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乡路漫长》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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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所谓人生无常
说实在的,江宝然真不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儿。她属于那种心思纤细敏感,行事决断却有些犹疑迟缓,同时略嫌笨嘴拙腮的。从小到大,吃的亏,上的当,数不胜数。明明心里也清楚,就是慢半拍的不能及时反应和补救。伤害和沮丧却无法忘却地积聚在心里,越来越厚重,压得心也消沉起来。
幸好还有些小强精神,怎么打击也不倒。常常地擦干洗净了抹把脸,继续地没心没肺。
一路磕磕绊绊,上了一所三流的大学,在老师的帮助下,陪了笑脸获得了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非常稳定,薪水绝不丰厚,但也饿不死人。
只是心里不知什么地方总是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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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宝然家在遥远的新疆,大城市中生存挣扎不易,几年没回去一次。交了男朋友,准备结婚,打电话回家报告的同时,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
紧赶慢赶地回去,终于还是没能看到父亲的最后一眼。
回来后很长时间不能恢复。
结婚事宜遥遥无期地推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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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未婚夫很是不解,江宝然却顾不上跟他解释,实际上,也许连她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常常地回想起父亲地一生。江宝然现在所处的这个熙熙攘攘地大都市。是父亲出生长大地地方。甚至还有他的亲人在这里。
可是江宝然有记忆起。父亲从未回来过。只是在宝然填报高考志愿时。淡淡说了句,这个城市挺好地。前景广阔。机会众多。
江宝然是孝顺的。就一溜儿志愿填上的全是这个城市。再就是上学毕业,分配就业。顺理成章地留在这里。但她始终未见过父亲在这儿的亲人。父亲从不提。她也从不问。
以后。也再没有机会可以问到了吧!
临去前。不知父亲可曾想过要与家乡的亲人消解积年地冷漠与隔阂?如果可以重来,父亲还会对自己地家乡如此的不闻不问吗?既然不愿回来。父亲又为什么示意自己来到这个城市?既然要求女儿回来了。又为什么从不提醒自己联系他在这里近在咫尺的亲人?
永远没法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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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江宝然接独居的妈妈出来散心,在出租房的小客厅里搭张行军床赶了男友去睡,自己跟妈妈一块儿睡卧室。
知道传统守旧的妈妈对二人未婚同居看不过眼,嬉皮笑脸地跟她找借口:“这不得让您在实际生活中近距离观察观察,仔细考验吗?要是不过关,立马踢开大家都省事儿!”
妈妈气得乐了:“别哄我,妈还不知道你!咱家孩子的婚姻大事儿什么时候这么听我这当老娘的话了?你自己看好了比什么都强。咱兵团出来的,也没那么些穷讲究,彩礼嫁妆什么的你们都自己看着办!”
说着叹口气:“你们兄妹一个二个的都在外面飘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哇!你哥哥们还好说,你一个女孩子,还是早点稳定下来,也让妈安下心吧!”
妈妈住了一年,跟着小两口搬了两次家,问宝然:“在这儿买套小房子,这么大就行,得多少钱啊?”
小两口无言。房价永远涨的比他们攒首付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倍。
妈妈走了,没回新疆,回去了家里也没什么人,两个哥哥都跟江宝然一样在外面天南地北。妈妈去了四川,自己的老家,探望江宝然上了年纪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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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宝然辞职,换了家公司起早贪黑兢兢业业地干,男友也咬了牙开始自己艰难创业,辛苦劳累之余更没什么心思谈婚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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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年,凑齐了首付,贷款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小小的两室一厅。签合同时男友,不,现在已经是正牌老公了,直接写了自己的名字,看看宝然笑着说:“反正咱俩已经登记了,这可是婚后财产,别多心啊!”
宝然也没多话,论理也应当的,就凭自己在公司做文员挣的那几个钱,生活费都不一定够的,全靠了男友这两年渐有起色的生意,不然这房子还不知得等到哪个社会去了。
只是心里到底是有些疙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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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钥匙的那天,江宝然开心地去给妈妈打电话。想告诉妈妈,在这个大得淹得死人的城市里,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地盘儿;想告诉妈妈,如果厌烦了舅母的算计与敲诈,可以到她这儿来,女儿会永远与她做伴,再也不会抛下她;想告诉妈妈,再不用搬来搬去,家里已经有了专属于妈妈的一间房……
电话始终没有打通。
一直拨一直拨,也没打通。
直到有新闻播出来,铺天盖地的播出来,汶川8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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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宝然的妈妈湮没在那冰冷沉寂的十万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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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宝然过得如游魂走兽,终于知道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终于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终于知道似乎永远在原地守候的父母亲会老,会远去,似乎亘古以来就伫立在世界某个角落里的家,也会转眼间就消失不再。
江宝然只觉得自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飘乎乎没着没落的。
老公一次又一次安慰她:别想太多,自古人生无常,生老病死这是谁都没办法的事儿,人活着总要向前看。再说了,现在你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了吗?看,属于咱们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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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都有道理,都很对。
江宝然也就慢慢安稳下来,至少不再每天愁容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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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生意越做越好,人也越来越忙。
江宝然从不抱怨,更没有查岗盯梢一类的举动,每天就是安安静静地上班下班,没事儿也不爱出门,只在家里看看书上上网。
老公很纳闷她一天天的怎么能坐得住,又没见她上网聊个天交网个友什么的,这么闷着有意思吗?有时劝她也交个朋友逛逛街什么的,江宝然只是听着,不反驳,回头依旧故我。
时间长了老公也习惯了。再说他也实在是忙,饭都渐少回家吃,江宝然有时开会玩笑说老公最好养活,在家消费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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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老公难得回家,见江宝然对着张纸条发呆,随手拿过来一看,居然是张孕检单。
老公大喜:“宝然你有啦!太好了太好了!我们要有孩子了!”
江宝然怔怔地看着有些不可自抑的老公,许久没见到过他有这么兴奋激动的表现了,是在第一笔生意成功时?还是在签下购房合同时?
老公依然激动地搓着手在屋里打着转,嘴里念念叨叨:“该怎么办呢?辞职,首先你要辞职!你那工作反正也没什么好干的,就那几个钱哪里挣不到!现在养好身体最要紧!还有呢,得找个人来照顾你,不行,让我妈过来?”
