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填满我的身体》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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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纲

更多时候,我几乎不动声色,像我听别人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可是,我又时时觉得憋闷,觉得胸腔被一口大锅罩住。有一个人在讲故事,有关于姜心瑶的,她的生活,与她有关的人,生命中那些过往,那些个跌跌撞撞,那一次次刻骨铭心的瞬间和永远,锥心的痛还有伤害。

我感激你们还能一直读下去。我慢慢长大了。我在叙述的文字当中,究竟越来越呈现出什么模样,我不知道,它们平淡,卑微,阴郁,或者晦涩,委琐,偶尔狂躁不安都请求你们谅解。童年少年以及年轻的心瑶和现在的我纠结不清,所以我常常觉得沉重。

我嗅到自己暗夜的味道,一朵被谁丢弃在沟边的玫瑰,刚刚想要怒放。

我也曾想要成为一头乖戾的鹰,有着尖而有力的爪子和钩子一样的嘴。

事实上,我就是一只螃蟹,愤怒,眼睛暴起,生长着一对坚硬张狂而又锋利无比的钢钳,几乎要毁掉该死的人生,可是,谁不知在什么时候用蘸了盐水的尼龙绳将它们层层缠裹。

只有熟睡的时候,我的样子,才还原为那只胎腹蜷缩连着一根脐带的婴孩。

活着,让我觉得疼痛。

在离开他以及我跟他生下我们女儿的一刻,我觉得可以了,好了,我一定要堂而皇之的掌控自己的人生。我要为自己而活,为了因我而生的那一朵生命。于是,从此,我再也不叫姜心瑶了,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胡乱堆砌起来的,走了那么久爱上一个只能给我一份黑色爱情的男人。二姐阿瑶也一直住在我的生命和心的暗处,终于在有一天,生完女儿不久,我去掉我名字里的“瑶”字,去户籍所改名为姜心。

我的名字是姜心。

可是那个时候,我离开了我爱的男人,离开了我熟悉的空气和人,独自带着我出生不久的女儿子心,奔向了另一个国度。去往美国西北部的新泽西州。

过去的这一段日子,我和我笔下的自己时时像在寂暗无助的黑夜里狂奔。

石缝间怯生的野草啊。

我决定延续我自己的口吻叙述下去,过去姜心瑶亦或现在的我,有时候写得难受,会觉得恶心。我用我的心情去经历我的人生,有时候又觉得陌生,很多种画面刻骨铭心,突然间又会疼痛到无法呼吸。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我的心麻木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去到另一个世界,我一刻不停着逃离,周围全是陌生狰狞的面孔,可始终也挣不脱梦魇。开怀大笑可以吗?一个人独居在屋子的暗处,播放一支悲凉的曲子,我和我的心情跟着悲伤的音乐翩翩起舞。

每个人都在活着,在这个世上独守着一颗心。只有自己才完全知道自己的心情,就连自己也无法参悟自己真实的人生。

我用文字祭奠我过往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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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哀求

姜心瑶一直长到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学生,唯一不变的只是生活的滋味依然苦涩。

姜心瑶,我的人生去了大学,表面上看来,像每一个正常的大学生一样。

那个时候,我还是卑微的很。我在家里等候大学录取通知的整个暑假,你们是知道的,我的身份是田平的妻子。别人说起我时,有时候说姜心瑶怎么怎么样,有时候换成傻平的老婆怎么怎么样,偶尔也会说姜老师的小女儿怎么怎么样。我的父亲身体还是不好。那次病重以后,他就提前退休了,那一年他五十岁,或者五十三岁,我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如果他能活到六十岁,他就可以按照正常的标准领我们苗山那个地方乡村教师应得的正常退休金,对于他那种破落的人生和我的精明后母白桂花来说,算是种不错的待遇。

