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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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星孛之兆
昭明太子既去,各地诸侯群起称雄,终成鼎立之势。各方势力牵扯,各自不敢妄动,皇权名存实亡。天下贤良莫不各为其主,仕不读,民不耕,诸礼败废,百家争鸣,乱世由此而开。――《国殇;昭明太子》
天佑二十七年,太子姬昭明带旧部三万人北渡,再次击溃意欲南迁的契金族,驱逐几十万契金族众北折千里,直至冰封的乌蛮江畔,粮尽而战死,剑落之处,十数年内蛮族各部不敢近居。
昭明太子战死的那一年,帝都天启下起了好大的风雪,每日里冰雷咆哮,北风嚎叫,叫人心里头惊惧莫名;十二月初六,有星孛(彗星之古称)入于北斗,更是让人们相信姬氏气数已尽,天下将乱的谶纬之言。而在那星孛长天之际,天启城西南角僻静的武耀公府邸上,一名男婴悄然出世。
雕刻着龙纹的镂空门禁被推了开来,“老爷,夫人生了<b>www.shukeba.com</b>。”带着微丝颤抖的声音回响在了有些昏暗的堂内。
紫檀案几前,郭然拂拭剑锋的手微微抖了抖,“生了吗!”他抬起了头,然后将剑锋纳回了剑鞘,看了一眼满是喜色的老管家,缓缓地走了出去。
“老爷,您还没给少爷定名字呢?”关上藏兵阁大门的时候,管家郭胜看着自家的老爷,出声道。
“就叫郭剑吧!”郭然稍微顿了顿道,然后走向了正院。
古朴素雅的屋宇内,布置得极为精致,四周壁上挂着几幅水墨丹青,那紫檀案几则摆放着些青瓷古瓶,在摇曳的烛火里,隐现流光,就连地上那方砖,也有些斑驳古纹,似旧实贵。
在如同薄雾的轻纱屏风后面,是屋宇的里间,宽大的卧床上,武耀公郭然的夫人陈氏正自出神地看着怀中恬睡着的婴孩,陈氏虽已年近三十,但容颜秀美,仪态端庄,此时脸上更是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在那卧床的边上,一位身着绛紫衣衫,配青色淡花里衣的清丽侍女,正端立在陈氏身边。
屋外,风刮得越发大了,整个窗棂都在风雪的咆哮中,颤抖着,发出吱嘎的声响,而在天际深处,更传来隐隐雷声。
“竹儿,去把外厢房的窗户关紧些,不要吵了少爷。”陈氏溺爱的看着怀中的孩子,吩咐道。
竹儿应了一声,便走向外去,不过三两步,屋外门却开了,一时间,整个屋内布满了呼啸的冷寒气流,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老爷。”看到丈夫进来,陈氏的脸上带起了一丝笑意,她二八芳华嫁入武耀公府邸,一直无所出,但是郭然始终不以为意,如今武耀公的血脉有后,她总算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夫人清减了。”郭然坐在床榻边上,柔声道,然后看向了妻子怀中的婴孩。
“我当爹了呢!”接过儿子,看着熟睡中的那个白玉也似的小家伙,郭然不禁笑道,“夫人,我刚在在藏兵阁拭剑,便给咱们的孩子取名为剑,你觉得如何?”
“剑者,古之圣品,至尊至贵,也贴合夫君祖家,是个好名字。”
“夫人,剑儿醒了,他朝我笑了。”陈氏低语间,郭然却是高兴地叫了起来,然后抱给了妻子看,陈氏低头看去,只见郭剑那小脸上,一双乌黑的瞳仁正自盯着自己,嘴角半弯,噙着笑意,说不出的机灵聪慧。
“夫君,剑儿真是天生灵秀。”对于孩子,陈氏毫不吝惜赞美之辞。
“夫人说的是,剑儿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物啊!”郭然大笑着将儿子高举了起来。
“小心点,别把剑儿摔着了。”陈氏见丈夫如此,急声道。
“夫人莫急,我这便放剑儿下来。”郭然见妻子埋怨,忙不迭地把郭剑放了下来。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马蹄兵戈之声,郭然的眉头皱了起来,以他的耳力自然听得出府外来的是皇城禁卫骑军,郭然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将郭剑交给了妻子,“我出去看下。”说完,郭然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丈夫的身影,陈氏不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星孛入北斗,是不详之兆,对于帝王家而言,此日出生的男婴皆为灾星,必除之。
郭然没有直接去府门前,而是径直到了后院供奉郭家历代先祖灵位的祠堂内,肃穆的祠堂内,郭然面沉似水,举香齐眉叩拜道,“历代祖先在上,请庇佑剑儿!”祷词简短而利落。然后站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祠堂中供奉的那柄黑色战枪之上。
那是一杆七尺九寸长的战枪,散发着寒气的锋刃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起淡淡的乌金色,像是暗夜的星辰。黑色的枪刺边缘,乌金色的刃极为流畅的汇成一点寒星。没有枪缨,暗紫镏金的龙头吐出了长达九寸的枪锋。精炼的玉钢一直包裹了枪杆前方近两尺五寸,余下的枪身方才露出枪杆本身的紫檀色。这是一柄带着杀气的战枪,凝重,森严,仿佛一条沉睡的苍龙。
龙牙,这是它传世的名字,历代武耀公在战场上用无数鲜血磨砺而成的武器,钢质,长度和重心都配合得完美无缺,枪刃精密的弧度足以保证它可以轻易刺穿三重寒铁铠。无数的杀戮,也为这把战枪凝聚出了无比深邃的杀机。
武耀公府邸的大门被撞开了,禁卫骑军们闯了进来,身上暗红色的铠甲在漆黑的夜里看上去似乎带着血腥的味道。
被积雪覆盖的院子里,郭胜冷眼看着这些闯入的禁卫,寒声道,“夏指挥使,你好大的威风!”