说到这儿看看宝然,又断然否决:“不行不行,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宝然辛苦你自己来吧,咱再请个保姆,要是不喜欢有人在家,请钟点工也很方便的。”
宝然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他自顾自地安排着,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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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这样吧,一个在外拼搏的丈夫,一个安分在家的妻子,再加上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应该是最可爱的吧?宝然想着,就这样吧,终于也是一个完整可爱的小家了。江宝然想着,我的家,我的生活也算是步入正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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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后的江宝然更宅了。每天致力于家事论坛和菜谱研究。
老公也更忙了,说要为孩子打下坚实的基础,忙得整天整天见不到人。时间一长,有时回家见到了,两人互相问声好,竟有些相敬如宾的感觉,想要聊几句互相都找不出什么话题,只好默默地一起吃饭看电视。
江宝然于是对腹中的孩子更上心,孕期指南一本本的或买或借弄回来看,三天两头去超市的孕婴用品区转啊转,孕期检查也谨遵医嘱,一次都不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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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周时去医院做好检查,大夫给建了围产卡,并告诉她至此胎儿算是过了头三月的危险进入稳定期,而且就目前检查结果宝宝非常健康。
江宝然心情大好,回家路上只觉四周春意盎然,人人都是喜笑颜开,和善友好的样子。在站台上的黄线内等着地铁,右手轻抚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平日里看惯无视了的站内灯光,这时也只觉流光溢彩,分外动人。
深邃处隐隐传来隆隆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身后乱糟糟传来人们赶着候车快步走动的声响,江宝然往旁边走开一点,又向外让了让。
地铁就要进站了,长长的刹车声隐约响起。
身后人群不知怎的突然一拥,江宝然被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大力一撞,纤薄的身影轻飘飘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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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声中,江宝然意识出奇地清醒平静,只是紧紧地闭了眼不愿睁开。
就当是噩梦一场吧!她想。
紧接着一切归于黑暗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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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生了
迷迷蒙蒙中,宝然被一阵低低的抽泣声唤醒,轻轻动了动,身饧目涩得不愿醒来,闭着眼睛继续养神。
舒畅畅,暖洋洋,感觉被人密密实实地环抱着,轻轻柔柔地摇晃着,背上有着抚慰的轻拍,脸孔贴靠处温暖馨软,并传来令人心安的熟悉的心跳声……
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很不对劲儿!宝然心里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强忍住立刻睁开眼的冲动,竖起耳朵仔细听。
、
“小林啊,先别着急。你这还奶着孩子呢,再有什么事也得先放宽了心,把孩子照顾好了呀!你再哭下去,要是回了奶了,小囡囡可怎么办?”
“是啊小林,说不定明天就有信儿回来了呢!你这不是白操了心还把自个儿身子伤了吗?”
“再不行,回头下了班儿,让江哥跟我家老孙到三连去一趟,昨儿个听老孙说他们队连里有个灶上师傅才准了假,好象是你家临县上的,应该还没动身呢吧?给他递个话儿,让他回去赶紧去你家里看看,催催消息。他们就夫妻两个,干净爽利的,有什么信有什么事回转得也快!”
“诶!这话不错,让他们今晚就去!给江哥说声骑我家自行车去,别耽误时间,半夜就能回来!”
七嘴八舌的,这是在说些什么?
耳边的抽泣声似被人刻意压制,渐低渐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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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心地。慢慢的,宝然睁开双眼。
迎面对上的。是近在咫尺,一双略带红肿。熟悉又陌生的大眼睛。
说熟悉,是因为被这双眼睛慈爱地注视了二十余载。在它们永远合上远去地几年里。更是每每亲切温柔地进入梦乡陪伴自己。为自己驱除夜晚的孤寂。说它陌生。是因为这双眼睛依然晶莹明亮。黑白分明,没有下搭地眼角,也没有细密地鱼尾纹。就算是刚才哭过,眼里也只是星星闪烁。没有一点经年劳苦落下的红丝网布。
怔怔地。宝然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面前地眼睛,迷惑,惊喜。追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像是要痴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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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醒啦~”有人在说。
宝然转头,很是费力,只好转转目光。下一秒却愕然发觉有些看不太清楚,远远近近的,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色块和虚恍恍的几个人影。再回过来看,是了,只能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年轻化了的脸庞。
嘴巴里有点异样,仔细感觉一下,宝然有点黑线:呃――,估计没错的话,这应该是自己的手吧?使了使劲儿,尽管不是很听使唤,到底还是把自己的手,或者说是一小个拳头,给拽了出来,同时牵出一道银闪闪亮晶晶的长丝……
到了这会儿,宝然再迟钝也明白发生什么事儿了,自己,貌似,中了个世纪大奖――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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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从自己的伤感中回过神来,把宝然轻轻竖起,拍着哄了几句,见她已经醒得两眼圆睁睁的了,便就手解开襁褓,挪到炕边,让宝然靠倚在自己怀里,分开她的双腿,开始,把尿~!
宝然听到嘘嘘声才恍然大悟,又羞又窘。徒劳地挣扎几下,生理战胜心理,居然真的,飞流直下了!
妈妈又惊又喜,周围几个阿姨此起彼伏地啧啧赞叹。宝然却恨不能就此昏死过去。羞愤欲死,就是这个感觉了吧,她想。奈何现在手软脚软,连脖子都是软的,只能任人摆布。
将她重新包好,妈妈解衣开怀。
宝然暗暗叹口气,腹中的饥饿,鼻间的奶香,怂恿着催促着,她认命地埋下头,张开陡然感觉空荡荡无所依恃的无耻(齿)小口,为了生存,开始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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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和几个阿姨又接起了中断的话题。
宝然也是又累又忙。难怪俗语常说“用了吃奶的劲儿”呢!这还真真是个力气活儿!宝然心里嘀咕着,口里忙碌着,两耳不放过任何一丝信息,妈妈她们好象在商量什么挺重要挺紧张的事儿。
想想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眼睛不能远视,头也抬不起,应该是还没满月。(别问为什么没有生养过的宝然会知道这个,问百度他婶儿去吧!)那就是1979年元月了。
宝然出生于1978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很好记的日子,圣诞节啊!当然这个年代没几个人知道这种节日,更没人提起了,那还属于“封资修”哪!
爸爸这会儿没见,应该是还没下班。妈妈在焦急地等着老家的什么消息,急得淌眼抹泪儿的,几个阿姨正在安抚劝慰顺便群策群力地出谋划策。
想起来了!听着大人们的对话,宝然顺着回忆慢慢理清了思路。妈妈是在等两个哥哥的消息。
去年底,应该是在妈妈生产前,两个哥哥被送去了妈妈的家乡四川。当时妈妈即将临产,是请回家探亲的同乡带回去的。一去一个月,别说是电报(这时谈电话就是奢望了),信件,就连个报平安的口信都没有。妈妈这个月子坐得是心焦肺燥,得亏从小到大是个扎扎实实的劳动妇女身体底子好,否则宝然的口粮很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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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听一人在说:“唉你们听说了吗?前天晚上,四师送家属的车到乌鲁木齐,里面有一辆都是孩子,到了一看,惨啊!一个个脸上笑眯眯的,一动不动,你们猜怎么着?全冻死了啊!”
妈妈的手臂一紧,宝然差点呛着。
这件事不仅在当时,就是在过后的几年里,都还时不时地被当地的人提起,前世宝然稍记事时还听妈妈说起过,可这时她心里只想:我说这位大婶儿,您这是来安慰人的吗?不管是不是真的这话现在能拿来给我妈说吗?没事儿都要给你吓出事儿来!
显然也有人和宝然想法相同,立刻出口反驳她:“这事儿可当不得真!现在毕竟是战备,谁敢那么马虎?再说了,这种时候了,人心惶惶的,还出这种消息,指不定是什么人编出来,还指不定什么目的传出来的呢!”
