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荒野朝圣》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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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泰勒玛主义
“凡无意志薄弱之缺陷者,既不降服于天使,亦不屈从于死神。”
痛苦蔓延全身。
不间断的剧痛感从颅骨处传来,严道一试图睁开眼睛,神经的抽搐让这种尝试都相当艰难。
伴随着睫毛从粘附中化开,上下分离的眼皮后是一片黑暗。疼痛随之变得更加剧烈,他虽不能动弹,但能感受到一块一块的物体在朝着脑袋飞来,在灼烧般的刺痛中粘合,头骨整个燃烧着火般疼。
他竭力地挪动身上的每一寸肌肉,试图摆脱这种无力,每一秒钟的挣扎都被拉长到无限,最细微的肌肉纤维的搏动在此时都和扛起杠铃般艰难,必须颤抖着才能完成千分之一的任务。
眼前的黑暗逐渐化开,变成浓厚的血红色,随着他眨动眼皮而一次一次刷满整个眼球,又散开,聚集在视线的边缘。
感官如同潮水般涌回,最先看到的是生有黑色霉菌,墙灰斑剥的天花板。
窗户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白杨木和紫杉树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落雨清冷的气味和房间里升起的霉味灌满鼻腔,被口腔中的铁锈味彻底压住。
他的指尖颤抖着,凝固的血液随着皮肤绷紧而碎开,让他找回指尖的触感。
慢慢地从床上起身,肺部的猛烈抽搐让他蜷缩起上半身,咳出一两块粘附的血块,在亚麻布编织成的灰色长袍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擦掉嘴角的血水,挤出眼球里的血液,视线逐渐变得清明。脑袋里一连串碎片般的记忆如闪电般跃动,扭曲,彼此组合,他们关于某些异质的知识,陌生的语言以及不属于他的回忆。
在这种疏离感中,这里和记忆里的某个地方都显得遥远无比。
坐在血迹如花爆开的床单上,严道一低下头,看着血水一滴一滴地顺着自己成股的发梢滴到膝头,沉默着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穿越了。
这算不上个多好的开头。尤其是对于一个写手而言。
他颤抖着双腿从床上站起来,双腿间的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又坐了回去,掀开袍摆,消瘦的两腿之间是被血浸成了黑红色的带状物,他用指头轻解开银质的搭扣,一阵剧痛让他皱着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条苦修带粘连着成条的凝固血液被甩到朽烂翻卷的木地板上,苦修带内侧的倒刺把大腿扎得鲜血淋漓,先前治愈自己颅骨的那股治愈力量似乎已经不剩下多少,只够让深可见肉的刺口略微粘合,让血液不再涌流。
苦修带....
脑袋被疼痛折腾得意识模糊,尚存的知识也足够辨明这种苦修士用于自我惩罚的苦修带,穿戴着这东西会让任何剧烈的动作都会带来疼痛,并且从原主的身体情况来看,也显然超过了教会推荐的佩戴时间。
在床上休息了大概十分钟,他手扶着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木书桌颤抖着站起身来,漏风的窗呻吟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寒风,灌满了本就单薄的长袍,让缺血的身体也随着风而颤抖。他伸出沾满血液的手掌勉强锁上窗,让雨中风稍微收敛一些。
坐在桌前,严道一捏紧自己的袍襟,好留存住那么一点温度。他用浅灰色的眼眸扫视着桌上散开的纸张,那些陌生的文字在自己的记忆里被解读,逐渐变得熟悉胜过母语。
这语言被称作赫密斯语,被用于仪式和具有特殊能力的人之间。而这些文件当中描述着对某些神的崇拜仪轨和具体的仪式步骤。在每一张的羊皮纸的纸页顶端和末端,都写有“为所欲为,但勿伤害”的谏言。
与之相伴的,还有三个呈三角形的点。
这两者都属于他身处的组织——摩斯苦修会。这个信奉“万物皆数”理论的苦修会崇拜灵数化身的实际偶像“隐匿贤者”,而“为所欲为,但勿伤害”则是行事守则。
他调动自己这幅新身体的记忆,发现所有的国家,历史和地形都和记忆中地球故乡的历史截然不同。但这些话语却和记忆中传达的意思一模一样——
在美国取得免税地位的新异教运动中的威卡教同样信奉“为所欲为,但勿伤害”的法则,这句话有多个可以溯源的根源,其中一条来自于1534年《巨人传》中的“随心所欲,各行其是”,在近代转变为《法之书》中“随心所欲,即为法之全貌”。
而“万物皆数”则来自于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思想,三个点应该也是代表着全然完善的上帝,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协调,也是诸多状态中平衡且稳定的完美状态。
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他凝视着脏污玻璃反光中自己的脸,那是一张陌生消瘦的苍白长脸,粘满血污的长发垂到肩头,灰色的双瞳浑浊无光。联系之前床单上泼洒式的巨大血液痕迹,他确信这副身体的主人之前应该遭遇了一次巨大的打击,把整个颅骨全部砸碎了。
房间里没有额外的痕迹,要么外力来得突如其来,要么就是他的脑袋自己爆炸了。
回忆最近这段时间的尝试是艰难的,每当他把回忆放到那段先前的回忆时,记忆就变得模糊,跳动,失真,像老电视里信号不好而扭曲的画面。伴随着左侧脑袋突突跳动的疼痛,他放弃了回忆。关于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那时候才和编辑谈好签约的事...
