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大能》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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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婚事【上】
宁塘县最近发生了一件颇引人注目的事情。
林家公子林修然要娶亲了。
新娘是某位已故举人老爷的闺女,唤作洛馨儿,书香门第,柔嘉淑顺,年龄不过豆蔻,但体态盈盈,胸前小荷尖尖角儿,腰下圆圆白屁股,有熟、女风味,却也不失妙龄少女的天真可爱。
总之,是个可人儿!
不过,县里人都觉得可惜,洛馨儿这颗好白菜,让林修然这头猪给拱了。
在县里人看来,洛馨儿因为这桩婚事,该哭、该闹,并且是该大哭特哭、大闹特闹才对,她那舅舅着实不是东西,一点也不顾洛老先生的情分,竟是活生生把外甥女往火坑里推,让她去嫁给一个吃饭睡觉都要人伺候的大傻子。
洛馨儿该恨透了自己这个舅舅。
可是,洛馨儿什么都没做,不哭也不闹。
婚礼当日,乖乖地上轿,乖乖地拜堂,按部就班、极为配合,风平浪静得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两个字,诡异!
“难道,这女子认命了?甘愿嫁给一个傻子?”
“那可真是作孽哦!”
县里人议论纷纷。
林修然作为宁塘附近几县有名的“傻子”,传说中菽麦不辨、牝牡不知、只字不识,吃饭、睡觉、洗澡这类事情,也都得有人伺候,是十足的笑话。
当然,宁塘县人也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林修然是个傻子的,毕竟这位公子离群索居,平常人难得一见,众人也只当他是“性偏安静、不喜喧闹”罢了,绝不会联想到“他是个傻子,所以林家只能把他藏起来”这种事情上来。
几年来,林修然是个傻子这件事情,在宁塘县,一直隐藏得很好。
但事情坏就坏在他老爹林大老爷林威远六十大寿的寿宴上。
老子的六十大寿,做儿子的当然不能不到场。
这可就苦了林修然和府内的一干人等。
宴会开始之际,林夫人只叮嘱林修然要绷着脸,不要多说话,说多错多。
林修然也是照做,那些来敬酒的,看见林公子对他们“不屑一顾”,也只当他是心高气傲,自己与他身份过于悬殊,他不愿结交,绝不会往“他是个傻子”这方面去想。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眼看着宴会就要结束。
但也就在此时,意外陡生。
林修然用筷子夹起了一颗鱼眼珠子,不巧,那筷子轻轻一颤,筷子上的鱼眼珠子掉在了地上。
这在旁人看来,是件芝麻大的小事,但林修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因为这件事情,忽然发起了孩子脾气,大哭大闹、满地打滚。
诸位可以想见,一个堂堂的七尺男儿,因为一颗鱼眼珠子掉在了地上而满地打滚、嚎啕大哭,是怎样一副画面?
众人脸色之古怪,神情之诧异,忍笑之艰难,可想而知。
“不堪入目!”
“原来是这样,哈!”
“明日回去禀告家主,想必他会喜欢这个笑话。”
窃窃私语。
有人笑,有人嗤,但也有个聪明人。
那人见此,认定这是一个好机会,赶忙来劝林修然。他从邻桌送来了另一颗鱼眼珠子给林修然。但林修然毕竟是个傻子,不懂人情世故,不会找台阶下,更不会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只知道发脾气、胡闹。
那时他正在气头上,一看有个猥琐老头满脸谄媚地夹着颗鱼眼珠子走过来,一个巴掌就招呼了过去。
那老头猝不及防,被他得了手,“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声便在大厅内回响,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那人其实是个挺有江湖地位的武林前辈,门下弟子没有几千少说也有几百,当着众多武林同道的面,被一个傻子扇了一耳光,老脸肯定挂不住。这时他也顾不得什么宁塘林家林威远的面子了,重重“哼――”了一声后,带着几个弟子,拂袖而去。
而林修然,依旧坐在地上捶胸跺地,惘然不知自己闯下了大祸。
林修然的这一下,更坐实了他是个傻子的事实。
坐在主位上的林威远阴沉着脸,颜面全无,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夫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欲言又止,默默抹了泪。
于是,一场好好的宴席,匆匆便散。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第二日,宁塘县的老百姓茶余饭后便多了个谈资笑话,笑话的内容,自然就是那晚林家独苗林修然的所作所为了。
谁也不会想到林家那个离群索居、十分神秘的修然公子是个傻子!
这消息太过刺激,也太劲爆,以致一传十、十传百,传得众人皆知。
随后,添油加醋,道听途说,竟是把事情又夸大了几分,再安插了几个荒诞故事,糅杂成一出说书先生三天三夜都讲不完的有趣故事。
林修然“傻子”的名号,就这么越传越开、越传越臭,最后,成了宁塘附近几县、甚至上京某些大人物口中的笑柄。
所以,洛馨儿嫁给林修然这件事情,一时火热,炒得沸沸扬扬。
……
“李大脑袋真不是个东西,这就把外甥女给卖了,嫁给一个傻子,那还不如卖到妓寨,夜夜新娘,好歹过得快活!”
“呵,你说的那是什么混话,尽会作践人,还什么卖到妓寨,我看你是想娘们想疯了吧,这话要是被林府的人听到,打死你是轻的。”
“这姑娘上辈子一定是造了孽,这辈子来还债的!”
“呵,什么造孽,要我看,这妮子可不是造了孽,是享了福,你也不看看那林家的万贯家财,那人别说是个傻子,就算是个聋子、哑巴、丑八怪我也嫁了,开心还来不及,哪里会哭?”
“也是。”
“唉,只可惜了那洛归山老先生的一世英名,都让这亲戚和女儿给毁了,贪图富贵的贪图富贵,惹人笑话的惹人笑话!”
“是啊,造孽!”