这话已经有点儿上纲上线了,大家想起才过去的那场政治风暴,都是心有余悸,不约而同卡住了这条线,转了话题。只是宝然还能分明地感觉到,妈妈零乱紧促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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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如此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哥哥们被送回老家是有原因的,当然不是为了宝然的出生。两个哥哥这会儿一个九岁,已经上学,一个五岁,早已经进了单位的托儿所,不会因妈妈生产而有所拖累。那是为了什么呢?对了,就是因为刚才那人口中提到的战备。
前世的宝然也是长大了才知道,此时正值中苏关系紧张,在伊宁,中苏边境线一带,双方已经集结了大量的军力,“演习”的炮火声隆隆做响,战争一触即发。因此,当时的北疆,内地支边的父母们,很多人都急匆匆地将孩子们托付回内地老家。两个哥哥只是此次返乡大潮中微不可数的一小粒。
这场边界争战,宝然知道,最终没有打起来。但现在正是最紧张的时刻,整个疆内物资往来、人员调派频繁密集,纷纷扰扰。上面那个恐怖而悲惨的传言就产生于这个背景之下。
、
宝然的爸爸妈妈新疆隶属生产建设兵团,这是极具时代和地区特色的一种单位。这里的人们平时是农民、工人,搞生产做建设,必要时装备上武器,那可就是准军事组织了。虽然这兵团建制于一九七五年被撤销,但换汤不换药,大家习惯的工作和称呼方式依旧没什么变化,而且实践证明,在新疆,兵团自有它不可替代的特殊地位和作用,因为在不久的将来,也就是一九八一年,兵团建制就恢复了。
现在,爸爸妈妈所在的147团里也是一派紧张严肃的战备气氛。在这种关键混乱的时刻,送走的两个孩子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估计谁家当父母的都坐不住。
再说了,这时的交通,哪里比得了二十一世纪。现在想要回一趟家,得汽车转火车,火车转汽车,也许中间还插着两趟人力车和马拉车。另外,现在的汽车,既没暖气更没空调,能搭上的大半是嘎斯敞篷大卡车,所以上面那个传言虽然从未被证实,宝然却始终觉得不会是空穴来风。就算是火车,也大多是无窗无座的所谓“闷罐车”,绝不能指望会有漂亮的列车员阿姨来送水卖饭。回一趟老家,可说是充满了艰辛与危险,路上的未知数太多了。
可是,再怎么担心也没有用啊!妈妈不可能抱着未满月的自己追上去找他们,爸爸再心疼儿子,也不能扔下母女两个漫无目的地去寻。爸爸是上海人,从未去过四川,更别说是妈妈家那个名字都模糊的小山村。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宝然知道,战争最终没有爆发,两个哥哥也都平安无事。遗憾的是现在的她既不可能也实在没这个能力把这些告诉妈妈。
想通了此节,吸饱喝足同时也累得筋疲力尽的宝然松了心,不该操心的还是不要去费心了吧!虽然还想挺着看一看多年未见的年轻版老爸,最后终究还是抗不过幼弱的身体和睡神的召唤,打了个面积颇大的呵欠,梦周公去了。
嗯,睡起来吃,吃饱了又睡,重温了不算富足但很幸福的日子,这个重生而来的福利,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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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父母
江宝然在半夜里被饥饿唤醒。这会儿倒也放开了,当然,也许只是没了旁人在一边儿盯着的缘故,没了心理负担,熟门熟路地埋到妈妈怀里努力奋战。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判断错误:旁边还有人的!
“囡囡醒了?今天在家乖不乖啊?”
“别闹她,小东西饿了。先让人好好吃会儿吧!”这是妈妈的声音。“怎么样?你们今天去,找到人了吗?”
“哎,找到了。幸亏去得及时,人家行李都收拾好了,估计这个点儿已经跟着连部的车子走了。孙大哥那个战友人很实在,保证说到了家先去你家看看,不管有没有消息,都马上给咱连部来电报,你就放心吧,啊!肯定没什么事儿,可能是家婆那里找不到电话,他们也没几个会写信的,没事儿!”
家婆,就是江宝然的外婆了。
听这动静,是老爸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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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宝然赶紧地睁开眼。
老爸很是善解人意,立马儿凑上来给她仔细看。
熟悉的国字脸,熟悉的刀锋眉,还没有失去明亮与希望的双眼。
江宝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无视老爸满脸欣喜或曰傻乎乎的笑容。
这就是年轻时地老爸啊!实际上老爸这会儿已经不算年轻了。将近四十。江宝然是他地老闺女了,所以格外地受宠爱。
说起来,江宝然还是挺佩服老爸的。老爸大名江沪城。属于60年代,第一批由上海来到新疆参加支边建设地知识青年之一。那会儿还没到支边建设地高峰,不像63年以后,全国地支边热潮风起云涌,大家热情高涨,形势喜人。当初老爸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离开繁华的上海,千万里地跋涉,来到当时可谓是不毛之地的新疆,需要何等地决心与毅力?又需要忍受住怎样的寂寞与惶恐?至少在宝然这一代人是无法想象地。况且。他们虽然顶着知识青年地名头,却没有知识青年的身份。来到新疆干地第一件事几乎都是打土坯,开碱地,扛石头,说白了。就是做苦力。能撑到这会儿地。无论是运气。还是耐力都算是相当不错地了。
这其中。老爸的经历格外坎坷。最美最好地青春都抛洒在这无边无垠地戈壁滩上。当他情蔻初开时,青梅竹马同来新疆地恋人。忍受不了困苦,抛开他利用婚姻调回上海去了;当他在二十七岁“高龄”(那个年代即使提倡了晚婚晚育,他也地的确确属于高龄了)。好不容易辗转娶到了妈妈。刚刚开始体味小家庭的幸福温馨时,特殊时期风潮刮到了偏远地农场,老爸出身还不算差,只是因多读了几年书。多说了几句话,被打翻在地。奋斗近十年而成地技术员被打回到农工;这会儿政治风暴刚刚平息,又要为儿女安危担惊受怕,做为一家之主,还得在妻儿地面前做出若无其事地样子。实在是不容易。
爸爸地性格中。带着一股子当代知识分子所特有的天真和执拗。被恋人抛弃了。却并没有就此对爱情与浪漫绝望;特殊时期中被了,也从没有改变过自己地信念;生活得再贫困窘迫。都不会怨天尤人。
只是,近二十年的辛苦劳作,风磨雨折,到底给爸爸刻上了深深的印记。
宝然曾经白皙光洁的年轻面孔,如今已是西北汉子特有的暗沉粗糙。曾经时髦锃亮的七分头,现在蓬乱灰暗,布满了灰尘。再仔细看看,两鬓甚至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江宝然带些怜惜地注视着爸爸。他还不知道吧?真正的折磨与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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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关注,让江沪城觉得很是得意。他当然不明白面前这个小脑袋里的九曲回肠,只以为这是出于父女天性的自然亲近,都说女儿是个小棉袄,看自己的小闺女,多好!才这么点大,怎么看怎么窝心!这样想着,江沪城不由自主地再往前凑一凑,在女儿的小脸上,轻轻啄一口。
江宝然小小的五官顿时缩成一团。这个,亲爱的老爸啊,您好象该刮胡子啦……
妈妈心疼了,将她抱回来,嗔怪着,“看你!扎着她啦!还有一身的烟味儿!又和孙大哥两个抽烟了吧?赶紧去洗洗再来!唉!你别碰囡囡!一会儿把手焐焐热了,看这冰的!这么小的娃儿怎么受得了!”