双手抱着头支撑在桌面,他强迫自己平复极端的心境,阅读文章和整理出它们的内在逻辑能够让他冷静,把突然间失去一切的慌张,恐惧都藏进颤抖着的笔尖里,变成羊皮纸上挥洒出的七条分支枝干——
这个世界的部分人崇拜七位人格化的正神,除此之外的崇拜在世俗眼光中似乎被认为是异端,而他正是身处其中。
身处于邪教——摩斯苦修会。
当他意识到这个冰冷的事实时,支撑着窗户的朽木吱嘎一声松开了,风灌满房间,冷得窗棱上的雨水都结成了霜。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从远而近,逐渐靠近了他没有遮掩的朽木门扉,一个闪电猛地在他脑袋里炸响,一小块不完整的回忆猛地跳出——
苦修会的信徒来了!!
第二章 领受圣餐礼
扣门声在大脑里炸响,唤起了不属于他的记忆——无父无母,被抛弃在街头,以舔工人们的燕麦粥盘底为生,从始至终被唯有自己可见的鬼影纠缠的流浪儿。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使明知道摩斯苦修会作为邪教组织,也还是选择了加入其中。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看起来你已经成功领受了‘隐匿贤者’的赠礼。”
木门被风吹开,砸在墙壁上发出当啷的闷响,穿着一身灰白色长袍的教员“灰眼”正用他镜片后滞塞的眼球盯着严道一,他拉长的脸如蜡像一样一动不动,只有两瓣薄薄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声音。
他想开口组织语言回应,做出反应的却是手掌——他抬起手,指头翻动着组合出表达含义的手语,一开始滞塞,随着指尖滑动,记忆也随之变得流畅自然,将成片的语言传达而出。
【非常...荣幸,尊敬的先生。】
【我深感于隐匿贤者的圣礼,帮助我洞见世界的隐秘面纱。】
这种挥舞不需要思考,指头和肌肉便会自然叙述,据传是苦修会的创始者斯蒂亚诺所创,用于和灵体沟通也用于施展特定的法术。
而对于成为摩斯苦修会正式成员的新人而言,则是他们用于传达思想的工具——所有成为摩斯苦修会成员的新人都需要发下六年噤声誓言用来沉静思考,而这副身体的原主为了表达迫切之情,自觉地提前开始学习并使用斯蒂亚诺手语。
“非常好。我一开始就认为你会是我们中最有希望者。来吧,领受你应得的。”
“灰眼”蜡制般的脸挤出一个笑,转过身示意严道一跟上,他脖子上挂着的银质独眼吊坠晃动着发出微光,在严道一眼底,那吊坠分明闪动着不自然的深蓝色光芒,一种特殊的,超自然的东西使之只在特殊人群眼中发光。
走出房门,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丝丝气味,他下意识把脚步放得很轻,但木板依旧在脚底发出大得吓人的吱嘎声。
他走过一扇一扇敞开的木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样的单调陈设——书桌、木床、窗户,不同的是那里面陈列着一具又一具的爆头尸体,他们白色的脑浆混着红色血液,从床底喷溅到天花板上,有些还新鲜地朝着地板滴落,变成朽烂地板中难以磨损的一小部分。
看着这一具具的尸体,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从前经常看到的灵体消失不见了,而这里却全都是死相惨烈的尸体。一种突如其来的悸动从他心里传出,让他冷汗直流,他立刻停止了思考这个问题,那不是他应该思考的。那些惨死者的灵魂要前往何处,沦为什么,都不要思考。
他顺从地跟着“灰眼”的步伐,随着他们离开侧楼的住宿所后,他们走过了没人打理的芜菁田,那里面茂盛着成簇的鼠尾草,天仙草,乌头,毒茄和芸香,每一种根据他原本的记忆,都对应着致幻的效果和邪祟的仪式效果。十九世纪朱尔·布瓦所著的《恶魔主义和巫术》就曾经引述过这些草药的用途。
挪开眼光,他注意到右侧有一栋高耸的大理石建筑,顶层的玻璃穹窿在陌生的淡漠群山前显得格外闪烁,即使已经布满灰烬...