“胜伯,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夏衍苦笑道,若非皇命压身,他是万不敢如此来这武耀公府邸的,更何况这次他所为之事便连他也觉得太过分了些,为了钦天监的那群星相师的话,就要武耀公交出他刚诞的子嗣,实在是,思量间,夏衍摇了摇头。
“哼,我不管你什么皇命不皇命的,你要是再不带着这些小崽子滚出去,就不要怪我不客气。”郭胜显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夏衍这个武殿都指挥使,竟是冷声哼道。
“你这个老匹夫,活腻了吗?竟敢对指挥使大人不敬。”夏衍周围的禁卫士兵们怒声道,腰间的长刀已然出鞘,寒气逼人。
“住手。“夏衍大声喝道,虽然此时正是午夜风雪肆虐之时,但是看着郭胜苍老脸庞上的那抹讥笑,他的额头却沁出了汗珠。
虽然不知道指挥使大人为何如此迁就这个老头,但是禁卫们还是将刀子纳入了刀鞘,没了声音,不过脸上却带着不甘和愤恨。看着郭胜指缝间消失的模糊银丝,夏衍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就算他们全部人一起出手,都不是这个老人的三合之敌。
“胜伯,不得无礼。”平稳的声音响起,郭然缓缓地步入了院子里,手上,提着‘龙牙’。
“是,老爷。”郭胜低眉垂目地站到了郭然身后。
“拜见武耀公大人。”夏衍单膝跪了下来,左手撑地,右手握拳放在胸膛前,低头道。
“起来吧,我早就不是什么‘大人’了,你以后不必再向我行这战礼。”郭然淡淡道。
看着自己的指挥使大人缓缓站起来,所有的禁卫都是惊愕莫名,在他们的印象里,武耀郭家不过是一个古老却破落的家族,虽然有着天下间为数不多的世袭公爵爵位,但是除此之外,武耀郭家浑然没有半分势力,近百年来更是寂寂无名,如此破败的世家家主,竟然能够使得他们骄傲的指挥使甘心下跪,行那最庄重的战礼,让他们觉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谢过武耀公。”夏衍站直了身子,然后他看到了郭然手上的‘龙牙’,脸色猛地变得一片死白,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连身子都开始微微抖了起来。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静得可怕,终于夏衍平静了下来,他的身子不再颤抖,而郭然也开口说话了。
“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星孛之事,我不为难你,我陪你进宫。”
“武耀公!”夏衍喉咙像被堵住了,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胜伯,去把少爷抱出来,跟夫人说,我带剑儿出去逛逛。”郭然转过头,轻声道。
“可是,老爷。”看着郭然冰冷的眼神,郭胜跺了一下脚,还是转头去了。
不多时,他便抱着郭剑奔了出来,递给了郭然。接过儿子,郭然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然后将那襁褓绑缚在了胸前,提着‘龙牙’走到了夏衍面前,“我们走吧!”
长街上,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惊破了寂夜。
“夫人,你怎么出来了?要是受了风寒,怎么得了!”看着变得空空荡荡的院子,郭胜转过头,却看见了陈氏正自站在堂前,脸色担忧地看着洞开的大门,一步也不肯离开,直到那马蹄声再也听不到半点为止。
第二章 龙牙
皇城的甬道里,郭然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夏衍始终与他拉开半个马位,低头不敢妄语。
郭然低头看着儿子,面无表情。
“武耀公,陛下他<b>www.shukeba.com</b>。”终于夏衍打破了沉默。
郭然没有说话,但是夏衍却觉得气息一窒,胸口难受得很,于是他半句话再也不敢说,他看着周围没有异状的禁卫和马匹,方知郭然究竟厉害到了什么程度,光是能够凝控外放的气势,便已当的上宗师之称,更何况武耀郭家的‘龙牙’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凶兵,有‘龙牙’在手,郭然纵使单人匹马独挑整个皇城,他相信郭然也是办得到的。
不多时,一行人已经到了皇城内宫,依律不得骑马而进,但是郭然依旧不紧不慢地策马前行。马蹄踏入内宫,突地雪地里,黑影猛然乍现,在忽隐忽现的月光里,看得出那是一队持盾挎刀的士兵,全身包裹在铁甲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是护卫内宫的天机营,苍朝最善战的武士,三百年来一直护卫着皇家的威严,但是此刻看着策马踏入内宫的郭然,他们保持了沉默。
忽然,那些铁甲卫士一齐动了,瞬间,森严的军阵已然直指郭然,明晃晃的刀锋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寒光,剧目望去,就像是散发着银辉的一片刀浪。
甬道里,禁卫们的眼睁圆了,这些平时清高的近乎狂妄的天机营士兵,他们居然对着一个人摆出了军阵,还是防御最强的不动如山之阵。难道他们看到的是威凌天下的大将军王,可是他们明明是从城西一处破旧的宅子里跟着郭然出来的。
郭然策动了胯下的战马,龙牙枪向前突刺了出去,强劲的力量瞬间冲破了那阻在身前的铁甲盾林,突入了阵中,龙牙枪在他手中随意而舞,竟然无人能挡,五百人的军阵倏然间就被他策马击破了。
甬道内的禁军,已经快要疯了,这样的武技,简直就是可怕到了极点的存在,就算称之为武神也不为过。
突破天机的战阵之后,郭然下了马,那些在他身后的天机士兵又隐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不曾存在过似的。
太极殿的两扇雕龙朱漆大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但是却安静异常,安顺站在殿门前,看着走来的郭然,堆笑道,“武耀公大人,长公子还是让杂家来抱吧!”
郭然没有答话,径自走进了太极殿,仿佛安顺根本不存在似的。安顺的笑容凝固了,看着那傲然的身影,一双三角眼里翻滚着阴寒的光芒。
太极殿内,如今的苍朝皇帝姬谦正正自坐在那金辉灿烂的龙椅上,半眯着眼睛,他今年已近五十三岁,但是看上去却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一丝阴狠的味道,到似一个谦谦君子。
只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姬谦正绝不是一个好皇帝,昏聩,好大喜功,骄奢淫逸,嫉贤妒能,在他当朝的二十七年里,原本就分崩离析的苍朝更显衰败,世家势力益加壮大,四镇诸侯不臣之心日盛。
不过郭然清楚,将天下弄得破败不堪,还能够稳坐帝位的人,绝不是那么简单。只是无论姬谦正是个怎么样的人,他都不关心,他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家人而已。
“姬谦正,昭明已经死了,你到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郭然提着‘龙牙’指向王座之上的姬谦正道,他是兵法大家,兵家讲究的是就是诡道,攻心为上。
“住嘴。”提到死去的儿子,姬谦正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逼死才华横溢,军功盖世的儿子,是他最伤痛的一件事。
“我不管你到底怎么想,也不管你今日到底杀了多少无辜的婴孩。”郭然冷笑着道,“但是谁敢动我儿子,我就要他死。”然后横枪胸前,猛地暴喝道,“都给我滚出来!”