县里的某些长舌妇、酸书生见了林府热闹豪华的迎亲队伍,鼻子一哼,不挑好的只挑坏的说,于街道两旁,打牙配嘴,侃侃而谈。
而迎亲队伍,锣鼓喧天,吹吹打打,在街道上缓缓行进,也不知过了多久,迎亲队伍拐了一个大大的弯后,人员相继停下。
队伍已然到了林府大宅前。
一串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炸了满地碎红,两只硕大的石狮子立在大门两旁,火盆架在门前正中。
抬轿的人缓缓停轿、压轿,一个老嬷嬷笑着迎将上前来,弯下身子,将轿中的洛馨儿缓缓背在背上。
火盆就在前方,老嬷嬷背着洛馨儿,朝那火盆悠悠行去。
新娘进门前,总要跨过火盆,这是规矩。
那老嬷嬷年已半百,看上去风便能吹倒,但她背着洛馨儿,却走得异常稳健,洛馨儿在她背上,甚至感觉不到一丝震动。
那跨越火盆的动作,极是连贯,行云流水,是一道优美的弧线,没有一丝的拖沓、多余。
当她稳稳落地,洛馨儿在她背上,依旧感觉不到任何一丝震动,仿佛那老嬷嬷从未跳起。
“哦――”
跨过火盆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纷纷起哄,起了一阵不小的喧哗声。
洛馨儿听着这阵喝倒彩似的喧哗声,不知悲喜,一动都不用动、也一动都不会动地被人裹挟向前。
那老嬷嬷背着她跨过了火盆后,便朝洞开的林府大门走去。
那里,庭院深深。
而洛馨儿,已经跨过了火盆,已经阻断了“跟尾鬼”,已经与过去“一火两断”。
已经,回不去了。
……
第二章 婚事【下】
跨过火盆,进了林家大门后,又是一系列繁琐的婚仪。
但好在洛馨儿这个新娘极为安分、配合,所以在府内几个老嬷嬷的操持下,倒也没出什么意外。
时间很快过去,沉闷而喜庆的白天,就这么悄悄退去。
月,慢慢爬了上来。
夜色阑珊,林府点起了大红灯笼和蜡烛,灯火辉煌。
前院大厅前来祝贺吃酒的人来来往往,人声喧哗。行酒令的声音,碰杯的声音,寒暄的声音,全都糅杂在一起,有些吵闹。
与这份吵闹截然相反的,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房间里等候新郎到来的洛馨儿。
她披着红盖头,坐在合、欢床上,一动不动。
但偶有啜泣声。
出嫁,非她本意,但无可奈何。
宁塘县的人都知道林修然是个傻子,县里、甚至临近几个县的人也都听说过林修然的“名声”,她虽久居闺中,但也不可能不知道。
林修然的傻事,洛馨儿以前只当笑话听着,并也曾偷偷掩嘴笑过这个可怜的痴呆儿,但从没想过他会是自己未来的丈夫。
从来没有。
因为她已经有了心上人,而那个人肯定不是林修然这个傻子。
自从舅舅将她接到家中居住,结束了被人赶来赶去的日子的洛馨儿,就开始谋划她的未来。
在礼法严苛的年代,女人的未来很简单,嫁个好男人。
宁塘县,甚至将范围再扩大些,整个余杭城,能让她洛馨儿瞧上眼的青年才俊,掐指可数。最终,她选了那个对她仰慕已久的余杭第一才子——燕泰康。
燕泰康其实已登门数次,舅舅知道他俩的关系,并不反对,算是默许。
半年前,燕泰康远赴上京,参加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洛馨儿得了舅舅的应允,只等他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她便能与他成亲,做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但老天爷喜欢作弄人。
几日前,舅舅忽然跟她说,他给她定了一门亲事,新郎是林家的那个傻子林修然。
她当然反对,但是反对无效。
平日里那个和蔼可亲的舅舅,变成了一个不近人情的恶魔,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舅舅。
洛馨儿当然不从,绝食了两天,哭红了眼睛,奄奄一息。
后来,那个男人推开了自己的房间,给了她一个包袱,说是让她走。
洛馨儿问,去哪?
他说,包袱里有银两,哪都可以去,越远越好!
洛馨儿问,为什么要走?
他说,因为你不想嫁给那个傻子,只能走!
洛馨儿又问道,那为什么要现在走?
那男人满脸绝望地回答道,因为,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说到这里,洛馨儿终于明白了。
她和林修然的婚事,是林府单方面的决定,舅舅根本拒绝不了。
林府势大,仗势欺人,逼迫舅舅做出这个决定。
舅舅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答应。若是不从,他在宁塘县的生意,他们家几世几代的努力,就都将化为乌有,功亏一篑。他们家包括下人在内的五十几口人,就都得去喝西北风。
所以,舅舅答应下了这门亲事。
而如今,舅舅又心软,要放自己走。
洛馨儿知道,自己不能走。她要是走了,舅舅一家就真的断了念想,弟弟还未满十岁,大娘终日以泪洗面,她不能那么自私地一走了之。
所以,她屈从于命运,没有走,留了下来。
她答应了婚事,乖乖地上了轿,乖乖地拜了堂,现在,她乖乖地坐在这张合、欢床上,等待着林修然来临幸。
“认命吧!”
她掉了两颗眼泪,在今夜这张合、欢床上。
……
月如勾,乌云压来。
泪流到腮边的时候,被她拭去。
而就在此刻,屋外有了些响动。
一阵窸窸窣窣后,她就听见有人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
她赶忙将手放下,端正坐好。
来人有些喧闹,不止一人。
其中有一个隐隐发着痴笑的年轻男子的声音,那大概就是她今后的丈夫了,他后头还有几个妇人的声音,有雍容,有尖锐,有浑厚,有沙哑,大抵就是林修然的母亲以及府中那些做事的老嬷嬷和丫鬟了。
众人走向前来。
有人说话。
“该掀盖头了,少爷。”一个老嬷嬷在洛馨儿的身旁站定,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那声音充满了慈爱。
“掀……掀盖头……干什么?”林修然不解地问道,一点也没有新郎官的觉悟。
洛馨儿拳头紧握。
“他果然是个傻子!”