“往前走。”
“灰眼”的声音显得有些不满,但他却从来没有扭头或者用余光看过严道一。在接下来的一小段路途中,除了自己的鞋底和脚底的软泥巴之外,他没看过剩下的任何东西。沸腾的好奇心和求生的欲望与本能的恐惧互相起伏,他在脑袋里做下规划,并确定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推开厚重的木门,铺面而来的灰尘让他咳了两声,灰眼落下手的地方是木门上唯二没有灰尘的地方。他们走过被腐烂得整体千疮百孔的地毯,那上面用金线绣着某种华美的赞美辞,和修道院冰冷笔直的建筑风格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从灰烬里踩出一条道路,木质穹顶上面的木版画全部被一把猛烈的火烧得焦黑,在本就昏暗的环境中更是难以辨析,只剩下粗暴涂写的许多眼球简笔画,一些笔触粗暴的刻纹留在上面,只是瞥到一眼就让他脑袋里一阵钝痛。
迅速地低下头不继续去看,委身到纯粹的黑暗中去后,两人一起走下盘旋的阶梯,原本妥善用石头砌成的边墙逐渐变成泥土,散发出湿热的不悦触感。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黑暗中跋涉,他确信自己的脚肯定踩到了某些黏滑的东西,或者踢中了某个圆滚滚的东西。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抹微光从远处升起,他下意识地朝着那边看去,然后立刻后悔了。
那是一尊雕像,以违背力学原理的方式伫立在那里。雕像整体的形象是张开下摆的巨大无面斗篷,唯一的受力点只有斗篷下摆和基座连接的薄薄一层,而它的结构却扭转了一圈,倒转地看着它遮蔽下的石盆。“灰眼”站定在原地,指了指那个石盆。
严道一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快步走上前去。石盆里某种灰黑色的液体正安静地等待着,时不时有丝丝缕缕的浅紫黑色光线从底下冒出。
他知道,这种被称作魔药的液体能够赋予人非凡的力量,与之相伴的则是会递增的疯狂。
而必要的扮演能够促进自己和它的力量同步,这些知识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原主,而是‘隐匿贤者’夺去原主生命的灌注所赋予的。
他低头凝视着药物,如果拒绝的话,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条。
捧起有些沉重的石碗,他扬起头,散发着过期墨水气味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流下,仿佛一种流体彼此粘附,完整地滑入身体。他把石碗放回原处,浅灰色的眼睛骤然间变成了亮紫色。黑暗变得明亮,露出堆积成山的头骨和白骨,它们干瘪的指尖还有地面的划痕,全都朝着祭坛正中而来。
原本粗糙的雕像外壳此刻布满了色彩之外的眼睛,每一只都冰冷无情,淡漠地审视切割着他的头脑,钻子般的刺痛包裹着整个大脑,某种无形的东西开始朝着大脑中钻入,让脊椎骨都几乎无法承受这种承重感,一串串一行行复杂的数字,星辰运动的轨迹,措辞文法的格律,全都粗暴地彼此混淆,朝着大脑内钻入,似乎是嫌那都不够快,要在大脑上撕出一条口子般的剧痛不断加剧。
他捧着头跪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让他获得了短暂一瞬的冷静,汗珠顺着成股的头发啪嗒啪嗒落在地面,扣着地面的指头发白。就在这痛苦快要把他毁灭之前,一层朦胧的灰雾弥漫在视野深处,清凉的感觉驱散了疼痛,让他双足瘫软地倒在地上。
就在那短短的十几秒钟里,他看见了乌鸦。
一只他看不到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乌鸦飞走了。
而他醒了过来,面前是“灰眼”的袍摆。
“.....啊...”
他呻吟着,然后被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嘴巴紧挨着地面,“灰眼”轻声说着。
“不要说话。欢迎加入摩斯苦修会。”
第三章 七星与七神
“每天门打开之后就去处理耕地。”
“灰眼”的声音在脑袋里这样响起。
严道一睁开眼睛,这是他没说话的..不知道第几天。冰冷的床板在夜间睡觉的时候会吱嘎作响,好在他习惯了窄床,所以不会翻身。
包了一层浆的床单摸起来有些粘稠,唯一能洗的地方是一条山涧,毫无疑问,如果洗了,在这个寒冷但不知道是多久的日子就只能靠长袍抵御寒冷。
门自然地打开,吹动他压在桌上的几张羊皮纸。他从床上爬起,浑身都还是未能完全褪去的酸痛感。昨天回来的经历已经不清晰了,感谢遗忘让他得到暂时的安宁。只记得回来的时候“灰眼”给了他一身深灰色的亚麻布长袍,一副厚重的眼镜以及一个铜质的独眼吊坠。
他走到芜菁地里,把眼镜放在一旁。尽可能不让泥巴弄脏自己的袍摆,摘除着地里的杂草。吊坠在眼前晃动,散发浅红色的光芒。在他亮紫色的眼睛中,世间万物焕然一新。
那一份被叫做【窥秘人】的魔药让他能看到物质上焕发的微光,因此摘除杂草的鉴别标准便是摘除那些不发光的。
按照特定的仪轨,配方,语词,懂得引导自己灵性力量的人,能够创造出特殊的效果,用意志改造世界。而摩斯苦修会的窥秘人途径便是这样一条道路,据说类似的晋升道路有二十二条——正好等于犹太密宗卡巴拉思想中火剑道路的数量。
当他喝下魔药的时候,隐匿贤者和魔药便朝着他的耳边低语着各类神秘知识,详细地分类并鉴别这些知识正排在他清单的第一位。他要通过一些恰当的方式确定所有知识都是真实可信的。