爸爸嘿嘿笑着,很听话地去洗漱。不用出门,其实整个家也就这么一间屋子。门口炉子上还座着一壶热水,爸爸就着脸盆,哗啦哗啦地洗手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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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前世的经验,爸爸对妈妈也一向是相当地迁就和纵容的。爸爸高中毕业,在当时可算是高知分子了,又来自大城市,人长的高瘦,白净,精神,为人谦和,做事勤恳,条件还是相当不错的。江宝然小时候,不止一次听到周围的七姑八姨们饶舌,说妈妈是高攀了,捡个大便宜。
其实不然。
妈妈林青苗,来自四川一个贫瘠的小山村,哪怕就是在省份地图上估计也是连个点儿都没标出来。妈妈家里弟兄姐妹七八个,她排中不溜儿,不上不下的最不招人待见。任她再小意儿再努力,断断续续地也只读了两三年的小学,号称高小毕业,勉强地能读个报写个家信。
妈妈来新疆的目的远不如爸爸那么宏伟壮丽,很简单,辍学后听说,新疆这边有活干有饭吃,为了活命,跟着回家探亲的同乡就这么懵懵懂懂过来了,那时是67年底。
一块蓝底白花的包袱布,里面一双自己做的新布鞋,就是她全部的行李。新布鞋早已化为军垦大渠中的泥泞与尘土。蓝底白花布,絮了新棉,衬了军绿的底布,此刻正软软和和地包裹着江宝然,并将继续陪伴她直至高中。
像妈妈这样,被吃饱肚子有工作的美好前景召唤而来的,还有全国各地数以万计的女青年,她们同五十年代初在全国征召的大批进疆女兵一样,对于安定和稳固新疆广大的垦荒建设者们,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荒芜的戈壁滩上,漫天的黄沙尘里,十七岁的妈妈天真,纯朴,清丽,娇嫩。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单身汉当中,经过失恋的打击和劳动的改造,变得相当务实而成熟的老爸,一反知识分子的文弱,起步稳,眼力准,下手狠,一马当先手到擒来,当时不知羡煞了多少同样虎视眈眈的难兄难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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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然吃饱了。爸爸洗干净上了土炕,相当熟练地(好男银啊!)抱过江宝然,逗弄着。
尽管老爸的哄小孩手段令人有些黑线,宝然还是乖乖地,很敬业地“被娱乐”。唉!怎么说也十几年没见了,作为一个还没有抗议能力的小奶娃,她小人有大量,就纵容纵容爸爸好啦!
一边悄悄地汗着,一边去打量妈妈。
妈妈正在一旁悉悉索索地收拾一些小小的布料衣物。呃,该不会是自己的,哪个什么布吧!对于“尿片”这个日用品称谓,宝然是很有心理阴影的。缘自于前世三岁那年,有次想吃老爸的手擀面片,口齿不清,词义不明的她,跟在老爸身后,跳着脚嚷嚷了好半天:“尿片!尿片!宝然要吃尿片!”
笑翻了一家人。
最可恨的是,毫无概念的家人,居然将这一“秩事”,宣传打趣,一直伴随着宝然长大。直到上大学远远离家,才算彻底甩掉这一“奇耻大辱”。
可悲的是,类似的丑闻糗事,在宝然身上总是防不胜防,相当地娱乐大众,于是人送一绰号“开心果”。
哼!宝然阴阴地想,这一辈子,可不能再象上次一样糊里糊涂。“开心果”这个别号,听着好听,用起来还是放在旁人身上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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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江宝然个性中些许的迟钝和憨拙,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妈妈的天性遗传。
昏黄的灯光下,可见妈妈身材丰满,脸庞圆润,是个有着时代特色的美人。妈妈没见过什么世面,自幼的贫穷,更是养成了勤俭,小气,安贫,守旧的性格。
而妈妈却把自己这种难以改进的性格缺陷,在爸爸的身上,完美地转化为忠诚与依恋,表现为爸爸被害时的不离不弃,家庭困窘时的不悔不怨。在爸爸的身后,在他以一己之力在遥远荒凉的异乡奋斗拼搏时,为他守护起了一个温暖的唯一的小家。
所以说,婚姻中所谓的配上配不上,谁能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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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洗去了一身疲惫,抱着闺女,暂忘了满腹心事,坐在老婆的热炕头,很是舒心。
“我家小囡囡啊,再过几天就满月了哦!爸爸带你去照相!照相知道吗?给囡囡照得漂漂亮亮!囡囡高兴不高兴啊?”
瞧这话问的!你说我是不回答呢还是不回答呢还是不回答呢?
呵……困了!江宝然很不给面子地打个呵欠。老爸啊,女儿我这是为你着想啊,我老老实实地睡了,你们俩才好少儿不宜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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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地窝子内,语声渐息。
门外,北疆的严冬,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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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满月
时代的局限,小孩子满月都没有什么大张旗鼓的庆祝。爸爸还是不愿委屈了自己的孩子,大冬天的,正好是休息日,执意要给江宝然来个满月照。
带着个刚满月的婴儿出门,是件麻烦事。妈妈忙着收拾:尿布(汗!),小暖瓶,衣服,被子;爸爸在一旁点算着为数不多的几张钞票,同时还拿只铅笔头,在一张纸上写写算算的。会是什么?购物清单吗?江宝然很感兴趣,可惜没人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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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聊赖之下,江宝然开始慢慢地打量四周,她的视力增长很快,前几天都还没顾上仔细看看这个家呢!只是隐约感觉不是自己记忆中家的样子。
不大的一间房,约有十五六平米。房间的尽头就是江宝然身处的土炕。土炕三面靠墙,其中一头,高出炕面四五十公分,齐炕头垒出一个土台,上面并排放着两只油漆斑驳的大木箱。木箱很眼熟,宝然盯着寻思半天,想起来小时候在家里见过,据说是家里最早的大件儿了,文物啊!
木箱上面,郑而重之地端坐着一台敦实厚重的收音机,上面很珍惜地搭了条红色纱巾。纱巾透明度颇高,可以分辨得出熟悉的“红灯”牌子,这是前世江宝然有记忆的古董之一,后来搬家折腾来折腾去不知流落到哪儿去了,宝然流着口水想,这回可得留点儿神保留下来,记得重生前在网上瞎逛的时候仿佛还有人重金求购来着。
木箱靠着的墙面上,抠出上下两条现成的壁龛,里面摆了圆面的小镜子,木梳,还有个柳条小筐,里面隐约可见几个碎布卷子,几个毛线团儿,还有把大剪刀。这明显是妈妈的工作台啦?
最醒目的,是最上面一格里的几本书。其中最厚的一本,书脊上的字,太高了,以江宝然这个小身体目前的视力还看不太清楚,但根据那鲜红的行楷,隐约还是可以判断的出,赫赫然是“选集”几个大字!真是有时代特色!
沿着炕边一圈的墙上,整整齐齐贴满了样板戏剧照宣传画之类的,很是热闹。
土炕下面,四四方方一张木桌,爸爸正在那儿写写划划。旁边厚厚笨笨的三张木凳,都很熟悉,没有上漆,露着原木的本色,被时光之手打磨得光滑温润。这些旧家俱一直伴着宝然长大,它们在宝然眼里也是由大变小,亲切得如同家人。
顶奇怪的是小木桌靠着的那面墙,除靠边一段直通屋顶外,其余部分只有大人齐肩高,横跨了屋子的一多半儿,上面搁着盘子碗碟,还有个朱漆筷笼。短墙靠里屋这边,钉了钉子,拉了根铁丝,上面搭着几条毛巾抹布,嗯,还有两双袜子!
江宝然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了:火墙!这是北疆特有取暖用地火墙!至于这种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半截式火墙……宝然又在记忆中挖掘了一下。对!它只可能出现在一种房子里――地窝子!
想到这里。江宝然立刻向上望去。屋顶。一个四方地天窗映入眼帘。外面白白地什么也看不见。应该是被厚厚地雪盖住了。
没错了!这是一间典型地地窝子。大半在地下。小半在地上。火墙地另一边。应该生着炉子。炉子正对着屋门。一面做饭。一面给这面空心地火墙供暖。烘热了整间屋子。火墙边上。就是烟囱向上通往屋外。
在江宝然前世地记忆里,自己并没有住过这种地窝子。这是一种军垦时代特有地房屋。在地上挖下一米多深四四方方地土坑。上面起半墙。架上椽子。铺上苇草。抹上草泥,门洞口留了斜坡。挖出台阶来通往地面。简便快速。冬暖夏凉。宝然懂事后已经很少见了。没想到自己小时候还在里面住过地啊!