洛馨儿觉得委屈,忽然想到了远在上京的燕泰康,一时内心绞痛,掐得自己掌心发白,竟留下了一颗眼泪。
“自己果然还是忘不了他!”
那火盆上的炭火,似乎并不能把她的过去烧尽,她思绪翻涌,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开始动摇了。
“少爷,这是你媳妇儿啊,今后,你们就要生活在一起的。”站在一旁的老嬷嬷耐心地向林修然解释道,语气中依旧充满了慈爱。
“生活在一起什么的,嗯……能一起玩吗?徐嬷嬷你也知道的,陪我玩的人太少了。她能陪我一起玩吗?”林修然问道。
“当然是能一起玩的。”老嬷嬷苦笑着回答道,笑声中有些尴尬。
“这样啊!”林修然好像有些明白了,也终于有了些兴趣,于是点了点头,算作是答应掀盖头了。
“少爷,来,拿着,这样掀!”老妪先是自己比划了一个掀盖头的动作,再将那掀盖头用的喜秤递过给林修然。
喜秤,上标天干地支,南斗六星,北斗七星,福禄寿三星,加在一起恰合十六之数,用来掀盖头,有大吉大利之意。
但是——
“倒也未必。”
洛馨儿心中一念,然后,便感觉到那块将自己的脸蛋和愁容全都遮蔽住的红盖头,被人掀了开来。
她将眼睛闭上,同时收拾脸上的情绪,决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的不欢喜来。
但眼泪出卖了她,那颗眼泪还没有干。
盖头掀了开来,她那张绝美脸庞也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洛馨儿缓慢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恍惚的烛影中,她看清了林修然的脸。
面不垢而若垢,口不涎而若涎。歪歪斜斜、呆呆傻傻。
是个傻子。
“果然。”
于是,又一颗眼泪,掉了下来。
“认命吧……”
洛馨儿心中哀念。
……
第三章 林修然
林夫人看着这女子满脸的泪痕,心里是有些可怜这女子的。
但这丝同情也紧紧只是同情,她不会因为这女子的一滴眼泪,便放过了她。
林夫人今日领了一大帮人到了这婚房,便是要帮自己那个傻儿子林修然完成洞房,以免被这小妮子给蒙混过关了。
林夫人瞧着洛馨儿的那颗眼泪,发问道:“这大喜的日子,你为何而哭?”
这是刁难,也是责问,有些咄咄逼人。
林夫人绷着脸,紧紧盯着洛馨儿的眸子。
洛馨儿被林夫人这么一盯,慌神了。
脸一下子煞白,身体不自觉地颤抖,那颗未流至腮边的眼泪,更是不知道该拭去,还是继续让它流着。
“我……”
林夫人看着她这副张惶失措、欲言又止的模样,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又厉声发问道:“听说你过门前,和余杭那个叫燕泰康的儒生走得很近?你说,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燕郎他……”
“呵,燕郎――”
洛馨儿话还未说完,林夫人便又不由分说地冷喝道:“‘燕郎’,叫得倒是亲热,哼,看来事情是真的了,想你父亲一世英名,莫不是要毁在你的不知廉耻上,你说,你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你父亲?我林家名门望族,莫不是也要被你这么一个小荡、妇搞成一个笑话?”
“我没……”
是的,洛馨儿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她就连手都未曾被燕泰康牵过,她不是什么败坏父亲名声的小荡、妇。
但是,轻轻吐了“我没”两个字后,她终究没有再反驳。
她抽了抽鼻子,只是哭。
女人委屈时的眼泪,总是停不住的。
洛馨儿一双眸子仿佛两口泉眼,泉水就此汩汩流出,流成两道决堤的小河,河水肆虐,污了脸上红红的胭脂。
洛馨儿却不顾仪态,随性伸手去抹,于是又弄花了一大片,一下子就从一个美美的新娘变成了一只邋遢的小花猫。
林夫人见了洛馨儿这副模样,知道自己今日这个下马威已经杀掉了她所有的威风与歹念,自己的这个傻儿子,以后应该不会被她欺负了。
目的达到,她便就此打住,不在“燕泰康”的事情上责难于她。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自己的这个傻儿子将洛馨儿生米煮成熟饭,彻底断了自己这新媳妇儿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于是,林夫人在洛馨儿委屈的哭声中,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施施然说道:“夜也深了,然儿方才既已掀过盖头,那么,时刻不早了,也差不多该洞房了。”
洞房?!
洛馨儿听得这话,身体一颤,哭声立止。
她已经被吓得忘记了哭泣。
是的,洞房。
该洞房了,但林夫人站在那里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样做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要看着他们两个人把事情给办完了才走。
林夫人的这句话,对洛馨儿来说,像是残酷的丧钟,又如黑白无常的森森冷笑。
林夫人连洛馨儿最后的一丝希望,都要剥夺。
她要是没了清白之身,那燕泰康……那燕泰康便不会再要她了。
这世界理学害人,失了身的女子,下场不外两种。
运气好点的,能和那人平安过了这辈子;运气差的,被人始乱终弃,没人可怜,反遭笑话。而那些夺了女子贞节的男子,三妻四妾,寻花问柳,照样风流。
一旦她和林修然洞了房,做了那些事情,便再也无法挽回。
洛馨儿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她颓然倚在了床沿,全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没有一丝力气。
“来吧,来吧,我认命了,要来就快些上来吧!我只当被蚊子咬了一口。”洛馨儿心中哀念,眼神空洞,知事不可为,破罐子破摔了。
林夫人见此,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本就该如此。
这小妮子进了林家的门,还想着能走出去不成?
但林夫人高兴得太早了,就在洛馨儿就范之际,意外陡生。
洛馨儿是肯了,她那傻儿子却不干了。
傻子林修然一听说要洞房,便“腾――”地一声,炸毛了。
“娘亲,我不干!”