啪嗒,啪嗒,草根从泥土里被拔出,发出细微的声音。也许再过些时候就会有别的苦修会成员出现,如此想着,他忍着喉头长期沉默导致的干渴发粘,长蹲导致的脊背腰椎酸痛,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等工作到你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之后,去侧楼领午饭。”
直到正中午,影子落到自己脚底下之后他也没见到任何一个苦修会成员,随手把眼镜搭在长袍前襟。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侧楼,和他一样披着亚麻布长袍的十余人沉默不语地站着,他的眼睛自然地透过了那些人的布袍,看到了身体粗略的轮廓,本想用斯蒂亚诺手语打招呼的念头也迅速消散了——某些..赘生物正在他们的袍子下扭动。
这段时间无比煎熬。
他连忙戴上眼镜,随着镜片落下,他镜片后的双眼也变成灰白色,所有额外的乱象和结构全都消失无踪。
这就是【窥秘人】的核心非凡能力,无法自控的窥密之眼。能让他看穿布料,纸张,看见灵性力量的微光。
那些不声不响不动的人们低着头,一个稍微的动作都让他有抽身而去的准备。但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就像羽毛在心脏里刮擦,这是他很久以前就有的坏习惯,他热衷于用视觉捕捉每一个轻微的动作,身体的起伏,谈话的习惯,全都是如此。
终于熬过这段时间,他已经牢牢地记住了自己前面那人走动的时候不自然的左腿晃动,显然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不便抬腿。提供食物的地方是一个小窗口,即使有窥密之眼也看不穿里面的黑暗,一个缺了一节的陶瓷餐盘被浮肿的手推到面前,煮烂的切块芜菁加上两小片黑面包就是所有。
至于那里面是什么..最好还是不要好奇。
为所欲为,但勿伤害。
尤其不要伤害自己啊。
摩斯苦修会提倡用苦修对抗魔药带来的疯狂,而这就包括了精神的禁欲,身体的节食,行为的劳作和思想的冥思。四戒律也被叫做四锁链誓约,即使变成了邪教,摩斯苦修会也没有放弃这些信条,而是以更为扭曲的方式将其诠释。
站在墙边随便把没炖熟的芜菁和发酸的黑面包泡着汤汁吃完,把餐盘放回窗口,他快步朝着昨天看到的大理石建筑走去。
“在那之后是自由时间。你可以随便造访图书馆,或者把里面的书带走。”
他用肩膀顶在图书馆的大门前,伴随着铰链叮当作响的声音,大门晃动着开启了一条可供他钻入的缝隙,灰尘扑面而来,早有预料的他屏住呼吸往前走去,随着眼镜被摘掉,视线再次被光线填满。
他走过堆灰的长桌,以前那里应该是办理借阅手续的地方,但如果所有知识都能由隐匿贤者赋予,阅读就显得失去了意义——也许被灌输多次之后抗性也会提高,这才能解释为什么两次都差点要了他的命的灌输能被那些人当做日常。
林立高耸的书架上搭着木梯,书架侧面贴着用流畅花体绘画的星图,据说在“隐匿贤者”的尊名中也有“群星簇拥者”一说,从书架上数个点状描摹而成的象征图来看,似乎的确如此。他凭着自己的记忆和知识做了些比较,这应该是一个用来照明的星图,是用相似的结构引动天上之力的技术。
他顺着书架指明的道路看向图书馆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天象仪,数条弯曲的金弧编制成球体,上面镌刻着一行行的文字,代表着其余星辰的小球则汇在一旁。他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七个。也许这里还存在着一种质朴的七重天神秘主义思想。
行走在书架间,他用目光审视一行行的书籍,虽然有些烫金的表皮已然褪色,但里面保存的知识仍旧完好。
这感觉就像一个骄傲的国王在审视他的军队,他从一头走到另一头,逐渐意识到这个图书馆的分类方法是按照书中内容分类,大体分为了神秘哲学、应用神学和诸灵论学三个板块,囊括的则是超自然世界中的三大分支,三又三分,如此组成一个庞大的知识网络板块。
如此钟情于三,就像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人认为三是圣三一的组合体现一样,具有了神圣性和完全性。
今天的首要工作是确定占卜的应用和正神仪轨应用知识的正确性。因为他们风险低,即使出错也不会威胁生命,而成功之后就能得到基本自保能力和信息获取能力,让自己在这个冰冷疯狂世界活下去的概率大大增加。
他迅速收集好自己需要的书,按照自己学到的一些知识抓走一大把各类金属组成的薄片和一把雕刻刀,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抽柜打开,纤细的银链和紫水晶组成的灵摆呈现在眼前。他把窗户上贴满羊皮纸,让它尽可能不透光也不透风,只剩下自己点燃的蜡烛作为光源,把蜡烛放到床边,观察火焰没有明显飘动痕迹之后,他才拿起灵摆。
要验证这东西是否有效,实验很简单。
他在纸上写下数字7,然后放进抽屉里,开始在脑海中默念“纸上的数是8”,随着他精神和灵性的集中,灵摆在无风的情况下开始摆动,并且朝着逆时针方向连续转动着,只要他的注意力不挪开,它就会保持这种转动。
他又把心里所想的内容变成“纸上的数是7”,灵摆则迅速地改变了转动方向,转而变成顺时针转动。在接连数次猜数实验结束后,他得出了小规模内占卜准确率100%的结论。
然后是暗箱实验。为了避免他本人的主观期待直接影响占卜结果,他拿出一个骰子,放进泥杯子里晃动了几番后开始默想:
“骰子1点朝上。”
逆时针。
“骰子2点朝上。”
逆时针。
“骰子3点朝上。”
逆时针。
“骰子4点朝上。”
顺时针。