、
胡思乱想中,江宝然已经被全副武装,真的是全副武装:衣服是线的,棉的,不知道裹了几层,再系上兜帽小棉斗篷,外面还包了条小花棉被。
被同样严装厚裹的丰腴美人妈妈抱着,江宝然很是担心:这能抱得住吗?别再把我给摔啦!
呃,再想想,其实摔了也没什么。身上这么厚地包着,地上膝盖深的雪垫着,应该不会太疼……
临出门前,江宝然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火墙这边的炉灶部分。
靠墙角一只铁皮炉,炉子上放了只不锈钢的拎把儿烧水壶(若干年后经的读者aix同学科普,宝然才明白那实际上只是一只铝壶,这个无知的被现代物质文明腐蚀了的娃儿!),墙上打了几支木橛子,上面挂了铁锅铁铲铁夹铁钩之类。炉子左脚边是一小堆煤块,右脚边是劈好垛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木柴与屋门后墙角之间,是个上下两层的大铁丝笼子,里面挤挤挨挨缩成一团的,居然是若两三只鸡!
江宝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天总听得有咕咕咯咯的声音,原来根源在这儿哪!也怨不得她没听出来,有二十多年没见过活的鸡了吧?这几只老母鸡,应该就是家里产妇幼儿的主要营养来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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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然爸一开门,呃……,脚下,一堆白雪扑进门来,昨晚那场雪很是壮观嘛!难怪这边大门一向都是往里开,否则到了冬天会经常地尝到大雪封门的滋味。
雪还没停,依然有鹅毛般的雪花在漫天飞舞着。爸爸取了扫帚先只将门口到大路上的通道扫开,方便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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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出了门,爸爸不知从哪儿借了自行车来骑着,妈妈抱着宝然坐在车后架上,向城里行去。
对,是进城。老爸这会儿还没平反,两口子都在团场三连种地,离市里很远。要照相,得出了门,骑行约一个小时,过了环城公路,才算是真正进入市区。
进了市里就没几步路了。石城市本身,只是个小小的袖珍城市。五脏俱全,就是真小:骑上自行车,从这头到那头,满打满算的也就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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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了门,江宝然便被捂得很严实,没法子看到外面的情景。好在还给留了条透气的缝儿,冷冽清新的空气钻进来,刺激,熟悉,让江宝然精神大振。风的味道,冰的味道,雪的味道,这阔别已久的故乡的味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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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宝然一直被捂在包袱里不见天日,只是从渐渐增多的脚步声,自行车铃声,行人的说话声,还有偶尔的汽车喇叭声中判断出,已经进了市区了。
、
石城市总共也没几条街,三转两转,没一会儿就到了照相馆,一进大门,炭炉的热气扑面而来。江宝然也被解除了外面的大武装。
照相馆里显得很暗,没几个人。进门左手靠窗处,是个小小的玻璃柜台,后面墙上顶头大大的红色楷书:为人民服务,下面几个红漆大字:红旗照相馆。红旗,这是个插遍全中国,涉足各行业的超大级连锁店。
爸爸去柜台开票交钱,妈妈抱着宝然,跟着工作人员,掀开一道蓝色的布帘,进了里面一个小房间。
最先注意到的,是靠墙一张大大的布景板,花红柳绿的好不热闹!仔细分辨,上面画得居然是高山流水加亭台楼阁!江宝然被震撼到了,这个画功,这个配色,好有喜感哦!幸好这年头都是黑白照,相片出来应该不会是如此地动人心魄吧?
妈妈看起来却很是满意,拉了后面跟进来的爸爸,肩并肩端端正正坐了,左看看右看看,又把两人旧军装上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脖领,还借来人照相馆的梳子,将两人的头发理顺捋齐。
靠在妈妈怀里,看向正前方。照相师傅推着重武器般的大三轮照相机,前后左右调整着焦距。江宝然满头黑线地看着师傅一会儿钻进黑色的罩布里,一会儿钻出来挤眉弄眼扭头伸脖,示意爸妈调整表情坐姿,左手捏着橄榄型的小橡皮球(这可是快门开关啊),右手还擎着一只破旧的黄色橡皮鸭子!想着老爸老妈微笑的嘴角估计已经开始抽筋,看着为人民服务的师傅敬业地耍宝忙碌,江宝然实在忍不住,破功一笑――
灯光突然一亮,眼前一花,同时听师傅一声大喊:“好!”
师傅一边收拾仪器,一边同爸妈说着话,不停地称赞着这孩子真是灵,刚满月就能给逗笑了。老爸老妈难掩得意,谦虚的话都说不顺畅。江宝然暗自嘀咕:不科学啊不科学!刚满月的婴儿能受得了它这个闪光灯吗?别把我的亮眼睛给闪出问题来,这辈子,自己可不能像前世一样,再弄出个整日眯缝着眼的大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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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完相。爸妈没有忙着回家,商量着还要再买点儿东西,宝然又被打包严实。拎起走人。
路上。不时地有人和爸爸妈妈打招呼。或者站下聊上几句。听上去。大家都是精神头挺足,带着股子喜气洋洋地劲儿。
再仔细听下去。江宝然恍然大悟,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啊!
这时的春节会是什么样子呢?前世的江宝然可没什么记忆。应该很热闹吧?但估计物质上不会怎么丰盛。别说是现在,前世就算到了江宝然记事地那几年,大家的生活也还都是相当紧巴的。不过。倒也没什么可遗憾地。反正现在就算是有什么好东西。也到不了江宝然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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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石城市,总共也没几家商店。出来没走几步,就看到:红旗国营百货商店。呃,石城红旗连锁二店,宝然鉴定完毕。
店里人不少,这就是没有竞争,独霸市场的好处啊。这大概是春节前最后一个休息日,附近团场的人们都抽空赶来置办年货,小小的石城市,唯一的百货商店,得负担远近十八个农牧团场的副食品供应,任务不轻。店里飘荡着糖果糕点香,醋酸味儿,甚至还有咸菜大酱的味道,混合交织在一起,刺激着人们的鼻腔味蕾。
采购的人们大多都穿得圆滚厚实,羊皮袄,或绿或蓝的大棉衣,最多的是破旧程度不一的军绿棉大衣。对,是破旧不一,这还是倡导“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时代,加上条件所限,成人是很少穿上新衣的。不过都是浆洗缝补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大家都坦然自在。偶尔人群里闪现一两个四个兜的呢料中山装,特别的引人注目。衣服的主人也不顾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头,矜持自傲地高昂着头。
、
爸爸妈妈排了半天的队,买了一斤水果糖和一斤饼干。江宝然注意到,他们和其它买东西的人一样,手里都捏着一个薄薄的小本子,精神一振,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春节副食品购买证》吧?可惜现在不能拿到手里来仔细瞧一瞧,回去可要小心留意着,等再大点儿,找个机会收起来,这可都是文物啊文物!
江宝然转着小心思,定定地盯了半天。妈妈会错了意,剥了块水果糖送到她嘴边。江宝然端详一下:焦黄的颜色,方头方脑的形状。谨慎地伸出小舌尖舔一舔,凉凉的,甜丝丝,味道还不错嘛!