林修然态度坚决,视洞房如洪水猛兽。
“什么干不干的,别胡说,这是你能说不干就不干的事情吗?”
林夫人听了林修然的傻话,嗔了他一句,但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又骂又哄罢了,对于自己这个傻儿子,她全无办法。
“听话,这不是什么坏事,娘亲保证待会你会喜欢的。”
“骗人,上次爹爹纳妾,我便偷偷跑去听了,爹爹叫得可凄惨了,一直说着‘要死了、要死了’这种怕人的话,想来这洞房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还有,娘亲你那天不也是哭得很是伤心吗?爹爹要不是受了很重的伤,你怎么会哭成那个模样?”
傻子林修然很明显不信自己娘亲的“鬼话”,言之凿凿地说道。
林夫人被他说得脸热,扬手欲打,但是手举到半空便又收了回来。
终究是下不去手。
对于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她不能像刚才对付洛馨儿那样对付他。自己亏欠了他太多,疼爱还来不及,又哪里舍得打骂!
“乖,孩子,没事的。”
林夫人没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哄。
“是啊,少爷,夫人何曾害过你,听话,啊――”那个沙哑声音的老妪也过来帮腔。
但林修然毫不动摇,拼命摇着头,就是视洞房如洪水猛兽,就是不干,仿佛一位参透了女色、明白“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这个中三昧的得道高僧。
林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张嘴刚想再劝,林修然便又发起了傻脾气,和那日宴会上的所作所为一样,满地打滚、擂胸捶地。
这下子便又把林夫人心疼出一顿好歹来,她连忙示意自己不再逼他洞房了,这才止住了林修然的哭闹。
林修然一听林夫人说不用洞房了,“腾――”地一声便又从地上爬了起来,马上就不哭了,嘿嘿傻笑着。
林夫人看着他那傻笑的模样,又是气又是笑,最后,万千话语化作一丝柔情。
她在林修然脑门上轻轻给了一个拳头,又轻轻地抚摸起来。
慈祥和善,与对待洛馨儿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林修然像只猫,眯着眼,享受着母亲的爱、抚。
“唉,傻孩子!”
林夫人叹了一声,但终究没有强迫林修然,放弃了今晚的打算。
只能等以后再说了,也许该叫花解语那个小丫头先让自己这个傻儿子明白洞房的好,才能让自己这个傻儿子对洞房不这么抗拒。
林夫人打定主意,回首对沙哑老妪说道:“徐嬷嬷,走吧!”
“夫人,这……”
沙哑老妪还要再劝,林夫人却摆了摆手,沙哑老妪见此,知事不可为,只得跟随林夫人退出了房间。
另外几个丫鬟见状,也赶忙离开,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合上,退出了林修然所在的院子。
……
第四章 成道
婚房,红烛漫烧,只剩两人。
前一刻,还很热闹,下一刻,房间里,就只剩下洛馨儿和林修然两人大眼瞪小眼。
洛馨儿避过了一次大难,如蒙大赦。
时值深秋,但她的后背却全都是冷汗,林夫人走了有一会儿功夫,她才堪堪将自己平静下来。
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洛馨儿败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但幸好,有奇兵杀出,救了她一命。
洛馨儿回过了神,开始打量那个救了她一命的“奇兵”。
林修然在那憨憨傻笑,傻模傻样的。
“这个人傻是傻了点,但看起来还不算坏。”洛馨儿心想道。
因为刚才的事,她对林修然有了个不错的观感。
但是,也仅仅是不错的观感。如果要说她会因为这件事情,从今往后就与林修然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那也是绝无可能的。
洛馨儿对于林修然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他是一个不怎么坏的痴呆儿上而已。
现在,洛馨儿的心里,有的,只是那个远在上京求取功名的燕泰康。
洛馨儿打量着林修然。
那是一种*裸的打量,是那种一点也不会害怕被打量者生气的打量,就像邻家小女孩在发呆时看着家门口路过的野狗一样,多少有些好奇,直勾勾地盯着,但在主观上,是不会把彼此划归在一个等级上的。
现在,林修然的行为,有些奇怪。
当然,傻子的行为,在正常人眼里,都是奇怪的。
但林修然的行为在洛馨儿眼里,奇怪得有点离奇。
林夫人出了房门走远后,林修然便马上褪了鞋袜,盘膝坐到几案上,双手结印置于胸前,双目紧闭,口中呢喃有词,却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这是在……在打坐?或者说,他在修炼?”洛馨儿满腹疑惑。
这世界,有三纲五常的理学家,也有刀光剑影的江湖豪侠。一首绝妙诗词能使你文气冲天,以理入道,名扬天下,一身绝世武功也能让你声震武林。
宁塘林家,属于武林七大世家中林家的一个旁枝,林家主家在上京,天子门下,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位列七大世家之一,实力强横。作为林家的旁枝,宁塘林家自然不会差,在余杭城,几乎可以用地方一霸来形容。
这武学世家——林家有人习武打坐修炼,这很正常,可如果那个人是林修然的话,那就太不正常了。
“这傻子,到底在搞什么鬼?”洛馨儿皱紧了眉头。
“装神弄鬼。”
洛馨儿只是看着他,没有半分要打扰他的意思。
只要他不来招惹自己,那自己就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干。
她还不能接受她已经成为别人妻子的事实,今日之事,既能避过去,那说不定往后也能避过去。
虽然知道逃不了,但得过且过,也是能接受的。
所以,房间里,林修然打着坐,洛馨儿盯着他看,两人就这么无端僵持着,好似在比赛谁的定力更足一般。
时间慢慢从烛台上的两只红烛上溜走,转眼间,已到子时。
洛馨儿已经有些坚持不住,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后来百无聊赖脱了鞋袜、衣裳,退了红妆上床,再到在床上辗转反侧,变换多个姿势,最后“腾——”地一下坐起,分开帷帐,又偷偷瞧着林修然看。
而反观林修然,却还和刚才那般,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入定打坐,一动不动。
这场比定力的比赛,算是林修然赢了。
洛馨儿在心中腹诽,这家伙不累的吗?搞得跟真的在修炼一样。
洛馨儿根本不会相信一个傻子会打坐修炼。
林修然似乎是听到了洛馨儿心里的坏话,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啵——啵——”,有轻微的骨节扭动声。