我在家里的那个暑假,当然很痛苦,我每天都要跟他睡觉,夏天,几乎一直都很燥热。我宁愿呆在白天。我会煮饭,大多时候是他妈煮的,他们家搁上一点日子就会买鱼买肉来改善生活,他们家有钱,伙食比别的山里人家好,不管是我亲阿妈在世还是后娘白桂花去到我家,我几乎没有亲手煮过昂贵的荤菜,一次也没有过,因为买鱼买肉的机会极少。马玉兰烧菜的时候,我就在一旁打帮手,洗菜,刷碗,她就很高兴,我不用烧锅,因为他家用煤炉做饭,还置了桶装的煤气,一开火,“噗”的一下,窜腾起一股蓝色的火苗,簇拥在灶口中央,炒菜的速度极快,那个东西,过了很久我才会用。她还去集市上买回好的布料子,其中一件米黄色缀白色的小花,她用尺带量了我的腰肢,臀围,去到镇上最好的裁缝师傅那里剪裁,自从半年前到了田家,我竟然胖了五斤。好看很多,原来我太瘦了。现在,我的屁股上长了一些肉,圆圆的两小块,胸比以前大了一圈,原来瘦削的脸多了脂肪和肌肉,肌肤比以前还要滑嫩,不过我的腰仍然纤细。穿上马玉兰央人给我做的米黄色缀白色小花的连衣裙,我偷偷一个人跑去田平和我的屋子,那儿有一块很大的镜子,我立在镜子前面仔细端详,对面的我亭亭玉立,头发凌乱的披散下来,真的很好看。然后我看见自己的眼睛里面盈满泪水。很多年后我在天涯上看到一张帖子,一个姓杨的小姐发的,形容她穿衣时候的心情。我当时有跟她一样的心情。的顾影自怜,都是悲酸。

每天晚上风会带着一些江面咸涩的水气吹来瑶寨,仍然闷热。我一般在晚饭后八点多就回我们的屋子,拧开电视胡乱的看上一会,一到夜晚我就会胡思乱想。躺在床上,坐着时候也是,不睡觉的时候,我喜欢坐在柜子边上的竹藤椅上,刚坐上去,凉凉的,消了不少暑气。田平一进屋我就厌烦,他很胖,身上又总出汗,粘湿湿的,尤其是腋下的汗腥味,他小便完总会在尿液还没甩完事后就提裤子,所以他的前面总是湿湿的一片,像李子那般大小,我总觉得屋子有尿液的味道,屋子的空间又狭小。他有时候喊我“心瑶姐姐”,有时候叫我“媳妇”。有一回我跟他讲,“阿平,我更喜欢你叫我阿心姐姐。觉得你很可爱。”他后来真就经常唤我为阿心姐姐,除非他阿妈提醒。你看啊,我就跟这样一个傻子同床共枕的生活,在高考后夏天最热的时候,大概是在七月十五号左右,我从凤城教育电视台的光荣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姜心瑶――东北大学英语专业。我被录取了,我们班只有三个同学上重点线,我排第二名,这在我并不奇怪,我从小学一年级念起,加上小学五年级的一次复读,念了十二年的书,终于,我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被全国十所重点之一的东北大学录取。

那一刻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情激动。

第二天马玉兰早早在外面拍门,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披衣服把门打开。

“姜心瑶,你究竟想做什么呢,我也是念过小学的。我听说有凤凰师范,还听他姨说有个什么湘潭师范,离家近的很,一两个月还能回家一次,读完就可以回来教书,初中小学都可以,你在干什么,我知道,你考的那个什么学校在东北,你说你要干什么,我们不是傻子。你想屁股拍拍远走高飞呢,你想都别想,要是你敢有个什么花花肠子,说不准江里多出几条人命出来。”

外面的光线刺眼,我在暗色的屋子里看见这个心急如焚的女人,她的面容在气躁中扭作一团,我在心里暗笑,她气愤了,因为我让他们觉得不安,她怕留不住我。不会的,我不会让我阿爸死的,更不允许别人把他弄死。“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呆得很好,我一定会跟田平过一辈子的,他是我的男人,我的身子和命都是他的。我说过无论我念什么大学,在北京还是长沙,我都会回来的。我不能不回来。这是我的命。但是,阿妈,我唤您一声阿妈,我是个学生,我念了十几年的书,求您给我一点可怜的想法,你把当作一个可怜的女儿,学成归来我会加倍的孝顺您和公公,加倍的对阿平好。我可以不要学费,不要你们接济。要不,我不吃不喝的饿死,你们也不会再去害了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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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 车厢