江宝然惬意地眯起双眼,妈妈看着她那个小样儿,也开心地笑了。
、
三天后,江宝然窝在妈妈的怀里,看到了自己前世今生第一张照片。这是一张标准的全家福(两位哥哥不好意思暂时把你们排除啦!),爸爸妈妈都是露齿而笑,很是开怀。宝然微眯着双眼,笑得“无齿”。唉,再来一次,自己依然没有遗传到爸爸那挺直的鼻梁,还是来自妈妈的一只小翘鼻子。
爸爸妈妈显然也注意到了。爸爸不停地念叨:“我们囡囡,鼻子再像爸爸挺一点儿,就真是没得挑了啊!”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在宝然的鼻梁上捏啊捏啊捏捏捏!
宝然郁闷了。原来这事儿真的发生过的。想当年到了臭美的年纪,为了自己的翘鼻子向爸妈抱怨时,爸爸曾经很委屈地说:“小时候给你捏过的,人家都说月子里能把鼻梁捏起来的。可是你不愿意,总是哭……”
正想着,鼻子一酸,泪珠儿滚滚而下。原来这就是真相!爸爸手忙脚乱地哄着,宝然噎噎地抽泣着,心中的悲痛难以诉说:我没有不愿意!实在是老爸您的手太重了,疼啊疼啊疼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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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除夕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爸妈一早起来,就开始忙里忙外。明天,就是新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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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出门去,不知从哪儿拎回一个大麻袋,倒出来堆在地上,很热闹:几盘大大的饱满的向日葵,一小堆带壳的花生,最后,黑黑瘦瘦的居然还有两小条腊肉。
江宝然乖乖地躺在床上,看着爸爸妈妈忙来忙去。
爸爸在火墙那边嘁哧咔嚓地劈柴,妈妈坐在小凳上,一边看顾着宝然,一边拿了葵花盘开始剥葵花籽。她将葵花盘仰面朝天夹在两膝中间,左手扶定了,右手先沿着花盘边上一粒粒地剥出一小块,再拿起一块干枯硬糙的花杆,用力一搓,黑白相间,颗粒饱满的大瓜子便纷纷而下,哗啦啦落进脚边早已备好的一个大盆里。
妈妈手脚利索,不一会儿便将十几个葵花盘剥得干干净净,空的花盘及枯杆收入破麻袋留着烧火,剥出的瓜子足有大半盆。妈妈拿出个小簸箕盛了,到火墙后面簸去灰尘,又用湿布将瓜子里外翻腾几遍,搓洗抹拭干净,最后将瓜子平摊在一面扁平的大簸箩里,撂在火墙顶上烘烤着。
剥花生可就没什么巧劲儿可使了,爸爸也过来帮忙。两人面对面坐小桌旁一个个地剥着花生壳,说着话,无非是今年瓜子粒儿大,花生饱满,就是太少,再多点儿就好了等语,时不时地偏过头来看看宝然。
宝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说实在的,这地窝子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通风不好。再加上爸妈怕宝然受凉减少了开门换气,屋子里暖和归暖和,还是相当气闷的。
屋顶上的雪不知何时已被爸爸扫去,寒冬的太阳光,透过安了双层玻璃的天窗,温暖明亮地照进来,正落在宝然身上的小花被上。
昏沉沉加上暖洋洋,宝然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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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过来时,空气清凉了许多。想是爸妈趁她熟睡时开了门换过空气。
屋里明显刚刚搞完卫生。桌面,炕头。箱子上,架子上,常年挂着的一层浮灰不见了。微微泛着一层洁净地湿意。
火墙那边,妈妈正在炉子上炒着什么。可以听到葵花盘或花生壳爆燃地哔剥之声。爸爸正在桌子上一堆红纸间摆弄笔墨。听见动静来到炕边看了看。轻轻地冲宝然笑起来。柔声说:“你醒啦?睡得好香啊!”同时提高了声音喊妈妈:“囡囡醒啦——”
妈妈过来照顾宝然,爸爸顺手接了妈妈手中的锅铲,转去炉子边接着忙活。
妈妈有条不紊地给宝然把尿,擦洗,喂奶。宝然适应了这些天也已经安之若素,不然又要她怎样呢?现在的任务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猪一样幸福地,努力地成长!
几天下来,妈妈也已经对宝然的乖巧习以为常。她看着宝然咕咚咕咚吃得香甜,笑得眼眯眯的,对爸爸说:“囡囡这么快就可以把尿了,真是省心!这两天都没用洗几块布了。”
爸爸说:“到底是女儿,知道心疼她妈妈。当初宝晨和宝辉两个小子可没见这么好带。”
一句话,勾起了妈妈的愁肠。
“唉——,也不知两个儿子怎么样了,都年三十了……”
爸爸顺口一句提错了话头,现在想是有些后悔,紧赶着打岔儿:“还能怎么样!肯定是跟着他们家婆后面,忙着蹭年糕呢!好在他们在你家,吃的东西指定少不了,便宜了那两只馋鬼!说起来,亏得囡囡现在还小,只能看着,要不然咱这会儿也弄不到什么好东西给她!”
妈妈有点不高兴了,“说谁呢!又不是我要贪那些东西!两个孩子送回去,吃的穿的用的,不是个小数!不给些东西家里,我妈一个农村老太太,拿什么去养活?不给粮票,饿着的不是咱自己的儿子?就我那两个弟妹,哪个不把家婆盯得死紧的?不给些布票堵着她们,就算使不了什么坏,背地里说几句歪词酸话,受罪的不还是两个孩子?我能怎么办?你家里又不给帮忙!”
劈头盖脸的一顿排头,打得爸爸招架不住,忙着解释:“哎!你看你!又着急!我哪能是这个意思嘛!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大冬天的坐月子,也没什么好东西补补,还整天胡思乱想的,别再落下什么……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啊?”
妈妈赌着气,不回声。
爸爸在那边收拾一下,转来炕前:“好了好了,好媳妇!好老婆!为夫错了(这句京腔试试!),还不行?啊?看把囡囡吓着!”
妈妈本就不是个有心机的,“扑哧”一声被逗乐了,低头看看吃饱喝足,骨碌着黑溜溜一双眼珠的宝然,将她一把塞给爸爸。“行了!我说不过你,江大秀才!就你和闺女亲!我什么都不说了,只管干活儿!可以了吧?”
妈妈接着去火炉边忙活,爸爸抱着宝然,跟在后面一路讨好:“哪里哪里!所谓能者多劳。这瓜子花生的,还是媳妇炒出来的最香!我要坚决地做好革命后勤工作!”