太极殿内,那富丽堂皇的廊柱后的阴影内,黑衣黑甲的武士冲了出来,占据了大半个太极殿,而姬谦正身边,十道人影慢慢浮现了出来。
“哇!”突然,寂静的大殿里,响起了婴孩的哭啼声。
“乖,剑儿不哭,不哭啊!”看着醒来啼哭的儿子,郭然收敛了气势,单手抱着儿子,哄了起来,此时的他,哪还有半分先前磅礴的气势,哄着孩子的他就像一个最平凡的父亲一样。
仿佛听懂了郭然的话,郭剑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啼哭,而是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珠子好奇地往外打量着。
“真不愧是我武耀家的血脉,处变不惊,有大将之风。”郭然抱着儿子赞道,浑没将殿内姬谦正布下的武士和那十位供奉高手放在眼里。
“杀。”姬谦正咬着牙,恨恨道,眼里尽是狂乱,他连亲生儿子都舍得杀,郭然和郭剑又算什么,只要是威胁到他帝位的人通通都要死。
黑甲武士向着郭然父子冲了上去,但是郭然没有半分动容,他只是注视着姬谦正身边那十个供奉高手。至于这些黑甲士兵,太极殿内不过近百而已,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上,给朕杀了他。”看见郭然仍旧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姬谦正的怒意更重,他是大苍的皇帝,只有他可以以上凌下,若是别人,他绝容不得。十位供奉高手一起动了,他们闪电般地扑向了站在大殿中央的郭然。
“嗷。”雄浑的龙吟声响彻大殿,席卷而至,仿佛来自古老的大泽。乌金色的光华转瞬即逝,尔后便是血珠飞溅。
十人中,一人死,两人伤。所有的人都惊服于郭然的这一枪,那绝对是这世上最强的攒刺,尽管那进击的三人为了突破龙牙的防御,而处在了一条直线上,但是一枪杀一伤二,仍旧是骇人的技艺。
相对于旁观这一枪的众人,受伤的两人更加清楚郭然的这记攒刺有多强,武耀公留了手,这是他们两个受伤以后同时想到的,当那龙吟咆哮之声响起的时候,第一人已死,而那可怕的枪锋就在他们两人身位错开的瞬间,微微横震,便伤了他们两人,若是当时武耀公的震击再强半分,他们的胸膛就已被那苍龙之牙撕裂了。
虽然不明白郭然为什么留手,但是其余人已经不敢再战了。
太极殿内的局势又变得平静下来,被这一枪惊住的黑甲武士退到了姬谦正身前,剩下的九位供奉高手站在了殿中央,看着收枪在侧,似乎根本就没动过的郭然,不知该怎么办。
姬谦正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他明白,如果郭然要杀他,这殿上绝没有人能挡得住。他的喉咙似被卡住了一般,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这时大殿内传来了脚步声,一个身着王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先前在殿外的安顺正自侍随在那人身后。
对于来人,郭然似乎早就知道一样,没有半分的惊讶。反倒是姬谦正,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原本慌乱的神色镇定了下来,对着步进来的姬野尘叫道,“皇弟,你来得正好,快杀了这个乱臣贼子。”
姬野尘没有回应皇帝,而是带着一丝歉然的神色向郭然行礼道,“让武耀公也牵扯进来,本王实在是深感歉意,还请武耀公见谅。”
“无妨。”郭然无所谓地微微颔首道。
“皇弟,你这是做什么?”看着姬野尘和郭然,姬谦正的声音里满是愕然。就在他惊讶万分的时候,太极殿中央异变突起,四位供奉高手竟然向身边的同伴痛下杀手,不过呼吸间,九个供奉高手只剩下了五个。
现在就算是傻子,都知道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云王姬野尘是想做什么了。
“姬野尘,你这个杂种,当年要不是朕替你保守秘密,你和你那个贱人娘亲早就被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了。”明白一切的姬谦正忽然大骂了起来。
可是突然间,姬谦正安静了下来,因为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安顺已经一拳打碎了他嘴巴里所有的牙齿。
姬野尘缓步走到了姬谦正身边,笑容晏晏,但是那眉宇间却藏着无比的恨,“姬谦正,如果没有我,你以为你凭什么在这至尊之位坐了那么多年。”
姬野尘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你欠我的,我会让你加倍奉还的。”
看着王座上的一幕,郭然心中了然,原来一直在那昏聩的君王身后,藏着这样一支黑手,难怪大苍还可以维持着表象上的太平,不过,很快这天下就要风起云涌,暗战迭起了。
郭然转过了身子,谁做皇帝与他无干。
“武耀公走好。”姬野尘从姬谦正身边站了起来。
“我不愿也不想与云王殿下为敌,只是昭明总归是我的学生,我希望东宫那位,云王能手下留情。”没有回头,郭然撂下了一句充满些许威胁意味的话,跨步出了大殿。
殿外,风雪狂飘,郭然上马之后,看着漆黑一片,没有半点星光的天空,叹了口气,然后一抖马缰,风雪中,人已远去。
太极殿内,姬野尘已然坐在了那九龙蟠虬的至尊之座上,而姬谦正则趴在他脚下,像条狗一样。
“你可曾想过你也有今天,哼。”
姬野尘踩着姬谦正的脸笑道,然后一脚把姬谦正给踢开了。
“王爷,那郭然如此无礼,您为何?”安顺在姬野尘身旁阴声道。
“你觉得你能接他几枪。”姬野尘冷冷地看了一眼安顺,然后看向了太极殿的梁柱,“武先生,你觉得呢?”