林修然睁开了眼,看见躺在床上的洛馨儿正躲在被子里,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他有些错愕,随即莞尔,对洛馨儿笑道:“我在练绝世武功,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随即,便做了一个“嘘,不要出声”的动作。
洛馨儿见他这副模样,便觉得他刚才那一个时辰的古怪行为都可以解释了。
这痴呆儿又发傻了,他打坐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让自己认为他是一个高手,真是傻得没边的孩子手段。
洛馨儿不想理他,敷衍地“哦”了一声。
林修然似乎对那一声“哦”并不失望,满意地一笑。
随即,他便在洛馨儿戒备、畏惧,又如释重负的复杂眼神中,完成了从脱衣,上床再到入睡的全部过程。
一个房间,一张床,一床被子。
红烛已经吹灭,床帘放了下来,两人所在的合、欢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天地。
洛馨儿依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而林修然,从爬上床盖上被子的那一刻起,就如一头死猪一般,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林修然就是这样,结束了自己的新婚之夜。
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
世上,能坐怀不乱者,少之又少。
此刻,美人便在眼前,软玉温香,唾手便可染指,而林修然却无动于衷、酣然入睡,如此看来,他果然是个傻子。
但其实,林修然不是。
他很聪明,也明白很多道理。
他知道凯恩斯主义,看过国《国富论》,他知道唐诗、宋词、元散曲,看过西游、三国、水浒、红楼梦,他知道***、金瓶梅,也看过各式各种的艳、史奇闻,他也知道那红旗下的马克思主义、*思想、邓老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学发展观,也看过国富与民强。
他也会很多东西,小到用开水泡泡面,电饭锅煮饭煮粥,用手机聊微信、聊qq,用电脑上网查资料、买股票;大到顷刻间便默写出浩繁的道藏典籍,修炼惊人的绝世神功,渡劫飞仙,遨游域外。
这些事情,他都做过,但也都已随风逝去,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片波浪。
前一世,他从地球穿越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仙侠世界里,从一个街边不起眼的乞丐儿起步,到拜入仙门,再到成为门内最年轻的金丹弟子,紧接着元婴,渡劫飞升仙界,跳脱出小千世界,来到大千世界中。
步步先于人,几乎毫无阻碍。
而到了大千世界,却是一下子着了他人暗算,被人害得身死道消。
大千世界的修炼法则,与小千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小千世界讲究“成仙”,而大千世界,讲究“成道”。
所谓“成道”,即修道者将自身化作大千世界,成就永恒不朽。
成道,掌控小千世界,领悟天地法则,又以小千世界的“星源之力”为动力,打破空间障碍,到达另一方小千世界,继续参悟更深、更为玄奥的世界法则。
等到成道者拥有足够多的小千世界,领悟足够多的天地法则,便可以以自身“道心”为引,以各个小千世界为材,以天地法则为熔炉之火,合成“天规地理”,创造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大千世界,自身化作那三千大千世界之一,成就永恒不朽。
但“成道”从来不是易事,行差踏错一步,便顷刻身死道消。
成道者之间,势如水火。
若是自身所需的小千世界与其他成道者所需的小千世界相同,便只能你争我夺,不死不休到底。
大道唯一,从不可与他人共享。
林修然便是在一场与其他成道者争夺小千世界的战斗中落败,而落得如此下场的。
他原有的小千世界法则都被那人夺去,数万年修为一朝丧尽。
但好在,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有人助他一臂之力,以她一个小千世界的法则为代价,强行为他争取一线生机,使他的灵魂得以破开空间屏障,逃亡异界。
于是,他便来到了这方仙道萎靡的小千世界中,成为许多人口中的林家傻子林修然。
林修然不是不愿变成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而是实属无奈。
那夺了他全部小千世界法则的成道者,知道他逃脱了,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用神念巡视万界,想要将他找出来,除之后快。林修然哪怕在脑海中想起他的名字,都能被他寻迹而来。
所以,在“那件东西”还没有完成使得此方小千世界天机彻底遮蔽之前,他无法暴露自己,只能继续当一个傻子。
自大战身死穿越而来,已经有五个年头了。
五年来,除了每日辛苦修炼,顺便完成“那件东西”外,他的生活一如往昔,未有变化。
那个叫花解语的丫鬟,依旧每日来照顾他的起居;他的母亲林夫人,依旧每三天便来看他一次;他那个便宜老爹林威远,依旧每十天便派他那个“养子”林继礼来查看他的“病情”。
如此,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偶有波澜的,是关于他的婚事。
当他被告知自己即将娶亲时,他表现出了反对、抗拒,但当得知这是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的意思,谁都无法改变时,林修然就又选择了同意,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这个便宜老爹是什么性格的人,不是他装疯卖傻就能拒绝的。
他的生活被强自加了一个枕边人,但就如洛馨儿从未把林修然这个傻子当成自己丈夫一样,林修然这个曾经的大千世界的成道者,也未把洛馨儿这个小千世界的普通女子当成自己的道侣,在他眼中,这世界的所有女子,都如红粉骷髅、黄土一抔一般,终究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那个叫洛馨儿的小姑娘,在他眼里,不过只是一个暂时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再过几十年,等她儿孙满堂了,她也就会忘了今日这份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忘的委屈。
红尘滚滚,大道无情。
“再有半年,那件东西就该完成了!”