他用有些颤抖的手抬起泥杯,唯恐杯子碰到骰子,四个点,其中一个有些褪色,就这样正对着他,向他宣布一个他期盼已久,为之狂喜的结果——这种感觉超乎了奇妙,而是一种真切存在的喜悦,足以抚慰他的疲惫和痛苦。
是的,存在。
神秘学真的有效。
他蜷缩起来,发出一连串的笑声,他笑得是这么喜悦,以至于胃都跟着抽搐起来,他捂着自己一天只能吃一顿饭而发疼的胃袋,瘦削的身体在破麻袋般的长袍里颤抖,嘴角带着笑意擦掉眼角的眼泪,他又做了一系列的实验来确定准确性,并最终固定了灵摆,硬币两种占卜方法。
接下来就是符咒和正神的对应关系。七正神有七金属,七金属或许对应最传统的七重天,七行星思想。他抽出一把金属板,然后打开《七神及其基本信条》,开始和记忆中的对应关系进行比较。
太阳——金——永恒烈阳
月亮——银——黑夜女神
火星/赤星——铁——战神
木星/橘星——錫——风暴之神
水星/蓝星——青铜——蒸汽之神
金星——铜或汞——知识与智慧之神
土星/褐星——铅——大地母神
他握着笔杆的手略微颤抖,凝视着自己写下的对照表。天球七星,每一个都精准地对应着一位神,一位神有其对应的金属,而这金属,和地球上的近乎完全相同,只是对应水星的汞挪到了金星领域。
是的...是一样的。
巧合?没有巧合。
只有伪装成巧合的必然。
夜色四合,窗外的天色昏暗,从一开始的兴奋感中脱离出来之后,一个巨大的谜团也就此缠绕,困惑着他。一抹艳红色的光亮在窗户顶,“灰眼”的话又一次响起:
“白天随便活动,夜里一定要回到房间,关上门,尤其是血月,戴上眼镜,不要往窗外看。”
第四章 月亮即疯狂
猩红的月光充斥了视野,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也都随之蒙上一层深红。他连忙拿起桌上的眼镜,朝着自己的眼睛那么一戳,不顾镜腿戳到眼球的酸痛,把手边所有的羊皮纸都塞进窗户的缝隙里,塞得完全不能通过一丝气流后,才用手背擦掉额头的冷汗。
红光依旧,蒙在玻璃上的羊皮纸和肺部的腔膜一样上下起伏,贴近了是黑,离开了则是红。在原主的记忆当中,这个世界的月亮会无规律地变为血月,平时则是红月。他坐在床上,在这种瘆人的光芒下,一切都显现出屠杀后的恐怖感。
他走到书桌前,看了看堆在书桌上的书籍,基本上都是在论述诸神的象征,符咒的制作方法以及占卜的各种方式,没有详细阐述血月的部分。
在服用了窥秘人魔药后,他对于这部分知识的吸收能力似乎比以前更强,只要学习并理解了,便能够一字不差地记忆在脑海中,在地球上学过的神秘学知识,也能较为清晰地回忆起来。正因如此,他放弃了下意识翻找的手,而是直接在脑中复现:
直接论述血月的书他还没有读过,在现有的所有知识当中,只有黑夜女神的词条下表明她有过与之相关的尊名,正文旁边某位曾经的借阅者用细细的笔触留下了一行字,字迹清秀流畅,也许出自女性之手:
“黑夜女神已逐渐废止绯红之主的称呼,或是诸神博弈的结果。”
危险的血月下,出去行动和集中精神做研究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住宿环境单薄的木门和窗户也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避难所。他只能用闲散的,缺少条理的思考来打发时间。
换句话说,诸神并不是自然神,而是一种人格神。被视作有所欲求的存在。照理来说,与之类似的希腊诸神诞生自人类的想象和创造,也因此具有诸多雕塑和形象,按照人的模样被塑造。如果两者同属一种类型,七神也应该有被创造出的偶像雕像,这就与诸神圣典当中明确不允许进行立偶像崇拜发生了冲突。
这些神有自己的思考和利益冲突,并且都不允许别人给自己立像?
也就是说立像这件事情要么不符合诸神的喜好,要么是会切实损害到诸神的利益。
考虑到七位神,包括最宽容仁慈的大地母神也不允许立像,七个神的哲学思想和指导全然不同,原主记忆中经常去各大神殿讨饭,他们神殿的装修风格所对应的审美喜好也是不同的,这个共同点就显得更加蹊跷,不自然。
那么神们一定会因为被立像而损失一些利益。
换而言之,神对人其实是有所求的。
有意思。
他的思想被窗外的低吟声打断了,那声音一开始迅速消失了,以至于严道一开始倾听的时候,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直到十多个心跳之后,才又传出一片一片的呻吟,那种声音来自于干裂的喉咙,颤抖着,传达出切实的痛苦。
与之相连的,还有刷拉刷拉的纤维撕裂声,声音穿透力极强,从远到近,先后连成一片灌进耳朵里,让他的手臂上爬起一阵鸡皮疙瘩。他抚摸着自己的手臂皮肤,屏住呼吸,慢慢地趴在地面,握紧了手里的灵摆。
他本想直接占卜外面的事情,但同样的一种提醒感拦住了他。
这是窥密人来自灵界的灵性直觉。灵界是一种类似于地球上近代神秘主义实践活动传统中星光层,精神层,灵性层的三合一世界,一个缺乏时间观念,汇有大量信息与象征,同时是占卜讯息的直接来源的世界。在之前的几次,这种灵性直觉也保护了他。
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去,声音在靠近,但具体有多近不得而知。
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尽可能慢...慢地吐出去...
他的手有些发抖,必须用力握住左手的手腕,避免右手灵摆晃动,即使如此,他也花了一分钟才让两只手不要和身体一起发抖。
“我今晚在这个封闭房间内有生命危险。”
迅速地在脑中默念,伴随着灵性顺思考的引导和想象的塑造流向灵摆,它缓慢而鉴定地朝着逆时针旋转。顾不得继续验证的他出了一口气,躲在床边,耳朵紧贴地板,那声音似乎逐渐远去了。
远去了..?