我说的都是真的,当时那么多大学不报,偏偏选了长春,因为它太远了,我知道我的人生只有四年是我的,远远的逃离,即使寒暑假还要回家,可还有四年是我的。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去报北大,东北大学的学费也低。八月二十五日,我搭乘北上的列车。

那天的温度是37摄氏度,站台很脏,我搭乘长沙到济南的火车,下车后再转菏泽到长春的绿皮车,都是最廉价的车次。

我一个人,没有人送我我也不让,行李袋里装着我的衣服和几本书,一本英语单词表。

除我之外,每个人都面带饥色,只要有点钱,没有人会愿意搭乘这种火车。

候车室的气味跟噪音一样嘈杂。队伍很长,很多人在吃方便面,方便面的油味裹着汗腥令人作呕。

我的内心兴奋。觉得一下子又成为自己了。车厢同样嘈杂喧嚷,过道里挤满了人,我吐的很厉害,哪怕只是看一眼对面的小孩,他流了很多鼻涕,很脏,每次等到鼻涕要进嘴里的时候就用胳膊去抹,胳膊上满是黑灰,他的鼻涕粘着污秽在腮的位置停住,我忍不住,跑进卫生间就吐起来,已经记不起来是第多少次了,吐出的是些酸水,夹着一些食物残渣。

第一次坐长途,上卫生间的时候我不懂得上锁,拉屎的时候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他看见外面的标识显示无人,绿色,我来不及看他的脸,伸长左胳膊急急的堵门。

“妈的,神经病。”他骂了一声气急败坏的走了。我吃不下东西,因为晕车看每一个人都觉得恶心,列车员推着食物餐车,在过道上站着的腿边横冲直撞,嘴唇上劣质口红因为过度叫卖粘在门牙上。

偶尔我也会看一眼车窗外面的风景,流动的大地和庄稼,散布着几个村庄和人。

在济南换完车,找不到座位,已经半夜了,于是我也成为过道的一员,站得腿酸,我就顺势坐在自己的行李袋上,舒服了很多,迷迷糊糊的想要睡去,又害怕被人偷了背包里的钱。

一路上我不愿跟任何一个人讲话,我怕一张嘴巴,胃里的东西溅满他一身。

一直挨到山海关,终于有了位置,因为能吐出来的东西几乎没有了,所以,即使一直有要呕的冲动,可终于到长春都没有再吐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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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4 遭遇大学

走出站台的一刻,我呼吸到长春略显清新的空气,两天一夜,我的身子虚弱很多,心兴奋不已像狂舞的蝶,眼睛里面都是陌生和新奇。我不知道我地下的母亲能不能想象到她的女儿,她的三女儿心瑶,这么有本事,只身一人,在她十九岁的时候,从瑶寨来到长春。

没有人知道我的想法,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在意,街上到处都是五官分明、声音尖利、纹着眉毛和唇线的东北女人。

马路两侧摆放着开花的盆栽。我提着一个大包,在公车上最后排的一个位置坐下,编织袋剌住一个纹眉烫发妇女的裙子,黑色的,下摆很长。她的声音很尖,“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你,穷学生。”我忙不迭的跟她道歉。从那一声叫骂开始,我就在长春生活了。并且发誓即使错了,也不会主动道歉。

校园里面都是新奇的景象,到处挂着灯笼和红色的彩条。时尚阳光的大学生们自信从容的行走在我的眼前,他们的眼神里面写满了悠闲惬意。有很多跟我一样穿着土俗的农村新生,有很多穿着更为土旧、表情维诺的家长陪同。看着他们,我暗自庆幸:我一个人。