“他并不在买卖中。”随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大殿里多了一人,只见那人罩着一件黑色袍子,浑身裹得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清楚。
“那么本王现在请武先生,如何?”姬野尘目光定定地看着那黑袍人。
“请云王见谅,这单买卖,我们不接。”
“武先生,连本王开的价码也不听吗?”姬野尘颇为意外,什么时候,连魍魉都有不敢接的买卖了。
魍魉,隐藏于黑暗中的刺客;以幽鬼为名的神秘杀手组织。他们不过问世间的是非纷争,也不管正义邪恶,只要给得起钱,没有他们杀不掉的人。
“不接砸招牌的买卖,是我们魍魉的古训,至于云王的价码,我怕听了会忍不住接下这单买卖。”武先生说话间,人影晃动,已经飘出了殿外,“至于云王这次的事情,我们魍魉既然没有出力,定金自当原数奉还。”
“王爷。”看姬野尘面色不善,安顺忙上前道。
“武耀郭家,暗夜中的王者,虽然是深藏不露,可是与我并无冲突。”姬野尘摆了摆手,“把这里弄干净,然后把他带回去。”说完,他再也不看那王座一眼,径自走了。
第三章 伊人
天佑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七,帝病重,云王野尘行摄政权,擢武耀公郭然大将军位。――《苍书;云王传》
天启二十八年,流火般的七月,名唤姬若兰的明珠公主在天启东宫降生,不过她的母亲萧夫人却不幸难产而死,可怜的明珠公主,弗一出生,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皇城太极殿中,郭然抱着一个女婴,满脸的慈爱。
“大将军,本王真的看不懂你<b>www.shukeba.com</b>。”姬野尘摇着头,“武耀的血誓已解,你却为了她放弃了与我争雄,难道大将军你真的对权势不屑一顾吗?”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郭然看着姬野尘,缓缓道,然后转过了身子,走出了太极殿,谁也不知道,他怀中抱着的才是真正的昭明遗腹,明珠公主姬若兰。
“我不懂,哈哈哈哈哈!”空寂的大殿内,姬野尘独自大笑了起来,笑中却带泪。
八月,在位二十八年的姬谦正病重身亡,谥号炀。所谓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好内怠政曰炀;肆行劳神曰炀;去礼远正曰炀;逆天虐民曰炀。一个炀字,道尽姬谦正一生,观其生前所为,貌似英明,实则昏庸,当得此字。
九月初三,二十七日大敛期至,炀帝姬谦正入葬。姬野尘登基为帝,因帝星耀于东方,长竟天,故此改元元光。姬野尘登位,东越,南楚,西秦,北齐,四镇诸侯除了东越遣使来贺,其余三国皆是无使来朝,虽不叛,亦不远矣。
武耀府的后院池塘,郭然与妻子写意而坐,手里各自抱着孩子,郭胜则侍立在一旁,不时添酒,又或偶尔插上两句,三句。
“秋寒露冷,残荷听雨,方是赏荷的好时节啊!”郭然忽地对着那满池绽放的荷花叹道,然后看向了陈氏,“夫人才高,还是夫人来娶个名字。”郭然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婴道。
“诗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便叫伊人如何?”陈氏指着那池中秋水笑道。
“萧伊人,好名字。”郭然大笑了起来,此时两人怀中的孩子却是被笑声所惊,哭闹起来,让陈氏大为嗔怪,两人连哄带逗,倒也是享受着这天伦之乐。
时间易逝,转眼间,已是八年岁月,在这第八个年头,天下终于起了纷乱。
元光八年,东越陈庆之,将兵七千,入南楚,四月有半,陷城三十二,战四十七,全胜,七千部曲,仅伤百人。由此,越甲之名,威震天下。――《越史;陈庆之传》
“大将名师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对于那位让南楚朝野震惊惧怕的白袍将军陈庆之,八岁的郭剑已经有了一种神往之思。八年岁月,他虽然仍只是一个孩童,不过比起同龄人来却有着远超寻常的沉毅。
“长公子,陈庆之虽强,但是比起老爷来,也不过小卒耳!”见郭剑推崇那位市井传颂的白袍将军,燕屠歌却是笑着道,他是五年前由郭然亲自带进武耀府中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
“爹很强吗?可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郭剑却是不太信,他父亲郭然虽然贵为大将军,不过却被人称为‘不管将军’,八年来,既不上朝,也从不过问军中之事,更不见他显露过什么武功。
“好,老爷的本事有多大,日后长公子自然知道,不过这陈庆之虽强,但也是捡了楚国的便宜,若是楚国项氏在东境,恐怕他陈庆之也是最多就能打个平手罢了。”燕屠歌看着解牛的郭然,眯着眼道。
“楚国项氏,很强吗?”终于是将整头牛给拆骨卸肉,郭然将刀子随意地扔在一旁,做了下来。
“长公子的刀法是越来越厉害了!”燕屠歌拿手拨弄着厨案上的那堆牛肉,啧啧道。
“你还没告诉我楚国项氏究竟是什么人?”