在某一刻,窗户猛地发出砰然一声,他迅速起身跑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窗户外的声音却停止了,他立起耳朵,没有听到任何额外的声音。先前占卜的结果应该还是正确可信的,如果打开门,则他就失去了占卜所提供的那么一抹保护。
慢慢地转动身体,他再次面对那一扇窗户,外面舞动的黑色剪影仿佛是某些怪物的触手,但隔着窗户稍看一会,他便确定了那只是被猛烈的风吹动的冬青树枝,抽在了窗户上。
“呼.........”
他两腿一软,顺着门滑下身体,坐在地板上,面对着自己的书桌下方。下坠时的速度让他的眼镜歪了一点,左眼便被镜片边框分成了灰白和亮紫两部分。他目光瞥见了墙灰脱落的地方,那上面是奇异色彩涂抹出的眼眸符号,巨大到覆盖了整面墙壁,时刻不停地盯着桌前的他,床上的他,没有睫毛的眼皮永不合上。
这颜色,他见过。在地下室里那个造型独特的雕像上也用相同的颜色画着这样的眼眸符号,那正是隐匿贤者的符号,窥密人途径的符号,他脖子上吊坠的符号。
“这符号会伤害我。”
他如此默念着,抬起右手,此时他的精神已经平复了不少,使用灵摆也逐渐娴熟了起来。随着灵摆自如地逆时针转动,他又改变了占卜的内容。
“这符号会保护我。”
灵摆慢慢地停下,然后朝着顺时针摆动。
抬手把灵摆收进手心里握住,他慢慢地坐回到床上,没脱衣服也没脱鞋,把被子强盖在自己身上,强迫自己合上眼。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绪,他不由得想到了这样一种说法:月亮本身就是疯狂,Luna,月亮的古称,在古希腊的医学观念当中月亮的盈亏会影响人的精神状态,因此有月狂的说法,Lunatic,作为Luna的派生词,用于指代歇斯底里的精神状况。
也许这个世界的月亮,本就疯狂。
又或许,这个世界比月亮更疯。
月亮反而算不上什么。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他相当疲倦,不多时便偏过头睡了过去。
第五章 密契主义与密契经验
我要想办法逃出去。
睁开眼睛,面对着泛白的天花板,这个想法在严道一的脑海深处扎了根。
任谁都不会长期打算在这个生命充满威胁的地方呆下去,他不介意从这些事情里为自己的写作取材,除非他快没命把自己想写的东西都写出来。
爬起身站在窗前,昨晚不安的睡眠让他浑身上下都酸痛无比。尤其是脚踝处的关节,因为一直压在床板边缘而露出两条深深的红印。他看了看脚踝,把右脚放回地上,把地上血液已经凝固了的苦修带挂在书桌边,打开了房门。
一双血脚印——如果那还能够被称作脚印的话,正在门前一指宽的距离。如果要说那是人的脚,未免太过于武断,它歪曲的赘生部分和触手般的延展都算不上是人脚,整体却又神似足弓,暗示着不详的意味。从木板上血液浸透的深度来看,这个脚印的主人就在这里站了整夜。
如果他那个时候打开了门,等待他的是什么,都不得而知。
他不敢占卜这个血脚印,小心地把头探出房门,走廊上敞开的每一扇门前都有这样一双脚印,一直延伸到苍白的墙面,从远到近,仿佛正在走向他。
快步跳出房门,他不回头地跑出了这栋建筑,确定了没有东西追来后,才回到自己平常工作的芜菁田里。这次他开始迅速地摘着田里的仪式用草药,几乎看到什么就摘什么,但绝不摘完,只拔走一两株就收手。
阿德斯蛇草,一种有单片大叶和毛茸茸顶尖的草药。然后是萨卡尔草,一种叶片如火焰燃起般盛开的植物。颤杨,缀有一串一串小果的多叶植物。恶魔花,也叫红冠军,以前被用来象征金星,以怒放的草冠得名。这些不同时节和用途的草药在这片田地里共同茂盛着,他决定最好不要去想这是怎么一回事。
把大捆的草药藏在袍子下面,工作到正午后严道一推迟了领餐的时间。此时,他饿得胃部已经快聚拢成一团,但还是尽可能躲远一些,拿出灵摆占卜。
“我用窥密之眼看他们会有危险。”
灵摆朝着逆时针转动。
沾着泥土的指头摘下眼镜,别在长袍襟口以免弄脏镜片。灰白色的眼睛迅速盈满亮紫,远处排成一列的成员们长袍干净而整洁。他闭上眼,慢慢地调整呼吸节律,将感知的重点从脚开始,小腿,大腿,腰部,胸部,脊椎,头部,一个一个地放松下来,观想精神在身体内改变状态,并最终汇聚在大脑后。
灵视。
一只虚幻,不可见的眼睛从他背后徐徐展开,没有睫毛,冰冷无情。这只眼睛张开,里面星光闪烁,交错着熄灭或亮起。面前出现的列队变得火一样刺眼而如血,他们的以太体,也就是不属于物质层次的身体上寄生着紫黑色的虫豸。
他进一步把注意力转移到背后的眼睛处。想仔细看清那些虫豸的身体结构。同时也是一种对窥密之眼的实验。习惯后,完全展开窥密之眼就不会那么麻烦。
噔。
一个强烈的预兆从他脑中掠过。他迅速戴上眼镜强行关掉窥密之眼,转过身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蒙上的一层土灰,背后针刺一样的感觉让他确信有人看向了自己,在大概六次心跳后转开了。