然后去排队,交钱,注册,不懂了去问别人,我的相貌清纯,我想是这样的,很多人乐意帮我。注完册后刚才被我打听的大三师兄还在,他在等我,帮我拎了行李,我没有拒绝。我们一起来到宿舍,大学男生们对女生宿舍个个了如指掌,就连什么楼层住什么系别什么年级的女生都一清二楚。确实说,大学是孕育爱情的温床,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一张寻欢求偶的面容。宿舍是西区B楼415,我的生日也是415。进去时候只剩三个上铺,看来我算是很晚了。我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上铺。那位师哥帮我把行李拎到床上,还帮我把叠好的铺盖摊开,像一个熟识很久的哥哥。我进屋时刻意笑着跟同寝室的人打了招呼。他们问帅气的师兄是老乡,我笑了笑,也不作答。她们的眼睛里面写着稚气,这一定跟我的不同,我看着她们,回想自己的人生。不过谁又会在意一个陌生人的人生呢,顶多也就好奇罢了。

食堂的饭菜油腻。土豆泥很糯,又便宜,东北的珍珠米比我们苗寨的稻米香软,大馇子粥我不喜欢,吃了剌肠子。可是香甜的粘玉米,想必每一个曾在长春生活的人都念念不忘。我没有钱,缴完学费,剩下300块左右的生活费用。我只买最廉价的菜。不过,我并不担心,只要我愿意张口,我的公公田三,我的婆家,一定会寄钱给我。我是他们的风险投资,是回报不错的股票,跟他们要钱,我丝毫不觉得愧疚。

关于我嫁人这件事,我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少说话,不要有任何一个发展亲密的朋友。我是一个裹着糖衣的炮弹,为什么来读书,我怎么来到这里,我的人生怎么这样有趣,成为困扰我的问题。但是我知道,我的人生就是烂泥,哭泣的沙漠和胃壁里酸涩的液体。所以,我总是不快乐。我也虚伪着微笑,不安分。在外人看来,应该也是有个性或算是异类吧。

我的婆家,第二个月给我寄钱,总共寄了两百块。我的经济失控了,马玉兰没有我想像的仁慈,我开始沦为贫困。我跟别人一样,出去给学生做家教,如果我说我是大学生,我已经跟一个傻子结婚了,我敢保证,即使我的成绩优异,也不会有一家好人愿意要我的,愿意雇用我给他们的孩子当家庭教师。并且我的亲妈死了,我每天都要反反复复跟自己讲,姜心瑶,你的人生就是这样,不要以为会有所改变,我常常窒息,所以做出愈加孤傲的表情,因为别人一无所知。不过的我的身材娇俏窈窕,眼神模糊不清,尖尖的下巴,嘴唇紧闭,我知道自己是个美女。美丽对女人来说,就是资本,家境丰厚的柳琴嫉妒我,教育局长帅气的儿子宋明被我搞得神魂颠倒,还有我那个傻子男人田平像狗屎一样对我唯唯诺诺,我该是感激他的,不都是因为我美吗,我曾经善良单纯,二姐也是,可是我现在不这样了,我也不知道该死的人生会怎样,我不知道。我一有空就去学校图书馆翻读英语书籍,在那里,我读到了英文版的《简爱》,已经不像少女时候膜拜了,读《老人与海》,读《飘》,读了什么我都记不得了,我的英语能力开始突飞猛进。早上六点钟我会准时起来去学校镜湖的亭子里,那里一到夏天都是荷花的香气,即使是在秋天,星星点点的荷花依然随处可见,叶子像张开的大手,有时候我也会去土丘上,或者湖岸的木凳上,听英语磁带,背英语对话和课文,我是英语专业,一周给三个孩子做英语家教,所以我的成绩优异,作业和课堂提问表现突出。英语老师打扮时尚,浓妆艳抹,可是并不讨厌我,经常在课上表扬我。不过那已经是大一第二学期的事情了。

宿舍的女生们,我就说说她们吧,没有一个跟我成为知己,她们笑的时候我配合得不是很好,我很少有快乐的事,又经常不在宿舍呆着,我也不知道她们怎样看我,似乎也无所谓,彼此都是过客,我是活在暗处,跟蚂蚁一样黑色的爬行动物。有时候看见她们肆意欢快着笑,我心里就生出绝望,那样的我,已经死去太久了。