“一边去别烦我!”妈妈嗔笑着把父女俩推回炕边。
爸爸得意,挤眉弄眼地冲宝然做鬼脸。来而不往非礼也,宝然回之以吐舌头加大大的口水泡。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空气中渐渐地泛起瓜子花生的香气,不一会儿充满了小小的一间屋子。
、
到了傍晚,一切收拾停当。
火墙上搁满炒熟了的瓜子,花生,笼屉里蒸好了够好几天的馒头,还有一碟腊肉,炕头上盒子里盛了糖果,饼干。小方桌上,两副春联已经写好晾干。爸爸收拾起笔墨,妈妈从炉子上端了熬好搅匀的浆糊进来,两人商量着比划着,将一个红底黑墨的大“福”字,头朝下贴在炕头上,又上下端详一阵儿。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大嗓门儿:“小江小林——都在家呢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来的是宝然家邻居,山东大婶。
山东大婶这人,宝然前世终其一生也不知姓甚名谁,只跟着周围人山东大叔,山东大婶地叫。山东大婶粗眉大眼,粗手大脚,健康丰腴,也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劳动妇女的身型。可她与宝然妈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风格,宝然妈是娇小圆润,山东大婶则是敦厚结实,紧绷绷穿了旧棉衣,活像个压得紧紧实实的皮棉包。
山东大叔是个退伍的老汽车兵,先是在农场开拖拉机,现在给连里开货车,安稳下来后才把老家地里一个人拉扯孩子的山东大婶接过来。在他眼里,宝然爸斯文有才,诚挚好学;宝然爸眼里的山东大叔,则是豪爽鲁直,热情仗义,两个人对脾气,谈得来,连带着山东大婶和宝然妈也相互交好。两家现在正做着邻居,交情更是非同一般。
山东大婶将鼓囊囊一只小布袋交给宝然妈,“饺子我已经包好冻实,你记着挂到外面去。精羊肉馅儿的!俺家那口子昨儿个出车回来,扛回来半只羊呢!里面还有几块肋骨,回头加上大萝卜炖汤喝!妹子得好好补补,瞧你这月子坐的,怎么人还瘦了呢?!”
宝然妈道声谢,接过袋子出去挂在外面屋檐上。这边宝然爸把山东大婶往炕上让:“大哥在家?我正准备送春联过去呢!嫂子看看,这副是您家的,怎么样?”
大婶一拍大腿,“嗐!看啥看!笑话我不识字啊?大兄弟写的,还能有错?”
宝然妈进来,一手提只小瓦罐,另一手端一只堆得满尖尖的瓷盘,对山东大婶说:“这个罐子里是上回大哥说过的泡菜,豆角,黄瓜和白菜帮子都装了点儿,早晚配稀饭最好,早就做好了,我这个月不方便也没送过去;盘子里是自己做的糟鱼和腊肉,一起端过去,将就着过年添个菜吧!”
山东大婶喜笑颜开:“我可不跟你客气了!你的小菜,我家大小都爱吃着呢!就是大姐太笨了,怎么学也做不出你家这个味儿!”
“那有什么!”妈妈笑,“想吃了就来我家拿做好了的,还不是一样!”
“先搁着先搁着!”山东大婶搓搓双手,又贴到火墙上去烤一烤。“大兄弟先把你家的春联贴好了,一会儿就着这浆糊去帮俺们家也贴上,免得像去年似的,你大哥那个糊涂虫,好好的春联都给贴反了,让人笑话!”
说着收回双手在自己脸颊上试了试,“好了!我先稀罕稀罕咱们的小囡囡——”
山东大婶抱起宝然,动作熟练轻柔,还伸出一根温暖粗糙的手指给她。
宝然一把攥住,使着劲儿。可惜力不从心,成长的道路,看起来艰难又漫长。
山东大婶喜得见牙不见眼:“多精乖的小闺女呀!你看这眼睛水灵得!你看这小脸白嫩得!妹子你可是真有福气!养出个这么喜欢人的丫头,丫头多好!娘的小棉袄啊!”
山东大婶自己家里,是齐刷刷壮生生一排三个大小子,名字威猛,朗朗上口:孙大虎,孙二虎,孙少虎,最后一个原先是顺理成章地叫孙小虎,是宝然爸说念起来闷,给改成了孙少虎,成了家里“最有文化味儿”(大婶语录)的一个名字。
三只小老虎说起来威风,吃起来也毫不逊色的凶猛。尽管山东大叔工资不低,油水颇丰,家里还是常常被搜刮得锅尽盘空。山东大婶来疆晚,是家属编制,没有收入。每天手脚不停地打草养鸡,砍柴帮工,春季摘槐花,捋榆钱儿,秋天拾麦穗,挖土豆,起早贪黑,做好做歹糊弄着,填着家里三个无底洞。就这样,山东大婶依然心满意足,用她的话说,“这就很好了!过年还有白面馒头,还有鱼有肉吃。这要是在家里,难说不会饿死个一两口儿的!”
、
爸爸贴好了自家春联,举着剩下的一副,要同山东大婶一起出去。宝然趁机往对联上瞄一眼:
上联:改革春风拂大地
下联:四化美景振人心
横批没瞧见,就这两句也够了。够喜庆,够革命,够积极向上!
山东大婶放下宝然拿了东西,又有些不舍地回过头来再亲了几下。宝然以牙还牙——哦不对,她还没牙,那就以口还口,慷慨地送上一堆口水。
山东大婶顶着张湿漉漉的脸,美滋滋地走了。
、
妈妈归置好东西,抱起宝然,指着炕头给她看:“囡囡看,福倒了,福到啦!香瓜子,胖花生,糖果甜,饼干脆,过新年,来守岁!——”
江宝然打着小呵欠:老妈对不住,守岁这样光荣艰巨的任务,还是不要指望我的好。再说了,您这么轻唱慢摇的,确定是要我守岁?而不是想我睡?
……
第六章 新年
宝然睡得很香,很沉,连半夜门外此起彼伏震天响的爆竹声,也没能吵醒她,只是在梦里感觉到世界轰轰然的一派热闹。那热闹也是隔在厚厚的棉被之外,雨打窗一般,朦朦胧胧地,震动敲击着,只是透不进来。自己还是紧暖密实地包裹在温软模糊的梦里,安详适意。
清晨,半梦半醒之间,江宝然昏昏地不知身在何处。这是又一个灵魂深处美丽童年的梦吗?还是新生儿混沌中对于前世模糊久远的记忆?只是懒洋洋地昏惑着,不愿醒来。
待到醒来,天已微微放亮。结满冰花的天窗外,透出泛着幽蓝的雪光。
、
爸爸妈妈正在小桌旁吃饺子。面香,肉香,醋酸味儿,刺激着宝然的味蕾,口水津津的。这睽隔多年的美味啊!闻得见,看得到,摸得着,吃不了,非人的折磨!
爸爸看宝然横眉立眼的小样儿,觉得有趣,促狭地将筷子头蘸了醋往她嘴里点。宝然紧咬牙根(也只能咬牙根……),紧抿双唇,誓死不从。
休想拿我当小孩子耍!
……
虽然,虽然自己的确还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孩子……
、
还是妈妈好,亲妈啊!将使坏的爸爸驱逐一旁,拿小勺舀了几勺饺子汤,试着喂给宝然。
虽然只面汤,但聊胜于无。宝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了。吃了这些天的母乳,再营养丰富,也单调得寡淡无味了。这面汤冷不丁儿地一入口,宝然吧嗒吧嗒小嘴。香得头发根都发痒。
见女儿吃得有滋有味。爸爸妈妈很是欣喜。妈妈说:“这几天冷。咱家母鸡都好久没下蛋了,不行就杀了,明天跟山东大婶说说。看她那里还有鸡蛋没有,换点儿过来,再加点米汤。给囡囡加点儿辅食吧!”
爸爸紧张了,“怎么。奶不够了吗?”
“什么啊!奶是够了。再加点别的。越早越好。老人都说这样孩子长得结实。看起来咱们囡囡是不挑口的,早点加几样不好吗?”
“好!好!我这就去问!”