刺激感消退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或许可以称之为喜悦,但心境没有为此而转移,且他依旧冷静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没有随着高兴而加速。
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他把手按在额头上,那种感觉迅速消散,只留下一阵悸动的喜悦感。语言在描述那种感觉的时候逐渐失去精准性,只能用类比的形式拙劣地进行阐述和表达。而这种感受,在这里,和在地球上有着相同的称呼——“密契经验”。这个词语最初是用来描述一个个体的精神状态朝着某种形而上超越性的实体靠拢,并与之密切相关的体验。
九世纪的《分辨宝鬘(Viveka-Chudamani)》中商羯罗将其描述为无名无相,超越时空和感觉经验对象的梵。务实一点解释,它应该意味着自己和某个超自然实体的关系更加紧密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脏兮兮的,布满了泥土,并没有凭空出现火球或是风的轨迹。有的只是一个钻进脑袋的想法——由一的手掌,生出五根手指,衍化众多,那就是一切诞生前的原因,却不能由因得果的存在。
这就是扮演法的实际体验吗?通过在精神上和行动上朝着自己魔药对应的虚拟概念靠拢,而更加接近那种概念,也因此更完整地掌握那种力量。就像他之前窥视别人隐秘的行为对应了【窥秘人】这个魔药名称,也因此,【消化】了作为一种养分的魔药,将非己转化成自己。
胃部的一阵痉挛打断了他的思想。再不去,一天唯一的一顿饭都没了。
匆忙跑去,领了自己的那么一份饭后,他顾不得淡而无味的芜菁和多了半条虫的黑面包,吃完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成把的草药被丢在地上,根茎还洒着土块,这些草药的象征对应着特定的行星,而行星则和诸神对应。
通常来说教徒们只向自己崇拜的神祈祷力量,也只有那样才能得到恩惠。
但作为隐秘组织而言,摩斯苦修会懂得如何利用某些隐秘的知识为自己创造便利。神们本身并不会参与到祈请力量的仪式过程中来,只依照预设好的规则直接响应。这个过程通常就发生在汇聚权柄的星界中,藉由隐秘仪式,他能够窃来足够使用的一点。
他打开抽屉,取出雕刻刀和金属片。选择了金片作为自己首次雕刻的材料。同样柔软的铅因有毒而最好不选。相比下,金稳定得多。
严道一生疏地拿起雕刻刀,缓慢地在上面刻下象征太阳的符号和纹章。他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也不知道这世界是不是和地球一样有相同的公转自转周期好选择对应的蜡烛。只能使用这种方式来继续自己的创造。
常规流程中需要先祷告,再雕刻,不过他的尝试毕竟不属于正统。拿出灵摆确认这次尝试不危险后,他就把对应太阳的草药堆在地板上。随灵性从指尖粗略涌出汇成一股摩擦的热流,将草药缓慢点燃,一开始只是闷烧的草药似乎被灵性唤醒,开始涌出大量的烟雾。
他把雕刻好的符咒摆放在烟雾上,让它浸透传出的象征意味。用直接呼唤自然力量的古赫密斯语开始了颂念,伴随着窗外日光逐渐增强,一层层光晕迷蒙着,形成了光圈的形式。他震悚于这样的奇景,低下头继续着祷词。那光晕一层层沉降,灌入预先规定好的几何结构当中,然后深深沉淀其中。
光芒消散,一枚如太阳般散发微微暖意的符咒躺在灰烬堆里。
他吹开飘着火星的灰烬,取出那枚护符,纯粹的光和热将会在他念出触发词后联通整个结构,从而爆发出来。这次的尝试是成功的,如果预测不错的话,它内部的力量会维持一个月左右。
摘下眼镜,他发现灰烬堆里还有未烧完的金色光芒,这些仪式结束后残余的力量一般来说不管也会自行消散。但出于谨慎,他还是绕着火堆逆时针走了三圈,每走一圈,里面的金光就消散一些,直到第三圈毕,它已经和普通的灰烬没有区别了。
这是利用和太阳运转相反的神秘学规则来解放其力量,他想着,地球上的这个传统倒是一样有效。抽出窗户里的羊皮纸,窗户敞开,内外的温差让烟雾大量地从房间里涌出。
命运从这里开始不一样了。
他这么想着,小心地夹起一块铅板,用雕刻刀朝着太阳符咒上锉满铅灰,直到他看不见上面焕发出的金光为止。
只要初步掌握了这种自保手段,逃亡的计划就有了基本的安全保障。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已经在他脑中成型:
一、掌握更多保险手段。
二、勘探环境和苦修会边缘安保措施。
三、掌握必须的所有其余知识。
还有一整个未知的世界等着我。
决不能在这里结束一切。
第六章 数的和谐与美
严道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手里《论灵界七光的权能与象征符号的应用》丢到左边那堆有用的书里。逃跑的时候肯定一本书也别想带,只能乘此机会多读一些。
基督山伯爵里的那个神父曾经有过这样一个观念:一个人一辈子其实不需要读完多少本书,他只需要牢记那么一些最有效的书,就能利用它们推导更多的结论,足以应付一生遇到的各种困难。