下铺住的是舒芊,她的父亲是清华大学的毕业生,了不起对不对,是这样的,她长得娇小,爱吃橙子,草莓,多贵的水果都吃得起,所以皮肤水嫩,长相属于李小璐一型的。她后来去了北京,跟一个同届家境优越的男生好了,很般配的一对,去京城不久很快就买了房子。张娟,江苏人,跟秋瑾一样勇敢的女战士,跟一个学历很低的志愿兵好上了,爱情被她演绎的熠熠生辉,波澜壮阔,后来,后来,我不知道他们童话般的的爱情是否继续延续下去。莹莹,她是只爱读书不爱生活,一直到大四还像个高中生,跟我一样穷困,但她很单纯,后来读了浙大的研究生,再后来,我也不知道了,还有高高的孟岩,还有春春,还有老大,我写这些的时候,竟然还能记得起来,我是在提醒我自己,我也是大学生,只可惜两年后我就搬出了那个宿舍,至今跟她们音信杳无,可是,无论在怎样正常的环境,我都不正常。我是不正常的,我几乎没有朋友,高中这样,大学依然,我喜欢这样,也会觉得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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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5 血祭

不过,大学第一年,我绝没有现在叙述时的口气这样生硬,这样骄狂。我承认当时是畏惧的,并且总是感到自卑,首先我也是穷酸的农村孩子。校园的径侧有几处小松林,地上长着杂草,松枝、枯叶到处都是,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张石桌,放着两个或者四个石凳,恋爱的情人喜欢那里,他们有时候埋头写字,有时候抱着接吻,有的在悠闲着聊天。我也经常去到那里,图书馆经常没有位置,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渴望什么,样子看起来像勾引猎物的母兽,事实上,很久以后,也没有一个男人跟我亲近。我的内心极其寂寞,非常非常广袤的黑暗填充着我的身体。我不愿意跟女生交往,她们令我悲哀,我太敏感了,几乎是自闭的,我有难言的苦衷,没有人知道这些。我渐渐忘却了家乡,但是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身上缠绕,我是被诅咒了的人,脖子上套着绳索,只要生出一丝快乐,马上就衍生窒息。

但是要活着啊,被诅咒了的人生也是人生。

我收到了宋明来自长沙的信,我隐隐约约的记得一些,他说,他永远会记得那个夜晚,我教会他成为一个男人,他现在很好并且快乐,读了一所私立大学,再也没有了成绩困扰,他现在跟念财经学院的柳琴在一起,周末在外面租了房子,一起睡觉,打牌,逛街,还买了电脑,他说想起高中的生活,真是可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说我是她第一个女人,他会永远珍藏着,还是很感谢,惦记我,别的还说些什么我都记不得了。因为要不是那封来信,我都忘记跟他有过什么关系,曾经在一个桃树林里,我是为了什么跟他在一起发生性接触。我那么随便的付出自己,把贞操献出,又得到些什么,是因为爱情吗?我的第一次落红就那样随随便便的洒在一片漆黑杂乱的桃树林里,什么都看不见,我脱落破损的处女膜成了一只桃花的养分,如果有人第二年到相同的地方赏桃花,看见那枚有着血腥气味的花朵,颜色比别的都要娇艳,他一定猜不出来,那是一个叫做姜心瑶的女孩曾经所致。

我把长沙的来信撕了,撕的粉碎,丢在外语系三楼梯形教室挨住的女厕所中,最里面的那个位置,跟带着肮脏血迹的卫生棉和用过的卫生纸挤在一起。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过时时绝望压抑的人生,有没有过那样的感觉,你操控不住你的人生,活着的人生由不住自己,又常常感到痛不欲生,没有一双温暖的手可以被你握住,即使一觉醒来,尽是满眼苍凉。后来,当我开始渐渐对抽烟上瘾的时候,我想像着迷漫的烟圈越过我的喉管进入我的胸腔,将我健康的肺一点一点蚕食,我看见我的肺叶由最初的鲜红颜色一点一点变暗,渐成紫红,像干结的猪血,最后我看见它们终于成了黑色。象极了人的一生。