“怎么说风就是雨!一会儿还拜年呢!不还得去连长指导员那边?回来再说吧,急也不在这一会儿!另外记着等开了春,抓几只小鸡来养上,月子里已经烦劳别人不少东西了,可不能总这样下去吧!再过几个月囡囡要吃的更多了。”
爸爸低头受教。
、
早饭过后,陆陆续续地开始有拜年的人上门。
这里过年的最大特点,就是不走亲戚。大家几乎都是千里之外,远离家乡,孤身来到这里,可说是赤手空拳安下家业的。在这里,邻里同事的交情取代了三亲六戚的亲密。互相之间的往来也多是只讲年龄不论辈儿。
家乡的遥远,导致亲戚之间往来联系的不便。宝然及她的许多同学朋友,对于父母兄弟之外的亲戚关系,感觉上都相当淡薄。有些直到上了中学,还不太能分得清表亲堂亲,江宝然就是其中之一,至于什么内侄外甥三姑六婆更是搅得一头雾水。为了省事,遇见周围的长辈,年轻点的一律称叔叔阿姨,年长些的一概叫大叔大婶。大家都习惯了,也没人就此挑什么错儿。
话说得远了。
过来拜年的,大多是一个单位的同事,以及父母的同乡。男人们都是走一家串一家,问了新年好,寒暄几句,便三三两两相约着出去寻好友,会同乡,拜领导,抽个烟整个酒的自有他们的去处。女人们多数守在家里看孩子待客。蹿来跑去最撒欢的,是些半大的孩子们。大的牵着小的,小的缀着大的,一家家见门就进。闹嚷嚷乱哄哄七嘴八舌地见人就是一堆:“新年好!”“叔叔新年好!”“阿姨新年好!”或大或小的口袋们一点一点鼓涨起来,塞满了瓜子糖果。在这个年头,这是一笔不菲的财富,足够孩子们兴奋满足好多天。
、
山东大叔押着不情不愿地三个儿子过来了。大虎,二虎,小虎,十岁,七岁,五岁,齐刷刷于炕前一字排开。大叔一声令下,气壮山河地喊:“叔叔新年好!阿姨新年好!”
六道集束光扫射至江宝然,同时卡壳吞声,没耽误几秒,在大虎带领下继续喊:“妹妹新年好!”
倒是童叟无欺。
爸爸和蔼地笑,招呼三个小子自己找地儿坐下。妈妈去炕头盒子里拿单另备下的糖果,给他们往口袋里塞。江宝然注意到,妈妈趁人不备,悄悄地揉了揉耳朵。
爸爸和山东大叔商量着一会先去谁家,再要约上谁一起去连长家。
三只老虎无所事事,不约而同开始研究炕上的江宝然。大虎二虎拧眉立目,苦大仇深。小虎善于探索,勇于实践,无比利索地爬上炕,伸手去戳宝然的脸,大概想看看是不是活物。
妈妈大惊,急忙回身想抢过宝然。
战斗经验丰富的山东大叔眼疾手快抢了先,一巴掌将小虎呼下炕,瞪眼教训:“臭小子干什么?没轻没重的!弄坏你赔?!”
…………
宝然一家同时默了。
山东大叔赶苍蝇般挥挥大手,“没事儿瞎捣乱!都给我滚……”
旋风骤起,芳踪渺然。
“……中午回家吃饭!”大叔一丝不苟,继续对着空气吩咐。
、
几拨客人过后,爸爸跟山东大叔一起出去了。临走,顶着妈妈炯炯的目光,讪笑着装了两包烟。爸爸很是有些瘾头,碍于宝然,好久不能在家里抽,憋不住时,常不顾天寒地冻跑外面吸几口,再耳鼻通红哆哆嗦嗦地回来,没少受妈妈的唠叨。宝然暗叹,等自己长大点能算计人了,定要想办法让爸爸戒了才好。
前世,爸爸肺癌。
、
眯过一个小盹儿,宝然再睁眼时,只觉得屋子里很安静。看来上午的高峰已经过去了。没等她完全醒过神,旁边一个正在炕头翻书看的小姑娘叫起来:“阿姨阿姨,林阿姨囡囡醒了!”
回头见江宝然注意她,小姑娘手脚并用爬过来,哄她:“囡囡乖,囡囡不哭,妈妈就来啦!”同时一手在宝然身上轻轻拍着,很像那么回事儿。
…………
宝然纳闷:……我没哭呀?
小姑娘不大,约十岁左右。整整齐齐两条长辫垂至胸前,扎一对缠了红色毛线的橡皮筋。肤色明净,五官并不出彩,堪称清秀,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她身上披着老蓝布的半旧棉袄,外面一件红底起小黑格的单布罩衣,也是半旧的,式样上可以看出来是大人衣服改小了的。屋子里热,棉衣敞了扣,露出里面一身有点嫌小的黑色毛线衣。裤子是遍地可见的军绿,倒是崭新的。
妈妈大约正在清洗待客的水杯,拿条手巾边擦着湿手边走过来,抱起宝然对小姑娘说:“红梅真是个好姑娘,把小妹妹照顾得多好!可帮了阿姨大忙了!”
小姑娘腼腆地笑,害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小心向炕里边躲一躲身子,好让宝然妈抱着宝然坐下来。又偏过头来,仔细端详宝然。
、
原来是红梅姐,爸爸的校友,周叔叔家的大女儿。宝然激动了。
难怪觉得眼熟,刚才怎么就没认出来呢?再仔细一看,果然,在她右脸颊靠近耳根处,有一片斑斑的浅红胎记。正是这片胎记,令红梅屡屡遭受异样的眼光,养成了羞怯自卑的性子。前世里红梅曾被寄养在江家,和宝然在一张床上挤了几年,尽心尽力地关心照顾她。红梅性格内向安静,宝然常在被窝里搂着她脖子诉说自己大大小小的心事与秘密,她一向是听进耳里,埋进心里,毫无泄密之忧。红梅在自己父母那儿受了委屈,背了人暗自垂泪的时候,也一向是宝然拉着她的手,不声不响直陪到一个又一个夜深人静。同她自家的妹妹红玉相比,红梅和宝然倒更像是嫡亲的姐妹两个。
这样想着,宝然冲着红梅露出甜甜的笑容。红梅见了很受鼓舞,又挨近一点,伸出手想是想摸摸宝然的脸,快碰到时又顿住了,抬头去看宝然妈的脸色。
“没事儿,想摸就摸摸吧!囡囡喜欢姐姐呢!”宝然妈鼓励她。
红梅便用手在宝然脸上轻轻摩挲一下,软软嫩嫩的触感似乎令她大感新奇。
宝然顽心一起,吐给她一个口水泡。
红梅被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在自己脸上擦了擦,又不好意思地去看宝然妈,脸都有些红了。
宝然妈爱怜红梅的怯弱柔顺,看出她眼里的喜欢期盼,问她:“红梅要不要抱抱妹妹?
红梅还是不吭声,只极轻极快地点头。
宝然妈便慢慢地将宝然送到红梅的臂弯里,又握着她的手教她环好抱稳。
红梅抱着软乎乎泛着奶腥味儿的宝然,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好半天才放松一些,低头用鼻尖去蹭宝然的小脑门儿。
宝然妈见她们一大一小很相得,笑着转身继续收拾桌上的水杯盘盏。桌下炕前,一地的糖纸瓜子皮儿,可大年初一是不兴扫地的,便只稍微归拢一下。又摇了摇暖水瓶,似乎是不多了,又转出去炉子边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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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会儿,听到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作响,同时听到了敲门声。
妈妈打开门,同来人在门口轻声说了几句,便带进两个人来。
红梅一见来人,身子一僵,哆嗦了一下,轻轻地叫了句什么,声音低沉含糊,就连被她抱在怀里的宝然都听不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