傅辉那一声提醒就是这个时候发了出来,他话音刚落才发现大危机还在后头,一辆重卡在前面转过弯,以高速迎面而来。
林楠当场就傻了,她甚至下意识地松开方向盘,本能地预备抱住自己,这个动作还没来及展开,一旁的傅辉跳起来把她推开,几乎全身扑到驾驶位上,踩油门,左手打方向,转到底。
本田的轮胎和地面一番抵死缠绵,车身扭转过差不多一整个直角,最终撞上路边的防护栏。
报警器开始鸣叫。
在以上的过程中,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想不到,只有铺天盖地浓缩到极点的恐惧,等这一切过去,我才发现我在齐享怀里。
除了林楠没人受伤,林姑娘不知道在哪儿刮了一下,额头破了皮,看上去也没啥大碍,但她小脸煞白,眼神半天拐不过来弯。
傅辉手还放在方向盘上,大概手指僵了,半晌轻轻说了两个字,我靠。
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就是一个情绪的表达,林楠"呃"就哭了。
剩下三个暂时谁都没有心情劝慰,傅辉费了一点劲才把手搭到她肩膀上,可他也说不出话。
齐享放开我,坐正,半个字都没有,歇几秒摸出烟扔一支给傅辉,掏打火机,第一次竟然没点上。
我嘴唇冰凉,上下牙紧的活像粘到了一起。
那辆重卡没事儿人一样开远了。
交警往这边过来。他敲敲窗玻璃。
傅辉这个时侯才把自己平常的声调找回来一些:"没事,没事了楠楠,乖。"
没用,吓的。
傅辉叹口气,把车窗摇下来。
男士们留下处理问题,我陪受了大惊吓的林女士去医院。
在出租车上,我除了心率还有点不齐之外,基本上缓了过来,一路紧盯着司机师傅,麻烦您开慢点,对,我们不着急,再慢点。
师傅说,这位小姐流血呢。
林楠虚弱地回道,没关系,您还是慢点。
眼看着一辆自行车悠悠地骑了过去,师傅在抓狂前一秒赶到"最近的诊所"门口,把我们俩放下来。
抬头一看--春天妇科,女性朋友的选择。
我哭笑不得。
虽然这家医院主营"三分钟无痛无感"这等事关基本国策的大项目,简单的伤势处理他们也能放低身段做一做。林楠去缝合伤口,我坐在外头的长椅上给齐享打了个电话,他说那边很快就可以结束,已经做完笔录,现在等拖车来把本田送去维修。
他问我在哪,我告诉了他,他说他们最多四十分钟,我说那回见,他说好。
就这样,通话完毕。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仍然握在手里,想再打个电话,又不知道打给谁,我有些心思想找人讲讲。
旁边有个小孩在妈妈怀里拱,不断试图伸手去摸墙上的一个污痕,一遍一遍被他妈妈把小手拽回去,母子两个像在玩一场沉默的小游戏,谁都不妥协。
从我这个角度看,孩子脸上已经有点焦躁的神情,要哭不哭的,特别可爱。我正盯着他看,手机响了。
听到铃声我心里还一阵高兴,我现在特别想讲话,讲什么都可以,一等看到号码,高兴就歇菜了。
我妈这学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比爱查我的岗,不但得汇报地点事件,还得提供人证物证,我疲沓一点,她就怀疑地问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累有事你可得跟妈妈讲啊。我当她女儿二十余年,这一个月仿佛由高原瞬移到雨林,涝得我简直受不了。
她这样,除了更年期还有别的解释吗?我两分钟之后就会知道。
"喂,妈。"
"小凝,在干什么呢?"
"自习教室,看书。"我说的特别顺溜,张口就来,甚至连腹稿都没有,报喜不报忧是子女的本能。
"没和小齐在一块儿?"
我捡她喜欢的说:"不是您教育的,不要成天腻在一起,要以学习为主么?"
她挺高兴的,也没疑心:"哦,有机会请他回......"
我旁边的小孩子,没让她把这句话讲完,这小家伙在与母亲的缠斗中终于失掉耐心,嚎起来好比平地一声雷,极有爆发力和穿透力。
这需要多么强的心理素质,我才能克制住不摁断电话并一下把它扔到垃圾桶里去,冒充什么都不用解释。
果然,我妈隔了一会儿:"你在自习教室,呃?"
她的语调是等同于这样的--女儿,你继续扯吧,我看你能再扯出什么门道来,你娘我洗耳恭听。
我还能继续扯么?我吁口气:"是这样的,我们......"
"好吧,你在哪?"我妈这句话说得,就是真正指挥权在握的语气--你,就是你,汇报情况,一句废话不要有。
庄某我跟她比算什么啊,至多一个没长成的,官僚。
"医院,您先别担心......"
"哪家医院?"
"春天妇,妇科......"
我妈静了两秒钟,接下来一连问了两遍:
"齐享呢?齐享呢!"