林修然想着,眯着眼沉沉地睡去了。
那个可怜的洛馨儿,提防了一晚,也终于坚持不住,昏昏睡去了。
……
第五章 巴掌
第二日,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但洛馨儿早早地醒了,按照习俗,今早她这个新媳妇儿得给公公婆婆敬茶,于是,她早早地起了身。
房外的丫鬟听见了屋内的声响,推门进了屋来。
那个丫鬟是洛馨儿的陪嫁丫鬟,跟着洛馨儿一起嫁过来的,好像叫做桃根。
她捧着洗漱用的脸盆和方巾,有些慌张、又有些担心地进了屋来。昨日她被挡在院外,一刻也未能接近小姐。
她没有先将东西放下,端着那脸盆和方巾,用余光偷偷地瞥着自家小姐的神情。
洛馨儿刚起身,困酣娇眼,衣裳凌乱,神情亦有些恍惚。
这恍惚,落在桃根眼里,就是一片绝望。
小姐,这是被那人给“吃”了!
小姐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桃根见了小姐这副可怜的模样,神色哀痛,却又愤愤不平,抽着鼻子哭,又皱着眉头怒,纠结了好一阵子后,才想起现在应该安慰一下小姐,于是畏畏缩缩地说道:“小姐,你没事吧!心放宽些,小心着身体。”
洛馨儿昨晚并未与林修然圆房,还是清白之身,心情不差,自然没什么事情,现在又见了自己贴心的丫鬟,心情更是好了几分,于是对桃根展颜笑道:“自然是没事的,你这小妮子倒是说些什么混话!”
这副嬉笑的模样,落在桃根的眼中,就又变了一番味道,洛馨儿的神情,在桃根眼中,变成了小姐已然绝望却犹自强颜欢笑的倔强模样。
是了,小姐一贯是这样的,即使心里再痛苦,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只会自己一个人苦苦撑着。
“小姐……”
桃根欲言又止,声音有些哽咽,她可怜自家的小姐,可怜得心都碎了。
小姐她多好的一个人啊,燕公子他又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他们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冒出一个林修然。
那是个傻子啊,小姐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傻子!
“小姐……呜呜……小姐……”
她想到这些,一下子便哭了出来。
洛馨儿看着扑倒在自己怀里,泣不成声的丫鬟桃根,一时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
林修然是被桃根的哭声吵醒的。
他的睡眠极有规律,往日,自己应该再过一刻钟才会醒的。那时,那个叫花解语的小丫鬟也会像桃根一样,端来脸盆和方巾,供他洗漱,并端来早饭,伺候着他吃下。
这样的生活从那个丫鬟来照顾自己后,便是如此,从未被打乱。
但其实,被打乱了也无所谓。
被桃根硬生生吵醒了的林修然,没有起床气,也并没有呵斥她,很是平静。
他醒了,就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掀开了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定了定神后,便开始埋头整理自己略有些乱的睡衣睡裤。
他并没有多看旁边哭作一团的洛馨儿和桃根一眼,整理完睡衣睡裤后,就又开始低头找他那双放在床底的鞋。
孤家寡人时,床下的鞋只有一双,随手一掏便是。现在他不是孤家寡人了,随手一掏,掏出出来的,却是洛馨儿那双绣花鞋。
洛馨儿看见了,不知为何羞红了脸,林修然却是十分淡定,见将鞋摸了出来,觉得不好再塞回去,于是,便捉过洛馨儿的脚,一左一右为她穿上。
脚是天足,并未裹。
这世界似乎并不像自己前世的古代那样,以病态的小脚为美。
这在林修然看来,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因为这世界,同样有主张“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同样有以“夫为妻纲”为主流价值的男尊女卑思想,同样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歧视标准。
在这种社会中,自然而然会发展出诸如三妻四妾、三从四德、女子裹足这些东西来。
这并不奇怪。
但这世界却独独不以禁锢女性自由的裹足为美,着实有些奇怪。
“难道,是因为有‘蕊珠宫’这么一个女权组织的存在?!”
林修然一边帮洛馨儿穿着鞋,一边不怀好意地揣测道。
不过这问题也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小问题,他并不想继续深究,因为没意义。
他继续帮洛馨儿穿着鞋。
按理说,在这个讲究三从四德的社会里,丈夫帮妻子穿鞋,妻子理应受宠若惊才对。但此刻,被抓住了一双玉足的洛馨儿,却不知为何,羞愤难当。
她也许是气糊涂了,也许是觉得林修然是个傻子好欺负,在被他无礼轻薄后,怒火中烧,怒从中来,扬手,便朝林修然的脸庞打去。
“啪――”
清脆,响亮。
猝不及防下,林修然实实在在地挨了她一巴掌。
洛馨儿还想再来一掌,这次,被早有准备的林修然挡住了。她的手被林修然攥在手里,动弹不得。
林修然将她的手夹在了自己腋下,没有生气,依旧为她穿鞋。穿好了,便将她的脚放下,将她的手松开,没再轻薄她,也没再理她,而是低头,又往床底下去掏自己那双鞋,这次一下子就掏到了。
他三下五除二地将鞋穿上,往地上轻轻跺了两脚觉得穿好了后,下了床,径直走开,并没有理会洛馨儿,似乎洛馨儿刚才并不曾扇了他一巴掌。
不过,事情是真实发生了的。
他的脸因为洛馨儿的那一巴掌,有些红,有些火辣。
妻子打丈夫,可是犯了七出之条的,可是违背女德的,可是被丈夫打死了外人都不会可怜的。
那一巴掌过后,尽管林修然没有深究,但是,桃根依然呆了,洛馨儿自己也慌了。
神色惊恐,悔不当初。
“自己太任性了,这人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怎么能够对他动手,要是他告到了林夫人那里,那自己……”
洛馨儿愁眉苦脸,不寒而栗。
但林修然似乎真的并不记仇。