长春的冬天极冷,一到圣诞节的时候总会很热闹。纷纷扬扬的大学把城市的景色装点。我们要去自由大路上扫雪,都是汽车轧过去的冰块,一层叠着一层,结实得像似钢铁,清冷清冷的空气,你能看见自己大口大口的呼吸,生命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城市的孩子没有力气,铲不动却很执着,在他们看来,这种费力的劳动跟乡下人进了城市一般新奇。我没有钱买纯正的羽绒服,手套是花三块五在校门口摆地摊的大姐买的,鞋子已经记不得了。寝室的几个城市孩子,穿着厚底高帮牛皮鞋,隔寒的效果极好。小时候,一到冬天,阿妈总会觉得她的女儿们可怜,就里三层外三层的把我们包将起来,里面套一件薄毛衣,外面一件厚毛衣,都是她一针一针织成的。外面的棉袄,也是她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每次放学回家我跟二姐的背上,母亲伸进手去摸,准一手粘湿的汗。母亲走了以后,我几乎没穿过什么新衣服,一到冬天手脚就冻,先是痒,里面灼热,然后就像蒸发的馒头一点一点膨胀,嫩红嫩红的颜色,不几天,就溃烂了,生出脓疮,奇痒无比,我当时已经是大姑娘了,别人总是嘲笑我,流出来的疮水还会传染,于是满手背都是冻疮,脚上也是,走路时候生疼。

我至今能听到自由大路上霹雳铿锵铲雪时铁锹和地面撞击发出的声响,我常常忆起过往的许多声音:在凤城的大街上我们早操时响亮的口号,阿妈死时候三个女儿撕心裂肺的痛哭,二姐被那个畜生时候的悲鸣,在异国他乡听到头顶上大雁飞翔时凄厉的哀号,我亲爱的女儿出生时我刻骨铭心的疼痛,以及暗夜里一个狂奔的绝望的哭泣,田平对我阴阳怪调的叫喊,每一次,有这些声音充斥在耳边时我的心都会抽搐,即使在很温暖很温暖的季节也会感到全身冰凉。

铲完冰的第二天起床,我觉得屁股两侧大腿靠上的位置很痒,抓几下热得厉害,我十一岁的时候冻过屁股,当时的毛裤是九岁时候穿的,母亲临死的那年,好想知道她要死了,已经把我们一年以后的毛衣毛裤都织好了。事实上我的母亲几乎年年如此。我穿着九岁又瘦又短并且脏旧的毛裤,那年得冬天很冷,瑶寨下了很大很大的雪,沱江的水全部结冰,我也和二姐去那江上滑冰,不是她摔倒就是我跌跤,好玩极了,我们一直走到江的对岸,后来,很多寨子里的孩子都挨打了,有的还一天不让吃饭,我跟二姐就没有,我们还高兴好一阵呢。因为白桂花从来不关心我们的下落,即使走到一处掉进江里淹死,她也不会知道。有时候我和二姐出去玩久了,忘了时间,回来时他们都吃过饭了,我们就像贼似的蹑手蹑脚的溜进厨房,扒出篮子里剩的半碗冷饭,一人一半吃进肚子,也会甜蜜着进入梦乡。也就是那一年,我的屁股冻烂了。那么多年的冬天,一年一年怎样挨过来的,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几乎整整十年再没有一个冬天穿过像样的御寒棉衣。

在21岁时候,在冬天的长春,我又一次冻烂屁股,很痒,总往外涔出稠黄带血的脓水,粘在秋裤上,晚上,我偷偷一人在布帘挡住的床上往下脱裤子,你可以想象得到,就跟粘胶一样的脓从大腿上涔出来,紧紧的啃噬贴住秋裤不放,我撕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溃烂的肉随着分裂的秋裤一点一点剥落,像枣子一样大小的血淋淋的伤口,我几乎要疼死过去,于是我就用柔软的卫生纸贴在上面,才不会再沾到秋裤上,当时也不懂用创可贴。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伤口就好了,留下暗色的伤疤,我至今都觉得右侧大腿上部那一块肉里一定裹着卫生纸纤维,我从来都没怀疑过,因为后来伤口带着纸巾脱落时候,我发现纸变少了。并且一到夏季的三伏天,那儿总会生出怪异的瘙痒,年年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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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6 谋生