"他没过来,他一......"
"我马上打车过去,庄凝你给我听着。"她一般不气到极点,不能这么连名带姓叫她女儿:"我没到之前,不准做任何傻事情,"妈您能不能听我至少说完一句话?等等,您来干嘛?跟着添什么乱呢......我说到一半有点醒过味来了:"您不会以为?您......喂喂,喂?"
再打过去就无人接听了,手机也不接。后来她说,人都急糊涂了,哪里还能想的起来带。
我妈做了二十多年的妇女工作,没事就教育别人,对待子女啊,一定不能简单粗暴,得迂回,得用手段,得注意方式。
结果这一天,我也没见着她怎么迂回了,怎么用手段和方式了,我估计她在春天妇科门口,刚从出租车上下来那会儿,多半就是一副预备简单粗暴的姿态。
这以后一想,也不能怪她误会,谁让她女儿是个没修炼成熟就出来混的说谎精呢,她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疑心,自然是越想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
我妈大概一路上都寻思着,要拿我们怎么办,下车才发现,无论她采取哪一个方案,真实践起来,她首先得解决一个问题:
这整整一栋楼,她要上哪儿去找我?
尤其在她发觉自己没带通讯设备的情况之下。
这时候迎面过来两个,属于我妈认为看上去还挺靠谱的那种年轻人,她拦住其中一位:
"小伙子,麻烦你,借手机给我打个电话。"
青年驻足,看看她。
看到屏幕上齐享来电时,我正在大门口预备截住我妈,为避免他们俩狭路相逢我特别打给前者,让他和傅辉从侧门过来,"那边貌似有水果摊,帮我们带斤,呃,杨梅好了"。
然后,"你们先去三楼外科跟林楠会合,我待会儿就过去"。
他当然是觉得有点不寻常的,否则不会在通话结束前追加一句"有事的话,等我过去",听见我否认,他也就没有再多说。
现在不知道又打来做什么,我接起来问:"喂,你们找到林楠了吗?"
那边顿了一顿:"小凝,是你吧?"
可想而知这对我的意志以及理解力,是个多么大的考验:"妈?!"
我把手机拿开看看号码。
我妈拿到手机以后直接站在原地拨给我,手机的主人却主动和他的同伴退到两米开外,虽然过后我妈说"哼,难道他们两个小伙子,还用担心我一个老太婆拿着它撒腿就跑?",但看得出来,这举动其实让她觉得,嗯,这小孩还蛮不错。
她挨个数字按过,就放到耳边,听通话很快被接起来,她女儿在那头直接问了一句很莫名的:"喂,你们找到林楠了吗?"
我妈一时肯定也有点懵,提高声音:"小凝,是你吧?"
她做贼心虚的女儿屏息静气了好几秒钟,倒是一旁的青年站正,往这边看过来。
稍顷,"妈?!"
她痛心疾首地想,你听听你听听,被自己的妈吓成这个德性,这女孩从小干坏事被她抓到都是这么个腔调。她当时一定是心疼又恼怒不已,琢磨着要是那个叫齐享的小年轻此刻敢出现,她抽他两耳光泄愤都不够--但他要是连出现都敢不出现......她女儿多可怜啊。
念及此她语调不自觉放得轻了:"小凝,你在哪?"
"你在哪?"她这样问我,我尚处在茫然中,非常老实地回答:"大门口。"
"在那不要动,妈妈马上过去。"她想想又说:"没事的,小凝。"
我刚想起来问:"那您在......"她已经挂断了。
我捧着手机傻站在那儿,十分想找某个行为来表达一番自己的困惑,但是遍寻不着,连拨回去的胆量都没有,寻思了片刻,才把电话拨到傅辉那儿,压低声音:"喂,我妈是不是跟你们在一块儿?"
"不用这么鬼祟庄小妹,你妈她跟小齐去找你了,没到?"他回道:"我正往楠楠那,咱们一会儿见。"
"......你们到底是怎么遇上的?"
"哈哈。"傅辉听上去是真的觉得有趣:"缘分。"
我妈把手机还回去:"谢谢。"
"不客气。"
如果我妈没那么着急,她能听出来这青年的声音有点耳熟,他们通过几次话。但她急着离开。
青年翻开机盖,按通话键看了看,阖上后微笑:"您是,庄伯母?"
"庄伯母"停下脚步,还能有谁这么称呼她呢?
这些年,我一直都对齐享第一次见我妈妈时的场景充满好奇,这对他也是没有准备的,最真实的反应,细枝末节连他自己过后都无法复制,只有语言是客观的,可以还原的。
"您好。"他说:"我是齐享。"
后来我一心血来潮,就用各种语气模仿这几个字,自个儿笑得满床打滚,一定要他承认当时的紧张,直到他用别的方式让我住口。
虽然我不清楚他说这话时具体是什么样子,不过我想象得出来,我妈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脸色不大好看的我妈当着傅辉的面不能发作,后者面对她,大概也略有心虚,毕竟驾驶座上是他亲爱的女朋友。他此刻在电话里流露一点怨言,声音倒还是笑嘻嘻的,庄小妹,你看你也没受伤,何必让阿姨受累担这个心,是吧。
我没办法解释,真相丢脸丢的太甚,还不如让傅版主去抱怨:"我妈说什么了没有?"