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他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只是一个小姑娘耍小性子而已,谁都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谁都会在年轻时有些冲动和任性,这其实并没什么不好。
所以他没有要深究这件事。
他穿好了鞋,下床去推开房门,在门口叫那个叫花解语的丫鬟,喊了几声但没人应后,他才想起来,那个小妮子被林夫人强制放了假,回家探亲去了。
而在她回家探亲期间,那几个临时被林夫人派来照顾他日常起居的丫鬟,现在却也都不见了,似乎是被林夫人调了回去。
没人伺候自己,林修然无奈,自己出了房间,去屋外打了一盆洗脸水回来。
似乎是为了替自家的小姐将功赎罪,桃根见林修然端了一盆洗脸水回来,很是热情地迎了上来,她不由分说地将林修然手上的脸盆夺了过去,然后又殷勤地拧了一条方巾,小心翼翼地递过给林修然。
林修然也不客气,用脸盆里的水干干净净地洗了一把脸后,接过桃根递过来的方巾,擦干了水迹。
洗脸过后,他方才用青盐漱口。
桃根依然很识眼色,林修然也未用眼神提醒,桃根就很合时宜地递过来一个嗽口杯,林修然低头,刚好将口中漱完口的脏水吐进杯中。他对桃根的服侍很是满意,于是很有礼貌地冲她笑了笑,以示感激。
但她有些拘谨,林修然只得示意她不用太紧张。
不过她一心想着小姐扇了他一耳光的事情,始终放心不下。于是就愈发殷勤了起来,又是捶腿又是说好话的,反倒弄得林修然无所适从。
林修然只得提醒她,你家小姐还未洗漱呢,待会还要去给两位长辈敬茶的。
桃根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地为自家的小姐梳妆打扮。
洛馨儿自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后,就彻底安分了,规规矩矩,不敢再有任何不安分的行为,甚至已经不敢看林修然的一眼了。
她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在林修然“威严”的目光中,不敢妄动,任由丫鬟桃根摆弄着自己。
桃根的手很是灵巧,纤手做弄,为伊人梳妆理发,洛馨儿的脸很漂亮,对镜凝坐,情趣自有。林修然在一旁看了,亦觉得眼前景色绝美,十分受用,所以他就这么一直看着。
晨起,素面的洛馨儿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翠;妆成的洛馨儿,少了几分天然的颜色,却多了几分女子该有的软糯脂粉香。
林修然没有看得痴了,就是觉得满意。
封建社会,包办婚姻,这些在现代人看来是贬义的字眼,在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坏词。
不过,就是这女孩太小了,才十四、五岁,这也就是读初中的年纪而已。
这样的年纪,既要顶住林夫人那边的重压,又要想办法维护自己那清白之身,辛苦可以想见。算了,自己以后尽量帮她就是了。
林修然似乎并不被洛馨儿的美色所迷惑,想的,就只是要怎么帮她而已。对于洛馨儿,他真的并没有一点非分之想。
……
过了片刻,桃根便为洛馨儿理好了妆。
洛馨儿已为人、妻,于是桃根便给她挽起了髻。脸上并非浓抹,只是淡妆,配上一袭白中间粉的齐胸襦裙,十分合宜。首饰也不过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不似那些簪钗倒插满头,有如插标卖首的女子,简单的她显得极有画意。
不过,林修然想夸赞的,却不是洛馨儿,而是桃根。
“化妆技术一流啊,真是好手艺。”他在心里念道。
洛馨儿瞧着铜镜中的自己,也极为满意,这副模样,公公婆婆以及一干亲戚,应该会喜欢的吧!于是,她满意得就连心上的恐惧也少了几分。
瞧着有些天真的洛馨儿,林修然也只是笑笑,并又一次感叹了“这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这个事实。
虽然这世界不过是仙道萎靡的末法世界,宁塘林家也不过只是这世界七大世家中的一个旁枝,这些对于林修然来说,不过只是他眼中的一粒尘埃,但对于洛馨儿这个普通女子,却是天大的存在。
身为他林修然的妻子,宁塘林家将来唯一的女主人,她所要面临的是非风雨,并不是一个简单漂亮的妆容就能抵挡的,也不是她那些可笑的小心机、小城府所能抵挡的。
她将在这个狼烟风沙的林府中,受尽冲击,受尽暗算,甚至,有可能在某些人的故意陷害下,零落成泥碾作尘,就此香消玉殒。
“罢了罢了,帮你便是。”
林修然暗自嘀咕了一声,然后便和洛馨儿一起出了院子,前往前院大厅,为两位长辈敬茶。
那儿,已经有很多长辈在那里等着了。
……
第六章 庙小妖风大
一路上,洛馨儿显得乖巧至极,总是跟在林修然身后半步左右,低首敛眉,双手搅在裙摆内,不敢抬头,不敢大步。
林修然看着她那模样,心知她要装乖巧安分媳妇,自然不好拆穿,于是也就默不作声,迁就着她。
一路上都是静悄悄的。
两人绕过几个回廊,来至大厅。
大厅里,凡是在林家有些身份的,都来了。
林大老爷和林夫人坐在主位上,两旁自有几个醒目的丫鬟伺候着,其他人分列两旁,身份高的那七个人,便在下边坐着,那些身份相对低些的,就只是站着。
不大的厅里堪堪挤了二十余人,却不吵不闹,鸦雀无声。
众人眼神游离,仿佛神游物外,但在洛馨儿走进大厅的那一刻起,却又都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放在她的身上,紧紧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个动作。
那是一种觊觎与不屑并有的神情,贪婪写在他们脸上,明眼人一看便能看清,但却都不能说破。
那些人眼中的贪婪,不是贪婪什么她洛馨儿的美色,而是她身为林修然妻子将来可能掌握的林府巍巍家业。
这厅内的二十余人都明白,一个白痴是不可能继承林家家业的,最多只能是一个傀儡,将来实际掌控宁塘林家的,必是另外一人。
如今,这些人看到林威远力排众议为林修然娶了这么一位妻子,心中多少有些猜忌。那傻子多了个老婆,他们就多了一分变数。要是今后洛馨儿为林修然剩下个正常的儿子,林威远又再多活二十几年,撑到他那孙子成人,那这林家的家业,便就再没他们份了。