我去做家教的那一对夫妇,离婚了。我教他们的孩子英语和语文,他们家在西关很远的地方,每次来去,我都要倒两趟车,再走十几分钟。

上课一次两个小时,一周两次,一个小时二十五块钱。去得次数多了,也渐渐了解他家一些状况,男人是瘦而高的模样,一家粮油公司的老总,董事长是住他们同一个小区的退休某副市长,东北的粮食富足,粮油公司的生意几乎都好的很,女人每个月领生活费,每天煮完早餐送完名叫久一的儿子去学校读书,然后就是回家梳妆打扮,约女伴们打牌,待男人回家。

可惜,她的男人却很少回家,回家也没有在家里住过,那一次听那女人哭诉,说她的男人半年只在家住过一个晚上,并且,洗完澡就进了儿子隔壁的房间,反锁上门到第二天九点钟起床,洗漱完早饭都没吃,开着楼下那部红色本田就走了,那次我是记得的,是周六,我那天去的早,我去的时候女人正贴着画皮似的白布面膜,一边做上起下蹲的重复动作,她的身形偏胖,保养也好,他的儿子捂着嘴偷偷告诉我,他妈妈像个白鬼。

我看到了她的喜悦,她的魂不守舍,喜不自禁,因为她的男人打电话给她,说晚上回家里住。

我现在终于理解那女人的悲哀,久一跟我讲,晚上的时候他的卧室外面经常有女人抽噎,又像窗户外面传进来的,就跟电视里女鬼的哭声一样。

他妈告诉他听错了,后来他跟他不常回家的爸爸讲了,他爸爸跟久一的妈妈说,

“你天天夜里哭丧啊,你娘现在骨头都化成灰了,我还没死,儿子还等我养呢,要是再在这座屋子里哭,你就死在外面,不要吓小孩子。”我不知后来那个可怜的女人有没有再在夜间哭泣。

我想还会,只不过声音更小,她的儿子再也不会听见。有一次,在学校不远的商贸大楼,那里,出售着长春顶级的女装饰品。

久一的爸爸,一个三十岁左右妖艳的女人,驾着他的坐骑,他们一起从靠栅栏停车的地方走出来,保安还给他们掬了一个弯躬。

她挽住他的胳膊,一脸的幸福甜蜜,我竟然好奇的在旁边一处僻静的树下等,我看见他们一起进去,大概二十几分钟以后,又亲热的一起出来,女人胳膊上挽着两个崭新的袋子,我猜得出是价格不菲的东西。

我看着他们上车,这一次换成男人驾驶,车子倒出拐角,顺着人民大街向东扬长而去。

后来他们就离婚了,我回忆得起那个女人带我出去吃火锅时候的慷慨模样,一直往我的碟子里夹肉,她的儿子挑食,只吃里面的猪舌,牛羊肉滴口不沾。

她在节食减肥,可能也觉得山里来的穷学生可怜,肉都给了我吃。我记得她哭丧的脸,眼神里面纠缠的无助和绝望,后来她瘦了很多,可还是留不住男人。

那女人以前在黑龙江老家时候是一家国营企业的会计,后跟了久一他爸来到长春,同甘共苦,举案齐眉,落了个弃妇下场,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活过今天,细细算来,她的儿子九一年生人,如今也该念了大学,那种问题家庭养出的孩子,是否还健康正常。

愿佛祖保佑。我们洗过的衣服就晾在屋子中间横挂的铁条上,每个宿舍都是如此,冬天的暖气耗尽室内的水汽,正好,我们接连不断洗好晾上去湿漉漉的衣服,使得室内的空气又湿润鲜活起来。

一直到大一的暑假,我一直都想着毕业后回家乡苗寨做一名中学教师,我有个初中同学在镇上教书,她的资质很好,长相一点不输给我,那是有着城市血统的女孩,只可惜她的母亲疯了,她爸带他们一家又搬回老家农村,她还有一个弟弟,低我两届,高考后去了南京的一所航天大学,我那个同学过早担待了家庭责任,她一定比我坚强,并且开朗,老师们都喜欢他,几乎所有初中教过她的老师都说,她能念了高中,上北大无疑。

我也觉得他们太绝对了,她成了他们的同事,按理说,三年后我也该会成为她的同事,到时候她已经工作四五年了,是我的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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