这个傅辉讲不上来,因为我妈当着他什么也没表现,等他离开之后还有份量地沉默着,齐享陪着她往大门口走,他说:"庄凝她没事,您别担心。"
我妈顿了一顿,才开口:"你们这些小孩子啊,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开车的是他朋友,齐享同学只能一概认了,认太快又显得不慎重,他接下来应该是谨慎地,尽量有点沉重地做了回答:"的确,是我没有考虑充分,才出现这个意外情况......"
"小齐。"她可能想,好吧,总算他还拿出了个端正的态度来:"不是阿姨不开明,事已至此谁都有责任,单怪你一个也不公平,可毕竟会受伤害的我们小凝--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说到这里,估计齐享也觉得我妈夸张了些:"您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看她,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他跟我本人还没这么保证过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妈不接茬,叹气:"这边的医疗条件,跟得上吗?"
齐享看看附近的设施,配合这名大婶跳跃的思维:"简单的,他们应该还可以做。"
过后我佩服他们两位,竟然一路过来,都没弄清楚彼此讲的不是同一桩。但当时我看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近,心里只想着完了完了,无地自容。
迎面过去,我都不好意思瞧齐享,头一句就忍不住情绪很败坏:"妈,您干什么呀?"
我妈之前带着一颗宽容为本的慈母心,这一来多少被我不缴械的模样给激怒:"我干什么?你说你自己在干什么,这么大的姑娘,不知道爱惜自己,做事情一点分寸都没有,你看看你。"
我被她一通训斥弄得很困惑,转头去看齐享,不能怪他在一边不帮忙,这个情势突转的,他比我还要纳闷。
我开始有点明白:"他还没告诉您?"
她气呼呼的:"小齐态度比你端正多了,就你,你还有理了?"
"你们这一路上到底都在聊啥啊。"我就不解了:"我们出车祸,这么简单,他都没告诉您?"
这以后很有一段时间,一旦我妈表现出简单粗暴的家长姿态,我就对着她念,春天妇科,春天妇科。
她立马没词儿了。
我爸第一次听见,说,什么副科?
我妈没好气,庄主任,你什么都要管?
庄主任就不问了,我爸对我儿女私情上的态度从来都是端着,他不问。但过了一阵,一次饭局上,在座有几位齐享曾经的上级,一说"老齐家那个"全有印象,客气也好怎么样也好,都是正面评价,老头儿听时面无表情,心里却挺高兴。我妈说,那天他喝高了点儿,回来捧着茶杯,喝一口,点点头,自言自语,这孩子不错。
谁啊不错?茶叶不错?我妈问,他又不应了,自个儿笑笑。
反而他真的和齐叔叔碰了头,两个人都绝口不提儿女,就跟没这回事似的,小孩子们靠不住,要谈不出结果来,还连累的他们尴尬,不如再放上一放。
爸爸们好比官方活动,其他的仅限于民间交流。等这个学期过去,暑假的某天齐享送我回家,路过小区不远的小广场,我妈每天都在那遛弯儿,隔老远我就把她的身影给找到了。
还没等我开口,齐享减速,往路边靠,我说:"你也看见我妈了?"
"我妈。"他回答。
"......"
我们俩都下了车。我很快被介绍给齐享的妈妈。说介绍其实显得太陌路,在"儿子的女朋友"这个身份以前,我也做了她好多年"故人的女儿",面孔对不上,感觉却熟稔的就像隔壁家的小孩。
她姓张。张阿姨不知道是真的认为我还行呢,还是看谁都这样,反正我觉得她看我的神情挺愉快,跟我妈看齐享差不多。
"认不出来了。"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小凝现在真漂亮。"
我没想到在这么非正式的场合见到男朋友的母亲,也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过了这一关。张阿姨在市税务局当会计,挺好相处的一个人,从那以后她时而会在周末打电话给我,邀我去吃饭。
头一回去之前我磨蹭了很长时间,我怕齐享他爸,他给我的印象就是陷在沙发里的一个面色阴沉的老头,我恭敬地叫他一声叔叔,会被他从头挑剔的打量到脚,然后对我抬抬下巴,去坐吧。
结果--
我一点没发现他怎么固执怎么不近人情了。跟我爸中学老师似的严肃不同,齐叔酷的像个老特工,五十岁的人了,时常一身风衣,精干爽利,等在饭桌上一坐下来,他又是个风趣的男人,有一次我提到我们寝室,曾经集体去看近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狮子座流星雨,齐享爸张口说,零一年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