“项氏是南楚的第一世家,历代都是楚国的柱国上将军,同时跟你们家一样是开国十四姓之后,世袭的苍朝镇南侯。”燕屠歌答道。
“你真的是我家的厨子吗?”看着随口答来的燕屠歌,郭剑眨着眼道。
“那你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吗?”燕屠歌不答反问,然后一大一小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你该去念书了。”燕屠歌推搡着把郭剑赶了出去,要是郭剑去迟了,他少不了又要被那老学究给罗嗦一番,烦人得很。看着郭剑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中,燕屠歌的胖脸上却有着一丝不舍。
“老爷。”燕屠歌转过身子,却看见郭然正在检视那郭剑用刀分解的整牛,八年岁月,并没有在郭然身上留下什么,还是那般的平凡模样,表情淡然,叫人看不出半点东西。
“剑儿的刀法又大进了。”郭然朝燕屠歌笑了笑,“胖子,你的刀法恐怕很快就要被我那小子给学光了。”
“早完早了,这样长公子也可以早点学枪。”燕屠歌不以为意,当初郭然救他的情分,不是他的刀法所能还得清的。
武耀府的后院书房里,郭然请的先生对着郭剑,毫无办法,想他堂堂的饱学高士,跑来当个小小的西席先生,传出去已经是屈就了,可偏生人家正主儿还不当回事,每逢上课,不过半个时辰,郭剑必然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哎,也罢。”那老先生长叹一声,转向了另一个学生,萧伊人,七年时间,当年郭然自称所捡的女婴如今已是出落得宛如一朵百合,清新淡雅,将来必定是倾城倾国的佳人。既然郭剑不愿学,他也只能将全部心力倾注在萧伊人身上,而萧伊人也是天资聪颖,对他所教授的学识俱是能举一反三,叫他喜不自禁,收了萧伊人做弟子,若不是为了这弟子,恐怕他老早就卷席子走人了。
郭剑虽然贪睡,但是先生每次考较他的学识,却总是难不住他,其实那老先生并不知道,每天晚上,萧伊人都会把她所学的择要讲解给郭剑,比之他的教法,不知高明了多少。
“哥,醒醒,先生走了。”萧伊人摇着郭剑道。
“走了便好,走了便好。”郭剑伸了个懒腰,打着哈切道,然后抓着萧伊人的小手道,“走,哥带你上街去玩。”
“恩。”萧伊人的耳朵红到了根子里去,不过那小手却是紧紧抓着郭剑的手,不肯松开。
第四章 玉环
天启的大街上,热闹非凡,郭剑就牵着萧伊人在那街上逛悠,两人走在一起,倒也是让路人惊叹,不过路人大多惊叹于萧伊人的清丽,都是暗道这小女娃,现在便这般漂亮,那将来还了得,相比之下,郭剑到显得平凡了许多,只是他那双漆黑若暗夜的眼眸让人有种敬畏的感觉。
下午慵懒的阳光自斑驳的树荫中透了下来,合着绵绵的秋风,吹拂在身上,叫人好不惬意。在轻轻的微尘中,郭剑和萧伊人步进了一家玉斋,精明的老板很快便迎了上来,打量起了进来的年轻客人,想知道生意做成的机会有多大。
年少的客人身披一领夔雷金纹的黑衣,乌黑的长发披肩而散,清秀的脸庞上一双暗夜星辰般的眸子让人没来由地觉得敬畏,不过目光温润,并无世家公子常见的傲气。而少年身边的那个如百合一般的清丽少女,老板几乎可以肯定,日后必是沉鱼落雁的绝色。
“公子,小姐,是买玉吗?”老板堆起了笑容,他可以肯定,他面前这两位是出自名门望族,他们举止间的那种风仪绝不是普通家孩子能有的。
“我们只是随便看看<b>www.shukeba.com</b>。”郭剑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公子和小姐就随便看看,若有中意的,便知会我一声。”老板退到了一旁。
“哥,好漂亮啊!”看着黄梨木架子上摆放的琳琅玉器,萧伊人惊叹道,他们的父亲虽然贵为大将军,但是府上却古朴淡雅,并没有什么过多的玉瓷摆设。
两人在店堂里流连往顾,却始终没有买玉的意思,老板在那帐房台面上虚眯的眼里急了起来,不过却不敢表露出来。他这间名为‘天涯海阁’的祖传玉石铺子规模有限,又坐落在满是玉器古玩铺面的‘琉璃街’上,生意并不红火。这两个少年客人看起来气度雍容,像是出得起大价码的,所以他才刻意让二人随意赏玩,就是想博个好印象,坐单大生意,不过郭剑和萧伊人却是只看不买,让他也是束手无策。
“我看公子和小姐也是识玉之人,我这堂上的玉器难入二位之眼,两位若是得空的话,不若去内堂看看。”
老板终于出声了,举凡像他这样的祖传铺子,总有些物件是不便放在外堂,而是摆在内堂给识货的豪客鉴买的。本来照郭剑的年纪,老板是不该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进去,不过他见郭剑穿着雍华,举止间又沉稳有度,绝不似一般世家子弟,这才引着两人进去,想要作成这笔买卖。
老板关了铺子,带着有些好奇的两人进了里间,这内堂比外间小了许多,也古旧了许多,那里面还有两个人在,一个是个老头,是这家铺子的玉工,另外一个则是一位公子,五官清秀无比,不过却是面色苍白,没有半丝血色,病怏怏的。
内堂里面,郭剑和萧伊人看着那些精致稀奇的玉器,仍然没有半点想买的意思,那老板不免大急,忽地他想了起来,他面前终是两个孩子,哪会懂什么玉器,想要作成这生意,还是得靠他的嘴来说成。
老板走到了一处紫檀木架前,取了一只锦匣下来,摆到了郭剑和萧伊人面前,打开的一瞬间,仿佛有暗金和青金色的流光从匣中溢出,待定下眼来,却见两枚玉环正自静静地摆放在那绛红锦缎中,两枚翡翠玉环仿佛是一弯凝住的碧水,随时都会流淌开来。不过更让人惊艳的是,那两枚玉环上面各自镶嵌着镂雕苍纹的暗金和青金环饰,紧紧套着那两枚玉环。
“这是我家祖传的物件。”老板看着郭剑和萧伊人,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道,其实这对玉环不过是他在自家祖屋里无意间找到的。
“公子,这是最上等的苍溪翡翠。天启城中怕是也找不到这么翠的玉色,就算钦天监祭天的青圭,只怕也不过如此。公子你看,这可是真正的流凝翡绿,上面还有千金难求的玉眼,凝而不重,透而不散。这样的好玉,只怕有钱也难得了。”老板拿起其中一枚玉环放在阳光底下给郭剑和萧伊人看。
一环青翠明晰的碧色就投在了两人脸上,微微有几分透明,在阳光直射下,越发绿得幽深,有如古潭深处的颜色,老板手里翻转着玉环,随着他手上的动作,翠玉上几道莹然的流光竟显得缥缈空寂,万般难测。
“好漂亮,能让我看看吗?”萧伊人盯着老板手上那枚玉环,眼里满是渴望之色。
“当然可以了。”老板忙不迭地将手里的玉环递了过去。萧伊人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那位病怏怏的公子也走了过来,拿起匣子中的另一枚玉环端详起来,“成色不错,但说不上头一等的货色,顶多是苍溪翡翠的中品,而且上面还有玉痕,不过胜在颜色莹润可爱,样式新鲜别致。若说祖传之宝,未免假了些。”那公子指着那玉环侃侃而道。
原来那两枚玉环上皆有玉痕,那玉痕往往很容易和玉眼弄混,所谓玉眼是指玉石有眼目,是有灵气的石头,称得上仙品,不过相玉虽有‘相皮’、‘相骨’、‘相眼’三段,而‘相眼’是最高的一段;但是什么样的瑕疵才能算作玉眼,根本难有定论,一般的玉料,有瑕疵无疑是跌了身价,而通常卖玉的人便会说那瑕疵是玉眼,以虚抬价格。
“你。”被人当面揭穿,老板不免脸上挂不住,想发火却又不能,毕竟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看玉讲究的是喜欢,正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再好的金饰,也能打出第二件来,玉就不同了,每一块玉都有自己的纹路色泽,就算是瑕疵也是各不相同,而一旦断了碎了,就再也接不回去。”老玉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那两枚玉环说了起来,“富豪人家弄玉,总讲究玉料分品,却不知真正爱玉的人,一生把玩的玉石,随身的玉,也许只有一块,喜欢那玉的纹路色泽,爱它的瑕疵,一辈子也不离不弃,再名贵的玉,买了不带在身边,也不过是块顽石,不值钱的石头罢了。”
“老板,这两枚玉环多少钱?”郭剑突然说话了。
“哥,我们不买。”见郭剑问价,萧伊人虽然不舍那枚玉环,但还是放了回去,轻声道。
“你喜欢就好。”郭剑却是轻轻应了一声,看着老板,“多少钱?”