放在现在来看,似乎也很适用。空气里漂浮着灰尘的气味,即使以他的精神,长时间读书也是一件让人涣散的事情。倚靠在吱嘎作响的木头椅子上,他凝视着正中间星体仪上天窗落下的光,里面舞动的尘埃像夏天河边的蚊子群。
他是不想闲下来的。
因为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会让人下意识地想起故乡。也是在很久以前了吧,他会在河边跪着捞小鱼,它们很滑溜,用手去捏只会逃走,你要小心地把手插进水里,舀起那么一捧,它就会躺在你手里。翻不得,也急不得。太阳的波光在水上翻动,看着就和这里一样。
后来...后来当然发生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回忆起来也没什么帮助。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很细腻,没有以前那种成片的刺手感,更不会在春夏季节的时候因为感染和长新皮而瘙痒。那些不好的回忆在这里神奇地淡化了,似乎那样的事情和现在这个世界比起来,只算是快要消散的噩梦。
他站起身,朝着星象仪走去。袍子的下摆晃动着,这是一种穿惯了短摆衣服的人所不习惯的感觉。很奇妙,曾经幻想过的事情当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在新奇感没那么强烈之后,怀念就涌了上来。
陌生的地方,人,环境,回忆。像是一个人因为海难掉进了陌生的大海里,死死地抱着唯一一块碎片。为了忘掉这感觉,就去做了许多需要脑力或劳力的工作。只要脑袋被谜语和疲倦塞满,就不会有空发愁。
至少老爹以前总是这么教的。
啊...如果他在的话,那又是另一番故事了。
把目光转到右手边书架旁的地板,他放空脑袋,走到星象仪的前面。走得近并没有损害这台宏伟仪器的震撼感,反倒是因为离得近了,而更能仔细看到用古语镌刻在黄金圆环表面的各类咒语。在正中间代表地球的圆球上,站着一只金乌鸦,正低头用锐利的目光俯瞰他。
旁边七个颜色各异的球体则对应着七行星。它们悬浮在空中,并没有任何机械结构支撑。严道一面前的小台上放着一个金属小锤,以及三层宽窄厚度不一的金属薄片。他占卜了敲击后没有危险,便拿起小锤在薄片上轻敲了一下。
一阵悦耳的声音从仪器下方传出,在音阶上介乎“发”和“唆”之间。他按顺序敲了一串,顺音阶而上的声音便有条理地传出。随着发音,七个球体也开始缓慢的运转,它们的运动一开始显得混乱而缺乏规律,不断地在严道一面前掠过。
6:12
6:9
6:8 9:12
几串数字从那些球体表面的环带上掠过。那些简单的数目在崇拜灵数的摩斯苦修会中应该有些特殊的含义。他按着上面的指示敲下了对应的金属片,6:12=1:2,传出的是一个质朴的音韵组合,正中的星球开始了缓慢的自转。
随着它的转动,结在星球表面的厚厚一层灰开始剥落,簌簌地落下,随着他继续敲打对应的金属片,更多的星球开始参与到这一曲当中,眼前不断闪过的比例既是数,也是美。星球恢弘地转动着,七颗行星按照自己的步频随之旋转,灰尘落下得越多,它们各色的色彩便展现地越发夺目。
当严道一再次敲到6:12时,这个自恰运转着的星象仪几乎是近在眼前的银河。在浪漫的紫黑玫瑰星云中缓慢转动的行星闪烁着自己的色彩,外圈转十二圈时,内圈不多不少地转六次。次外圈九次时,次内层则不多不少地转六次....
这就是质朴的审美观念。音韵之美被认为来自于数学比率的完美,用数字量化天河的规律,宇宙不再只能沦为熵增的混乱,而是紧密有序的。
他看着面前流转的银河,再一次轻敲金属片,把记忆里的音符奏出。
“长(5)亭(3-5)外(1)...”
“古(6)道(1)边(5)...”
乡音中,发出声音的不再是仪器底,而是每一颗行星掠过轨道时的声音,离得远的行星声音激越清脆,而离得近的行星声音浑厚沉闷。恍惚间,仿佛一整个宇宙在朝着他歌唱。行星发光的尾迹随之而改变,开始了多层次的变换。
在那交错的光线中,正中间的星球仿佛变成了瞳仁,一只巨大的眼睛图案从记忆中与之重叠。满是星辰,但不再冷漠,而是充满了仁慈和温柔。
一整个冰冷宏伟的宇宙里,曾经有那么一群人用数学和计算,赋魅了无情的星球。他们相信宇宙也有所同理心,当你掌握这样的规律时,世界便在朝着你微笑。这就是摩斯苦修会未沦为邪教时的模样,一群谦恭而心怀梦想的神秘学家们制造了它,用它阐述自己的精神和理想。
而隐匿贤者摧毁了他们。只留下这个残破的梦在一大堆快要腐烂的书本掩埋下等待被遗忘。图书馆的高墙外则是那个陌生又疯狂的世界...
但只要这一刻就好,至少他们存在过,并朝着他微笑。
这个地方也还没有沦落到让人完全无法接受的程度,他还可以通过继续学习和努力,找到那么一个回去的方法,就足够了。
他的眼眶湿润了,不知道是因为这一曲,还是这背后所保存的故事和美。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滚落,敲出了这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