林修然看着厅上的众生相,就想起了一句话,“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这些人,就会窝里斗,就会勾心斗角。成天干些有的没的蠢事,这世上的许多家族、门派,乃至王朝,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死于此道。
所以林修然并不想看他们表演,他进了大厅,找到了他的位置坐下,就不说话了。
而洛馨儿,刚跨过门槛进了大厅,便有厅里的一个老嬷嬷为她操持,那老嬷嬷牵着她来到林威远和林夫人的跟前,洛馨儿在那老嬷嬷的示意下,慢慢跪下,然后,便接过她递过来的盖碗,为两位长辈敬茶。
敬茶的礼数、礼仪方面,自然不用洛馨儿担心,有那位老嬷嬷在操持着,出不了什么意外。洛馨儿按着那老嬷嬷的吩咐,按部就班地做了,跪地、奉茶、收长辈的礼物、接回盖碗,没出什么错,规规矩矩,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林夫人坐在主位上,和蔼可亲地笑着,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洛馨儿的幻觉。
那在厅内的二十余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也都已恢复了正常,或是庄严,或是微笑,或是点头捻须,通通变作了他们平常最习惯做的模样,丝毫没有方才那贪婪之像。仿佛他们,也都沉浸在了府内刚娶亲的喜悦之中。
主位上的林威远,也许是把厅内的狼烟风沙看在了眼里却并不明说,也许是人老了糊涂了没有看破,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他只是看着洛馨儿笑,只是满意地点着头。
就像一个对媳妇儿满意至极的公公一样。
林修然的这门婚事,包括林夫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是反对的。林夫人有自己的人选,林威远手底下的那七个德高望重的主事人,也都有自己的人选。选了谁,都不好。
于是,林威远谁都没选,为林修然娶了洛馨儿,跌碎了所有人的眼镜。
“大约十几年前,在上京,我原是见过你父亲的。”
林威远喝过了洛馨儿的媳妇儿茶,有些高兴,于是多说了几句,“那时你尚在襁褓,我这儿子也才不过四五岁,不想,一晃眼,十几年便过去了,岁月不饶人啊,我老了,你父亲也去世了!世事变幻如此,真是令人唏嘘。”
洛馨儿那时尚在襁褓,听到林威远说起自己与她父亲是旧识,自然是没什么印象。但她也不插嘴,只是认真地点头,当个尽职的倾听者。
洛馨儿的父亲洛归山,原本是一个苦命的放牛娃。
十二岁前,他一直在宁塘县内的某个偏僻小村子里替一户人家放牛。每日所做之事,不过看牛、睡觉,周而复始,与全天下所有的放牛娃一样,甚至说还要更懒些。
但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惫懒的少年郎,会在十五年后的青云榜上,一举夺魁,成为全天下最有可能进入先天境界的杰出人物。
大道三千,修行亦如此,这个世界,修行并非只有打坐修炼内力或者打熬身体这一途,读书人养浩然正气,也可以以理入先天,到时候,虽未习得刀枪棍棒,但大道在心,自然无师自通,运用自如,甚至,在对招式的理解和感悟上,会隐隐在那些以武入先天的人之上。
至正七年,武朝千万人瞩目的科举考试中,洛归山意气风发,睿思雅正,文章掷笔即成。
停笔时,风雷涌动,白日里紫雷怒电突兀而降,洛归山金光盈体,头顶一道紫光,直冲云霄,与那雷电交相呼应。
此乃异象。
文章能勾动天地异象者,必是能以理入先天的惊才绝艳之辈。
于是,不过数日,洛归山便从一个“十年寒窗无人问”的无名书生,变成了天下闻名的大才子、大学士。
所有人都认为,不出十年,洛归山定能像朱纲、程常两位学士那样,以理入先天,成为当世又一强者。
但是,就像是谁都没想到一个放牛娃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能以文章勾动天地异象的青云榜魁首一样,在上京做了五年座上宾的洛归山,有一天神秘失踪,而更令人没想到的是,七年后,他病死宁塘。
其中辛秘,不得而知,甚至,连洛馨儿自己,也不知道分毫。
洛归山仿佛夜空中的一颗流星,在武朝这片天空划过短暂的灿烂光芒后,迅速消失不见。
有人,甚至已经忘记了武朝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位令神明都为之倾服的读书人。
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林威远差不多也忘了。
要不是他那日偶然整理十几年前的书信,他都已经忘了十几年前宁塘出过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
大道沧桑,并且无情。
洛归山这等人杰都被人遗忘,那就更不用说他那个女儿了。
没有谁会刻意记住洛馨儿。大概除了宁塘本地的某些人还知道洛馨儿是洛归山的女儿外,其他地方的人,估计连洛馨儿是谁、芳龄几何、是否婚配都不知道。
这样一个女子,除了长得好看了点外,其实一切都很普通。
但是,也就是因为她普通,林威远才选了她做自己的儿媳妇。有时候,越是古怪、越是莫名其妙的一招,就越是高明的一招。
兵家之事,往往如此。
林威远曾有机会角逐上京林家主家的家主之位,但很可惜失败了。这十几年退居宁塘,依旧野心不减。所以,他并不希望他手底下的那几个人偏居一隅、只顾内斗,他更希望他们能团结一致,乃至开疆扩土。不期能重夺上京林家家主之位,但至少,要让宁塘林家在江湖上,与上京林家一般,举足轻重。
让林修然娶洛馨儿为妻,也就是如此,为避免林家内斗,只能牺牲这么一个无辜的女子。
无情是无情了点,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人命蝼蚁,刍狗草芥,没什么关系。
洛馨儿当然不怎么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不明白自己不知不觉间被人当成了一颗弃子。他反而还觉得,林威远是个好人。
至少比起那个要逼自己和他那个傻儿子洞房的林夫人来说,林威远是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