“公子诚心要,我也不多要,三百两黄金。”老板厚道地说道。
“三百两,买这对独一无二的玉环却也不贵。”郭剑笑了起来,萧伊人拉紧了他的手,而那位公子则是摇头不语,仿佛郭剑是个傻子似的,老玉工却是带着欣赏的眼神。
“不过,老板,我身上没带钱,我拿东西和你换行吗!”郭剑身上没有钱,他只有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无论再稳重,家里的大人也始终不会给孩子带钱的。老板显然是想到了这点,脸色不禁变得难看,但是当郭剑从衣畔解下那块羊脂玉佩时,老板的眼都直了,郭剑手上的那块羊脂玉通体玲珑剔透,没有半丝儿杂质,至少价值千金。
“行,行!”老板一把拿过了郭剑手上的羊脂玉,口中连连道,生怕郭剑反悔似的。
“来,戴上。”郭剑将那枚青金套的玉环套在了萧伊人的手上,却是有些儿大。“看起来,得等以后才能戴了。”郭剑挠了挠头,笑道。
“公子,这玉环是一对儿,是定情的信物,你给令妹戴上,怕是不太好吧!”老板在一旁提点道。
“不,不是的,我姓萧,哥哥姓郭。”萧伊人嘤嘤道,说完却是红着脸,绞着手指,低着头局促不安地拿眼去看郭剑,心里头像是有头小鹿似地砰砰乱撞。
“这玉环,俚俗又叫姻缘套,套住了,便跑不了;其实不过是人们的杜撰,所谓玉有灵,能寄人魂魄,不过是寄托思念而已,其实就是你心里念着,想着罢了,才觉得这玉不是块石头,是个死物。”老玉工又在一旁说道,这次那公子也是点起了头。
郭剑把剩下那枚暗金套的玉环自佩在了腰间,拉着萧伊人的小手对着老玉工道,“多谢老丈。”
“不用,公子以后有空常来就是,人老了,话也便多了。”老玉工笑着摆手道。
“真是个有趣的少年。”郭剑牵着萧伊人走后,那公子却是低头道,最后他买走了郭剑换给老板的那块羊脂美玉。
“玉是要用一生的念想把玩的东西啊!”人散尽时,那老玉工忽地叹道,手上那枚黝黑的墨玉指环上流动着若隐若现的龙纹。
第五章 潜龙勿用
长夜,星辰闪耀,萧伊人依在窗前,痴痴看着手腕上那枚略微有些大的玉环,忽然不经意间,一抹月光洒在了那枚玉环上面,于是原本玉环上那点玉痕活了一般,竟化了开来,碧绿溢满了整枚玉环,映得萧伊人的纤细手指上都有绿意。
萧伊人看着套在手腕上的玉环,褪了下来,放在月光底下,翻转了起来,却发现那玉环上的青色光华在那青金雕饰的折射下,在窗外的庭院里映照出了流动的图案,时而明媚,时而沉静,仿佛那些图是活得一般,像是在跳舞一样。
“哥<b>www.shukeba.com</b>。”萧伊人猛地把玉环往手上一套,去找郭剑去了,她想把这些告诉他,然后看看另一枚玉环在月光下面又会是什么景象?
“舞神之环吗?”庭院的一角里,独自酌酒的郭然,醉眼朦胧,自从妻子离他而去后,他便会每夜在这院里独酌,看顾儿子和女儿。郭然忽地站了起来,消失在了黑暗中。
“伊人,那么晚,你怎么还没睡?”看着有些气喘的萧伊人,郭剑的眉皱了起来。
“哥,你拿着刀,要去哪里?”萧伊人抬头只见郭剑腰里悬着一柄弯刀。
“没什么,只是去练刀罢了。”郭剑随意答道,每天晚上,他都会一个人悄悄跑去后院的池塘练刀,想要得到,就要付出。
“难怪先生讲课的时候,哥老是打瞌睡。”萧伊人恍然大悟道。
“天色晚了,你快去睡,不要累坏了身体。”郭剑哄着妹子道。
“哥,你看。”萧伊人将手上那枚玉环放在了月光底下。
“这是?”看着那变幻的青色流光,郭剑不禁道。
“哥,你的那枚呢?”萧伊人的话让郭剑醒了过来,马上从腰间解下了他那枚暗金玉环,放在月光之下,果然他的这枚玉环在月华之下,也映照出了图像,不过和萧伊人那枚比起来,他的这枚流光所幻出的图像却简单多了。
“这好像是步子。”看着自己那枚玉环投射出的图像,郭剑忽地道,然后按照那图像所幻化出来的图像,踏了起来,一共十步,很简单。
“这应该是某种武术的步法。”郭剑踏着十步完成一个直进以后,喃喃道。
“哥,那伊人的这枚呢?”萧伊人举着她那枚玉环在一旁道。
“你那枚太复杂了,我看不懂,不过应该也是步子之类的东西。”郭剑想了一下道,“明天问下先生吧,他应该知道的。”
“现在,你该去睡觉了。”
踯躅了一下,萧伊人终于红着脸道,“哥,我怕黑。”刚才她只想着玉环的事,就那么一路跑了过来,可是现在叫她独自对着那黑漆漆的夜,却是害怕了起来。
“哥送你回去。”郭剑想都不想就拉着了萧伊人的手。“以后不要跑那么快,刚才那么黑,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恩。”听着郭剑的数落,萧伊人低低应了一声,不过心里却是很开心。
一池秋水前,郭剑一刀斩出,复又归鞘,然后再斩。这拔刀斩,便是他这三年来一直苦练的,现在他出刀之际,带起的刀风已能让那水面出现一道明显的水痕,达到了分水之境。终于,郭剑收刀,胸膛起伏间,强压着想要大口呼吸的**,用他父亲唯一教他的呼吸法子平复着混乱的气息。
在他三岁那年,他的娘亲就已经过世,整个武耀公府邸除了萧伊人之外,再无女子,而郭然对他一向都是不闻不问,除了传他一套呼吸或逼他练武外,便不再管他,这五年来他便是和萧伊人相互扶持过下来的。
“那不是刀法的步伐。”转过身子,郭剑握着那枚暗金玉环,自语道,然后小心地将玉环挂在了腰间。
深夜的天启大街,漆黑一片,偶或有明月露出云间,才有几丝月光,映在地上,让人能看得清楚些前方的路。郭然在夜风里,身影模糊,但是眉宇间似乎有着某些担忧。
天涯海阁前,郭然停下了脚步。门没有关,是虚掩着的,微微迟疑了一下,郭然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等你很久了。”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然后整个屋子亮了起来,老玉工拿着一盏牛油蜡灯走了出来,跳跃的火焰中,他的眼神锐利,浑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
“为什么还要找上我们?”郭然看着老玉工静静问道。
“升龙和北辰都是为了各自的意志而战,但却由此而让武士们互相残杀,难道你不想阻止吗?”老玉工将手上的指环放在了桌子上,沉吟道,“铿锵兮铁甲,依旧在。”语调古老,含着一种沧桑的意味。
“潜龙勿用,我不想牵扯到龙魂和星辰的纷争中去,至于武(舞)神双环,我会还给你们。”郭然站起了身子,带起的气流,吹得烛火摇晃了起来,身形一片模糊。
“潜龙勿用,可是也终要飞龙在天的。”看着郭剑消失的身影,老玉工低声自语了起来。
天明时分,郭剑刚刚起床,却看见他的父亲已站在门外。
“爹。”郭剑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是还未等他说出他想说的话,郭然已转过了身子,只留下冷冷的三个字,“跟我来。”
武耀府的祠堂里,郭剑终于看到了猩红绸缎覆盖下的‘龙牙’,在看到这柄散发着凶厉气息的战枪以后,他的心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这是我们家的战枪,从现在起,你就是它的主人了。”郭然拿起‘龙牙’递给了郭剑,“我会教你枪法。”
“枪法。”郭剑看着手上的‘龙牙’道。
空旷的练武场上,郭然持着‘龙牙’,静若沉渊,忽然间,他猛地刺出,低沉的猛虎咆哮声炸裂在风中,那合抱粗的桐木,‘波’地一声,碎裂了开来。
郭剑的眼睁圆了,他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知道他父亲刚才那一枪,刺穿了桐木以后的回震才是让那桐木碎裂的精髓所在,但是那强猛的刺击却是基础。
“武耀的枪法只有这一式,只攻不守,有去无回,刺出再无后手,你若杀不了别人,便死。”郭然看着桐木的碎片道。
“你自己练吧!”放下枪,郭然便离开了,只是在经过儿子身边的时候,才又说了一句,“能让苍龙咆哮的人,才是武耀家的子孙。”
空寂的武场上,郭剑握着‘龙牙’,一枪又一枪刺了出去,但是那低沉的苍龙咆哮之声,始终未曾出现,于是烈日之下,练武场上,少年的身影始终倔强,一枪又一枪地向前刺出。
“少爷,你这样刺是不对的。”忽然,郭胜出现在了郭剑身旁。
“胜伯,你懂枪?”看着那苍老佝偻的老人,郭剑停止了刺击。
“是的,‘龙牙’本身不但是一杆战枪,它本身便蕴藏着枪法,只有用最正确的姿势刺出去,苍龙才会咆哮。”郭胜似是回忆起了往事一般,喃喃道,“当年祖老爷去世之后,老爷继承龙牙,但是却没人能教他,老爷便每日里在这武场里持枪练习,历经十年才练成。”
“少爷,我知道你心里有些怨老爷,可是老爷他。”说到最后,郭胜还是没有说下去,而是离开了,郭然的话他是不能违背的。
“爹。”郭剑口里呓语着,忽地他迷离的眼神变得清澈起来,自语道,“爹,我懂的,你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恃崇生骄,不学无术,可是你知道吗,我那么努力地练武,只是希望你能多看我一眼,多和我说句话,对我笑一笑。”少年的话语有些悲哀,又有些失落,闻之让人心酸。
“哥。”武场的一端,靠着廊柱,萧伊人觉得心好难过,难过的想哭,这世上,疼她护她的只有郭剑,为了她和别人打架的也只有这个哥哥,虽不知爱为何物,但是她却知道,如果郭剑难过,她会伤心,如果郭剑笑,她也会觉得开心,但是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
“爹,如果你希望的是让这苍龙咆哮的话,那我便让它咆哮。”郭剑握着枪,自语道,然后没有停歇地不断向前刺击。
第六章 蛮人寇边
元光九年,北蛮真彦,契金二十万骑叩关,半月间,壶关沦陷,天下震动。
天启帝都之内,寻常百姓为着蛮族入寇之事而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失却了险关的天启城前,何时就能看见蛮人的旗帜。
太极殿内,文臣武将吵做了一团,议和的,开战的,整个金殿,就像东街口的菜市场一般嘈杂,凌乱。
“皇上,蛮人南下,壶关告破,其势不可挡,我朝军马以步军为多,若出城野战,必不是蛮人的对手<b>www.shukeba.com</b>。”
“胡说八道,当年武皇帝,在壶关前,不就是靠着步军铁甲,大破蛮族铁骑的。”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难道将军以为自己比武皇帝更厉害吗?”文臣嘴利,一句话就将要出战的武将们给堵了回去。
坐在王座之上,姬野尘有些无聊地看着这争吵的一幕,他忽然觉得这个帝位实在是无趣极了,远不如他当年在暗中扯着姬谦正那个傀儡,将朝局玩弄于股掌之上有趣。
忽然他看到了两人,两个唯一没有参与到这争吵中去的武将,一个是武殿都指挥使夏衍,还有一个就是从未上过朝的郭然。
“够了。”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说话了,一时间整个金殿噤若寒蝉,那些文臣们缩紧了脖子,不再说话。
“大将军,你说该怎么办?”皇帝的话让那些大臣错愕地看向了郭然,这个从未出现过的大将军。
“臣只知道,若是不出战,恐怕蛮人会笑皇上胆怯如鼠。”
“大将军说得好,那么蛮人便交给将军了。”姬野尘并无不悦,大笑着站了起来,让阶下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散朝。”随着内侍太监的洪亮声音,大臣们三三两两的散去了,那些武将互相打听着这位大将军的情况,可惜所知还是寥寥无几。
皇宫的御花园之内,姬野尘坐在亭子之内,看着盛开的菊花,眼里闪动着一层雾气。
“皇上,郭然他数年不朝,实在是无礼,何故还要委以重任呢?”安顺小心翼翼地问着,将手上的玉盏递了过去。
姬野尘接过玉盏,轻咭一口道,“你不要看那些朝臣们畏朕如虎,战战兢兢的,可私低下他们却是抱成了团,每天里的演戏给朕看。”
“而郭然虽然无礼,却没有野心,也不会骗朕,该他出手的时候,他自然会出手。”放下玉盏,姬野尘站了起来,他登上帝位已经九年,可是给人的印象也不过是个平庸之君,没什么建树可言,不过有些事情却是不能看表面的。
皇城之外,夏衍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样,谁叫都不搭理,径直回府去了。
“舅舅,你怎么要穿这铠甲了。”帮着夏衍系甲的洪云,颇为好奇地问道,他这个身为武殿都指挥使的舅舅,平常里穿的一向是那套唬人的漂亮皮甲,他还从未见他穿过这一直藏在武库里的赤甲。
“真够沉的。”夏衍披甲之后,捂着腰道,他这身铠甲,足有五十斤重,穿上还真是够呛的,“没办法,你舅舅我要去当差,那人手底下可糊弄不过去。”夏衍看着自己那个唯一的外甥笑道。
“舅舅,是不是要打仗了,我听外面的人说,蛮子打过来了。”少年黝黑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兴奋,“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洪云拉着夏衍道。
“你娘这辈子的心愿就是你当个读书人,不要舞刀弄枪的,你想让你娘从下面起来找我啊!”夏衍拍着外甥的脑袋。说完,便拎着许久未曾动过的重剑,出府而去。
武耀府,郭剑对于父亲要出征的消息很是意外,看着束甲的燕屠歌,他笑了起来,“厨子,怎么你也要跟我爹去打仗,看你那肚子,这甲怎么束得住?”
“我不能去吗?”燕屠歌叫了起来,“就凭我的刀法,上了战场也是一员猛将。”他拿着那把杀猪刀,挥了一记漂亮的刀花,“杀人,不就跟切菜一样。”
“厨子,你说爹会让我去吗?”郭剑忽然问道,看得出来,他也很想和郭然一起出征。
“这个我怎么知道,你该问老爷去。”燕屠歌总算是将他那肚子塞到铁甲里头去了,等他再抬头时却发现郭剑已经失去了踪影,“跑的真够快的啊!”他笑了起来。
武耀府的武库前,郭剑站在门口,看着雕花的木门,想推门却又犹豫着,正当他下定决心,准备推门而入时,门开了,他的父亲手里拿着一套黑铁铠甲,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爹,这是给我的吗?”看着父亲手里的那套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铁甲,郭剑眼里漾出了笑意。
“恩。”郭然低应了一声,将手上的铠甲递给了儿子,“拿好了。”
“谢谢爹。”
‘我是不是对剑儿太严厉了些?’看着在自己面前不敢尽情欢笑的儿子,郭然心中暗想,脸上露出了笑容,“剑儿,等会陪爹一起去军营。”
“是,爹。”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露出笑脸,郭剑大笑着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了个跟头。
“还是个孩子啊!”郭然摇着头,自语道,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哥,你穿上,真好看。”箫伊人替郭剑束完甲,红着脸道,此时的郭剑身上已经穿上了那套郭然特意为他找出来的铁甲,黑色的甲身,是由上等的黑铁精炼打造,上面镶刻着淡金色的龙纹,为古朴的铁甲上增添了几分霸气,一头黑色的长发被扎在了一起,垂在脑后,看上去又有几分飘逸。
“哥,你真地要去打仗吗?”忽然箫伊人的声音有些黯淡,“打仗会死人的。”
“放心,哥是去杀坏人,再说有爹在,我不会有事的。”郭剑拍着箫伊人的小脑袋道,“你就乖乖在家等着,我和爹一定会得胜归来的。”
“恩。”箫伊人低下了头,忽然她猛地踮起了脚尖,在郭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了,不过郭剑还是看到了她那红透了的耳垂。
“伊人。”郭剑怔怔地摸着自己的脸颊,有些失神,脑子里头全是那小小的身影,忽地他猛地甩了甩头,自语道,“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是她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